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棋人中，除了从外地把棋艺学来、并传授棋迷的大龅牙外，李立就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高手之一了，龅牙爷去世后，李立就成了年龄最大、辈分最高、资格最老的人物了，按说这样的人应该受到棋迷的尊重才是，可他生前的口碑却极差，当他们三五成群地凑合到一起，唠到李立时就会说：“那个二球子吗?实在太球了，简直有点没人味儿!”球在我们北票的方言里，含有混、傻、不仁不义的意思，比如混球、球人等称呼。棋迷们谁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得到了这个外号。
　　据见过球子二爷的一些老棋迷回忆，他身材瘦小，独眼，说话又臭又硬。也许是身体天生残疾的原因，性格很孤僻，无论走到哪里，见到什么人，他总是板着脸，不见一丝笑意，即使见到老师大龅牙也不例外。在人们的印象中，谁也没有见过二球子笑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样的举止属于高仓健式的“深沉风度”，在少女崇拜周杰伦的今天，这种风度又被人称为“酷”，可在当时却被人说成“哭丧脸”、“好像是谁欠他几吊钱似的”、“没准儿是个阶级敌人”。就因为这个，很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极坏，觉得和他很难打交道；但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下棋时对胜负看得极重，即使是单车兵对单车士象全，只要对手不以车杀兵，形成必和局面，他都苦苦纠缠下去。无论是什么人，他都不允许悔棋，用他的话说：“和我下棋想拉皮筋没有门儿，摸子必须走子，该你走棋时袄袖子刮上棋子都算走子!”
　　在龅牙大爷的带动下，大多数棋迷下棋都挂点彩头，赌注人多是：分五分的。据老人说，建国初期的物价特别便宜，一分钱可“买一个鸡蛋，一毛钱可以买碗水饺，猪肉才三毛钱一斤，按球子二爷当时的棋力，每盘赢十多分足很轻松的，收入应该不可小视。可他却从来不和别人挂彩，用他的话说：“象棋是高雅的艺术，一沾上钱物，就变得俗不可耐了。”有人问他什么是钱物，他便板着脸解释说：“钱就是贱物，钱字是金字旁和戈字旁组成，含义就是为争金而人动干戈，这不是钱物是什么?”这样的话让喜欢挂彩的棋迷听着特别刺耳，大龅牙责备他说：“穿衣戴帽各好一套，你觉得挂彩不好可以不挂，也犯不上说这话得罪别人啊，少说几句吧……”。
　　虽然球子二爷下棋从不挂彩，可和别人下棋时却比挂彩还认真，每步棋都深思熟虑才拿起棋子，然后一脸庄重地放在理想的位置上。有时候他的局面看上去已经必输无疑，换上别人早认输了，可他却苦苦坚持，不到绝杀时绝不认输，就像四猴子评论他下棋时的风格一样，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也有的棋手在局势大优或临杀时放松了警惕被他翻了盘于，这样的棋手在懊惝之余苦苦哀求悔步棋，球子二爷却绝不答应。俗话说，人有脸，树有皮，那些棋迷放下脸来说小话求他，却受到如此待遇，往往气得气血翻涌，久而久之，大多数棋迷都反感他了。
　　最让人难堪的一次，是他和师弟四猴子下棋的那回。四猴子姓候，排行老四，平时猴精猴精的，因此得了这个外号。在文化馆的头几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虽然高小毕业，因为很会见风使舵，深受上司赏识，才几年就被提拔为副馆长。当了干部后，平时衣冠不整的四猴子开始留起了大背头，并抹了贼亮的发蜡，身穿笔挺的人民服，上兜插了三管钢笔。他眼睛并不近视，可为了显得有学问，却弄了一副镶金边的眼镜戴着，和人说话也开始打起官腔。四猴了没当干部时是个很随和的人，谁见他都猴了猴子的乱叫，他也不生气。当了干部后，脾气忽然变大了，谁再叫他猴子他就开始翻脸，慢慢地就没有人在敢叫他外号了。以前和龅牙爷学棋时，师父师父的叫得很亲热，后米叫老吴，最后却直呼其名了，球子二爷很看不惯他这种小人得志的德行，准备好好教训他，作为一个棋谜，他认为教训别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好好在棋盘上痛杀对方，四猴子下棋的风格是花俏轻浮，满盘子都是欺着和骗着，和师父大龅牙下时，往往是一触即溃，但对付和他水平相仿的人却屡屡奏效。二球子和龅牙爷下棋时，胜的时候比四猴子多，但四猴子的棋却让他头痛，每次都输多胜少，因此他下了小少苦功，研究对付四猴子的办法，准备好好教训他，这次四猴子还特意带了新搞的对象前来观战，那个女的是市里某领导的千金，他把她带来，就是想显示下自已的高超棋艺，于是找到了名气很大，但平时总输给自己的二球子。刚走了十多步后，他才知道选错了人，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过招的二球子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棋下得步步稳健细腻，自己的骗着、欺着被一一识破，这盘棋很快就输了，第二盘开始时，他的欺着少了，加上又是先手，局势比上盘好了些，就在他走出胜负手时，忍小住得意地看了对象一眼，可对象因为他上盘输了，脸上露了鄙夷之色，他的心一沉，于是随手走了一步棋走完后才知道这是个大勺子，局势急转直下，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就在球子二爷凝神思考的时候，他让对象去买包烟，支开她后对球子二爷陪着笑脸说：“我这步走错了，你就让我悔一步吧，让我在对象面前风光一回，等我赢了这盘棋，过后请你喝酒，你就给我这点面子吧!”没想到被二球子狠狠训了一顿：“落子生根，你懂不懂?和我下棋想悔棋?别做那个梦吧，有说这些废话的时间多看一会儿棋，至于像现在这样低三下四吗?”他这话正好被买烟回来的四猴子对象听见，把四猴子弄得面红耳赤，于是转身而去。
　　龅牙爷听到这事后责备他说：“你太过分了，下棋本应该是让人快乐的，我教会大家下棋，就是让大伙儿从中得到快乐，可你下棋却和我的愿望相反，你这么做给你带来的只能是烦恼，再说，你和我们大多数人不一样，下棋从不挂彩，不玩房子不玩地的，输了赢了能昨地，不就是一盘棋吗，何必那么认真呢?我和别人下棋时，即使挂点彩，当看到对手太难受时，也故意装着看不到杀着让对手赢了。下棋和做人一样，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对!”球子二爷打断了老师的话并反驳说：“下棋和做人是不一样的，做人我可以让着别人，但下棋时绝不让人半步，因为下棋不是玩棋，您常说那些下棋不认真的人是糟蹋象棋，可您却主张下棋该让就让，这是对象棋艺术极不尊重的表现，我看您也是在糟蹋象棋!”没想到爱徒竞这样评论自已，龅牙爷气得脸色发白，于是拂袖而去，很久没有再和二球于下棋。
　　建国初期，百废待兴，上面下来招工，球子二爷和许多人一样被招到机械厂当工人。当时的厂长兼书记名叫丁文，也是一个棋迷。在上班的头一年年底，厂里举办象棋比赛，丁文也参加了。在这次比赛中，丁厂长发挥出色，可以说战无不胜，最后他和分数稍低的二球子争夺冠军。刚开始下时，二球子很害怕对手，因为在下过的十盘棋中，他还和过几盘。而丁文则全胜，再加上从未和厂长下过，不知道对手深浅，因此下棋时全神贯注，深怕走错一步。走过 十多步后，才发现丁文远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厉害，他很快就控制了局而，就在他长考准备入局的时候，一个干事趁丁文离桌续水的空当，附在二球子的耳边说：“这盘棋你就输给丁厂长吧，作为工人，更应该让领导开心才是，这也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可没等说完，就被二球子打断了，他气呼呼地说：“谁爱输谁输我不管，我是能赢就赢的，我还没有听说过，用让棋来拍马屁也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他的话被刚回来的厂长听到了，脸上露出了不可捉摸的表情。他们继续下起来，不大一会儿，球子二爷就把丁文赢了。颁奖后，厂长说：“李立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那些棋迷有的水平确实不如厂长，但更多的是为了讨好丁文而故意让棋的，当看见厂长把球于二爷叫走后，他们幸灾乐祸地议论：“这回有二球子好看的了!”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球子二爷居然被破格提拔为掌管全厂财权的财务室主任。用于文的话说：“李立在下棋时不看领导的脸色，这反映出他是个工作务实的好同志，这样的人我用着放心!”这让那些平时看球子二爷不顺眼的人又气又妒，他在人们的议论中变得更坏了。
　　一转眼“文革”开始了，四猴子率先当众把象棋烧了，声泪俱下地表示要和“四旧”决裂，并把大龅牙送进了专政队(大龅牙的故事洋见《第十五袋娴》。一听到这个消息，球子二爷便不顾一切地去探望恩师大龅牙很是感动，师徒俩抱头痛哭，这一切被对二球子怀恨在心的网猴子看到了，便以勾结四类分子的罪名把二球子也“专政”了，并在批斗会上阴损地用“三句半”揭发他的“罪行”：“两个反动派，勾结在班房，双双流眼泪，三行!”一直到龅牙爷被释放，二球子才出了牛棚，出此变故后，龅牙爷对他说：“你是个好人，看来做人和下棋真的不一样，你以后下棋应改掉从不让人的习惯啊，不要把胜负太当回事，否则还会惹麻烦伤及自身的!”可球子二爷并没往心里去，还是依然如故地像以前那么认真。
　　大龅牙去世后，球子二爷就成了最厉害的高手了，市里举办的几次比赛中，都夺得了冠军。棋迷们在赛场上和他下棋时，一是怕他的棋，二屉怕他的人，生怕在轮到自己走棋时，不小心用胳臂碰到本来不应该走的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结果越紧张越发挥不好，往往稀里糊涂地输棋了。所以有的棋迷说：“和二球子比赛不是在下棋而是在遭罪!”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天，已经78岁的球子二爷不顾儿女的反对，参加了市矿联赛，在小组赛中，他四胜一负，第五盘只有胜了，才能出线进入决赛，这盘棋的对手是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分数和他相同，都是处于输不起的境况，二人车来炮往地杀了二十回合后，到底足年轻人反应快，局势已经大忧，可球子二爷却不为所动，寻找着反扑的机会，但局势还是迅速恶劣下来，如果年轻人用温火炖肉的办法，稳扎稳打地扩大优势，球子二爷必败无疑，可就在入局的时候，年轻人因为得意忘形而走了个大勺子，被球子二爷打了闷宫。年轻人看载判不在旁边，便向球子二爷哀求道：“大爷，我这是第一次参加比赛，你就让我悔一步吧!”但被球子二爷摇头拒绝了，这时只见年轻人迅速地把棋子摆成未输前的盘面，又走了一步别的棋，球子一爷奇怪地问：“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不许悔棋吗?”年轻人一脸平静地说：“我没有悔棋啊!”这时裁判到了，年轻人恶人先告状说：“这个老头儿真是棋癞子，连悔了好几步，我都同意了，可他一看要输，竟耍赖说我悔棋!”球子二爷没有答腔，只眼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年轻人，过了一会儿，有人觉得不对劲，用手一碰他，球子二爷便直挺挺地倒在地……
　　球子二爷去世后，人们似乎松了一口气，再不把悔棋当回事了，可每次外出比赛，只有总和球子二爷下棋的那几个人才取得过名次，尽管这几个人的水平平时还不如别人，因为外面的规矩和球子二爷所定的一样，是摸子走子、落子生根，有人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和球子二爷多下几盘，看到在去外地的大型比赛中，北票的棋手成绩一大不如一天，人们开始感慨：要是二球子多活几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