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钦:悄悄叩响中国舞蹈圣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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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的舞蹈界,马家钦的名字并不陌生,这位来自常年飘荡着柔风细雨的吴地苏城的女艺术家,却在中国舞蹈的艺术舞台上,奉献了一台台震撼人心的精美大作,给舞蹈界的专家学者留下了深刻难忘的记忆。当2006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当大家刚刚在中国一代舞蹈大师吴晓邦的故乡开完大师百年诞辰大会后,又应邀风尘仆仆来到古城苏州,观看了马家钦为大家奉献的又一台精美舞蹈:昆舞基本训练和昆舞舞台呈现。原来沉默了三年的马家钦,又完成了她艺术生涯中的又一次飞跃,全新创作推出了一台史诗般壮美的古典舞蹈。
  


  整个观摩大家一直都沉浸在一种兴奋与激动中,昆舞的独特新颖优雅唯美,在这些专家学者的心中再次掀起了滔天的浪花。中国舞蹈界资深学者资华筠教授看完演出后说:“‘昆舞’的出现是中国古典舞发展之使然,我无须以溢美之词为之捧颂,却可以确信其发展前景的美好,并怀有更高的期待。”而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所长罗斌教授看完演出后在研讨会上感慨地说:“昆舞是传统文化合理内核的产物。它有一个基本走向,就是文化的传承和合理的发展。作为一个新兴的古典舞教学系统,元素教学和内涵的整合、微观探索和思维的把握是它的意义。”还有中国舞蹈家协会理论研究部主任林力平先生,也在研讨会上激动地说:“昆舞继承、拓展了昆曲的精粹,创造性地开辟了中国古典舞的新篇章,它的艺术是其他艺术形式无法取代的,含蓄未见拘泥,精致更觉情动。马氏昆舞的创立,具有极高的中国古典舞美学的审美价值和美育教学意义。”还有许多中国舞蹈界的知名人士:冯双白、赵青、董锡玖、方圆、金秋……在观摩了昆舞后都意犹未尽热烈发言,谈着自己心中的感想。
  那么“昆舞”又是怎样的一种舞蹈呢?潜心三年的马家钦,又是怎样创作了“昆舞”,从而再次给中国的舞蹈界带来一份惊喜呢?
  熟悉马家钦的人都知道,马家钦曾经以她的《干将与莫邪》《子夜吴歌》《五姑娘》《鬼妹》《绣娘》等一系列舞蹈作品享誉中国舞蹈界,并夺得“五个一”工程奖、文华奖、中国舞剧大奖、编导金奖等荣誉。对于这样一位可以用“作品等身”来形容的艺术家,即使她不再创作作品,人们也不会忘记她了,她似乎就是苏州的一枚珍宝,当苏州人如数家珍谈起这里的一位位艺术家时,马家钦必在其中。
  但马家钦似乎就是不肯闲着。2002年,就在《干将与莫邪》步入收获季节、夺得一系列大奖的时候,马家钦又在酝酿她的下一部作品了。2003年,马家钦找到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国际昆曲研究所所长周秦,跟他谈起了关于“昆舞”的构想。直觉告诉周秦,马导又抓住了一个极具学术价值与创新意义的课题。应马家钦的请求,他们邀请当时正在苏州参加首届中国昆曲国际学术研讨会的部分海内外学者,召开了一个座谈会。之后,马家钦经常出入昆剧舞场,访问昆曲名家,加深对昆曲精神的领会。渐渐地,她悟出了昆曲中独特的江南地域风情,明白了昆曲其实就是江南人世代相传的一种情感交流方式,带有典型的柔、顺、含蓄、典雅的水文化特征——因此,与西方芭蕾舞热烈奔放的旋律截然不同的是,昆曲舞蹈的动作应该体现江南农耕文化的特征,就像江南的水,就像江南和煦的风,柔和顺畅,绵绵不断,却又内涵万千。
  


  不久,马家钦从昆剧演员的舞台动作中总结出昆曲身段“含、沉、顺、连、圆、屈、倾”的七字诀,得到苏昆老演员们的首肯。接着,她又着手寻找与之相匹配的舞蹈语言。多年前马家钦曾经从“虫书鸟迹”的古文字形体中悟出一套舞蹈动作,运用于大型舞剧《干将与莫邪》,取得可喜的成功。这次,借鉴以往经验,她抓住昆腔艺术的韵律特征,又归纳出“上、下、平、入、推、拉、延”的七字诀,将舞蹈语言的依据从直观的字形推向更原始也更本质的字声,这是马家钦在思想方法与艺术观念上的又一次突破。对于“昆舞”的审美风格,马家钦也日渐了然于胸,将其归纳为“雅、纯、松、飘、轻、柔、美”的七字诀,至此,“昆舞”的艺术轮廓和文化个性开始逐步清晰起来。
  2004年是苏州昆曲界特别忙碌的一年,苏昆版《长生殿》、青春版《牡丹亭》、台昆版《梁祝》相继唱红海峡两岸,而对于马家钦来说,这一年她同样过得忙碌而充实,她心中酝酿已久的“昆舞”日渐成熟。年底周秦从台湾回来,马家钦又请他召集了一次小型研讨会。会上,上海的叶长海、杭州的汪世瑜、南京的丁修询等学者、艺术家都来了。大家听了马导关于“昆舞”的三个“七字诀”,以及关于大型舞蹈诗《昆韵》的编导构想后,都惊叹佩服于马家钦的艺术感觉和创造能力,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春节刚过,马家钦又让她的助手把一个五幕舞蹈诗的文字稿送到了周秦手里。周教授拜读之后再次被马导对生活与艺术的执著精神和感悟能力所深深感动。这部五幕的舞蹈诗由“风”“花”“雪”“月”“醉”五个部分组成,马家钦将她对人生与爱情的全部理解都恰到好处地融化在了整个剧情中。一方面对接了昆曲艺术约定俗成的文化背景和审美情趣,另一方面又用哲理和诗化的表现手法强调了舞蹈艺术的形式特征,将“昆舞”与昆腔戏剧加以严格区分,从而保证了“昆舞”的排他性,只是“姓昆的舞”。
  2005年马家钦将工作重点转向选拔与训练演员。11月,苏州歌舞团又召开了一次小型座谈会,会上马家钦向大家展示了她的“昆舞”训练体系,主要是各种步法与手法,极其规范精细。而给大家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整个训练从调整气息开始,讲究含蓄内敛,与昆曲艺术的“功深熔琢、气无烟火”的审美追求非常一致。马家钦对演员的要求非常严格,演员们都练得很艰苦,其中有一跪走的练习,演员必须膝盖着地快速移动,许多演员尽管缠着护膝,还是疼得满头大汗,但在没有达到训练要求之前,马导绝不喊停。
  


  2006年10月24日,对马家钦来说是个永远难忘的日子。在这之前,在三个“七字诀”的基础上,她以小生、小丑、花旦舞蹈为切入点,以扇子、水袖、翎子为道具,正式铺开了昆舞的创作。她将前两年编导全国城运会开幕式演出时发明的“26点位法”带进昆舞创作中——26点位是马家钦对舞蹈教学的一大贡献,她将西方芭蕾舞和中国戏曲舞蹈的七位手和八个方向细化为上、中、下各8点以及顶上、底下共26点位,较好地解决了舞蹈学习的动作方位问题,使几千人的舞蹈场面,可以做到整齐划一。但在这次昆舞创作中,她却明显地感到26点位的不足,她发现昆剧演员的动作,常常让人百看不厌,而自己这里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冥思苦想后,她明白了,那缺少的一点,就是韵味。那么,韵味又从何而来呢?
  那天早上起床后,她突然心中一动:那一点,该是“意念”!该是韵随“意”出。她马上以心发力,试做26点位,先用手背,背推背拉,再用手掌,掌推掌拉,果然意到手到,手到韵到,进入了一种绝佳的意境。她高兴得几乎就要跳起来了。“成了!”“昆舞成了!”苦苦的琢磨终于有了结果,她从心底里发出了激动的欢呼。她将心中发出意念的这一点定为26点位之后的第27点,“背掌推位27点位”作为昆舞的最后舞蹈语汇,它宣告了昆舞的创作从此进入了一个至臻完美的阶段,昆舞从此有了“魂”、有了“神”、有了无限发展的空间,也有了意韵无穷。
  目前五幕舞蹈诗《昆韵》已完成第二部分《花梦》,第三部分《风》也进入创作阶段。尽管整个剧本的最后展演还需时间,但马家钦充满信心,也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马家钦生在苏州长在苏州,小桥流水古典园林的苏州,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上世纪60年代初,豆蔻年华的她带着一个少女五彩的梦想,从苏州的小巷蹦跳着跨进了南京空政歌舞团。她一边跳舞,一边以她特有的灵气与聪明时常受命编舞,在开满鲜花的舞台上,她尽情编织着自己青春的梦想。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革了她的“舞命”,剧团解散,她回到老家成了苏州毛纺厂的一名挡车工。但是,对舞蹈艺术的痴迷,使她即使置身于织机的轰鸣声中仍不忘编织心中的“舞蹈”。于是,就有了后来的《织军布》《纺织工人坐上幸福车》等作品的问世,还在省里获了奖。1976年对马家钦来说是终身难忘的日子。就在这年里,她又回到了日思梦想的歌舞团,她对舞蹈艺术的追求,从此又有了更广阔的舞台。不久,就有了《园林行》《荷风四起》《金鸡湖的故事》等作品的诞生,并在省里和全国拿了奖。
  


  1982年,马家钦考上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正是改革开放激情洋溢的年代,她如饥似渴地学习舞蹈知识,从师著名表演艺术家贾作光,编导章民新、孙天路,是著名舞蹈宗师吴晓邦的关门弟子。在舞蹈界前辈的关心指导下,回想自己走过的路,马家钦顿有所悟:舞蹈,似乎还有另一种天地,似乎还可以更大气更大胆地展示其艺术的无穷魅力,似乎可以把吴地风情这块文章做得更加有滋有味。这种顿悟在她后来的创作中被逐渐体现出来了。
  有人曾经将马家钦的创作分为几个阶段。在她最初创作的作品中,她比较关注的是“杏花、春雨、江南”的景致,是逛“园林”沐“荷风”;而在她的第二个阶段中,她开始有了新的追求,以《鬼妹》《绣娘》等作品为例,说明她开始将诗意感情的抒发自然地融含于形象的生命韵律与舞蹈动作的内在统一性上,《绣娘》舞姿优美观之犹如春风拂面,而《鬼妹》则构思奇特荡人心魄:一个香魂早殒的美丽姑娘,因不甘于冥界的寂寞渴望人世的生活而夜访她生前的熟悉之地,追忆往昔的欢快现实的残酷,对生的向往和对死的怨恨,通过舞蹈表现得淋漓尽致。由“人中景”到“景中人”,对马家钦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突破,也是她舞蹈生涯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贾作光曾评价这两部作品“具有令人回肠荡气三日玩味的艺术魅力”。
  80年代后期,马家钦迎来了创作上的又一收获季节,她创作的三人舞《喜苗》参加省首届音舞节获一等奖,《卖花的与卖艺的》《渔娘》获省第二届音舞节创作二等奖,还有《古林的传说》《摇篮曲》《剪灯花》……。《喜苗》后改为《稻草人》,剧中苏南田野上稻草人赶鸟的俏皮、夸张的姿态,以及观赏丰收景象时喜不自禁的心情,在快节奏的音乐和富有造型美的动作中,得到尽情展现,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舞后来先后赴新加坡、日本、朝鲜等地演出,并在拉托维亚国际艺术节上得到好评,至今仍活跃在舞台上。《卖花的与卖艺的》则将卖花姑娘与卖艺瞎小伙心灵撞击中的心态情感,用形体与神情的交流表现得细腻而真挚。还有《古林的传说》,是对人性美丑的一次真切的展示,剧中两条线索并行交织穿插照应,一条是雄雕与雌雕间的你争我夺,另一条是猎人对弃婴的养育以及弃婴成人后对猎人的背叛,而人与雕之间构成的矛盾把两条线索纠缠在一起。这些作品就整体感情氛围的渲染,比起马家钦前一阶段的创作又进了一步,对舞蹈本体意识的体味、对舞蹈神韵意蕴以及动作造型的和谐统一的追求,也更加自觉,而丰富洒脱的想象一如既往,但对人性的理解更加全面。
  90年代初,经过一番筹措,马家钦为自己的作品举办了一个专场演出,先在南京人民剧院、后在苏州等地巡演。她给这场专演取名为“拾贝录”,她说自己是在艺术的大海里冲浪,同时也是在艺术的海滩边拾贝,用彩贝去装点生活的美丽,贾作光、吴晓邦等舞蹈界前辈都专门写来了贺词。而从这场作品专演后,马家钦又开始了新的追求。
  大型舞剧《五姑娘》是马家钦又一次大胆的尝试。此剧由江苏歌舞剧院演出后,资深舞蹈史学家殷亚昭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她称赞马家钦给大家吹来了一股“好清新的东南风”,她说紧扣地域特色、融入审美情味、强化民族意蕴是当前民族舞剧的时代走向,而《五姑娘》的创作者们将“水”作为地域文化的象征,吴娘在水田拔草,吴牛在水边漫游,近处是水田插秧,远处是水车号子,连五姑娘与阿天在水边磨盘下作柔情蜜意的双人舞时,舞台时空也交替出现了划桨舞、渔鼓舞、水浪舞,以高亢的号子声、激越的击鼓声和纤纤的流水声,组成多重情绪化的舞段……。最后殷亚昭又说:“东南舞风终于吹起来了,我们衷心希望,它在美的探索中,能吹得更加优美,更加清新。”——这是对马家钦孜孜不倦探索艺术之路的又一次肯定,也激励她向着更高的峰顶去登攀。
  


  舞剧《干将与莫邪》是马家钦真正用舞蹈与音乐将2500年前吴地人民刚毅剽悍的性格完美展现在现代人面前的杰作,全剧以“剑”为贯穿意念,结构出剑殇、剑志、剑魂、剑威四幕场景。在第一幕《剑殇》中,她用男耕女织的宁静来形成与刀光剑影恶战的强烈对比,用铁骑烽火中的“断剑指天”,来形成舞剧题旨的大写意,由此而营造的国之大“殇”,唤起我们对一种精神的期盼和呼唤。于是在第二幕《剑志》和第三幕《剑魂》中,马家钦开始着力刻画那种“精神”——那种“风正凉,夜正长,分不开莫邪干将”的精神,那种“热血铸冷剑,相伴几千年,青石眼里涌泪泉”的精神。
  值得称道的是这个舞剧的语言。为了找到最有特色的语言,马家钦寻寻觅觅了很长时间,也请教了许多专家学者,最后她终于从吴越大地出土的青铜古剑中找到了灵感,那些雕刻在青铜古器上的鸟篆铭文,刚毅中透着灵动的优美,飘逸中却又凝聚着力量,马家钦被深深吸引了。她被这一发现激动得彻夜不眠,同时也为自己的舞剧终于找到了一种非常有特色的语言而兴奋不已。根据鸟篆铭文马家钦设计了一百多个舞蹈动作,从而使古朴苍凉、飒爽昂扬的剑气舞风始终贯穿全剧。《干将与莫邪》后来受到了海内外一致的好评,它像一部远古的组诗深深打动了每一个观众,也由此获得了一连串的大奖:文化部文华编导奖、省音舞节编导金奖、剧目获全国“五个一”工程优秀剧目奖、文华新剧目奖、六届艺术节大奖、省音舞节大奖等等。资深舞蹈家、著名舞蹈理论家资华筠在观看了此剧后也欣然写文称赞道:“这部感人肺腑的舞剧,以其恢宏的气势、古朴的格调、华美的形式感而具很高的观赏价值。它采用严谨的戏剧结构,情节顺时进展,却未落入‘讲故事’的旧巢;剧中精美的舞段接踵而至,亦非趋同于‘展示型’传统模式;颇具匠心的造势,更未产生现时泛滥的那种虚浮感。”资华筠女士的评价,是对大型舞剧《干将与莫邪》的肯定,也是对马家钦舞蹈艺术孜孜以求的最大支持。
  在成绩与荣誉面前马家钦没有停顿,更没有自满,她似乎总在不断接受挑战,塑造一个全新的“自我”。2001年她被受命担任江苏省第十五届运动会开幕式大型文体晚会“这方水土”的总编导。按照一般的规律,如此规模、如此水平的大型综合性运动会的开幕式,至少需要两年时间进行准备,但马家钦从接受任务到完成还不到一年,于是从节目的创意到论证,然后是细化与培训,马家钦又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奔走。整个夏天6000多人的演出队伍分为几个点进行集训,几乎每个点上每天都会响起“马导”那沙哑的声音,都能看到“马导”头戴太阳帽、脸上架着墨镜那不知疲倦的身影。晚会后来演出非常成功,受到了各级领导与观众的一致称赞,但马家钦没有沾沾自喜,她对前来采访她的记者说:“苏州从来没有这种大型运动会开幕式的经验,但是将来肯定要办,通过这次操作,苏州培养了一支从编导、助理编导到演员骨干一支完整的队伍,他们通过与全国一流艺术家的合作,积累了经验,这是一笔艺术的财富,肯定对苏州有很大帮助的。”马家钦看重的是这份工作的过程,是一种积累,她的目光已经越过古城的上空而看得更远更远。
  用“艺无止境”来要求一个艺术家是沉重的,但用“艺无止境”来赞美一位人民的艺术家,无疑又是最高的奖赏。——马家钦,就属于这样一位永不停顿、永远在追求着的优秀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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