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宝莲是我们学校最美丽的女孩子。招摇而放荡。
　　放荡用在一个女孩子身上是过分，但她的确是。她说自己从来不相信爱情，她说喜欢享用男色。那时鲜有人提到男色这个概念，但宝莲说，我爱男色。有人说这倒和武则天一个爱好。
　　宝莲的美是女同学们十分反感的，一个女人美就美吧，还美得这么妖媚——一米七三的个子，有修长的美腿，还有海藻一样的长发，如丝媚眼，永远是那么慵懒地看着你，她的头发是学校里第一个染成棕黄色的，里面还挑染了酒红，她也是第一个穿露脐装的，比章子怡还要早。
　　这就让人感觉不可饶恕了。
　　虽然是学艺术的学生，但还是太过分了。过分的美丽，一定会让大家觉得不舒服的。注定的，宝莲的人缘是不好的。注定的，喜欢她的男生也望而却步了。
　　我就是望而却步的其
　　中一个。我自卑，从西
　　北农村考出来，言辞
　　木讷。宝莲主持新生联
　　欢会，让我出节目，我几
　　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她帮
　　我解围，就让我说陕西的方言，
　　我把“我的”说成“饿滴”，
　　逗得大家全笑了。宝莲说，笑什么笑？陕西，那是秦始皇待的地方，你以为你是谁要笑话人家？这让我很感激。
　　她吃剩下的饭票必然是给我，我家里穷苦，她是知道的，而她家境殷实，父母都是商人，说要供她到法国留学。
　　没有人能把我们俩联系在一起，连我自己也觉得，单是想想都是奢侈的，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嫌疑。大家都只当她是投之以桃李，反正她是有钱的。
　　我把宝莲当成自己的好友。她有什么事都跑来告诉我，谁给她写了情书，谁给她送了花，我总是帮着分析，觉得哪个男生都配不上她似的。
　　这样美的女子，何况又玲珑剔透，哪有男子可以配得上她？她就如巴黎圣母院的艾丝梅拉达，我虽然不是丑陋不堪，可却是寂寞的敲钟人。
　　宝莲的绯闻不断出现，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直到毕业，她仍然没有固定的男友。
　　 我也没有女友，因为，我只爱宝莲。但宝
　　莲只是我的水中月镜中花，远远地望着，
　　可闻到香，却触不到。我们的距离，隔着银河，她拿我当没有性别的人，
　　什么事情也要告诉我，我只有端起
　　架子，做起兄长来，给她的临别礼
　　物是5元一只的玻璃坠子，一起逛街
　　时买的，上面有一个莲字，我
　　 便随手送了她。
　　她办好去法国的手续后，忙着和这个那个道别，最后才轮到我，她拍拍我的肩：许仙，你会忘了我吗？
　　一向如此，她叫我许仙。其实我叫许林凡，但她说，你应该叫许仙，姓许的男人不叫许仙叫什么，他们专让白素贞断肠的。
　　其实是她让我断肠。
　　即使送机，也有好多男生，为她争风吃醋的，飞机飞起来了，我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宝莲，你从来不知，我有多么爱你。
　　二
　　
　　毕业后我留在了北京的一个大公司，经济渐渐有所改善。三年后把父母从家里接了出来，有了女友，我们商量着结婚，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结婚只是人生一步而已。
　　但我时常想起宝莲来。她在法国还好吗？
　　收到她的邮件是在一个春天的黄昏。她说，许仙，还记得我吗？我结婚了，然后又离了，你在哪里？如果在北京我去找你，我们应该聚一聚了。
　　我立刻给她回了信，三年来，我以为我忘记了，没有想到，她又跳了出来，我的心疼着，一阵又一阵，注定，她是我心头的一粒朱砂痣。
　　那天晚上我与女友小薇去吃饭，点了红酒，平时我是不喝酒的，但那天我格外兴奋，与三年前相比，我胖了些，穿上了阿玛尼，开一辆富康车。三年前，我还要用宝莲吃剩下的饭票。
　　


　　小薇是温顺贤良的女子，她低眉顺眼地问我，有高兴的事？
　　那是我的一个心结，我笑笑，自顾自地喝酒，没有回答小薇。
　　几天之后，我去机场接宝莲，她更加妖艳，大波浪的头发，八厘米的高跟鞋。我递上一大抱百合，她夸张地冲过来亲我的脸，不顾小薇的眼神，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口红染在我的衬衣上，我心跳不已，这不是我与女人的第一个拥抱，却是我和宝莲的第一个拥抱。
　　这是小薇，我介绍说，我女友。
　　她伸出手来，小薇你好，我是许仙的哥们。
　　开车往回走，我的心跳得厉害，方向盘快抓不住似的。她在后面张牙舞爪地说着话，与三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小薇淡淡地笑着。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都说我的性格与小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谁知道我爱宝莲？
　　我请她们去吃四川菜。三年之后，我仍然记得宝莲爱吃川菜。她叫小薇嫂子，送小薇名贵香水。小薇甜蜜然而淡定地笑着。
　　所有的菜上面都飘着红油和辣椒，宝莲辣出了眼泪，说，是不是法国的奶油和面包吃得太多了，再也吃不习惯我们的川菜了？
　　渐渐地，她喝多了，她冲去洗手间吐，当时小薇正在接电话，我扶着宝莲去了卫生间。
　　她弯下腰吐的时候，露出一段细腰，白嫩惊艳，我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扭过脸去。
　　再转过脸来，她正解开领口的扣子，掏出一个吊坠，玻璃的，三年前，我花5块钱在地摊上买的，上面有个“莲”字。
　　她嫣然一笑，许仙，这三年来，我一直戴着。
　　三
　　
　　宝莲来之前，我与小薇已谈婚论嫁，我们还买了一个大大的双人床，大红的结婚证书，已经放在卧室抽屉里。在法律上，小薇已经是我的妻。
　　而此时，宝莲站在我身边说，许仙，这三年来，我一直戴着它。
　　恍然间，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日光灯亮得让人眼睛疼，我勉强笑笑，说，我们都喝多了。
　　我不信宝莲会喜欢我。
　　回到座位，她嚷着要唱戏给我们听。是《白蛇传》中的一段：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我到江南走这一回……她唱得真是好，我从来不知她会唱戏。她很妖媚地说，许仙，我是为你学的这一段啊。那时，小薇正在外面接电话，我的心扑通地跳着，我不肯信她真的喜欢我。果然，她望着我妖妖地笑着说，吓坏了吧，我可以去当演员的，哥，你是我哥才对。
　　我终于把心放回去，然后大声喊小薇进来。
　　第二天，我召集同学聚会，在北京的同学全来了，十几个人，她照样左拥右抱，和以前没有多少区别，她对所有男生说想念他们，这更让我确定昨天晚上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自始至终，我没有告诉宝莲我的爱。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也许，我爱的只是我的青春流年，爱的是我的想象？宝莲，原来不是我爱的那样美好，她只是一个招摇的喜欢被男人宠爱的女人，她只是在法国玩腻了又跑回来逗我们乐的女人，除此之外，与我有什么相干？
　　小薇才是真实的。因为，小薇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的孩子，已经两个月大。
　　宝莲临走前约我单独去一家法国餐厅吃饭，那天雨很大，我说春天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呢？宝莲说，你不知道吗，那都是我的眼泪。
　　她说这话时仍然是放肆地笑着，她的颈间仍然戴着那个莲字吊坠。她喷一口烟到我脸上，直呛得我流泪。她喝酒，一口一杯，半个小时内就醉得不醒人事。我扶起她，她缠住我，眼泪汪汪：许仙，你真不知道我是白素贞么？你真要辜负我么？
　　眼前人，镜中花，我曾多么爱。但现在，我怎么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缠在我身上，眼泪打湿了我的一大片衬衣。哭啊哭，她说，一直这样爱，一直这样爱，为什么，得不到？为什么你不爱我？
　　我紧紧地抱着她，一直叹息，一直摇头，最终，我没有给她一个答案，我不能害了她和小薇。
　　她哭着说，她并不曾结婚，说她一心一意念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再也听不下去，捂住她的嘴，宝莲，你是要我下地狱啊。
　　四
　　
　　宝莲要走了，她笑着，如一朵向阳花，这些天，我玩累了，要回去休息了，哥，你别当真啊。
　　她到底是人是妖？我拿不准她的话，婚期定了，她送了戒指给我的妻。
　　她挥手进闸，然后又停下来说，如果有来生，我注定不会选择与你相逢，你是个让女孩子觉得没有意思的男人。
　　她走了，飞机起飞的刹那，我的眼泪落下来，此去经年，她何时再回来？回来后，会是谁的妻？痛一寸寸地侵略了我的心。
　　一个月后，小薇与我结婚，我们日日相好，她戴着宝莲送的戒指，有一日她去洗澡，我把玩着，戒指背面一圈英文，是lotus。恰恰是莲。
　　石破天惊！她以为自己是新娘么？
　　我打越洋电话给她，那边一片茫音，托了法国的同学问她在哪里，那个人说，你不知道吗？上个月，她在法国高速公路上飙车，出了车祸。警方说是酒后驾车所致。
　　我眼前一黑，那么妖艳靓丽的一个人啊。
　　两个月后，我收到寄自法国的一个包裹，里面，有我送她的那个坠。
　　还有她写给我的信，她一遍遍地问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难道是嫌我坏吗？那都是画皮，而我真心爱的人只有一个，从最初见你，到最后别离……
　　我再也看不下去，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有谁知道我爱宝莲，有谁知道我爱她到了骨髓里？只是直到最后我依然选择了沉默。错误的时候遇到错误的人，我们注定只能擦肩而过。
　　不久，小薇生下美丽的女儿，她问我，孩子叫什么？
　　我笑了笑，看那孩子的眉眼似一个人，我说，忆莲，就叫忆莲吧。那亦是一个歌星的名字，我没有提起宝莲，但小薇应该明白。
　　九月，我去香山进香，抽了一支签，上面写着：风絮飘残已化萍 ，泥莲刚倩藕丝萦。那一刻，我感觉，整个秋天都充满了泪的气息。
　　
　　 编辑/王利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