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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立冬一过,天气骤冷,尤其到了午夜,小北风刮得呼呼响,气温立马降了五六度。偏这晚又下起了雨夹雪,丝丝细雨夹杂着针鼻样的雪花,打在身上瑟瑟有声。老曹将大半个脑袋缩在羽绒服里,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朝四下张望。他是晚上九
点猫在西苑陵园一处杂草丛里的,尽管冻得浑身僵硬嘴唇直打哆嗦,但他一直没动窝儿。西苑陵园是罍城前年新建的,今年上半年才竣工,里面除了墓园,亭台楼榭、假山喷泉一应俱全,就像是个公园。老曹待的地方是他白天就瞅好了的,那是一处高岗,杂草矮树间正好可以藏人,躲在里面无论是墓园还是绿化区域都一览无余。
半月前,灵桃派出所接到西苑陵园报案,说有几个墓穴被盗。当天是民警马康值班,他带人调查了两天,案件非但没有任何进展,接连两个晚上,又有十几座墓穴遭了黑手。马康是副所长,抽不开身专门破案,所长徐奇林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老曹。老曹在这里蹲守了三晚,始终没见着盗墓贼的影儿,可老曹并不灰心,因为贼多数属马,好走熟路,他还会再来。
西苑陵园坐北朝南,四周围了铁栅栏,正对门是一条通往罍城的水泥路,东西都是大片的麦田,唯独北面是一片茂密的芦苇地。老曹在芦苇地转了一圈,发现了几串脚印,认定贼是从那儿进入陵园的,对那个方向格外注意。
陵园里的路灯早就熄灭了,四下漆黑一片,小北风紧一阵慢一阵刺入骨髓。来时天只阴着,没下雨,老曹没带雨具,现在他半个身子都湿透了,胃也一阵阵地疼起来。老曹胃疼已经有些日子了,总是不好,最怕受寒,天一冷他的胃就时不时痉挛,就像肚子里塞了只拳头。胃一疼,老曹就有些趴不住了,起身刚把手搭在腹部揉一揉,就见一个黑影从北面栅栏翻墙而入,悄悄朝墓地方向摸过来。老曹赶紧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黑影。黑影仿佛对墓园的情况特别熟悉,转了几转就在一座墓穴前停下,四下瞄了几眼,弯下腰去。墓碑挡住了老曹的视线,他屏住呼吸,悄没声息地来到黑影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细语地说:“喂,兄弟,干什么呢?”
黑影乍听此言,猛地回头,见背后戳了个人,吓得六魂出了七窍,“妈呀”一声惊叫,撒腿就跑。老曹紧追不舍,边追边喊:“站住,我是派出所的,再跑我就……不客气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别扭。无论现实当中还是影视剧里,警察抓人一般不这么喊,他们喊的是“站住,我是警察,再跑我就开枪了”,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对犯罪分子极具震慑力。可老曹不能这么喊,他是派出所的不假,可他没枪,也不是正式民警,他是辅警。
老曹的喊声对黑影没起什么作用,他干脆不再喊了,和黑影较起了劲。两人很快跑出了墓园,来到了陵园景区。景区相对墓园更为宽阔,苗圃和杂树众多,岔道也多,黑影对景区的路显然比老曹熟,三转两转,老曹就被绕晕了,还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跟头,待满身泥水爬起来,已不见了那人的影踪。
正懊恼着,忽然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射到他身上。“贼,快来抓贼!”
老曹的眼睛被强光晃得睁不开,他把手遮在额头上,好大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已被四个人团团围住。他们都穿着宽大的军用雨衣,手里拎着橡胶警棍,应该是陵园的管理人员。老曹解释:“我是灵桃派出所的,听说你们这儿出了盗墓贼,我是来抓贼的。”
几道光柱从老曹的头顶扫到脚面,又从脚面扫回头顶,其中一个矮个儿嘿嘿冷笑:“你骗谁呢?贼在哪里?你不就是贼吗!”
“你们误会了,我真是灵桃派出所的。贼往园区西边跑了,咱们赶快去追!”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那个矮个儿说:“你說你是派出所的,证件呢?”
说起证件,老曹立刻泄了气。他是辅警,能证明他身份的只有警服上的编号,但今晚他是来蹲坑的,没穿警服。老曹嗫嚅着:“我没证件……”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四个人前后左右,强行把老曹架到了陵园大门边的保卫室。“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没证件还敢冒充警察?”
老曹争辩:“我说我是派出所的,但没说我是警察……”
话音未落,老曹后背就挨了一棍子。“都这会儿了,还充大尾巴狼!你小子坑人啊,因为你,哥儿几个一个月的奖金都泡汤了。”
这一棍打得不轻,老曹疼得一咧嘴:“你们可别动粗!我是灵桃派出所的曹公灿,不信你们可以打电话核实!”
“曹公灿”三个字好像起了点儿作用,矮个儿扭头问旁边的高个儿:“灵桃派出所好像是有个姓曹的,叫什么来着?”
高个儿想了想:“名字想不起来了,好像听人管他叫什么曹联防……”
老曹乐了:“我就是曹联防。”
矮个儿将信将疑,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但没提老曹的名字,只说抓住盗墓贼了。工夫不大,来了辆警车,呼啦啦下来几个穿警服的,领头的是个年轻民警,上来就问:“贼呢?”
矮个儿赶紧头前带路:“在屋里呢,跑不了。”
年轻民警进屋一眼看见老曹,愣了一下:“师傅,你咋在这儿?”
老曹叹气:“这你得问他们……”
二
回所的车上,年轻民警递给老曹一根烟,为他点着火:“师傅,您抽根烟压压惊。”
对于“师傅”这个称呼,老曹是绝对当得起的。他在公安基层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对各项公安业务门儿清,甚至比很多科班出身的民警都专业。在罍城,经老曹亲手调教过的民警就有十多个,哪怕走上领导岗位了,也都管老曹叫师傅。不过老曹对此看得很淡,人家那是客气,当不得真。他更看重的是“曹联防”,因为他是罍城最早的一批联防队员,在刑警队以及东南西北关的派出所都干过辅警,在灵桃派出所也干了六年了。和他打交道的群众都管他叫“曹联防”,至于他的大名曹公灿,反倒很少有人叫了。 其实,腾飞力邀闻韬到公安系统来,也有个人的小私心。腾飞虽然热爱文学,却没有闻韬那么执着,写东西更不如闻韬。他之所以能调到隋河分局政治处搞宣传工作,是因为他常在地方报纸上发表一些豆腐块的新闻,引起了领导的注意。但在政治处工作,只靠写豆腐块是不行的,遇到大稿子,他就有点儿力不从心了。闻韬到来后,除了干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帮腾飞搞分局的新闻宣传,两人的名字整天上报。几年下来,腾飞业绩突出,当上了市局宣传科长,闻韬依然是派出所的一名辅警……
四
“小丽,小丽……”老曹呼喊着从梦中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继而,他觉得后背似被蝎子蜇了一样,火辣辣地疼。这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他缓过神,急忙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陆洋,厚厚的镜片闪着光。“曹叔,你怎么睡这么死,我都敲半天门了。”
老曹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发现外面天已大亮:“哦,昨晚熬得有点儿晚,倒下就着了……”
陆洋从裤兜里掏出二百块钱递给他:“这是林雨豪让我给你的。”
老曹知道这是什么钱。在派出所,只要抓到涉黄涉赌人员,都要罚款。為了提高大家的干劲,所里总要拿出一部分作为奖励,无论民警还是辅警,见者有份。可老曹觉得这样拿钱挺别扭,有点儿为了挣外快抓赌抓嫖的嫌疑,因此对于涉黄涉赌的治安案件,他是能躲就躲。老曹说:“这钱我不能要,我只是给马康帮忙。”
陆洋似乎心不在焉,目光四下游移,最后停留在老曹床头柜上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雁标本上。“这也是马副所的意思,你看不出来吗?昨晚他看你这么辛苦,想为你谋点儿福利。”
老曹心中一暖,还是把钱收下了。陆洋接着说:“刚才路过徐所门口,他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老曹赶紧穿衣服:“徐所找我?你咋不早说?”
所长徐奇林屋里开着空调,很暖和。徐奇林先递给老曹一支烟:“那起盗墓案怎么样了,有嫌疑对象没有?”
老曹把烟捏在手上,却没点火:“暂时还没头绪,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把他揪出来。”
徐奇林点点头:“快到年底了,各项工作都忙着考核,实在抽不出人手配合你,这个案子全靠你了。”
老曹没将昨晚在陵园的遭遇告诉徐奇林,在他看来,那是件十分丢人的事。他只是淡淡地说:“我尽力。”
徐奇林见老曹情绪不高,又说:“听说你屋里空调坏了,待会儿我让人去修,你只管尽心破案,后勤保障我来做。”
老曹屋里的空调都坏大半年了,夏天的时候老曹就给徐奇林反映,徐奇林说所里资金紧张,等等再说,这一等就等到了冬天。老曹没说感谢的话,问所长还有没有别的事,没事他去摸摸线索。徐奇林急忙摆手:“你去忙你的。”
老曹捏着烟,垂头走出所长办公室。
五
灵桃原本是个城中村,灵桃派出所原本叫城南派出所,后来城市大规模扩建,城南变成了市中心,再叫城南让人摸不着头脑,就改了名字。对于灵桃,老曹每一条街道都熟悉,不光是因为他在灵桃派出所当辅警,更因为他从小在灵桃村长大,亲眼见证了它的变化。
老曹出门左拐,沿着派出所前的淮海路向东走,再向南一转,便到了罍城最有名的小吃一条街,这里有名扬江淮的曾昭颜的糊辣汤、陈老四的狗肉、朱老七的包子、麻九的油条。这一片都是灵桃村的老住户,和老曹熟头巴脑,一路走着,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
曾昭颜家的糊辣汤老曹最爱喝,但他今天没去,而是转身进了对面朱老七的包子店。包子店不大,也就十来平方米,因为过了饭时,店里顾客并不多。老曹找个位子坐下,不用他招呼,朱老七就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然后问老曹,是喝粥还是鸡丝蛋汤。朱老七烧的鸡丝蛋汤比曾昭颜家的糊辣汤不差,但老曹想起犯酸的胃,就说:“来碗粥吧。”
朱老七个儿高,背有些驼,老曹坐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老曹一边吃着包子喝着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巧灵呢?咋没看见她在店里帮忙?”
“病了,在家养着呢。”朱老七擀着面皮没回头。
“什么病?”
“没法儿跟你说,说出来丢人。”
“莫非又被九猴给打了?”
朱老七撂下擀面杖:“甭让我逮住这小子,逮着我非劈了他不可!”
朱老七的闺女朱巧灵善良忠厚,但遇人不淑,嫁给了混混儿九猴。九猴是灵桃村人,姓仇,早年丧父,十六岁时母亲远嫁,他不愿跟母亲走,学也不好好上,就和社会上的一些闲杂人员混在一起,小偷小摸坑蒙拐骗,但都不是什么大案子,再加上未成年,派出所抓了放放了抓,进出派出所就像自己的家。
九猴二十岁那年,相中了正上高中的朱巧灵,一通死缠烂打,竟然将朱巧灵追到了手。朱老七知道这事的时候,朱巧灵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九猴的母亲留下了一套房子,朱巧灵便搬过去和九猴同住了,当时朱巧灵只有十七岁。两人都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无法办理结婚登记,只能这么凑合着。半年后,朱巧灵生下个女孩儿,九猴却因偷电动车判了三年。朱老七心疼女儿,便将女儿接回家中,巧灵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在包子店里帮忙。九猴出来后想跟朱巧灵重修旧好,都被朱老七给赶了出去,为此九猴没少到朱老七的包子铺闹事。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朱巧灵带着孩子偷偷跑回去几趟,可不几天就被九猴打得鼻青脸肿。
估计这次巧灵被打得不轻,朱老七一向脾气好,见谁都乐呵呵的,很少这般恼怒。老曹说:“你别激动,回头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
朱老七不住摇头:“狗改不了吃屎,教训也没用。”
正说着话,卖糊辣汤的曾昭颜进来了。“曹联防,你总是关心别人家的事,也适当关心关心自己呀。上次给你介绍的对象咋样了?”
没待老曹答话,朱老七抢着说:“就你驴耳朵尖,不好好卖你的糊辣汤,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曾昭颜反唇相讥:“谁让你找了个好女婿?这会儿怕人说了,早干吗去了?” 两人对面做买卖,同行是冤家,平时经常干些嘴皮仗,老曹怕他们因为自己吵起来,赶忙结账走人。曾昭颜追在他身后说:“那姑娘不错,老曹你也主动点儿。”
老曹心里有点儿感动,但没接这个话茬儿。
穿过小吃一条街,向西一拐,便到了浍水路。向东二百米是条南北街,那儿有个旧货市场,不但是旧货交易的场所,也是一些犯罪分子销赃的去处。老曹想到那儿碰碰运气,看有没有盗墓贼出手的赃物。正准备向东走的当口,忽听背后一阵嘈杂声,扭头一瞧,路口围了一群人,像是发生了交通事故。那里是程荣宽的值勤点,老曹赶紧跑过去。
程荣宽是灵桃街年纪最大的交通辅警,老曹还是光屁孩儿时,他就在那儿站马路牙子。如今他年过六旬,还在那地方没动窝儿。老曹对他有种特殊的感情——他是程小丽的父亲,要是程小丽不出事,他们早已成为一家人了。
跑到近前一看,的确出了事故,一辆小轿车半截车身停在斑马线上,车头前面趴着一个人。程荣宽想把他搀起来,但那人一动不动。旁边的轿车司机一个劲儿说:“我可没撞他,是他自己趴在跟前的。”
老曹一眼认出趴在地上的是九猴,上前一脚踹在九猴屁股上:“起来!”
九猴还真听话,一骨碌坐起来张口就骂:“哪个龟孙子踢我?”
老曹探手抓住九猴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抬头看清是老曹,九猴立马就软了:“曹叔快放手,勒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周围人见状,便明白了九猴是在碰瓷。老曹冲众人说:“大家都散了吧,这小子交给我处理。”
他和程荣宽打了声招呼,说隔天请他喝酒,然后拉着九猴就走。九猴以为老曹要带他去派出所,哭丧着脸一个劲儿求饶。老曹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老曹松开手:“看在朱老七的面子上,今天就饶你一次。”
没想到九猴眼一翻:“我的事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老曹立刻又寒了脸:“跟朱老七没关系?可跟他闺女有关系!我一直以为你小子虽然经常犯浑,但本质还不坏,没想到你这么没良心!”
“是我对不起巧灵,可我不领他朱老七的情。因为我跟他闺女的事,他没少作践我!”
“你要是对他闺女好点儿,找个正经营生,他能作践你?”
“我也想找份工作過安稳日子,可也得有啊。你知道这次我为啥打巧灵?就是因为她逼着我去她爸那儿卖包子。”
“卖包子怎么啦?丢你人啦?刘备还卖过草鞋呢。你都是当爸的人了,老这么吊儿郎当混着,想混到什么时候?”
“叔,你说得对,可就算卖包子我也不能跟着朱老七卖。不然你介绍我当辅警得了。”
“辅警是那么好当的?现在公安机关招录辅警不比以前,要通过文化考试和体能测试,有犯罪前科的一律不收,仅这一条,你就过不了关。”
“我就是随口一说,曹叔您别当真……”
话虽如此,但老曹还是注意到九猴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神色。不能让九猴放任自流,否则真是害了朱老七的闺女,老曹问:“你真想当辅警?”
九猴不假思索:“真想。”
“要当辅警也不是一点儿希望没有……”说到这儿,老曹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了盗墓案,“但必须先立功,功过相抵,我才能跟我们所长说说你的事。你去帮我打听一下,最近谁在西苑陵园盗过墓。”老曹把早上陆洋给他的二百元钱掏出来,“这钱你拿着,给巧灵买点儿营养品,赔个不是。”
九猴推辞:“叔,我咋能要你的钱?”
老曹把钱塞进九猴口袋里:“我知道你没钱,否则也不会作死去碰瓷。但这钱不是白给,你得帮我干活。”
六
在程荣宽看来,他的执勤点有点儿像礁石,四面八方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则像是潮水,涨涨落落,永远都没停歇的时候。过了年就六十五岁了,整整工作了四十年,他是罍城最年长而且还在岗的辅警。辅警是现在的叫法,最早在交警系统叫交通协管员,在派出所叫联防队员、治安员、协警,长期以来都没有一个固定的称谓,直到近两年,才有了统一的名字——警务辅助人员,简称辅警。据程荣宽所知,如今中国大部分县市的公安派出所、110巡逻队、治安巡逻队、治安执勤点,辅警的占比都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罍城甚至占到了百分之七十。
与辅警队伍中不少人一样,程荣宽也当过兵。转业的时候他犯了傻,当时军转办的领导在台上说:“转业安排工作全看个人能力和考试成绩,找人托关系没用,我们是不会收你一分钱的。”这样的话,程荣宽信——可有些人却不信。不信的人几乎都进了政府机关,包括他在内,相信了领导话的那些人都被安排到了企业,工资少不说,工作还累得要命。
程荣宽被分到了化肥厂,不到两年,化肥厂就倒闭了,只好托人到交警队当了一名辅警。那时的辅警虽然工资不高,但有时能捞点儿小油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久而久之,程荣宽适应了这份工作,干脆安心做辅警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执法环境越来越严,油水基本没有了,工作倒越来越辛苦,什么拆迁了、截污了、创建了,这些本来与公安没有一点儿关系的事情,公安却都要参与。既然参与,民警和辅警就要一起上。不出事还好,出了事情,多半是辅警背锅。
按说干到六十岁可以退休安享晚年之乐了,但辅警没有这一说,再加上程荣宽身板硬朗,业务熟练,交警队需要他,他也就一直这么干着。今天看到老曹,他不由想起女儿程小丽,想问问案子的事情,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二十年没破的案子,如今还有几个人记得,谁会真正上心?可女儿死得实在太冤了……女儿出事后,妻子一病不起,半年后也撒手而去。幸好他还有一个儿子,否则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女儿的死是程荣宽的心病。为此他多次上访,当然,要瞒着老曹。每每想起老曹,程荣宽就觉得对不住他。要是女儿不出事,老曹早成自己女婿了。虽然没有成为一家人,这么多年来,老曹一直把他当亲人看待,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而且,老曹至今都没娶个媳妇……
第二章
一
年富贵又是一夜没合眼。天还没亮,他就站在梧桐语五楼窗前,满脸阴郁地望着街对面的银都发呆。梧桐语曾是罍城最有名的夜总会,年富贵是这里的老板,五楼是他的办公室。银都也是一座夜总会,开张不到两个月,整日歌舞升平,车水马龙,生意好得吓人,难免不让他嫉妒。更要命的是,自从银都在他眼前诞生,梧桐语的生意突然清淡下来,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亲手谛造的梧桐语夜总会非黄了不可。掌控罍城娱乐行业近二十年的年富贵忧心忡忡,不仅因为被抢了生意——银都开业这么长时间了,他竟没能探听出对方的底细,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罍城是个内陆城市,开放得比较晚,直到二十世纪末,街头才出现卡啦OK。当时年富贵还是罍城的一个混混儿,带着一帮兄弟靠拳头打天下,局子也是几进几出。可他去过深圳、广州,见过大世面,知道商机来了,便跟手下两个兄弟许良、马彪商量,改行做生意。于是一帮兄弟凑钱,年富贵在罍城南区开了一家迪厅,果然生意火爆。
但好景不长,罍城北区也开了一家迪厅,面积比年富贵的大,档次比年富贵的高,里面还有衣着暴露的小姐陪酒。罍城人的血液沸腾了,蜂拥而至,年富贵的迪厅生意一落千丈。
在城北区开迪厅的人姓武名云龙,也是混混儿起家,和年富贵认识,但并无交情。以前两人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各混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不同了,顾客不管城南城北,哪儿热闹哪儿好玩就往哪儿凑。年富贵怎能善罢甘休,就让手下的兄弟扮成顾客,到武云龙的迪厅闹事。武云龙自然知晓是年富贵指使人干的,瞅准机会,把年富贵闹事的兄弟包了饺子,胖揍一顿,剁了领头的两根手指。年富贵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跟武云龙约了日子,双方决一雌雄,无论胜败都不许报警,否则就算主动认输,从此滚出罍城。
那是一个冬日,城南五里外一片空旷的麦田里,年富贵和武云龙双方六十余人手持砍刀棍棒展开了厮杀,难解难分之时,突然警笛大作,冲过来十余辆警车,百余名警察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见警察,年富贵立即双手抱头,乖乖蹲在地上。已经打红了眼的双方一时乱了方寸,有的抱头鼠窜,有的束手就擒,还有的负隅顽抗。尤其是武云龙,万没想到警察从天而降,心想一定是年富贵将他们出卖了,情急中一边冲年富贵破口大骂,一边挥刀乱砍,竟然砍伤了两名警察,不得已,警察开枪打断了他一条腿。
这场恶斗的结果,双方十余人受伤,两人死亡,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经法院审理,共有二十余人被判刑,其中武云龙被判处死刑,原因是他砍伤的两名警察中,有一名重伤不治,不幸殉职。年富贵仅被判了三年,他的小弟许良却被判了无期,至于为什么这么判,当时媒体没现在发达,也没现在这么敢说话,据坊间小道消息说,年富贵的妻子欧阳倩花重金买通了公检法的一些官员,不知真假。
三年后,年富贵出狱。坐牢成了他的资本,就像是镀过金,他的身边再度纠合了一伙社会人,他成了这帮人的老大。作为老大,光有名声不行,还得有钱,于是年富贵重操旧业。当年的迪厅已经被公安机关查封了,损失不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妻子欧阳倩拿出家里的积蓄,开了市里第一家桑拿中心。不过,要打造一流的豪华夜总会,这还远远不够。
说起来,年富贵的妻子欧阳倩也是个人物。这女人长得白白净净,模样颇为俊俏,而且性格豪爽,行事果断,很对江湖人物的脾气,年富贵的手下一律叫她“欧姐”。年富贵和欧阳倩夫妻恩爱,很多重要场合都是一起出席,一些细心的混混儿发现,年富贵多少是有点儿怕老婆的。
欧阳倩很有人脉,结交了银行、公安、工商的一些不大不小的头头脑脑,不仅顺利搞到了贷款,还办下了营业执照和特种行业许可证。后来年富贵才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这么卖力为自己办事,都是欧阳倩开桑拿的功劳——他们经常去那儿消费,多数都被免了单。
有了钱,年富贵就开始选址,最终还是选在他当年经营迪厅的地方。经过三年的发展,这里不光成为罍城南区的中心,而且还是整个城市的中心。年富贵租了一栋商业楼,经过精心装修,罍城最豪华的夜总会开张,取名梧桐语——这个名字是欧阳倩取的。
这十多年来,梧桐语一直是罍城最顶级的夜总会。没想到,就在两个月前,有人居然在梧桐语的对面也开了一家夜总会。当然,罍城不光一家夜总会,城南城北陆陆续续开了好几家,年富贵再怎么是老大,毕竟不能一手遮天,该让人做的生意还得让人做。不过,这么明目张胆开在他对面与他抢生意的,这还是头一个。更让他恼火的是,对方在他眼皮底下装修了大半年,他居然沒有丝毫察觉,直到对方挂出了银都夜总会的招牌。这明显是在和他叫板。
银都夜总会开张后,年富贵派人到里面打探过,软硬件各方面都要比梧桐语略高一筹。尤其是小姐,个个花容月貌。在娱乐行业赚钱,优质服务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靠这些小姐。顾客都是奔着小姐去的,他们才不管是谁开的,这两个月梧桐语惨淡的生意就是证明。
年富贵站在窗前愁眉不展,马彪推门进来了。那次黑帮火并,马彪被判了十多年,刚释放出来不到一年。许良和马彪很讲义气,尽量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也是年富贵得以轻判的原因之一。马彪出来后,年富贵自然念着他的好,让他跟着自己打理梧桐语的生意。可许良他就没法儿照顾了,入狱没到两年,许良就病死了。
马彪说:“已经打听过了,老板三十岁左右,叫刘云虎,不是本地人,讲一口广东话,但夹杂着北方口音。”
年富贵又把目光投向窗外:“他妈的,把夜总会开到我地盘上了,看我怎么收拾这个王八蛋!”
二
林雨豪的母亲又走丢了,他请假找了一天,几乎把罍城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晚上七点多钟,女朋友柯蓝打来电话,说他母亲在城北派出所,让他过去领人。
他急忙赶到城北所,一进门就看见郭亮和几个辅警站在院里抽烟。郭亮也是辅警,和他一样都是出警队的队长,同在一个系统,低头不见抬头见,而且郭亮和柯蓝还是高中同学。林雨豪赶紧给他们散烟:“我妈呢?” 这边冯远华已经搂着小姐开唱了。冯远华唱的都是些部队的老歌,什么《为了谁》、《打靶归来》、《咱当兵的人》,说实话,歌唱得不错,声音浑厚嘹亮,但有个缺点,就是起调太高,一开嗓总把旁边的人吓一跳。陪唱的小姐跟他相比就差远了,根本跟不上节奏。林雨豪猜测,这些小姐其实就是如意馆的服务员,为了陪冯局,临时抽调到这儿来的。
冯远华唱歌的时候,胡大队和杨副所也不甘寂寞,分别搂着小姐进了舞池。林雨豪趁没人注意自己,借故上厕所溜了出去,然后给杨副所的手机留言,说他有事先走了。
此时已是半下午,林雨豪从会馆出来,得经过一条狭长的小巷才能到大街上坐公交。他寻思这样走走也好,可以醒醒酒,干脆多走几站地。通过这顿饭,他搞明白了一件事,银都的老板刘云虎是有后台的,那就是市局的冯副局长。请客的自然是刘云虎,余副支队长、胡大队以及杨副所都是陪衬。至于自己一个辅警为什么能参加这样高级别的饭局,他一时还想不通,也许是杨副所的一厢情愿,派出所里的好多事情他都指着林雨豪冲锋陷阵,所以借别人的饭送个顺水人情。只不过,这样的场合林雨豪并不喜欢。饭桌上,除了杨副所和刘云虎和他干满一盅,他敬别人酒,对方都只是象征性抿一小口,越发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
林雨豪走的这条街叫胜利路,是罍城的主街道,两旁店铺、高楼林立,最有名的商场有苏果和华夏两大超市,以及上岛和两岸两大咖啡连锁店。经过上岛的时候,他不经意朝里面瞟了一眼,透过玻璃围墙,居然看见柯蓝和一个男青年坐在里面。柯蓝今天不是替别人值班吗?怎么会来喝咖啡?这么想着,他便贸然闯了进去。
柯蓝坐的位置正冲着门,一眼看见林雨豪,顿时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你咋来了?”
林雨豪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那个男青年:“这位是……”
男青年有点儿紧张:“我……是来相亲的。”
林雨豪心里一沉,扭头冷冷地看着柯蓝。柯蓝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店外:“你听我给你解释。”
“都和别人相亲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就是你说的替人值班?”
柯蓝面红耳赤:“我是跟你说了谎,可也是没办法。我爸妈非逼着我来相亲,我要是不来,他们就不认我这个女儿。我就是走个过场,把他们应付过去。”
“这个过场走得还真上心啊。”林雨豪今天的经历,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地位,柯蓝的解释他根本懒得听,猛地甩开柯蓝的手转身就走。
柯蓝被甩了个趔趄,她紧追几步,带着哭腔说:“林雨豪,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
林雨豪停住脚步:“我无理取闹?你脚踩两只船都让我撞上了,居然还是我无理取闹?行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也别为难……”
“对,干脆分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都愣住了,回头一看,柯蓝的妈妈从咖啡厅走出来,对柯蓝说:“既然分手了,还不赶快进去,人家还在那儿等着呢。”
柯蓝说:“谁说要分手了?”
柯蓝的妈妈不理女儿,面若冰霜地对林雨豪说:“你们好我也不反对,你们也别说我势利,按照罍城最基本的结婚条件,房子总得有一套吧?车总得有一辆吧?小林,也请你理解我们当父母的心情,谁不希望自己的闺女今后的日子有个保障?我女儿要是嫁给你,你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吗?”
林雨豪知道,柯蓝妈妈的要求并不过分。可自己甭说买房子买车了,就是给母亲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是啊,就这条件,凭什么娶人家的女儿呢?林雨豪越想越泄气,越想越自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
年富贵嘴里叼着半截雪茄,两腿交叉搭在老板桌上。马彪和欧阳倩坐在对面沙发上,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这是一个雾霾笼罩的下午,即便是马路对面的建筑也有些看不清楚。但这些都不重要,雾霾再重环境再恶劣都跟他年富贵无关,跟他有关的就是对面的銀都。银都就像这雾霾,不但让他看不清庐山真面目,而且还被狠狠地呛了一口。
银都开张后,年富贵派人打探刘云虎的背景,却一无所获。他给胡大队和杨副所打电话,邀他们出来小聚,都被两人回绝了。以往他们可不是这样,每次都是逢请必到;他们带朋友到梧桐语消费,只要打个招呼,年富贵一律免单。可现在,两人仿佛商量好似的,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在公安机关,年富贵不只胡大队和杨副所两个朋友,可那些人都不是管理娱乐行业的,再加上刘云虎开业时间短,具体什么背景没人搞得清楚。
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是怎样才能做到“知彼”呢?几天前,他指使手下举报银都搞色情服务,就是想试探一下刘云虎究竟有多大能量。当晚,他站在梧桐语楼顶,用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派出所没从银都带走一个人,他们的生意依然故我。
依照马彪的意思,带一帮兄弟冲进去打砸一番就能让银都关门。可年富贵知道,现在早已不是靠拳头解决问题的时代了,要想彻底把银都搞垮,还得另想办法。这时,他忽然想起个人,于是问马彪:“那天去查银都,灵桃派出所那个叫什么豪的辅警参加了吗?”
“大哥是说林雨豪?参加了。”
“你不是跟他很熟吗,晚上把他约出来。”
马彪的确跟林雨豪很熟。经营梧桐语这么多年,难免碰到醉酒闹事和无事生非者,年富贵不想以拳头解决问题,就让人报警。马彪出狱后负责梧桐语的安保工作,经常和灵桃派出所出警的民警和辅警打交道,跟林雨豪最熟。两人虽算不上好朋友,但在交往中都知道给对方留面子。比如马彪有朋友犯事进了派出所,只要不够立案标准,林雨豪都尽量从轻处理。马彪呢,则请林雨豪带着朋友到梧桐语唱唱歌,算是回礼。
接到马彪电话时,林雨豪正为柯蓝的事烦恼。说到底这事不能全怪柯蓝,柯蓝的家庭条件也不是太好,她父母在街上租了间门面卖水果为生,辛辛苦苦也只能混个温饱,而且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然不乐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毫无前途可言的辅警,何况林雨豪的母亲还是个精神病,家里穷得叮当响。那天受了柯蓝妈妈的数落,林雨豪难受了好几天,他不知道和柯蓝的关系还能不能维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