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直觉和好的政治

来源 :南风窗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honfei1984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亲戚打电话给我说了件挺有意思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绝大多数村民,想修一条连通公路主干道的马路,很短,也就一公里,一直通到寨子里。他们一方面争取到了政府投钱支持,另一方面集资,出工出力。而修路所经过的田地,需要一些人家作出牺牲。
  一开始,大家都同意,于是开干。但没想到,还没干几天,其中要牺牲一亩多水田的一户人家不干了,便阻止大家,导致工程搁浅。
  但多数人不甘心,于是,召集除了这家人之外的所有人家商量,最后得出的共识是:路还是要修,绕过那户人家的水田。路修好后,不允许他家的人走;或者,走了,每次都要交钱,用来补偿大家修路的成本,直到算下来,够了他家修这条路应该分摊的成本为止。
  亲戚觉得这个事情好像不是完全对劲,问我:这么做妥当吗?大家有没有权利不让他家的人走这条道?
  不懂任何“政治理论”的亲戚,明显没有意识到,他问的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对“政治义务”最直觉性的理解。
  一般而言,如果我们认为,政治要讲点道德,而不是暴力恐吓,那么,在国家(或政府)要求我们服从时,我们好像可以弱弱地问一下:有什么权利要求我服从呢?因为我是它的一分子?是我同意过要服从?是它给过我好处?或者我天生就应该服从它?还是我不服从它我就对不起谁?
  这些反问,对应政治哲学家们关于政治义务的这些理论:团体成员理论、同意学说、感恩学说、自然责任理论、公平原则。亲戚的问题,村民们商量的结果,运用的就是“公平原则”。
  这个理论是由英国法理学家哈特首先提出来的,但留有漏洞。美国政治哲学家罗尔斯于是修补了一下,推出它的升级版。
  这个版本是这样表述的:“如果一群人根据一些规则从事一项正义而互利的合作事业,并因此而以种种对于产生所有人的利益来说是必要的方式限制了自己的自由,那么那些服从了这些限制的人就有权利要求那些从他们的服从中受益的人做出同样的服从。”
  如果把“自由”换成“成本”,那么,在村民修路这件事上,他们似乎有权利要那户人家给钱,不给就不允许走。
  但仍然有问题。我问亲戚:新修的这条路,是否破坏了原来大家走的那条路?
  他回答说:破坏了。
  我说那就不能这样干了。表面上看,这家人不为修这条路分摊任何成本,大家修好了他也去走,有占便宜之嫌,这不公平。但问题是,破坏了原来的那条路,他走哪里?谁来补偿他,来给他一个公平?
  亲戚说:哦,但如果没有破坏原来那条路呢?
  我回答说:那他家走对别人就是不公平的。
  看上去好像是没有问题的。但有一个地方太容易误解了:在村里修路,和在村里净化空气不一样,根本不能说,全村除了一户人家不参与投入成本净化空气,于是大家便不要他家呼吸,或叫他家掏钱。因为他家根本不可能不呼吸,大家掏钱净化空气的益处,他家是无法拒绝的。
  就是说,路是“集体物品”,可以把那些不肯掏钱的人排除在受益者之外;但空气是“公共产品”,无法排除,你只能让别人“搭便车”。除非,整个寨子弄成了一个政治共同体,强制大家交钱来干。
  这个事情很深刻地说明:村民想的某些事情,不一定能够避免逻辑上的问题,但他们的思考和做法,依赖于道德直觉,这正是政治、法律不能背离的东西。谁还能说中国老百姓对好的政治和法律缺乏理解呢?
其他文献
成天谈钱的人比较令人讨厌,成天谈理想的人也同样令人讨厌。“追求理想,顺便赚钱。”这种说法比较容易让人接受。  有那么一群人,做着企业,却整天谈社会理想,把自己的企业叫“社会企业”,宣称自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解决社会问题。还有一些学者,充满浪漫的理想主义,对此做各种解释,把人搞得云里雾里。  什么叫社会企业?一个通行一点的说法是,社会企业是为了解决社会问题而诞生的,用商业化的手法来运营,所得盈利
2010年是中国恢复“二战”期间失去的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地位的一年。在9%高增长预期下,“风景这边独好”思维泛滥:1月4日落成的世界第一高楼迪拜塔被说成是“往昔繁荣的纪念碑”,印度边民据说“遗憾自己生在印度而不是中国”,德国报纸称“欧洲在周际舞台将无足轻重”,日本网民自嘲“今后要到中国打工”……仿佛中国真的成了“世界新主人”。    尽管拒绝“中美共治”,北京还是口气“强硬”了起来。从在哥本哈根气候
编者按:  2011年,辛亥革命100年。各种方式的回溯、反思、纪念,令读者目不暇接,甚至审美疲劳。  其间,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马勇先生撰写的《1911年中国大革命》,虽不是最为瞩目者,却促人深思。他怀着一份对先人的温情与理解,重新讲述100年前的历史。这本书的腰封上没有常见的文化名流联袂推荐之类,而是有一行大字:“读懂中国革命,读懂中国民主,读懂中国未来”,下面还有两行小字:“1911
在近年来欧洲国家的大选中,这次法国总统选举可能是受关注度最高的。之所以引发外界高度关注,不仅仅是因为法国的政治经济大国身份和地位,更为关键的是法国大选所折射出的欧洲未来可能的变局。作为欧盟内部与德国并驾齐驱的两大发动机之一,法国政治光谱以及内政外交的变化,不可避免地会影响欧洲一体化进程。法国左翼政党候选人弗朗索瓦·奥朗德,很可能将中止右翼政党17年的连续执政史;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异军突起,以18%
执政党十八大顺利结束之后,人们对于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充满期待,希望出现一番新气象。有不少论者开始憧憬着“新时代”或“新政”的到来。客观而言,中国社会的改革和发展亟待解决的问题千头万绪,短期内看到一个一揽子的方案并不现实。但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最近的一些公开言论,的确给了人们充满信心的理由。  此时此刻,对于“权为民所赋”的各级执政者而言,最需要的也许并不是“大干快上”,而是对于执政理念温润但有力的伸
激烈的经济竞争者,政策反对者和军事对手。  这是美国主流媒体对目前中美关系的形容。2012年情人节前后,国家副主席习近平访美5天,从东部华盛顿到西部洛杉矶,横跨整个美国大陆,但最让人难忘的却是艾奥瓦州小镇马斯卡廷。美国人说对于想要加强持久中美友谊的中国官员来说,马斯卡廷小镇是个理想方便的场所。  27年前,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改革开放刚刚起步,渴望向发达国家学习先进知识和技术的河北省正定县委书记
2012年的重要性来自于政治领域,来自于中共十八大的召开和领导人换届。思想和文化领域的论争可以视为围绕着十八大而展开,力图通过影响十八大而影响中国未来10年的走向—到了年末,焦点则转移为对十八大提出的方针和新的领导集体的执政理念的不同阐释。  在这些纷纭的争论背后,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主线,即自由和平等两种价值观念之争,亦即精英主义和大众民主两种取向之争。  什么样的“顶层设计”  改革,仍然是最热
渤海漏油  6月4日和17日,国内最大的海上油气田蓬莱19-3油田先后两次发生漏油事件,该油田由中海油和美国康菲石油公司共同开发,后者是直接作业者。漏油发生之初,两个责任方均采取了隐瞒公众的做法,事件被揭露源于网络爆料和媒体的持续追踪。将近一个月之后,中海油和康菲石油终于召开发布会,公布了漏油事件的细节,截至目前,漏油已导致渤海840平方公里海水由一类水质变为劣四类。  在新闻发布会上,针对事件中
当下,减税问题已经不仅是经济问题,也是政治问题;不仅关涉经济增长和就业,更关涉社会的公平正义。因此,我们需要把减税问题放到对整个社会,包括政府自身的影响的背景下,深入细致地进行一番梳理,让减税的逻辑更加明确和清晰。  为此,本刊记者专访了长期从事财税理论、财税史研究的天津财经大学李炜光教授。告别“重税主义”  《南风窗》:当前的减税,主要还是集中在企业层面,保证就业和经济增长的指向很明确。政府的说
费孝通先生一生“志在富民”,在新中国成立前就为实现这个目标勾画了他的“路线图”。在他看来,农民要富起来,要旨在“开源节流”,即一边减轻负担,一边增加收入。在减负一边,他设想的是消灭地主阶级,减去压在农民身上的地租重负。因为以“没落的地主”的身份而为地主阶层做谋臣策士(费自己的话),所以他想出的办法是国家筹资赎买地主的土地,再分给农民。  在增收一边,费孝通的主要想法是发展乡村工业。乡村中一向有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