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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光秃秃的，一座连着一座，凄凉而寂寞。弯曲的山道两旁，高矮不同的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把干枯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向上苍乞求雨露的手。风吹过，可以听见它们的呜咽。
山里沟中学坐落在山底，学校破烂不堪，门口的校牌摇摇欲坠，低矮的灰褐色教室如同一个古稀老者，用生命的余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以免倒下。
因为离家远，班里大部分学生都住在学校里。宿舍很简陋，到处是缝隙,窗户上的玻璃破损了不少，北风一吹，里面如同冰窖。学校没有经费配备取暖设施，只好让各班自己想办法解决。大多数班级都采取了“收费制”，让每个学生交十元钱，买火炉和煤，可是钱总也收不齐。
这天下午放学，我和几个班主任坐在一起，讨论取暖费的收缴情况。
“从上个星期收到现在，班里还有一半的学生没有交。”周老师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穷呀，穷字太可怕。”
“我们班还不是一样。”孙老师扬了扬手中的假条,“已经有六个学生请病假。为啥？冻的呗！那样的宿舍，外面刮大风，里面刮小风，不感冒才怪呢。”
“这些学生也真是，不就十块钱吗？至于受这种罪吗？”我说。
“你从城里来的，不知道。有的学生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十块钱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高老师，你们班交费应该没问题吧？”周老师扭头问我。
“和你们几个班差不多。”我叹了口气。
“你们班不用愁。”一直沉默的刘老师插了一句。
我不解地望着他。
刘老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班有个叫吴大冬的吧？他和我是一个村的，他家的情况我了解。他爸爸在城里打工，听说挣得不少，几乎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钱。”见我还在发愣，刘老师又说，“让吴大冬给你们班捐点款呀,对他还不是小意思。”
“这不合适吧。”我犹豫着。
“这有啥不合适的，发了财，造福桑梓是应该的嘛。”刘老师说,“他们家也是这几年才有钱的，吴大冬他爸爸过去还蹲……算了,不说了。总之，让吴大冬捐款没问题。”
二
班会课上，处理完班务，我问：“我们班还有几个同学没有交取暖费？实在交不起的请举起手来。”
刷刷刷……二十多只手在羞涩中举了起来。
“别的同学都可以交上吗？”我问。
“还有春芝。”一个同学说。
春芝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看见她，不是学她走路，就是喊：“远看骏马抬蹄，近看小儿麻痹。”在班里她极不合群，总是蜷缩在角落里，偶尔用带着仇恨的目光看一看别的同学，那冰冷的眼神让人打颤。她在一篇作文里曾经这样写道：“我恨周围的人，我更恨他们怜悯的目光，我不要别人同情。”
春芝站起来，“我们家有钱，十块钱算什么，明天我就带来。”
“还明天呢，后天你都带不来，你们家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还有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一个女生尖刻的话语中带着不屑。
“你……”春芝气得说不出话来。
“安静一下。”我摆摆手，“同学之间，应当互相帮助。咱们班有的同学家里比较富裕，我希望他们能帮帮家里比较困难的同学。”我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吴大冬。吴大冬的衣着在同学中间是比较时尚的，其他男同学都是清一色的灰黑色，只有吴大冬的衣服一片鲜亮，很是耀眼。
吴大冬仿佛从我的眼睛里读出了期待，他站起来，“我和春芝是一个村的，我可以帮她交取暖费。”
“我不要你的臭钱。”春芝显得很激动，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抖动了几下嘴唇，却没有说出来。
吴大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大冬，春芝不领情，你就替我交了。”一个男生嚷嚷起来，“反正你们家有的是钱，不如替我们几个都交了。”
“就是，有钱出钱。”
“别忘了我。”
班里再次喧哗起来。
我没有吱声，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吴大冬。吴大冬看起来很为难，嗫嚅着，“其实……其实……”最后,他咬了咬嘴唇问我：“老师，还差多少钱？”
“大概两百吧。”我说。
“两百？！”吴大冬显然吃了一惊。
“如果你凑不上，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说。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吴大冬的身上，那目光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把吴大冬笼罩在中间。终于，吴大冬抬起头，“老师，三天后，我把钱给你。”他冲我笑了笑，很勉强的样子。
班里一片欢呼：“吴大冬，万岁！吴大冬，万岁！”
三
天空灰暗一片，狂风夹杂着雪花扑打着大地。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没有边际。
早晨，吴大冬如约把两百块钱交给了我。他交钱时显得很慌乱，身子在发抖，脸红得像烧红的木炭，我以为是冷风吹的，也没太在意。
吴大冬刚走不久，一个老头闯进了我的办公室。老头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我才听懂，原来，他在学校附近开着一个小卖部，今天他准备进货的钱被吴大冬偷了。我连说不可能，老头说他进里屋生火炉，听见外面有动静，跑出来看见一个学生从钱柜里扯了钱跑了。因为路滑，他没追上，听路过的同学说，那是初三（2）班的吴大冬。
我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想想刚才吴大冬的神情，我感觉老头说的不无根据。我让他先不要声张，如果是吴大冬拿的，我一定追回来。老头半信半疑地走了。
吃过早饭，我去学生宿舍找吴大冬，他不在。同宿舍的学生说吴大冬在学校后面的白杨林里。
那片白杨林是山里沟中学的老校长带领全校师生栽的。老校长说等白杨长大了，就可以用来盖新教室。可惜，没等到白杨长大，老校长就去了天国。以后每年春天，学校都要栽白杨，是为了纪念老校长，也是为盖新教室作准备。有人把老校长的名字刻在了白杨上，后来，也把来这里支教的城里老师的名字刻在了白杨上。
我赶到白杨林，吴大冬正站在刻着老校长名字的白杨前发呆。看见我，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吴大冬，你早晨去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吗？”我问。
“我……我……我没去过。”吴大冬说。
“小卖部的老大爷说他的钱丢了，你知道吗？”我又问。
“我怎么知道？”吴大冬的声音发颤。
“你看看老校长，再告诉我。”我直盯着吴大冬。老校长在学生的心目中有着不可估量的地位。
吴大冬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来。
“吴大冬，如果你家里有困难，可以告诉老师，老师不会强迫你给班里捐款的，你怎么可以去偷呢？你太让老师失望了。”
“高老师，我……”吴大冬望着远处。风刮得更猛了，雪也更大了。“其实，我爸爸并没在城里发财，他也没有住楼房。他……他……他是一个捡破烂的。”
“什么？”我吃了一惊。
吴大冬慢慢地向我诉说着。
他五岁的时候，爸爸因为偷盗被关进了监狱。
那个黑色的秋日午后，如同一个烙印，永远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在妈妈呼天抢地的哭声中，爸爸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拉走了，尖叫的警笛打破了山村的宁静。村里人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他们的脸上全是鄙夷，甚至有人向他们母子吐口水。
从那以后，村里人如果丢了东西，就在吴大冬家门前叫骂。妈妈听到叫骂，只能抱着他默默流泪。吴大冬上学后，班里有同学丢了东西，也管他要，他们说贼的儿子也是贼。吴大冬稍有反抗，他们便合伙打他。
小时候，每当看到别的孩子在村口等到爸爸回家，被爸爸高高地架在脖子上时，吴大冬便羡慕得要命；看到别的孩子的爸爸拿出好吃的，他只能流口水。他并不是馋他们的东西，而是羡慕那是他们的爸爸买的。他无数次跑回家，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回答他的只有妈妈的泪水。
渐渐长大之后，爸爸成了吴大冬的耻辱，他不愿意提起爸爸，每次受到欺负，他就会把仇恨记到爸爸头上。
上初一时，爸爸出狱了。出狱后爸爸没有回家，一直在城里呆着。每个月，爸爸都会寄钱回来。吴大冬问妈妈，爸爸在城里做什么，妈妈告诉他爸爸在城里打工，挣了不少钱，住在一个叫花园街的小区里，住的是高大的楼房。妈妈对别人也这样说。听说爸爸有钱了，村里人对吴大冬一家渐渐好起来，班里的同学也开始接近吴大冬，并推选他为班长。爸爸不再是吴大冬的耻辱，一下子变成了他的骄傲。
今年暑假，吴大冬一个人偷偷带着自己积攒许久的钱，跑到城里去看爸爸。他跑了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没一个人知道花园街在哪里。后来，一个大爷让吴大冬去一个偏僻的垃圾场附近看看。吴大冬带着一丝疑虑去了，却看见爸爸正在垃圾堆里忙碌着，身后是低矮的窝棚。他这时才明白，妈妈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不过，他感谢这个谎言，这个谎言让他的生活改变了许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过城里，他想让这个谎言继续流传下去。
那天，听到我让他给班里捐款，吴大冬很为难。他不想向爸爸要钱,因为他知道那些钱来之不易。他本想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可那样，他又得回到从前受奚落的日子，那些日子对他来说，是一个噩梦。那天早晨，路过小卖部，他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偷！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犹豫许久，他进去了。拿到钱之后，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由得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耳畔一直响着警笛声。他无法呆在教室,一个人跑到了白杨林。他想对老校长诉说自己的无奈和恐慌……
“我刚才对老校长说了，也向他保证了。我这是第一次偷，也是最后一次。小卖部老大爷的钱我一定还给他。相信我，高老师。”吴大冬满眼乞求。
“老师相信你，老校长也相信你。”我拍拍吴大冬的肩，“其实，这件事老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老师向你道歉。小卖部老大爷的钱老师会还给他，班里的火炉老师来买。你的事情老师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老师，那你先给我垫上，我过完年一定还给你。”吴大冬说。
“这是老师为班里做的贡献，应该的。老师怎么可以要你的钱。”我说。
“学校太穷，我知道你支教也拿不到工资的。我一定还你！”吴大冬很坚决地说。
“回学校上课吧。”我跺跺冻得失去知觉的脚，抖抖身上的雪花，拉起吴大冬冰凉的手，向教室走去。
四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开学已经有两周了，吴大冬迟迟没有报到。两周后的一天早晨，吴大冬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高老师，你数数，一百七十三块六角。”吴大冬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学费？”
“学费我已经交了，这是你上次让我交的捐款。”吴大冬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这钱不是偷的，我寒假去了城里，和爸爸一起捡破烂挣的。可惜时间太短，我急着回来上学，所以没凑够。不过你放心，我暑假再去，一定把你的钱还上。”
望着吴大冬紫黑的脸庞和皴裂的双手，我心头一酸，“这钱老师不能要，你留着，下学期交学费吧。”
“老师，我妈经常教育我，人穷要有骨气，做人要讲信用。我借你的钱一定得还的。”他坚持着。
“那这样吧，钱先放在我这里，等你考上了县高中，老师拿这钱奖励你。”我说。
“那……再说吧。”他憨憨地笑了。
我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吴大冬在教室里眉飞色舞地给同学讲自己在城里的种种见闻，“过年的时候，我爸爸带我去看城门。城门上有好多的彩灯，拼成龙的形状，可漂亮了。”
“是不是和电视上演的一样？”一个同学问。
“差不多。”
“你爸爸住的花园街一定很漂亮吧？他住的房子很大吧？你上高中要去城里吗？”一个女生很是羡慕的样子。
还没等吴大冬回答，春芝冷冷地插了一句，“还住高楼呢，别吹了。我爸爸去城里走亲戚的时候看见他爸爸了，他爸爸在城里捡破烂呢。”
“不可能吧。”一个男同学替吴大冬分辩，“上次吴大冬还捐款买了火炉呢，要不是他，这个冬天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挨冻呢。”
“谁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偷的。他爸爸以前就是一个贼，还蹲过监狱。”
教室里寂静一片，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
所有人都愣愣地把目光扫向吴大冬，带着疑惑，带着质问。
吴大冬的嘴唇抖动着，死死盯着春芝。终于，两颗大大的泪珠悄然从他的脸颊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课桌上。他脸上的表情在飞速变幻着———愤恨、绝望、无奈、痛苦……春芝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同时也打破了他心中用谎言筑起的骄傲。很快，泪从吴大冬的眼睛里奔涌而出。
春芝高傲地站在那里,好像一个胜利者俯视着自己的手下败将,带着残忍的微笑。但那微笑中隐约掩藏着淡淡的惶恐。
“那钱就是偷的。怎么了，你告我去呀！”吴大冬吼叫着，走向春芝。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向春芝打去。
“快拉住他！”我从教室外面冲进来。
已经晚了。
吴大冬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疯狂地打在春芝身上，嘴里还在喊：“我爸爸就是捡破烂的，他就是蹲过监狱，怎么了？从小你们就嘲笑我，欺负我，我让你尝尝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
好几个男生都不能把他拉开。我扑上去,拉住他的手，“吴大冬，你给我住手！”
吴大冬用狼一样的目光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恨你！恨你们所有人！”
那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回荡着……
五
吴大冬被送进了教导处。
教导主任的态度很坚决，要开除吴大冬。我费尽口舌，才给了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并让吴大冬负责春芝的全部医疗费。
接下来的几天里，吴大冬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日渐消沉，一个无意的动作或眼神都会触动他脆弱的神经，让他黯然神伤。只要班里的同学提起“破烂”或“高楼”之类的字眼，吴大冬就会异常暴躁地和他们争吵、打架，那样子，分明是一头发怒的狮子。班里的同学对吴大冬敬而远之，老师们看见他都会摇头，甚至有老师建议让吴大冬去精神病医院做一下检查。好多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
我把吴大冬约到了白杨林。
残阳如血，染红了天边的朵朵云彩。
“大冬，你知道白杨的生命力为什么这么强吗？”我问。
“课本上学过，我忘了。”大冬摇摇头。
“因为白杨不怕干旱，不怕贫瘠，不怕风沙。”
“哦。”
“其实，做人也一样。”
“……”
“你明白老师的意思吗？”
“明白。但一看到班里的同学那样，我就忍不住……”
我一时无语。我知道治疗他的伤口需要时间。
“我爸爸说了，等我初三毕业，就让我去城里读书，他捡破烂供我上学。我盼望着去城里读书。在城里，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爸爸是捡破烂的。”
“知道也无所谓，捡破烂也是靠劳动吃饭。”
“可是会让人瞧不起。”
“……”
“老师你看。”吴大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白杨，“老校长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棵白杨。那边那棵白杨就是我。可惜，我没白杨那么坚强。”
我走过去。果然，每棵白杨上都刻了名字，我的名字也在其中。我忽然有一种感动，为山里人的淳朴和善良感动。吴大冬的名字被刻在第二十八棵白杨上，那棵白杨在夕阳的余辉中站得笔直笔直的。对着那棵白杨，我沉默了许久。
不知不觉中，我离开山里沟中学已经两年多了。我没有回去过，可我常常梦见那里，梦见光秃秃的山，梦见那所学校，梦见学校后面的那片白杨林。我不知道，那里的白杨是不是长得更加茁壮了；那第二十八棵白杨，是不是经受住了风雨的洗礼？
编辑/田俊tian17@hotmail.com
山，光秃秃的，一座连着一座，凄凉而寂寞。弯曲的山道两旁，高矮不同的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把干枯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向上苍乞求雨露的手。风吹过，可以听见它们的呜咽。
山里沟中学坐落在山底，学校破烂不堪，门口的校牌摇摇欲坠，低矮的灰褐色教室如同一个古稀老者，用生命的余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以免倒下。
因为离家远，班里大部分学生都住在学校里。宿舍很简陋，到处是缝隙,窗户上的玻璃破损了不少，北风一吹，里面如同冰窖。学校没有经费配备取暖设施，只好让各班自己想办法解决。大多数班级都采取了“收费制”，让每个学生交十元钱，买火炉和煤，可是钱总也收不齐。
这天下午放学，我和几个班主任坐在一起，讨论取暖费的收缴情况。
“从上个星期收到现在，班里还有一半的学生没有交。”周老师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穷呀，穷字太可怕。”
“我们班还不是一样。”孙老师扬了扬手中的假条,“已经有六个学生请病假。为啥？冻的呗！那样的宿舍，外面刮大风，里面刮小风，不感冒才怪呢。”
“这些学生也真是，不就十块钱吗？至于受这种罪吗？”我说。
“你从城里来的，不知道。有的学生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十块钱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高老师，你们班交费应该没问题吧？”周老师扭头问我。
“和你们几个班差不多。”我叹了口气。
“你们班不用愁。”一直沉默的刘老师插了一句。
我不解地望着他。
刘老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班有个叫吴大冬的吧？他和我是一个村的，他家的情况我了解。他爸爸在城里打工，听说挣得不少，几乎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钱。”见我还在发愣，刘老师又说，“让吴大冬给你们班捐点款呀,对他还不是小意思。”
“这不合适吧。”我犹豫着。
“这有啥不合适的，发了财，造福桑梓是应该的嘛。”刘老师说,“他们家也是这几年才有钱的，吴大冬他爸爸过去还蹲……算了,不说了。总之，让吴大冬捐款没问题。”
二
班会课上，处理完班务，我问：“我们班还有几个同学没有交取暖费？实在交不起的请举起手来。”
刷刷刷……二十多只手在羞涩中举了起来。
“别的同学都可以交上吗？”我问。
“还有春芝。”一个同学说。
春芝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看见她，不是学她走路，就是喊：“远看骏马抬蹄，近看小儿麻痹。”在班里她极不合群，总是蜷缩在角落里，偶尔用带着仇恨的目光看一看别的同学，那冰冷的眼神让人打颤。她在一篇作文里曾经这样写道：“我恨周围的人，我更恨他们怜悯的目光，我不要别人同情。”
春芝站起来，“我们家有钱，十块钱算什么，明天我就带来。”
“还明天呢，后天你都带不来，你们家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还有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一个女生尖刻的话语中带着不屑。
“你……”春芝气得说不出话来。
“安静一下。”我摆摆手，“同学之间，应当互相帮助。咱们班有的同学家里比较富裕，我希望他们能帮帮家里比较困难的同学。”我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吴大冬。吴大冬的衣着在同学中间是比较时尚的，其他男同学都是清一色的灰黑色，只有吴大冬的衣服一片鲜亮，很是耀眼。
吴大冬仿佛从我的眼睛里读出了期待，他站起来，“我和春芝是一个村的，我可以帮她交取暖费。”
“我不要你的臭钱。”春芝显得很激动，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抖动了几下嘴唇，却没有说出来。
吴大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大冬，春芝不领情，你就替我交了。”一个男生嚷嚷起来，“反正你们家有的是钱，不如替我们几个都交了。”
“就是，有钱出钱。”
“别忘了我。”
班里再次喧哗起来。
我没有吱声，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吴大冬。吴大冬看起来很为难，嗫嚅着，“其实……其实……”最后,他咬了咬嘴唇问我：“老师，还差多少钱？”
“大概两百吧。”我说。
“两百？！”吴大冬显然吃了一惊。
“如果你凑不上，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说。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吴大冬的身上，那目光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把吴大冬笼罩在中间。终于，吴大冬抬起头，“老师，三天后，我把钱给你。”他冲我笑了笑，很勉强的样子。
班里一片欢呼：“吴大冬，万岁！吴大冬，万岁！”
三
天空灰暗一片，狂风夹杂着雪花扑打着大地。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没有边际。
早晨，吴大冬如约把两百块钱交给了我。他交钱时显得很慌乱，身子在发抖，脸红得像烧红的木炭，我以为是冷风吹的，也没太在意。
吴大冬刚走不久，一个老头闯进了我的办公室。老头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我才听懂，原来，他在学校附近开着一个小卖部，今天他准备进货的钱被吴大冬偷了。我连说不可能，老头说他进里屋生火炉，听见外面有动静，跑出来看见一个学生从钱柜里扯了钱跑了。因为路滑，他没追上，听路过的同学说，那是初三（2）班的吴大冬。
我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想想刚才吴大冬的神情，我感觉老头说的不无根据。我让他先不要声张，如果是吴大冬拿的，我一定追回来。老头半信半疑地走了。
吃过早饭，我去学生宿舍找吴大冬，他不在。同宿舍的学生说吴大冬在学校后面的白杨林里。
那片白杨林是山里沟中学的老校长带领全校师生栽的。老校长说等白杨长大了，就可以用来盖新教室。可惜，没等到白杨长大，老校长就去了天国。以后每年春天，学校都要栽白杨，是为了纪念老校长，也是为盖新教室作准备。有人把老校长的名字刻在了白杨上，后来，也把来这里支教的城里老师的名字刻在了白杨上。
我赶到白杨林，吴大冬正站在刻着老校长名字的白杨前发呆。看见我，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吴大冬，你早晨去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吗？”我问。
“我……我……我没去过。”吴大冬说。
“小卖部的老大爷说他的钱丢了，你知道吗？”我又问。
“我怎么知道？”吴大冬的声音发颤。
“你看看老校长，再告诉我。”我直盯着吴大冬。老校长在学生的心目中有着不可估量的地位。
吴大冬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来。
“吴大冬，如果你家里有困难，可以告诉老师，老师不会强迫你给班里捐款的，你怎么可以去偷呢？你太让老师失望了。”
“高老师，我……”吴大冬望着远处。风刮得更猛了，雪也更大了。“其实，我爸爸并没在城里发财，他也没有住楼房。他……他……他是一个捡破烂的。”
“什么？”我吃了一惊。
吴大冬慢慢地向我诉说着。
他五岁的时候，爸爸因为偷盗被关进了监狱。
那个黑色的秋日午后，如同一个烙印，永远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在妈妈呼天抢地的哭声中，爸爸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拉走了，尖叫的警笛打破了山村的宁静。村里人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他们的脸上全是鄙夷，甚至有人向他们母子吐口水。
从那以后，村里人如果丢了东西，就在吴大冬家门前叫骂。妈妈听到叫骂，只能抱着他默默流泪。吴大冬上学后，班里有同学丢了东西，也管他要，他们说贼的儿子也是贼。吴大冬稍有反抗，他们便合伙打他。
小时候，每当看到别的孩子在村口等到爸爸回家，被爸爸高高地架在脖子上时，吴大冬便羡慕得要命；看到别的孩子的爸爸拿出好吃的，他只能流口水。他并不是馋他们的东西，而是羡慕那是他们的爸爸买的。他无数次跑回家，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回答他的只有妈妈的泪水。
渐渐长大之后，爸爸成了吴大冬的耻辱，他不愿意提起爸爸，每次受到欺负，他就会把仇恨记到爸爸头上。
上初一时，爸爸出狱了。出狱后爸爸没有回家，一直在城里呆着。每个月，爸爸都会寄钱回来。吴大冬问妈妈，爸爸在城里做什么，妈妈告诉他爸爸在城里打工，挣了不少钱，住在一个叫花园街的小区里，住的是高大的楼房。妈妈对别人也这样说。听说爸爸有钱了，村里人对吴大冬一家渐渐好起来，班里的同学也开始接近吴大冬，并推选他为班长。爸爸不再是吴大冬的耻辱，一下子变成了他的骄傲。
今年暑假，吴大冬一个人偷偷带着自己积攒许久的钱，跑到城里去看爸爸。他跑了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没一个人知道花园街在哪里。后来，一个大爷让吴大冬去一个偏僻的垃圾场附近看看。吴大冬带着一丝疑虑去了，却看见爸爸正在垃圾堆里忙碌着，身后是低矮的窝棚。他这时才明白，妈妈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不过，他感谢这个谎言，这个谎言让他的生活改变了许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过城里，他想让这个谎言继续流传下去。
那天，听到我让他给班里捐款，吴大冬很为难。他不想向爸爸要钱,因为他知道那些钱来之不易。他本想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可那样，他又得回到从前受奚落的日子，那些日子对他来说，是一个噩梦。那天早晨，路过小卖部，他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偷！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犹豫许久，他进去了。拿到钱之后，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由得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耳畔一直响着警笛声。他无法呆在教室,一个人跑到了白杨林。他想对老校长诉说自己的无奈和恐慌……
“我刚才对老校长说了，也向他保证了。我这是第一次偷，也是最后一次。小卖部老大爷的钱我一定还给他。相信我，高老师。”吴大冬满眼乞求。
“老师相信你，老校长也相信你。”我拍拍吴大冬的肩，“其实，这件事老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老师向你道歉。小卖部老大爷的钱老师会还给他，班里的火炉老师来买。你的事情老师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老师，那你先给我垫上，我过完年一定还给你。”吴大冬说。
“这是老师为班里做的贡献，应该的。老师怎么可以要你的钱。”我说。
“学校太穷，我知道你支教也拿不到工资的。我一定还你！”吴大冬很坚决地说。
“回学校上课吧。”我跺跺冻得失去知觉的脚，抖抖身上的雪花，拉起吴大冬冰凉的手，向教室走去。
四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开学已经有两周了，吴大冬迟迟没有报到。两周后的一天早晨，吴大冬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高老师，你数数，一百七十三块六角。”吴大冬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学费？”
“学费我已经交了，这是你上次让我交的捐款。”吴大冬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这钱不是偷的，我寒假去了城里，和爸爸一起捡破烂挣的。可惜时间太短，我急着回来上学，所以没凑够。不过你放心，我暑假再去，一定把你的钱还上。”
望着吴大冬紫黑的脸庞和皴裂的双手，我心头一酸，“这钱老师不能要，你留着，下学期交学费吧。”
“老师，我妈经常教育我，人穷要有骨气，做人要讲信用。我借你的钱一定得还的。”他坚持着。
“那这样吧，钱先放在我这里，等你考上了县高中，老师拿这钱奖励你。”我说。
“那……再说吧。”他憨憨地笑了。
我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吴大冬在教室里眉飞色舞地给同学讲自己在城里的种种见闻，“过年的时候，我爸爸带我去看城门。城门上有好多的彩灯，拼成龙的形状，可漂亮了。”
“是不是和电视上演的一样？”一个同学问。
“差不多。”
“你爸爸住的花园街一定很漂亮吧？他住的房子很大吧？你上高中要去城里吗？”一个女生很是羡慕的样子。
还没等吴大冬回答，春芝冷冷地插了一句，“还住高楼呢，别吹了。我爸爸去城里走亲戚的时候看见他爸爸了，他爸爸在城里捡破烂呢。”
“不可能吧。”一个男同学替吴大冬分辩，“上次吴大冬还捐款买了火炉呢，要不是他，这个冬天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挨冻呢。”
“谁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偷的。他爸爸以前就是一个贼，还蹲过监狱。”
教室里寂静一片，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
所有人都愣愣地把目光扫向吴大冬，带着疑惑，带着质问。
吴大冬的嘴唇抖动着，死死盯着春芝。终于，两颗大大的泪珠悄然从他的脸颊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课桌上。他脸上的表情在飞速变幻着———愤恨、绝望、无奈、痛苦……春芝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同时也打破了他心中用谎言筑起的骄傲。很快，泪从吴大冬的眼睛里奔涌而出。
春芝高傲地站在那里,好像一个胜利者俯视着自己的手下败将,带着残忍的微笑。但那微笑中隐约掩藏着淡淡的惶恐。
“那钱就是偷的。怎么了，你告我去呀！”吴大冬吼叫着，走向春芝。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向春芝打去。
“快拉住他！”我从教室外面冲进来。
已经晚了。
吴大冬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疯狂地打在春芝身上，嘴里还在喊：“我爸爸就是捡破烂的，他就是蹲过监狱，怎么了？从小你们就嘲笑我，欺负我，我让你尝尝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
好几个男生都不能把他拉开。我扑上去,拉住他的手，“吴大冬，你给我住手！”
吴大冬用狼一样的目光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恨你！恨你们所有人！”
那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回荡着……
五
吴大冬被送进了教导处。
教导主任的态度很坚决，要开除吴大冬。我费尽口舌，才给了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并让吴大冬负责春芝的全部医疗费。
接下来的几天里，吴大冬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日渐消沉，一个无意的动作或眼神都会触动他脆弱的神经，让他黯然神伤。只要班里的同学提起“破烂”或“高楼”之类的字眼，吴大冬就会异常暴躁地和他们争吵、打架，那样子，分明是一头发怒的狮子。班里的同学对吴大冬敬而远之，老师们看见他都会摇头，甚至有老师建议让吴大冬去精神病医院做一下检查。好多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
我把吴大冬约到了白杨林。
残阳如血，染红了天边的朵朵云彩。
“大冬，你知道白杨的生命力为什么这么强吗？”我问。
“课本上学过，我忘了。”大冬摇摇头。
“因为白杨不怕干旱，不怕贫瘠，不怕风沙。”
“哦。”
“其实，做人也一样。”
“……”
“你明白老师的意思吗？”
“明白。但一看到班里的同学那样，我就忍不住……”
我一时无语。我知道治疗他的伤口需要时间。
“我爸爸说了，等我初三毕业，就让我去城里读书，他捡破烂供我上学。我盼望着去城里读书。在城里，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爸爸是捡破烂的。”
“知道也无所谓，捡破烂也是靠劳动吃饭。”
“可是会让人瞧不起。”
“……”
“老师你看。”吴大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白杨，“老校长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棵白杨。那边那棵白杨就是我。可惜，我没白杨那么坚强。”
我走过去。果然，每棵白杨上都刻了名字，我的名字也在其中。我忽然有一种感动，为山里人的淳朴和善良感动。吴大冬的名字被刻在第二十八棵白杨上，那棵白杨在夕阳的余辉中站得笔直笔直的。对着那棵白杨，我沉默了许久。
不知不觉中，我离开山里沟中学已经两年多了。我没有回去过，可我常常梦见那里，梦见光秃秃的山，梦见那所学校，梦见学校后面的那片白杨林。我不知道，那里的白杨是不是长得更加茁壮了；那第二十八棵白杨，是不是经受住了风雨的洗礼？
编辑/田俊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