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小说《故乡》的写意语言首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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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小说《故乡》是中学语文教材中的著名篇目,倘若说到《故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点,毋庸置疑有两处:一处是圆月沙地图画,另一处是路的希望设想。在小说结尾段落,鲁迅将它们并置,现全文抄录:“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可见,这是鲁迅苦心经营的艺术美学:以写实语言描绘乡土中国,以写意语言寄托情思哲理。写实语言的魅力,前人述及至多,而写意语言的功力,提点缺欠。其实,鲁迅对写意语言的运用不仅展现了作家独特的艺术技巧,而且加速了现代文学语言的成熟。
  《故乡》为鲁迅运用写意语言的翘楚之作,理由有三:第一,写意语言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蕴味,达到浑然天成的境界;第二,写意语言有“浅深聚散,万取一收”之效果,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第三,写意语言与写意语言之间形成“参差远迩,乍现乍隐”的对照,从艺术张力上给人以审美的冲击与愉悦之感。
  从本质上来说,写实语言构成《故乡》的主体,人物形象闰土、杨二嫂、母亲、宏儿的刻画和对话以及事件的进展,基本囊括了整个篇幅。但事实上,在写实语言的经典文句中,鲁迅悄无声息渗透了精细而朗畅的写意语言,并上升到某种深沉的神韵。例如关于杨二嫂的肖像描写:“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如果撇开最后的比喻句,它的确是写实语言和写实刻画,读者面前仿佛栩栩如生站立着一个尖酸落魄的农村妇女,而“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遽然转向写意语言。其一,显像看,它是中国传统写意人物的写法,喻体“圆规”唯一形成对应的本体是“两脚”,其他凸颧骨、薄嘴唇、手、髀、裙等物像则脱节了,前后文缺乏呼应,可能的解释是鲁迅遵守了“不求形似求神韵”的写意法则。其二,写意语言讲究主观性,表现浓郁情感,“我吃了一吓”,憎恶的态度里隐藏着作者谓之的“不幸者”,这种对底层不幸人物身体缺陷和精神匮乏的嘲讽直至新时期文学形成蔚为大观之势,其始作俑者正是鲁迅。
  鲁迅对于中年闰土的刻画同样遵循这种的写法:“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 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接下来一句是:“我这时很兴奋。”我们揣摩一下,同样是底层人物,生活遭遇大同小异,可以借用道家的称谓“不足者”,但鲁迅對他们的态度简直天壤之别,“吓”的恐惧和“兴奋”的喜悦表明了截然不同的心态。如果踅返到鲁迅对自己笔下人物的总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只能说“不幸”的是杨二嫂,“不争”的是闰土。换句话说,鲁迅哪怕对同样悲惨的底层人物仍分了个三六九等,但这不能说是鲁迅“哀民生之多艰”的厚此薄彼,而是为营造写意语言的绚烂多姿和参差对照埋下伏笔。
  《故乡》写意语言和写实语言形成的对照贯穿全文,虚实结合与隐现并行之间构成了双峰对峙,各得其所的艺术张力。小说开门见山描写故乡:“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鲁迅采用了中国传统的大写意笔法,将乡村的萧索荒凉置于稀疏淡远的线条中。然而,接下来的段落鲁迅笔锋直转,由眼前的萧景引向想像的美景:“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显然,这里出现了漏洞,既然对现实世界不满意,那么通过丰满的笔调刻画一个理想世界,乃中外文学传统,李白、陶渊明、梁启超、碧荷馆主人、柏拉图、但丁、莫尔等为证明。但是鲁迅直言“没有言辞”,这里作家有意造成了写实语言用武之地的溃退,恰恰是为写意语言的出场留下足够空间。“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我”的情感的主观表达和介入则为写意语言抢占阵地摇旗呐喊,试图改变写意语言的弱势地位。
  《故乡》的篇幅其实并不长,鲁迅却不厌插入“少年闰土”的记忆。这段记忆完全具备了记叙文的几个要素,以至于小学课本单独收入而毫无虎头蛇尾之嫌。从写意语言的角度考察,我们发现鲁迅插入“少年闰土”的记忆堪称与全文水乳交融,有锦上添花之雅美。细细品读,“少年闰土”记忆片断的语言基本以写意为主,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其实不管何种艺术作品,一旦涉及记忆,基本以诗意、浪漫、唯美的抒情格调占据主导。在记忆片断的结尾,“我”挺身唱彻:“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从而将抒情氛围推向高潮,而写意语言的基本格调恰恰是抒情。另外,记忆与现实之间的参差对照,本质上是写意语言与写实语言的博弈。母亲告诉“我”,闰土就要来了,接着记忆片断徐徐展开,对比目的明显:少年闰土与中年闰土、记忆闰土与现实闰土。果不其然,记忆结束,中年、现实闰土登场,原本的久别喜重逢因“我”一厢情愿而变得极为尴尬,但这种尴尬更是在写意语言和写实语言的交锋中才得以完成。“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这个楔子句以对比和否定展开,预示后文将演绎两者的张力冲突。“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 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句肖像描写有三处对比:一是身材前后翻番,二是“先前的紫色的圆脸”与现在“变作灰黄”、“很深的皱纹”,三是闰土的眼睛与他父亲的眼睛。其实是强调记忆中的至美写意与现实中的至丑写实的对比,肯定前者而否定后者;对闰土父亲的提及表达出“我”对至美少年闰土的深切怀念。这种至高的艺术表达尚存深入,后文:“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有关动物名字的话,按照常理应当脱口而出,造成“吐不出口外去”的结果,实则隐喻至美记忆和写意语言的消解,紧接着出现闰土铿锵有力的写实见面语“老爷!”至此击碎了“我”的全部臆想,“我也说不出话”,喻义写意语言消失了。我们可以判定一下,“我”自始至终都在尝试演绎情深意重的写意语言,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写实语言牢牢控制了场面,写意语言变成了不在场的在场,只能以“冰山原理”隐藏,以否定之否定潜踪。
  《故乡》作为鲁迅的小说名篇,以写意语言开端,也以写意语言结束。在结尾的两层写意语言中,一层是记忆中的情思妙想——被消解的圆月沙地图画,再次出现,得到了肯定;另一层是现实中的哲理思考——被否定的“路”之希望设想,再次转喻,也得到了肯定。因此,《故乡》并不是一篇表达绝望的小说,而是一篇表达“反抗绝望”的小说,绝望的对立面正是希望。这种思想的升华和总结,鲁迅恰恰是通过精铸的写意语言,而非写实语言赋予的。鲁迅的个性与风格也在饱满的写意语言上面组织和建立起来了!
  [作者单位: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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