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路4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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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康路42号,是宾川县城边缘一个简朴而陈旧的小院。它是我生命历程中的一个中转站。2011年,我从乡下调到县城工作,在小院租住了一年多的时光。这段时光在我的生命里打上了一个拙朴的烙印,见证了我从“乡下人”变为“城里人”的过程。小院里那些来去如风、形形色色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他们有做小生意的,有打工的,也有未買房而临时落脚于此的工薪族。我和他们混杂在一起,成为小城最朴素无言的底色。我租住的那间小屋,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住过;我搬走之后,又有多少人来住也无从得知。那些来去如风的人,忙忙碌碌为生活而奔波,小院便是劳累之后的一个临时栖息地。我在小院里,听过欢笑声、打骂声、哭喊声,也见过悄悄溜进来的小偷。形形色色的人中,或许也有吸毒的、钱色交易的、跑路的……一个简单的小院,承载着社会底层复杂的人群,这些人,互相成为生命中匆匆的过客,或许见面打过招呼,或许在楼道上擦肩而过,最终都像遗忘一粒尘埃一样,在各自的记忆中不复存在。可是,“安康”是一个美好的词语,是幸福最基础的注脚。我总是有意或无意地记起安康路42号小院,记起和小院有关的一些人和事。
  窗外的桂圆树
  生活总是在不经意中发生改变。我喜爱花草树木,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住进一间窗外有两颗桂圆树的小屋。小屋很简陋,一扇门,两扇窗子,一个简单陈旧的小空间。在这个炎热的小城里,一间在顶楼而且每天都会有太阳从西边照进窗子的小屋,绝大多数人都会避而远之。
  是那两棵葱茏墨绿的桂圆树吸引了我,使我毫不犹豫地租下了这间小屋。
  桂圆树在屋后的另外一个院子里。本来,小屋和桂圆树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在岁月流逝的过程中,小屋慢慢陈旧,而桂圆树渐渐长高。最终,生机盎然的桂圆树成了简陋小屋窗外一道亮丽的风景。尽管窗外的另一个院子更加陈旧,但桂圆树毫不在意,它的枝枝叶叶婀娜飘逸。我和这两棵树之间,似乎早就已经注定了一种缘分。生在乡下、长在乡下,而后又在乡下工作了十多年后,命运将我牵引向了这座小城。为了找一个暂时安歇的地方,我寻到了这个简朴的小院,并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间别人挑剩的小屋。
  说实在的,小屋的条件很不好。用水得到一楼院子提,用完后又得提到一楼去倒。小楼及长着桂圆树的那个院子,房客基本上都是打工者。院子里白天很静,但早上有人起得很早,晚上有人睡得很晚,手机铃声、谈笑声、麻将声、摩托车声等等,常常使人不得安宁。偶尔,我也会心烦,但每当看到窗外那两棵毫无怨言的桂圆树,心中便会慢慢静下来。
  渐渐地,我发现了小屋的诸多好处:提水上下楼,身体得到了锻炼,对于像我这样经常坐在办公桌前的人,这真是一件好事;因为周围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我更能深切地体会生活的真实、艰辛和希望,开三轮车的、卖小杂货的、搞装修的、在医院当临时工的……大家都怀揣着自己的梦想,辛苦地去奔波。有一天,我在楼上听到一个女孩在与房东大姐说话:“我考过了,笔试和面试都过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喜悦。过了一段时间,女孩搬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医院做临时工的同时,努力学习,用了两年的时间,终于考上了一个正式的岗位……而有时候,下工回来的那些年轻人们嘻嘻哈哈的谈笑,也让人倍感真实自然,那些快乐,很简单,也很真切。
  清晨,拉开窗帘,看到两棵桂圆树已经沐浴在晨光中了。桂圆树无法选择自己生长的地方,但它可以选择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尽情地享受大自然所赐予的一切,和风细雨、丽日晴空,抑或是阴霾雷电、雪雨风霜。夜晚,当我写字累了抬头往窗外看时,发现两棵桂圆树正静静地聆听天籁。看惯了人海中的繁乱,再来面对树的安宁平和,才发现很多时候自己连一片叶子都不如。
  还记得刚到小屋的时候,桂圆树上还挂着几串成熟的桂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不见了。继而,树梢上这儿一簇、那儿一簇,发出了许多嫩红的新芽,就如一簇簇小小的火苗,要把树的梦想点燃。虽然已经接近深秋,但两棵桂圆树却生机盎然。
  生活总是不完美的,你再怎么努力,也常常会顾此失彼。
  窗外的桂圆树,淡化了小屋的简陋。看见美好,放大美好,即使是一棵树、一丛草,也会让我们的内心增添更多的阳光。
  葡萄架上的甜葫芦
  看着葡萄藤努力地爬上了墙,并且开了花,结出了几串清清秀秀的葡萄,小院男主人决定在小院里搭一个葡萄架。
  忙碌了一整天,一个用钢管搭成的像模像样的葡萄架终于出现在了小院中。房东主人一家并不住在小院里,下午下班后或是周末的时候,他们会来查看、打整小院。
  男主人乐呵呵地对住在小院中的房客说,葡萄上架了,我邀约你们在架下喝茶喝酒。
  第二天,男主人便很心急地将爬在墙上的葡萄藤牵引到葡萄架上,还用毛线对枝条进行了固定。那株葡萄栽种的时间并不长,加之是栽在一个大塑料缸内,长成的规模只占去新葡萄架的四分之一左右。因为是头年结果,葡萄串头也稀稀疏疏。
  葡萄藤受到了折腾,有几处出现了枯萎,而后,整株葡萄也似乎停止了生长,连葡萄粒儿也不肯如想象中那样欢快地生长。
  小院是城郊的一处出租房,院里有一栋三层的小楼,还有三间平房。每天,女主人都会在上班之前或下班后来打扫卫生,还给养在笼中的十多只鸡喂食。
  女主人抬头看看葡萄架,笑着说,看这样子,今年七夕是无法在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了。女主人在公安局工作,但即使她穿着制服,也显得特别亲切。她每天打扫卫生、喂鸡,朴实得像一个勤劳的农妇。
  看着葡萄是指望不上了,有一天,女主人带来几粒甜葫芦籽儿,种在了大缸里。那缸里的土是精心为葡萄准备的,很肥实。葫芦籽儿落地不久,便欢快地往上长,长得有点疯狂,没几天便爬上了架子,长势很快就超过了葡萄。葫芦藤继续在架子上蔓延,又过一个星期,就将葡萄彻底“淹没”了。接着,纯白色的花朵便在葡萄架上灿烂地开放。
  有一天,男女主人一起来到小院里,男主人看到葡萄架上葱茏的景象,先是惊奇,而后便有点生气地对女主人说:“谁叫你将葫芦种在这里,这架子是我辛辛苦苦专门为葡萄搭的。你看,你的葫芦把我的葡萄都给弄不见了。我要把葫芦藤割掉。”   “你敢!谁叫你的葡萄不长,你要割葫芦我就割葡萄,让架子白空着。”
  男主人还有点气呼呼的,但看一看女主人那气势,再看看葡萄架上生机盎然的葫芦藤和已经长成型的可爱的小葫芦,也便不再说什么。
  不久,葡萄架成了葫芦架,架下挂满了长長的嫩嫩的甜葫芦儿,那景致让人赏心悦目的程度绝不亚于挂满葡萄的葡萄架。女主人每天来打扫卫生,都会摘一个葫芦回去。
  “这葫芦挺好吃的,你们自己煮饭的都摘了尝尝吧。”女主人热情地邀请房客们品尝院里的甜葫芦,那表情,真是幸福快乐。是啊,自己的劳动果实,能够美美地品尝,还能与人共享,应该是生活中一种无上的快乐。
  男主人以后再来小院,也微笑着说,这葫芦架好看,葫芦也挺好吃的。
  “明年葡萄长得好好的,可别再种上葫芦了!”男主人郑重地对女主人说。
  “只要葡萄长得好好的,今年吃葫芦,明年品葡萄,也好啊!”女主人说完,呵呵地笑了。
  内蒙来的“谭医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谭医生”都是漂泊者。
  只是,“谭医生”的漂泊生涯长达数十年,他从遥远的大西北出发,一路向南,最终来到了西南边陲这个常年燥热的小城。他说,他怕冷,这个小城的干和热,让他有理由长时间驻足。这一点,我和他不同,我离家不过区区数十里,因为工作变动,来到了这座小城。而且,我向来是怕热的。
  是因为缘分吧,我在安康路42号小院里租下一间小屋后不久,发现邻居竟然是一个来自大西北的内蒙古人。
  似曾相识。我使劲回想,但还是想不起来。一天,偶尔有空闲聊,他说起在小城一家中医诊所上班。突然想起,半年前我带女儿去抓中药,就在那个诊所见过他,很精瘦,说一口还算流利的普通话。只是,他和我以前想象中的蒙古汉子慓悍雄健的形象格格不入。
  “谭医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医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会儿,他从部队上转业在医院里干过行政工作,因为爱好,对中医药也略懂一二。我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在诊所工作,所以我便一直称他为医生。
  弹指一挥间,我竟已经和“谭医生”做了一年多的邻居。这期间,“谭医生”从中医诊所出来,而后换了好几次工作,看守工地、照管果园等。而今,他在一家酒店上夜班,通宵的那种。
  因为上班时间的颠倒,我甚至一个月都难得遇到他一次。但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一阵酸楚。他越发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而且时不时咳嗽。
  看着他走路时有些颤巍的样子,我就想,老无所依,也许是人生最大的凄凉之一吧!
  刚认识“谭医生”那会儿,觉得他特有理想,他在这个小城住了三四个年头,对本地的各种情况都有较多的了解。他说,他想和朋友一起在这儿开一个具有蒙古特色的旅游庄园。他将一份厚厚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拿给我看,那报告细到建多少个蒙古包、需几匹骆驼等。后来,他又打算和人合伙包一片地,插栽香叶,然后附带养殖。那次,地都去看过了,“谭医生”很满意,说那儿生态特好,有一条小河,用水不愁,还可以在小河里养上两百只大鹅。可是,不久计划又搁浅了,因为包费太贵,他的朋友觉得不划算。为此,“谭医生”失落了好几天。
  有一天晚上,“谭医生”在门口喊我。我掀开门帘请他进来,他很直接又有些无奈地说:“安老师,明天我要去弥渡一趟,没钱了,请你借我一百块,下个星期我就还你。”我顺手便从衣兜里拿了一百元钱给他。他感激地说:“下个星期我就还你。”
  “谭医生”很讲信用,第三天从弥渡回来就把钱还给了我。
  四月份的一天下午,我听到小院的大门吱嘎一声响,只见“谭医生”一脸疲惫,挎着一个似乎比他还大的包袱从外面回来。问他我才知道,他去一家建筑工地做了十多天。他有些尴尬地说:“适应不了那儿的工作,回来了。”
  而后一段时间,“谭医生”便在“家”中闲着。我看他做饭很特别,一次将三四天的饭菜都做好,放在一个小冰箱里,吃的时候便拿出来热一热。有次我看到他切了一小盆生姜丝,便好奇地问他是不是要腌制,他笑笑说:“哪里,是要炒了吃,我不是怕冷吗,吃了暖和。”
  又有一天,“谭医生”再次向我借钱:“没钱了,请你借我一百块应一下急。这次要到下个月发了工资才能还你。”我将钱递给他,他感激地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啊。”那时,他已经在酒店上夜班了。
  因为工作繁忙,有段时间我连住的地方都很少回。加之我们上班时间颠倒,于是便好久没有遇见“谭医生”。有一天,妻子和女儿到我住的地方,等我下班回去,妻子说,“谭医生”已将一百块钱还来了,说他等了我好多次都没有遇到。
  内蒙古那么遥远,我问他几时回去。他摇摇头说:“父母都八十出头了,但我大哥孝心好,他会照顾好的。孩子长大了,成家了,我也不用再操心了。”我知道,孩子小的时候他就离开家了,操不操心似乎都没有多大关系。
  好多次,“谭医生”都说,他不喜欢受约束的生活,他喜欢自由自在地漂泊。
  只是,有一次他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张老照片给我看时,我看到他的眼里掠过一道深深的哀伤。
  照片上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我无从知道真相,也不愿过多地了解。只是深深地觉得,漂泊,真的与诗意无关。
  责任编辑:张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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