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音乐与文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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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是以文字谋生的,音乐家是以音符谋生的,既以音符谋生又离不开文字的人,大概就是音乐作家了。我这里要说的“音乐作家”是田艺苗。因为田艺苗的主业是作曲理论教学,副业却是音乐散文写作。取得上海音乐学院作曲技术理论高级复调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的她陆续在上海各种报章杂志发表了大量的音乐散文。当然,她热衷于用文字写音乐的同时,还时刻不忘用音符写音乐。她很清醒,教书与作曲才是她的主业。她创作的无伴奏混声合唱《听风·载芟》获文化部“文华奖”优秀音乐作品奖,前不久,由她担任音乐总监的世界华人女作曲家民乐新作专场音乐会在上海世博园演艺中心成功举行。难得的是,在繁忙的教学、创作之余,生活中的她始终没有放弃文字,她一直执着而优雅地阅读、写作、听唱片,几年下来,三本音乐散文集问世了。
  《温柔的战曲》是田艺苗继《流影留声》、《时间与静默的歌》之后的第三本音乐散文集。《流影留声》是关于电影音乐的专题散文;《时间与静默的歌》是关于20世纪西方现代音乐的专题散文;而这本《温柔的战曲》驳杂一些,从音乐到电影,从古典到现代,从传统到流行,从西方到东方,从作曲、指挥到演奏、演唱,无所不谈。既评点作品,又品鉴大师,还抒发自己的情感、生活与对音乐的感悟。
  一般来说,学作曲技术理论的人写文章都喜欢从技术的角度、学理的层面分析音乐,他们谈论和声、复调、曲式、配器等作曲技法,犹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而田艺苗偏偏不操她熟门熟路的技术分析之刀,她走的是旁门左道,执的是生花妙笔,以爱乐者的心态随意率性地写那些感性、鲜活的品乐文章。这些文章,丝毫也没有学究气,不高高在上以专业术语吓人,不故作深沉玩抽象概念,也不媚俗装酷抖八卦新闻,而是很优雅地跟读者拉家常,谈音乐,谈电影,谈人生,谈读书,谈喝茶、聊天、听唱片。田艺苗的文字清新温婉,雅俗共赏,复旦大学严锋教授这样评价田艺苗和她的音乐文字:“一对专业音乐家的敏锐耳朵,一颗柔软梦幻的心,一支散发芬芳色彩的笔,一种沉静而又迷离的节奏,加起来就是田艺苗的音乐文字。”
  读田艺苗的品乐散文,你会感觉她跟那些逝去的大师仿佛神交已久,听巴赫的十二平均律钢琴曲,她悟出了巴赫的智性与适度,温和与宽厚;在《安魂曲》中,她触摸到了莫扎特的灵魂,那是一个疾病缠身,撞见了死神的人在向上帝吐露心声,唱出至真至诚的天鹅之歌;在贝多芬的《庄严弥撒》中,她领悟到了宗教音乐的魅力,“原来宗教音乐,也可以不祈祷,不安魂,只为反照俗世情感如此瑰丽浩荡与深不可测”;在肖邦的钢琴音乐中,她感受到了这个身体孱弱、背井离乡,曾与乔治桑共沐温柔乡,却以钢琴为武器为他的祖国呐喊的男人的心灵自白,她把肖邦的音乐喻为“温柔的战曲”。
  读田艺苗的品乐散文,你会感觉她跟那些活着的音乐家、画家、作家、导演似乎心有灵犀,她在他们身上汲取艺术的营养。如在《人文巴赫》中谈到画家陈丹青,“对于陈丹青来说,谈音乐与谈人生,都是犀利而随意,具备弹性”。陈丹青的音乐散文我钦佩有加,想必田艺苗也受其影响;在聆听德彪西的《牧神午后》时,她想到的是孙甘露的诗句,这又教我想起她与沪上作家的交情;在黑泽明的电影中她听到武满彻的音乐,听到武满彻的音乐,她又想象人与风景的交流;在大卫·米切尔的畅销小说《云图》中,她从巴洛克音乐谈到施尼特凯的拼贴音乐;在电影《魂断威尼斯》中,她从马勒谈到尼采;在宫崎骏的动画片中,她对久石让的音乐如数家珍……惟有涉猎广泛,将读书、聆乐、看电影当成生活常态的人,才能在其音乐散文写作中驾轻就熟纵横驰骋。惟有持久地穿行在音乐与文字之间的人,才能将音符与文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用文字描写音乐,实在是勉为其难的事。最好的作家在捉摸不透的音符面前,在流动的音响面前也会犯难。让音乐家自己写吧,又往往笔力不济,不知所云。于是,在音乐面前人们干脆得了失语症般沉默,让音乐徒自响着,什么也不说,或者即便说了也说不到点子上。人们甚至怀疑音乐是否可以言说?如何言说?这是个音乐学家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说音乐不可言说,那要音乐学家做什么?音乐学家就是解读音乐的人。但问题是音乐学家往往站在专业的立场、学术的高度将音乐说得很神秘、很玄乎,让门外汉望而却步。音乐学家似乎不肯放下身段玩艺术,不屑于给业余听众写轻松的音乐随笔与乐评文章,板着一副学究面孔专注于他们的学术论著,或史料考证,或学理推断,或技术分析,一言以蔽之,老百姓看不懂。
  田艺苗则不然,她就敢在公众媒体跟作家分庭抗礼,以音乐散文占有版面,吸引普通读者的眼球。当然,她并不是以放弃学术为代价。她也阅读总谱,分析作品;她也研读理论著作,撰写学术论文;她在音乐学院教复调,也写作品,编教材。她说自己是工作与生活界限不清的人,工作之余最大的享受还是读书,写作,听唱片,看电影。她很清楚自己的读者在哪里,需要什么样的文字。所以,她在写音乐散文时更注意文法修辞,读起来让人觉得有文学的味道。她一手用文字写文章,一手用音符写音乐,是个左右开弓的人。尽管她知道,“用文字描写音乐,基本上是徒劳。”但她始终无法割舍文字,她说如果有人因这些文字爱上音乐,那是莫大的荣幸。
  其实,音乐有千百种解读,田艺苗只是一种。用作家陈村在《代田艺苗序》中的话说:“音乐可以这样听,还可以这样说。她读音乐,我们读她。”在田艺苗的文字中,我读到了音乐及音乐以外的东西,读到了文字背后的才情与灵感——来自音乐家与作家的双重才情与灵感。这也是创作,这是音乐中的第三度创作。音乐散文、音乐评论的作用不可低估。它是音乐生活的引领者,它架起了音乐家与听众之间的桥梁。《温柔的战曲》是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的“海上文库”系列之一,丛书的目录中赫然印着李欧梵、刘绍铭、陈平原、叶兆言、严锋、孙甘露等著名作家、学者的名字与书目,田艺苗位列其中。我想,如果有更多的音乐家身兼作家,我们的音乐或许能走出象牙塔,更有社会话语权。
  音乐史上不乏音乐家写得一手好文章的例子,如柏辽兹、舒曼、李斯特、瓦格纳、柴可夫斯基、德彪西、马勒等。作家中亦不乏用文字写音乐的高手,甚至是音乐的行家,如泰戈尔、肖伯纳、罗曼·罗兰、米兰·昆德拉等。我国古代,乐人就是文人,如孔子、司马相如、蔡邕、蔡文姬、嵇康、阮籍、王维、白居易、姜夔……近代有李叔同、萧友梅、刘天华、王光祈、赵元任、青主、黄自……但到了现代,乐人与文人渐渐有了分野,各司其职,作曲的不作文,作文的不作曲。当下,音乐界在呼吁人文精神的回归。杨燕迪教授认为:音乐无可置疑地属于“人文领域”——它以独有的音响运动,显现出以任何别的方式都不能揭示的人性状态、社会风尚、文化理想和世界本源。由此进行逻辑推演:既然音乐属于“人文现象”,那么,以研究和理解音乐为己任的学科——音乐学(musicology),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属于“人文学科”(humanities)。故此,对音乐进行理解的根本方式就必然是人文性的分析、解读和诠释。因此,音乐家应该拿起笔来写文章,无论所采用的文体是研究论文,是现场乐评,是学术书评,是谈乐随笔,还是诗词歌赋,都要关注人,关注人文,关注广泛的大众读者群体。
  
  陈辉 浙江台州学院艺术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 金兆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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