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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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子远离故乡,就易生乡愁。梦见故乡哪怕是一缕炊烟,也会动容也会两眼满含泪水。离别的时间越长,乡愁就越加浓郁。犹如醇酿,一饮便醉。
  我的故乡,在马鸣惊月的内蒙古高原。内蒙古高原上的辽阔草原,有它独特的品格与风光。风是清爽的,含有雪的品质。云是洁白的,间有羊群的缩影。草,翠绿而鲜嫩,散发乳汁的香味。犬吠传得很高,也很远。在夜深里给人的感觉,仿佛它是从星星那里传来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是说它的辽阔和苍茫。目力所及,天地相连,只有水蒸气的绰绰远影,才能衬托出它的苍茫轮廓。
  人在童年,对故乡的一切,一般都是熟视无睹,因为近在咫尺,不怎么放在心上。然而,一旦远离,就会有撕心裂肺的思念和追怀在心头波动。
  譬如——我对飘香的奶茶。
  奶茶,是草原人的生命之茶,一时也离不开它。蒙古族女人,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放牛犊吮母乳,而后开始挤奶。挤奶完毕,接着就是熬制奶茶。茶是老青砖,奶是刚刚挤来的鲜奶。
  老青砖,在茶的分类里属于黑茶(也有红茶),又叫边销茶。是由比较老的茶梗和茶叶茎发酵压块而成,属于茶叶里的差品。因它有消解油腻、促进消化的功效,所以比较适合常用肉食的草原牧区。一般青砖奶茶,采取用锅熬制的方法:用纱布将茶包紧,放入锅内,煮。当茶色变黑红之后,将纱包捞出,再加盐、奶。饮用时再加炒米、黄油即可。其间,主妇用小碗口大的铜勺,不断地沸扬,大概用五到十分钟时间。动作具有节奏感,很美。不轻亦不重,不溅出水花,就像跳水运动员鱼贯入水。一直到茶乳交融,飘出浓浓的乳茶香味为止。那种香味,是十分诱人的,是很特别的那一种。本来水、米、盐、茶、黄油,各有各的香味。它们有机地融合在一起,所散发出来的,就是奇香或者说天香了。
  奶茶,是牧人至爱。所以有“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之说。
  想来草原品饮奶茶者,我劝他最好选择八月。你可以端坐在蒙古包里,就着油炸果子、奶豆腐,再放一些纯正的奶皮在茶碗里,或削几片手扒肉慢慢地嚼。如斯,你就是真正的草原人了。一边喝着奶茶,一边从包房门里望将过去,包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地,一直延伸到天地相合之处。而广布在这里那里的牛群和羊群,像是镶嵌在绿色毡毯上的活动图案,别具一番意韵在。
  小牛犊长长的拴绳下,长着各样的野草花,逗得小牛犊忘情地哞叫。硕大的牧羊犬(草原獒),安静地卧在羊圈边,不忘警惕地瞭望。它是牧人最可信赖的朋友。一只牧羊犬,不弃不离地为主人家终生守护,是司空见惯的事。从没有听说过,谁家牧羊犬离家出走而不归的。我观察过它们在夜里的行为,可以肯定,没有一只沉沉入睡而失去了防备心的。也就是说,它们是在半睡半醒状态中熬过一夜又一夜。只有闻到女主人的奶茶开始飘香,才放心大胆地昏昏入睡。像一位星夜带刀的卫士,换岗之后才抱刀而寐。
  奶茶飘香,在草原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内容,谁也不把它当一回事。然而,当你远离家乡,闻不到那种与生俱来的香味时,你就会感觉到心里的惶惶然。而后,茫然地去追索那个场景,点击出最有典型意义的那一段来,反复放映于心灵的屏幕之上。这就叫,甜蜜的乡愁。关于奶茶飘香的往事,我有两段记忆可与诸君述说:
  第一件事,发生在北国边陲的杜尔伯特草原。那时,北国边陲不大安宁,常有擦枪走火的事件发生。我被派去一个边防连队采风,因为时间已晚,就先住进一户牧人家里。家里的老额吉,一头白发,满脸慈祥,待我就像远归的儿子。对我笑着,话语间总带有霍若嘿、霍若嘿(蒙古语,可怜的意思)的感叹词。这只是一种语气,其中含有亲昵怜悯之意。
  骑一天的马,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刚到掌灯时分,我倒头便睡。在夜深里,我遽然被一股浓浓的奶茶香熏醒。以为天已大亮,一骨碌翻身坐起,睁眼一看,額吉的炉火燃烧得正旺,一锅的奶茶在那里沸着,她不断地用铜勺在沸扬,一心专注别无他顾。在朦胧的炉火微光下,我猛然觉得,她就是菩萨,眉宇间含有无尽的慈悲和些许的不安。
  我轻声问额吉,半夜里为谁在煮茶?她唉了一声说,霍若嘿,夜这么寒冷,雪这么大,孩子们不知走到了哪里?该回来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的时候了呀!噢,她说的孩子们,一定是指雪夜巡逻的那些边防战士无疑。我猛然醒悟。少顷,她放下手中的铜勺,摁着膝盖骨缓慢地站起来,走出包门去,往北方搭手瞭望。显然,她眉宇间的不安,被风雪不断地扩大着。
  是的,她就是我们草原上的菩萨。
  后来,我写了一首短诗《奶茶飘香》(1972年11月),大概发表在1973年的《内蒙古日报》上。青年画家胡钧先生配有一图:一顶蒙古包在风雪中独立,套那(蒙古包上方的天窗)里升起一股青色炊烟,包门里透出的菊黄色灯光,显得十分微弱。一位老额吉,着一身紫檀色蒙古袍,左手扣着纽扣,右手搭凉棚远眺。一条牧羊犬,仰起脖子看着主人。它,似乎读到了主人心中的不安和期待。
  嗣后就有飘香的奶茶、乳香飘之类的文字频频出现。朋友们调侃,说我是打造“奶茶飘香”一词的第一人。对此我不敢据为独有。然而,这首诗产生了比较广泛的社会影响,倒是不假。
  另一件发生在1963年的初秋。那一年,我和我们旗人民委员会办公室主任云生旺、我的下级班同学葛根图雅一起,被下放到四子王旗红格尔公社白音乌拉大队劳动锻炼一年。这是那个年代施行的干部参加劳动锻炼的一种制度,一年一轮换。
  白音红格尔草原宁静如梦,秋风如期而至。生产大队要我们到一个冬营盘,搭板打墙,打出一个羊圈来。那是一种极重的体力活儿,先是架起一个二尺宽、三米长的木板架子,再起土添于空档里,而后用木制的榔头,将半干半湿的散土严严夯实。而后,一层一层往上再加高,加到羊跳不出的高度为止。
  劳动一天,我们感到精疲力竭,一到晚上躺下就睡着,直至第二天清晨。连梦,都顾不得去做。
  在这个冬营盘留守的,只有一位老额吉以及她的一头乳牛和小牛犊,还有一只牧羊犬。队里人都称她为都贵玛额吉。记得开工的第一天,我们干到上午十点,已经大汗淋漓、口干舌燥,躺在草地上歇息,顷刻间就睡着了。忽然听到,有人在轻声轻语地呼唤我们:孩子们醒醒,起来喝一口奶茶,吃点奶食,霍若嘿霍若嘿,都累成酷阳下的沙葱了。
  睁眼一看,是额吉给我们提来刚刚熬制的一铜壶奶茶,还有奶食和面炸点。她把镶银边的精制木碗,一一摆在我们面前,开始给我们倒奶茶。微风吹拂着她银色的长发,使我想起风中飘动的一丛白草。一股浓浓的奶茶香,冲开我们鼻翼,冲进肺腑,甚至浸入骨头以及灵魂,使我们的心灵,在顷刻里,得以被抚慰和滋润。我们喝了一碗又一碗,顾不得说一声谢。额吉坐在我们对面,慈祥地静静地笑着,看我们痛饮奶茶。她身边的牧羊犬尼斯嘎(飞犬之意),吐着长长的舌头,也在友好地看着我们。此情此景,犹如一幅《慈悲菩萨救生图》,永远地铭刻在了我的心中。那一股奶茶香,也总是飘浮在我深深的记忆里。
  秋风拂原草,明月照高原。这般慈悲的人间正剧,大概,只有在这样一个辽阔宁谧的绿色草地上,才适合上演的吧?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天的上下午,额吉热腾腾的奶茶,都如期飘香于我们的工地上。一直飘到施工结束,我们离开。
  如今,近60年岁月烟水般飘散。而额吉那一壶奶茶香,却没有飘散。在我沉湎的回忆和久远的梦境里,一直在飘,在飘……
  选自《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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