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案分析:目前,全国公办中小学还有代课教师31.1万人,主要集中于农村。1月21日,教育部人事司副司长吕玉刚表示,教育部严格禁止聘用新的代课人员。对于被辞退的代课人员,要给予一定补偿……代课教师不仅仅是一个名词。每一个代课教师,都需要被认真对待。
　　解决办法:教育部应对代课教师的实际人数和分布情况进行充分调研,在此基础上制定政策,以保证农村义务教育的延续性和稳定性;对于代课教师的政策不能一刀切,教龄10年以上的代课教师不应清退;教育部应出台指导意见,按当地教师的平均工资水平、考虑代课教师的工作年限,制定出一个补偿的计算方法。
　　
　　倾听代课教师
　　听到自己被清退,我哭了
　　蓝华荣 曾任教于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上林县塘红乡万福初级中学。1981年高中毕业,1995年获大专学历。教龄19年。现任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
　　2002年4月20日,做了19年代课教师的蓝华荣,没等来转正(转为公办教师)机会,却等来了清退通知。他没去找任何人,哪怕是一直对他很关照的校长,因为他知道校长也爱莫能助。那时,他的两个孩子正在读高中,马上要考大学。他“下岗”后,全家只能靠妻子种的几亩甘蔗和他担任村干部每月300块钱的收入生活、供孩子读书。
　　想到这些,这个男人不禁黯然落泪。
　　得知记者要采访,蓝华荣无奈地说:“上个世纪80年代,我的工资是26块5, 2000年才提高到230块钱,这些年也没攒下钱。我‘下岗’以后本来心情就不好,还要整天忙着向亲戚借钱,给孩子凑学费和生活费。一个孩子上大学一年要1万5千块钱,两个孩子4年下来就是12万。那段日子太难了,印象太深刻了。”
　　30年前,年富力强的蓝华荣高中一毕业就走上乡村中学的讲台。那时正是出生高峰期,学生特别多,老师严重缺乏。日复一日,蓝华荣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但机会好像总是与他擦肩而过。
　　1985年,蓝华荣有过一次转正机会,他报名后不久就被通知不用考了。1995年,蓝华荣在广西教育学院进修了4年汉语言文学专业,拿到大专文凭。他还取得了中教三级证书和聘用证书。他以为,这些能够为自己顺利转正增添一些砝码。
　　但现实却很无情。2002年,县里面要清退所有的代课教师。作为补偿,学校给每位代课教师一床毛巾被,县里一次性补偿690块钱。看着这些,蓝华荣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19年啊,人生能有几个19年!”
　　2005年,命运再次和蓝华荣开了个玩笑。那年,全县要招聘50个正式教师,被清退的代课教师也可以考试。根据南宁市对笔试结果的公示,蓝华荣的名字排在第15个。因分数并列和差额比例,笔试的前66名进入面试。大家都认为蓝华荣考上公办教师是板上钉钉的事。可面试以后,蓝华荣被刷下来了。
　　今年,蓝华荣50岁,他说希望政府能考虑代课教师的养老问题。如果可能,按照最低工资标准给代课教师一些补偿。“现在农村有一些政策,如低保、五保等,都不是专门针对代课教师的,他们只有生大病、残疾或者受灾才可能被列入救济范围。”蓝华荣说。
　　我晕倒在“转正”考试的考场上
　　张桂红曾任教于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新渠回民中学。1990年西安外语学院英语专业专科(自费)毕业。教龄10年。现为保险业务员。
　　10年前一个炎炎夏日,32岁的代课教师张桂红和自己的学生一样大汗淋漓,她正在参加一场可能成为她人生转机的“转正”考试。
　　苦等了10年的张桂红,脑海中冒出很多想法,“不知道为什么,那批考试的人特别多,有好几百人,最后只要几个人。一起参加考试的有应届毕业生,跟他们比我年龄太大了。考的是语文和数学,我是教英语的,心里没底。”在思想负担的重压下,张桂红突然晕倒在考场上。她不仅没有取得梦寐以求的“身份”,而且还为此付出了一个月工资的代价。
　　张桂红的家人和熟悉她的人都为她叫屈。
　　在乡村代课教师里,张桂红算是学历高的。为了供她读大学,家里几乎倾家荡产。1990年7月,她终于拿到了西安外语学院专科(自费)毕业证书。之后,张桂红被贺兰县文教局分配到离县城较近的一所中学。后来,因这所学校教师超编,张桂红又被分配到新渠回民中学。回民中学地处偏远,没人愿意去。为了教书,张桂红搬到学校里住。那时条件很艰苦,一个月只有80块钱工资。但张桂红觉得更难熬的是“学校离家很远,放学后,学生们都走了,学校里空荡荡的,觉得特别孤独。”
　　张桂红一直巴望着能转为公办教师。她曾给宁夏回族自治区的领导写信反映情况。后来,这封信从上面转到了校长手里。一次县文教局局长来检查工作,校长向他推荐张桂红,说“这个姑娘在我们学校教了好多年课,立下了汗马功劳,各方面表现很不错,希望你们给转正。”文教局局长说“有机会再解决”。等了两三年没有消息,张桂红选择了离开。
　　为了教书,张桂红直到40岁才结婚成家。不过,她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看到和她学历一样的人基本上都转正了。“如果我不上学,不在教育上干,兴许情况要比现在好很多。”张桂红说。
　　打甲流疫苗也没有代课教师的份
　　刘金国现任江西省南昌县蒋巷镇立新小学代课教师。高中学历。教龄25年。
　　2010年,代课教师刘金国也许就要离开25年来他最熟悉的讲台。清退或许是必然的,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31.1万人里的一个”。
　　2000年,为了通过中小学“双基”验收,学校从其他乡找了一些正式教师的名单顶替了代课教师的名字。现在,学校里有22个老师,其中11个是代课教师。“代课老师不仅在经济上无法与公办教师比,其它方面也都低人一等,什么职称、评优都与代课老师无缘,就连国家给教师注射甲流疫苗也没有代课教师的份,好像代课教师得了甲流不会传染似的。”刘金国说。
　　因为学校不按月给代课教师发工资,刘金国直到农历牛年的腊月二十七才拿到2009年的工资。他跟亲戚朋友说自己拿的是“年薪”。在学校里,刘金国一年的工资5400块,是代课教师里最高的,最少的只有3000多块。
　　从教的25年里,刘金国没有得到过转正机会。人生最好的年华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逝去。尽管他也渴望进修或培训,但自己掏不起这笔钱。他说,自己一直教书没有什么社会经验,但如果被清退了还会找点事做。他希望政府出台政策,让代课教师60岁以后能够社会养老。“不然什么保障也没有。”刘金国说。
　　
　　提案:给代课教师一个未来
　　余清臣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
　　从提高教育质量的角度看,师资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代课教师学历和水平参差不齐,如果不清退他们,更高素质的教师难以进入这些岗位。而且,代课教师没有正式编制,缺乏一定保障,这种情况不应长期维持。因此,清退代课教师的政策具有一定的必要性。
　　总体来说,代课教师为中国教育做了很大贡献,是有恩于中国教育的。过去代课教师的收入非常低,他们一直默默奉献着。社会对代课教师很有感情。所以,如果代课教师一下子被清退、解聘,却没有相应、合理的补偿,不仅他们很难接受,社会舆论也不允许。
　　另外,我们不能仅就一个政策进行评论。实际上,代课教师的岗位和公费师范生的岗位是重合的。公费师范生的目标是他们曾服务过的地区,也就是现在代课教师比较集中的地区。总体上,高素质的公费师范生进入农村,能够更快地促进农村薄弱地区教育的发展。所以,把这两个政策联系起来看,我们的教育政策恰恰是要着力解决这些薄弱地区的教育问题。有人担心代课教师被清退后,新教师可能不会去,这主要取决于后续的教育政策是否跟的上。
　　对于代课教师的问题,我有如下几点建议:
　　首先,教育部应对代课教师的实际人数和分布情况进行充分调研,在此基础上制定政策,以保证农村义务教育的延续性和稳定性。可以考虑分步骤制定清退政策,在一些代课教师占比例较高的地区,可以再延缓一段时间。
　　其次,对于代课教师的政策不能一刀切。一些年轻的、具备一定资质的代课教师,可以通过培训提高他们的学历。一方面,让继续教育机构优先向这些人开放;另一方面,在后续政策中给予他们资金支持。但制定这个政策一定要慎重,不要使它成为腐败滋生的温床。对于有教学水平但没有教师资格证的代课教师,可以给他们一次特殊的教师资格考试机会或者一个缓冲时间段,让他们拿到教师资格证,然后通过公开和公平的聘任,使一部分有潜力可挖的老师再次进入教育行业。教龄在10年以上的代课教师不应被清退,如果必须清退,也应有更大力度的补偿。这是符合《劳动合同法》精神的。
　　再次,要基于社会正义给代课教师公正合理的补偿或资助。教育部可以出台指导意见,按照当地教师的平均工资水平、考虑代课教师的工作年限,制定出补偿的计算方法。对代课教师的补偿一定要做到位,而且要提供长期支持。补偿的形式可以是多种多样的,如年纪偏大的给予社会保险,年轻的提供一些就业门路。
　　最后,可考虑国家统一补偿。国家补偿能够减少资金支付的中间环节,减少地方教育部门存在的不利因素,使补偿顺利到位。教育部应该向国库争取这笔钱。这个方案在制定后续政策时应被慎重考虑。
　　 另外,代课教师有几条出路:一、随着教育专业化的发展,通过进一步学习和培训继续从事教师行业;二、开拓更多就业渠道,可以转到私立学校或广义教育机构教书,也可到较大的城镇进行老年人教育;三、可以在农村建设中发挥更大作用,做一些农村基本公共事务的工作,譬如在村委会工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