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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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群花瑶人,好福气。
  把雪峰山唯一的台地给占了。
  台地不够大,算不上高原。臺地也不小,它藏着一方世界呢。
  因身临其境,“高山台地”,听一次,就秒懂。
  台,高且平。高山台地,自然是山至绝顶,不成峰岭,而成丘陵旷野。若山体足够大,台域足够阔,且林木幽深,又有水源,那便是神仙居所了。
  这样的地盘,若不是高、僻、崎、险、远,又怎么会落入几千人的花瑶族手中?
  我想,花瑶人的先祖,一定有大智慧、大毅力,且心性坚忍。很多民族,战败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随便找个地方一躲,了却残生,全然不管子孙后代有没有腾挪之地。
  雪峰山峰峰岭岭、沟沟壑壑中,就藏着十几个少数民族,他们有的前临凶水,有的背靠险山,或雾浓瘴重,或地瘠林稀,适合躲藏,却不适合生存,更莫说发展了。先辈择居时,太过潦草将就。
  只有花瑶人的先祖,再苦再难,也不肯苟且。执意要为后代找一块休养生息之地。尽管“一山放过一山拦”,他们还是要朝深山更深处进发。
  这不,就到了雪峰山脉的腹地——虎形山。
  好高好大的山哟。好缓好阔的地哟。
  好葳蕤的森林,好招摇的野花,好雪碧的溪流,好高远的视野哟……
  这里,就是这里,停下来吧,从此刀耕火种,繁衍生息。
  高筑寨门,把上山的路堵死,拒敌于山门之外,也不需要形迹可疑的山客或猎户做朋友。从此与世界老死不相往来,凡事亲力亲为,凡物自力更生。繁衍就从台地核心——崇木凼开始,再向周边漫延。
  自成习俗,自生禁忌,自设规则,自修才艺。
  所有这一切,都与台地的生存环境,相辅相成。
  正因为这样,花瑶人会与瑶族风俗迥异,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瑶族的祖先“盘王”为何物,山外每年农历十月盛大的盘王节,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起初也不过汉人的节日,不敬汉人的鬼神。他们只过自己的“讨念拜”和“讨僚皈”,祭拜的都是为保卫生存之地而浴血奋战的英雄,同时祈求平安、幸福、喜乐、丰收、遂愿。
  风调雨顺,台地人最能感受这个词的真切含义。台很高,风却不能狂,要不然庄稼就会夭折。好在台地不是一马平川,而是起伏丘陵,能滞缓急风。
  台最高,自然没有水源,收成只能靠天。好在台地有茂盛植被,有参天古木能留住雨水,维持脆弱的“细水长流”。这也是花瑶人为什么会护林如命。
  命没了,还有后代。林没了,水就没了。水没了,家园就没了。家园没了,整个民族又得重新迁徙。可世上,还有比雪峰山台地更美好的空中桃源吗?
  即便有,扶老挈幼,又如何能抵达?
  即便抵达了,那地方确定没被圈占吗?
  好在,山是云故乡。南方山岭特能聚云,云说来就来,雨说下就下。不管阴晴,山林里的空气,总是湿漉漉的。每一片绿翠,都能染湿人衣。
  云来了,大人高兴。因为可能下雨啊。对台地人来说,再多的雨,都不怕;再多的雨,都不嫌多。葳蕤的林木,其吸水的能力,总不如台地人的贪心。台地留不住雨水,雨水汇成小溪,很快流到山下深不见底的沟壑中去了,再流到山外大江大河去了。
  台地的植物和土壤每次只能吸收些微雨水。所以,台地人对任何一场雨,都不厌其繁,不嫌其稀。
  云来了,娃们也高兴。因为云是白的啊。所有白的东西,都能让娃们高兴。云也是变幻莫测的啊。所有变幻莫测的东西,也能让娃们高兴。看云,便是台地娃们的日常功课。云能满足台地娃对未来人生的一切幻想和虚构。
  山外的孩子看云,得仰看,只能看云的屁股。台地娃看云,一般都是俯看。能看到云的头、脸蛋、胸脯。有时云从山沟升到山梁,娃们就能看到云的腰身了。
  云再要上升,到了台地。台地娃兴奋异常,一头扎进云中,要拥抱白云,可总不能如愿。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凉的水雾。他们抱不住云,却连自己都迷失了,连亲人都迷失了,连家园都迷失了。
  所以每次云来,总有一村子呼儿唤娘声。短暂的惊慌后,便是各种惊喜。云不见了,孩子们就在水雾中钻来闪去,莫名其妙就有了雨,浑身淋透。莫名其妙就有了雷,一道闪电过后,哗啦啦,就是天崩地裂一声响。
  那闪电,就在眼前。那炸雷,就在耳际。
  有时,人会倒一片。要躺在地上好久,发蒙的脑子才能清醒,发软的身子才有力气,摇晃着爬起来,继续醉汉般在水雾里兴奋瞎闯。
  大人们却慌了神,把娃们拧回家,反锁门,再不让出来。说这雷能炸死人,某人就是被雷炸死的。又说云聚雨来,都是在为雷神爷助威。雷神爷下凡,专炸坏人呀。
  可某人,孩子们又不认识。再说雷爷爷专炸坏人,他们又不是坏人,干吗要把他们关起来?
  云就在身边,所以雨就在身边,雷就在身边,闪电就在身边。如果云再上升,雨还能落回到身边,但雷和闪电就去了天际。
  云若下降,雨、雷、闪电,就都去了山腰山脚。
  有时,台地艳阳高照,山腰及山脚的白云里,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要透过闪电,才能窥见白云深处里的乌黑。
  对了,台地娃是怎么来的?这不是废话嘛!自然是静夜时光花瑶男女做下来的。
  山中寂寞,性爱既是繁衍,也是娱乐。
  月色撩人,性爱既可濯心,也可练形。
  可男女事,如饮食。少了不行,多了亦不好。幽夜漫长,更多的时光,花瑶女人用来挑花。挑花是绣花的一种。并且是最难的一种。但花瑶女人不畏难。从孩童时起,她们就开始学缝衣绣花,且日渐成瘾,挑花成了姑娘们胜出的工具。若谁绣得一手好花,整个台地姑娘都会羡慕,整个台地后生都会疯狂。相貌倒在其次了。技无止境,使得花瑶针绣,一直在往“绵密繁复”的方向去。
  台地姑娘绣什么呢?什么都绣!她们绣太阳的艳红,绣庄稼的熟黄,绣天空的蔚蓝,绣腐土的黝黑,绣冬雪的冰白,绣春花的繁茂。
  她们最想绣的,还是后生们猎回来的彩禽猛兽。
  每逢节日,便是姑娘们争奇斗艳的好机会。
  这哪里是人群啊,分明是移动的山花,是奔跑的艳禽,是七彩的云霞,是呼啸的火焰。
  所以,会绣花还不行,还要会跳舞。会跳舞不行,还要会唱歌。会唱歌不行,还要会喝酒。这样你才能聚齐所有台地后生的目光。之后,你就可以从中挑了又选,相中最心仪的人,替他持家生娃,一辈子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娃生多了,地就少了。荒开多了,树就少了。
  起初台地很大,但千年后,台地就显得小了。
  起初林木很多,但百年后,林木就显得少了。
  可人不能少,地不能少,树不能少,水不能少,好矛盾啊,怎么办?
  梯田是花瑶人的神来之笔。蓄林生水,台地就专门用来居住繁衍好了,生存所需之粮,则到山腰去取。
  越往下,沟壑越多,水源越足。找到溪流充沛的山谷,烧荒筑垄,开田辟地,把奔流的溪水拦一下,稍微改道,便散成一山坡亮晶晶的白水。千田有水千块镜呀!
  春来,就是一山坡如织的翠绿,秋来,就是一山坡如织的金黄。美不胜收的同时,又稻粮丰收。山坡美得这么实惠,花瑶人内心满是无以言表的幸福感。
  ……
  而今,柏油公路盘绕雪峰山,花瑶人与外界交往日频,各族通婚已是平常。有企业家在梯田上,筑了雅致的商旅酒店,名“星空云舍”。其奇思妙构,让人暗叹。
  从现代化的时尚房间跨步阳台,外面便是万千云涛,一壁梯田。四时之景不同,晨夕之景亦不同。甚至,每时每分,景致都不相同。
  立于阳台,大山古老苍莽的气息迎面扑来,脚下白云苍狗,头顶蓝天如洗。远处阳光浸沐千岭,眼前山风扬伏稻浪。恍惚间,真不知今夕何夕,城市那些烦心事,全遁逃无踪。整个心灵,竟如一面洁净之镜。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唐代诗人李翱的佳作不经意间,就从唇齿间吟诵出来。
  好自由的生命之态呵!外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抵达,可花瑶人,懵懵懂懂就活成了诗中意象——“云在青天水在瓶”。
  责任编辑:易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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