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词学家的史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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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一年应施蛰存之嘱,一代词宗夏承焘选抄自己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七年间的日记,以《天风阁学词日记》为题刊于《词学》杂志。有人说夏氏日记名为“学词”,实际上却可说是“词学日记”,因为夏氏重要的一系列词学研究,不少就在这一时期完成,这些日记正记录了夏氏思考、研究、撰写的过程,是重要的“词学文献”。不仅如此,一九二七年十月四日日记里留下的“自惟事功非所望,他种学问亦无能为役,惟小学及词,稍可自勉”一句,及此时开始编纂的《唐宋词人年谱》,也被视为夏氏词学事业的开端。
  不过,人生不同于历史,夏承焘晋身一代词宗的旅程并不平顺,他内心反复的不安和不断传来的外界之声,令他十分矛盾苦闷,仿佛逡巡于一条看不清目标的道路上,一步一徘徊地不断试探新径的可能。这段经历如他在诗中写的,“平生无甚难言事,且向灯前直笔书”,也一一记录在日记之中。
  敏锐的读者或已发现,夏承焘逡巡徘徊的时光,正是中国近代史上抗日战争的重要时期。从一九二八年“皇姑屯事件”到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局势愈演愈烈,与当时所有的读书人一样,此时的夏承焘非常关注时局的变化,国民政府与地方派系的关系,以及国军与日军的作战情况。他越是关心时局,益发感到沉重失落的情绪—自问文人何以救国。
  悲观情绪笼罩了当时读书人的世界。“九一八事变”后,李济就曾写道:“我们常常自问:我们这种工作,在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中,是否一种浪费?”(《安阳最近发掘报告及六次工作之总估计》)一九三三年,欧阳竟无派蒙文通专门去请教章太炎,日本步步进逼有无良谋?章氏只能束手感叹。像章太炎、欧阳竟无等人都感到毫无办法,一般读书人的悲观与失望可想而知。夏承焘在日记中就常常痛斥自己,在所有人都思考救国救民大计之时,自己竟然还在从事“为古人考履历”的无用工作(一九二八年八月十日)。持久的战争和不断出现的新事件,一次又一次地挑起他对自己的埋怨,读报时所见时人文章、战事信息,都让他不断质疑自己汲汲于细碎考据的意义。
  词学是夏承焘的兴趣所在。以当时流行的年谱学考订词人生平、撰写词学研究文章,虽然于时局无益,但对其个人来说到底是身心安顿之所。这样一来,夏氏不得不面对自己一面质疑厌弃,一面又无所适从,终究还是选择埋头从事“无益之物”(一九三一年二月一日)。这既是读书人的逃避,也是读书人的无奈。
  另一方面,如何在宏阔变动的世界中能不默默于乡野,也是夏承焘苦闷矛盾的原因。自身的兴趣,是否能成为安身立命的事业?夏氏同乡好友李杲曾劝说他,“诗词已足自立,胜作考据文字”(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九日),此言不仅是宽慰,也是好友间关于前途的讨论。可这话不仅夏氏自己“不能自信”,李杲恐怕多少也有些担忧,过了几个月又劝夏承焘学习书法作为谋生手段。
  一九二九年八月,夏承焘写下了《浪淘沙·过七里泷》。这首词以桐庐名胜七里泷为题,苏轼名篇《行香子·过七里濑》写的也是此地。苏轼词中描写了绵延七里的水路风光,“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美景的真实对比的是功名的虚妄,“君臣一梦,今古空名”。夏承焘肯定知道苏轼的这首词,可在他笔下却是月夜行船,两岸风景皆无可观,横亘于夏氏心中的惆怅,在明月之下显得格外突出,“可惜层楼无铁笛,负我诗成”。两相比较,一退一进足见心境不同。
  大概是为了寻找些自信,抑或是教授中学所需,夏承焘阅读了《现代名人传》。读过之后,前哲功绩似乎带给夏承焘相当的鼓舞,他一度重拾信心:“我即不能为爱迪生(原作爱迭孙)、爱因斯坦、麦苏士,独不能为泰戈尔(原作太戈爾)、甘地耶。”(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一日)这本书应由唐卢峰编、世界书局出版,是当时《中学世界百科全书》之一本,出版本意就是为了鼓舞青年人的志气,提供学习仿效的榜样。书中共收纳四十位人物,分为科学界、哲学界、文学界、教育界、政治界、军事界、实业界七部分。夏氏所提的爱迪生、爱因斯坦、麦苏士属于科学界,“印度诗圣太戈尔”归于文学界,“不合作主义运动的领袖甘地”则为政治界。在他看来,改弦易辙投身科学已无可能,但以诗文、品德而成就事业,犹如古人所谓的立言、立德,或尚有可为。
  然而这仅是一时兴起的悸动,很快他又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当舍弃诗词之道。希望与失望、兴奋与颓废在夏承焘笔下反复交替。比如一九二九年九月十八日,他突然想通了,认为即便所研究的学问不那么时髦也没有关系,“细思真人生,在能各发挥其一己之才性”,既然自己对词学有相当兴趣,而且文学史领域正是风起云涌的草创之时,正好可以投身开垦文学研究的行列。到了一九三0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夏承焘读过顾颉刚寄来的《古史辨》,不禁又写下“自嫌学问太狭窄,精力太弱,又不能旁骛,分为庸人以没世耳”的感言,想到词学到底不够广博,再次考虑放弃词学。或许如叔本华“要么庸俗,要么孤独”之语,夏承焘关于自己学问、前途、志业的困惑,贯穿于抗战前后,立身、立言、立德三者带来的复杂情绪交织,是他青年时期苦闷的底色。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夏承焘在浙江大学师范学院做了一场题为“转”的讲演。转,取佛家“转烦恼为菩提”等语中转变、转换之义,他借此谈论如何将忧患、气质、过失引导向上,变为智慧、学问、事业。
  夏承焘的演讲以“转”立论,隐隐与宋儒的“灭人欲”形成对比。宋代的张载将人性分为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所以为学就在于“变化气质”,必须要对自己加以约束、克制。“转”则是要发掘现有的窘境、劣势、过失中可为己用之处,比如社会忧患,人人身处其中无可逃避,但可以将其中的混乱、黑暗、错误作为此后事业学问的基础。又好比有人性格暴躁,如果只是为了改变性格,那么不免要费番功夫,不如引导其行动力强的特点而充分发挥个人特质,这样对比下来,“转”便似滑轮引重更为省力,有四两拨千斤的效用。所以夏承焘强调不必从理学所谓“偏处”着手以变化气质,他说“怠惰不振,由其对事物未能感其兴趣,只是其气质未能发露,并非气质之偏”,相较于强迫执行,不如转化办法、转换思路,寻得心性之所,自然能够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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