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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80 后喜欢创新,但是如果脱离了寓意性的纹样,创新就成了空中楼阁。当云锦面料上织出奥巴马,华服就变成了文化衫。”
1911年清王朝灭亡后,曾经华丽千年的云锦失去了最大的买主,地位一落千丈,织造工艺面临失传,人们多半只在《红楼梦》小说里读到过它。
近几年,跌入凡尘、一度难觅踪影的云锦,又突然流行起来,央视主持人春晚云锦秀,少林寺主持定制云锦袈裟,郭台铭嫁女以云锦做礼服,连战到南京时专程登门拜访云锦研究所……2009年9月30日,南京云锦成功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云锦博物馆“江宁织造府”的牌楼后面,新一代织锦人在挑花木机上,用金丝蚕线续写着云锦的故事。但是,未来云锦是用来穿着,还是用来收藏?是固守高贵的皇家品位,还是顺应普世的民间趣味?哪里才是它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我们没有找到答案。
国家级传承人,织出云锦最后的辉煌
南京云锦博物馆的“郭俊工作室”,空荡荡的工作室内,两台挑花织机如同巨大的蚕,在不断地吐着丝线。几个年青人围绕着挑花织机站成一圈,在圆圈最里面,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一手扶着织机,一手按住织机吐出的丝线,就如同缫丝艺人在向刚刚入门的学徒传授技艺。
历史上,云锦是华服标志,也是等级标签,更是中国人审美理念的载体。等级不同的官员,云锦补子的图案都不一样。出席不同场合,所着云锦的纹理也不相同。旧时皇宫定制云锦,是宫廷画师先设计好纹样,发到南京,由江宁织造府代工。如今这道设计工序由郭俊工作室接管了。郭俊是云锦的国家级传承人,从事云锦研究40年,为了让年轻弟子们设计出有文化寓意的纹样,他要客串国学老师,不断给他们补课。
郭俊把华丽的云锦纹样贴上纸板,首先是一组花朵:绿地八宝凤莲妆花缎、红牡丹纹天华锦、墨绿地加金缠枝莲花缎……接着是一组神兽:织锦獬豸方补、库缎四龙戏珠纹、织金孔雀羽妆花纱龙袍……“织金夹银只是云锦的躯体,这些图案才是云锦的灵魂。我知道你们80后喜欢创新,但是如果脱离了寓意性的纹样,创新就成了空中楼阁。在技术上,你们可以把织獬豸补子的图案换成奥巴马,但要是把这样的官服送给江南巡抚,他肯定不会穿,当云锦面料上织出奥巴马,华服就变成了文化衫。”
云锦曾经华丽千年,经纬交织之间体现着皇家气象。但从1911年开始,随着封建王朝的倒坍,云锦从皇宫被推向市场,皇家气象的图案设计显得不合时宜;全部依靠人工的织造方式与机械相比也全无竞争力。云锦鼎盛的时期,南京城有30万织工(占当时南京人口的三分之一),到民国时,西藏活佛想织一匹云锦袈裟,寻遍南京,也只找到一位名叫吉干臣的织工。新中国成立后,吉干臣被招入南京云锦研究所,成为郭俊工作室的师尊。
云锦未来究竟何去何从,郭俊无力左右,他只希望工作室能培养一两个继承自己衣钵的弟子,设计出符合现代审美取向的云锦,努力让云锦走向收藏品市场。他认为,只有得到艺术品收藏者的认同,云锦的高贵血脉才能生生不息。
CNT对话
CNT:您说云锦不是用来穿而是用来“秀”的,那江宁织造府之子曹雪芹写的《红楼梦》中,为何人物动不动就穿云锦出场?
郭俊:虽然曹雪芹祖孙三代主持江宁织造府几十年,但曹雪芹本人对云锦并不熟悉。云锦是有身份的人穿的,曹雪芹小时候,曹家就被抄家,赶出了江宁织造府,他长大后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云锦,《红楼梦》中对云锦的描写,只是他由儿时记忆生发出的臆想。
CNT:您对云锦的理解,好像并无意“与时俱进”?
郭俊:我只能从艺术的角度来要求云锦。现在云锦的前景不太明朗,我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让它实现质的飞跃,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年轻人想标新立异,这很正常,我刚接触云锦时也是这样,如果他们真的热爱这一行,对云锦有更深入的了解,他们的思维终将会转向。
CNT:工作室中,除了您之外,就是一帮80后,为什么中间会出现一个断层?有这么多年轻人对云锦感兴趣,是否预示着云锦正在中兴?
郭俊:云锦不会中兴,而是回光返照。中间有断层,是因为本应该顶上的人,都离开了这个行业。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这样,外面看很热闹,进来看却发现很凄凉。当这帮年轻人发现云锦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回事,可能会抛弃它。或许,我们一代人所经历的云锦的这次兴盛,将是它的最后一次辉煌。
“云锦先要想方设法吸引新人类的眼球,博得他们的认同感,不然一切都无从谈起。”
TIPS
如何辨认云锦的真品与仿品
机器织的图案,同一经度的颜色是一样的。但云锦是手工织出来的,在同一经度上的五朵花会有五种不同的颜色,称为“逐花异色”、“通经断纬”。这是最简单的辨别方法。
《红楼梦》中的云锦
曹雪芹对云锦该什么时候穿稍显“外行”,但他写的相关服饰细节还是可信的。
王熙凤出场时,“身上穿着镂金百蝶穿花大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略懂云锦的人读到这样的文字,已足可想象出这一家的富贵排场。
低调古板的王夫人选择了将云锦用在居室里,“大红金丝蟒靠背,石青金线蟒引枕,秋香色金线蟒大条褥。”
“宝玉举目望见北静王,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蟒袍,是皇室成员的特权。
流传最广的,当然便是晴雯夜补雀金裘了。
CNT对话
CNT:传统观念中,织布是很女性化的事,做一个“织男”应该也是需要勇气的吧?
蔡向阳:修正一下,我是在织锦,不是在织布。织锦和普通的织布不同,更接近于作画,只不过画家是用纸笔,而织工是用织机和丝线。你难道认为齐白石作画是很“娘”的举动吗?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织女”,织布是很女性化,但搞艺术创作就很“Man”了。
CNT:听说你花了很多时间学习“白局”(当年云锦织工为了解闷而创作的戏曲),现在还有必要用唱“白局”这么古老的方式来解闷吗?
蔡向阳:学“白局”不是为了解闷,而是为了更好地创作云锦。现在云锦已经成为南京的名片,很多时候需要出去表演,边织锦边唱“白局”,感觉比较地道。虽然有一点做秀的嫌疑,但这也是云锦在新形式下的一种尝试。就好比弹古筝时穿不穿唐装,对乐音其实没什么影响,但是能增加听众的仪式感。
CNT:你的师父周双喜说他那个时代收徒是非常严格的,连睡觉都必须双手内握拳侧躺,讲究的是睡有睡相,这样上织布机时举手间才能雍容大气。你学徒时他是怎么要求你的?
蔡向阳:要求是一样的。有时他把要求讲清楚了,就不再多说话,而是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