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2017年3月,河南省新乡市姑娘刘芸从医学院毕业后,追随恋人,入职新乡市一家牙科诊所。
谁知,在这家黑幕重重的黑诊所里,良知在沦陷,爱情也在沦陷……
追随爱情:入职黑诊所
2017年3月,我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22岁的我对未来充满向往。男友陆飞是我同校的师哥,他早我一年毕业,在市里一家口腔医院做医生。
说是医院,其实是家私人诊所,老板干了很多年了,也做出了名堂,两层楼面,内部五脏俱全。陆飞说:“来我这上班吧,待遇不比三甲医院差。”我当然乐意,不冲薪水,能跟心爱的人天天在一起,就是我最开心的事。在男友介绍下,我顺利进了诊所,当了名护士。
这里每个医生都配备一至两名护士,穿着粉色的护士装,跟在医生后面,负责招呼病人、给医生递递工具等各种杂事,等于是医生的助手。我跟的是许医生,一个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干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里的确如男友所说,不愁病源。现实生活中的大部分人,并不怎么爱惜自己的牙齿,可它们偏偏又极容易出问题。
因此来看牙的人特别多,上到白发老翁,下到蓬头稚子。因为大医院手续繁琐,价格也贵些,很多人图方便实惠,就到我们这里来。诊所通常早上八点营业,一直到晩上八点才下班,如果活多了,还会再晚一点。
通常,第一次来的人,许医生会让他躺在诊椅上,看看情况,再让我领他去拍个片子,决定怎么处理。程度最轻的是补牙。特别是青少年,牙齒被虫蛀黑了,或是蛀出一个洞来,许医生会把牙齿上腐坏的部分刮掉,补点树脂之类的材料,有点像凝固的涂改液,也像装修工人刷墙的石灰粉,颜色死白,跟牙齿的颜色不是很融合,但比补之前,明显好很多。病人一般都会满意而去,但也有人会很快返回诊所,抱怨补的材料不牢靠,一刷牙就掉了出来。
2017年5月,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已经来补了两次,因为坏的地方在两颗门牙中间,位置特殊,她刷牙不注意,材料固定不住,又掉了,两颗洁白的牙齿敞开了个门洞,有点恐怖。许医生瞅了瞅,神秘一笑:“我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牙科诊所就好比理发店一样,按服务的内容收费不等。来洁牙的、补牙的、拔智齿的,就好比是去理发店洗个头稍稍修剪一下的客人,属于低档次消费,靠他们,诊所是挣不到什么钱的。要挣钱,当然是烤瓷牙与种植牙这种大手术。
许医生所说的“一劳永逸”,显然是想让女孩动个大手术。果然,听到这四个字,姑娘两眼放光。医生告诉她,把她的两个门牙磨小些,套上一个牙冠。“这叫美容冠,样子和真牙无异,而且能吃东西,不痛不痒。”
我打量着姑娘的牙齿,除了蚀出的小牙洞,她两颗门牙洁白干净,根本不需要磨掉做烤瓷,便忍不住出声提醒:“你想清楚啊,牙齿磨掉了就长不回来啦。”许医生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去,倒杯水来!”
姑娘并没关注这些,她只是问:“嘴里套了个牙套,不会很难受吗?”许医生和颜悦色地回答:“像你这么年轻,一个晩上就能适应了。”等我倒好水过来,许医生已经开始磨她的门牙,不一会儿,她的两颗门牙已经被磨成两根小小的柱子。吩咐她一个月后来打桩,姑娘捂着嘴巴回家了。
等姑娘出门,许医生寒着脸叫我去他办公室。“你还想不想干了,在病人面前胡乱说什么?”我不服气:“你说的美容冠就是烤瓷牙,这是不可逆的,她的情况没那么严重,你这么做,她以后会后悔的。”
揭开内幕:黑诊所“连环套”
因为学过口腔知识的人都知道,磨掉的牙齿会非常脆弱,不仅烤瓷牙里的金属材料会磨损它,而且很难与外面的牙冠密合好,一旦有缝隙,食物残渣就会进去,刷牙没法刷干净,牙龈红肿,里面的真牙也被腐蚀,直到烂光。
这些话,不用我说,许医生比我更清楚,牙齿坏了,能补就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应该磨牙做牙冠的。他却不听我辩解,只冷笑一声说:“这是老板的意思,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很委屈,晩上向陆飞诉苦,陆飞听后置之一笑,跟我说:“这是正常的,你自己也知道,诊所里医生的收入并不固定,是与他的工作业绩成正比,做小单与大单的收入,天差地别。”可是,想挣钱,就坑病人吗?以这姑娘的情况,就好比胳膊上染了皮肤病,医生直接给她截了肢。陆飞点着我的额头说:“傻丫头,你太天真了。”
一个月后,那个姑娘来了,许医生让她选桩核与牙冠,金属桩与纤维桩有各种价位,烤瓷牙冠与全瓷牙冠也同样如此。许医生极力向她推荐最贵的纤维桩与全瓷牙冠,姑娘脸色犹豫,明显是舍不得。
她最终选了便宜的金属桩,就像两个细钉子。加上一个中等价位的烤瓷牙冠,套了上去。里面是黑黑的金属材料,外面是白的,她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兴高采烈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暗自叹息,要不了几年,经过时光腐蚀,她的两颗原牙会越来越小,直到连着桩核一块脱落。只是她现在一无所知,到那时候,她肯定会后悔,会憎恨这家诊所,可是她又能怎样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飞来找我,我坐在角落的桌子边,闷着头吃饭,陆飞得知我还介怀这个事,就说:“有什么可想的,这种情况在这里是常事,不知道多少人被忽悠做了烤瓷牙。”他轻声告诉我,有的医生更狠呢,上来就给病人根管治疗,并且说这是固定流程,每个人都要做的。
根管治疗就是抽掉牙神经,牙齿将完全死亡,一段时间再也不会疼痛,当然,作为死牙,它不会活很久。许多人被根管治疗的治疗两个字迷惑,以为就是普通消消炎,也就做了。
诊所赚的是暴利,一颗烤瓷牙,成本不到两百,却能在病人那收千元以上,怪不得老板才三十来岁,开的却是锃亮的奔驰轿车。陆飞边说,边露出向往的神色。我问他:“你也这么做吗?”他笑了:“不做怎么挣钱?”看我不高兴,急忙找补:“我才工作一年,只能做做小手术,想坑病人也坑不了啊。”我正要说话,一个医生迎面走来,陆飞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知趣地噤声了。 下午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皮肤白净,大眼睛,一笑就有两个酒窝,她也是一个烤瓷门牙出了问题,那颗牙像荡秋千一样,在她口腔里晃荡。
许医生敲敲她的牙齿,皱起眉头,稍稍一用力,牙冠就连桩一块脱落了。我一看,牙根那么小,一丁点儿大,在红色牙龈外露出一点儿白色。许医生说:“看来只能种植了。”姑娘无所谓:“那就种吧。”
许医生说一颗种植牙一万来块钱,她接受了。许医生又说她的咬合不好,建议先做矫正,时间大约两年。姑娘皱起眉头:“矫正,那不是满嘴铁丝?”许医生说:“不会不会,我们这里有隐形牙套,一点看不出来,就是费用要贵一点。”姑娘忙问:“多少钱?”“三四万吧。”
以我的知识看,这姑娘的牙齿还算整齐,当然做矫正后可能会更好看点。她说她是学表演的,很注意形象。许医生抓住了这一点,极力游说她,最终她同意了。
既然她答应做矫正,就是长期客户了,许医生也不着急给她种牙了,就把她掉下的桩冠重新粘了上去,说矫正了一段时间再做。姑娘提了一句:“我听说种植牙寿命就几年,以后怎么办?”许医生和蔼地说:“种植牙是人类的第三副牙齿,终身使用,比你的真牙还结实呢。”
姑娘满意地笑了,我却倒吸一口冷气。
良知沦陷:爱情也在沦陷
种植牙最贵,是个漫长的过程,先拔牙根,三个月后上种植体,然后基台牙冠一个个手续慢慢来,每个步骤都会产生费用,他们一般会强力推荐,牙骨太薄的人,还必须先植骨。
医生形象地说:“这就好比种树,树要土壤,你的土壤流失太严重了,厚度高度都不够,种植体即使勉强种上了,也很难固位受力。”植骨费用另计。次之就是磨牙烤瓷,至于能管几年,对病人的后期损伤多大,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就没有病人被忽悠做了牙,后悔了来闹的吗?”一天下班后,我问陆飞。“怎么闹?”陆飞说。来的人确实有,但医生会说你后期护理不当,个人体质问题,说一堆专业名词。而且,当初手术是病人自愿的,真较起真来,医生根本不用负什么责任。
也有人舍不得花钱,选择用义齿。义齿分钢托的,一般老人用,也有隐形义齿,是塑料的,夹在两片薄薄的粉红色的假牙龈间,戴上去十分不舒服,一开始简直想吐。隐形义齿没有咀嚼力,纯粹为了遮丑,吃饭要取下来。这时候,医生就会趁机游说:“你还是种牙吧,要不做烤瓷,一劳永逸,美观又方便。”
病人接受不了每天摘戴义齿的生活,大都会接受。做一颗烤瓷牙,要磨损旁边两颗好牙来受力,做一损二。而做种植,也不能担保永远无忧,诊所里各种标价昂贵的牙齿,其实都是小作坊加工的,质量一点不过关。干得时间越久,我越对这种经营方式看不惯,便劝陆飞说:“咱俩辞职吧,去正规医院找工作,做个堂堂正正的医生。”陆飞不愿意,老板已经让他做烤瓷牙与种植牙等手术了,他的收入成倍上涨,干得正起劲。
他说:“离开?上哪找这么好的工作!我还指着这买房娶你呢!”我很烦,想和他吵几句,却感觉自己的牙齿正隐隐作痛。
我有一颗牙齿坏了很久了,在右上5的位置,多年前就烂了,只剩个残根,但并不怎么痛,又被嘴唇遮着看不出,我也一直没管它,最近却痛得越来越厉害。
陆飞看我捂着腮帮子,心疼地说:“又发作了吧,早叫你拔你不拔,而且一颗牙坏了,也连累邻牙呀,亏你还是个学医的。”我瞪他一眼:“你说得轻巧,拔了后怎么办?”不用他说,我心里也清楚,我这颗牙已烂到根部了,救无可救。
只有两条路选择,要么磨小旁边两颗好牙,做一颗烤瓷牙,要么原地种植一颗,这两条路都不是长久之计,我都不想选择。活动义齿我更接受不了,每天要摘来戴去,晩上还要泡在水里,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白发老人。这颗牙实在疼得厉害,我最终决定拔掉种植。陆飞亲自给我拔了牙,三个月后等伤口恢复,就可以种了。
我说:“我想去大医院种,咱们诊所的材料我不放心。”陆飞搂着我柔声安慰:“没事,我给老板说了,给你进瑞士iti的种植体,跟市里三甲医院一个货源。价格便宜一多半呢。”我半信半疑:“真的是一样的?”陆飞冲我一笑:“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吗?”我拗不过他,怀着对他的信任,在这里做了手术。可没等到二期装上牙冠,就出问题了。
种植体附近的牙龈越来越红肿,一阵阵抽着疼,最后连右腮都渐渐肿起来。我让陆飞看,他皱起眉,说是种植体有炎症。“才这么几个月怎么会有炎症呢?”我很不理解,质问他:“你给我用的是瑞士的种植体吗?”陆飞也迟疑起来。
我干脆自己跑到市里的正规口腔医院挂专家号,专家指着片子告诉我:“你用的是劣质种植体,要赶紧拔除消炎,等恢复了重新种植。”
得知真相,我简直气昏了,赶去诊所办公室找陆飞,把病历单拍他桌子上,“瞧你干的好事,你是不是坑人坑习惯了,连我都不放过!”陆飞看后愣了愣,解释说:“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老板说这就是瑞士的,很多人种了都没事的,可能是你体质问题。”
我气得大叫起来:“我体质问题?老板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你信他的鬼话?我看你俩就是串通好的!”陆飞忙捂住我的嘴巴:“别在这里嚷嚷,老板听见咱俩就被炒了!”我怒极反笑:“炒我?我早不想干了,用牺牲别人健康赚来的钱,我用不惯!我今天就辞职,你跟不跟我走?”陆飞嗫嚅着,垂下了头,躲闪着我的目光。我知道,他终究舍不得这里開的薪水,直到我决然地离开诊所,他都没有跟着追出来。
2018年5月,我彻底离开了这家黑诊所,在北京市一家正规医院开始了新的生活。你问我伤心吗?有点。但无所谓了,黑了心肠的工作,钻进钱眼里的男人,都不值得了……
(因涉及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编辑/王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