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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老猎人不理解身为现代的猎人，为什么灵魂里没有了松香的气息？过去族人生活在丛林深处，猎人的灵魂都会有自然的气息，那种自然的气息滋养着猎人也滋养着空气。而现代猎人的灵魂里更多的是怪异的气息……这是一位其貌不扬的跛脚老人，身上披挂着破破烂烂的看不清颜色的军装，显得邋遢不堪，脸看起来也很脏，这位跛脚老人正一瘸一拐地走向珠得利山的北坡……他叫楚日奔，很小的时候最喜欢数白桦树的叶子，可从来都没数完过……
他一枪干掉了柞树林边缘，那头高仰着头的马鹿。
他赶紧跑过去，还没走到跟前，看到马鹿歪斜着要站起来，整个身子直打趔趄，还没站稳……
这一枪打偏了。
楚日奔打第二枪的时候，正要扣动扳机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他看见马鹿射过来的怨恨的目光，那是彻骨、冰冷的目光，他倒吸了一口气。这马鹿彻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了他的眼晴，那一刹那，他只听见呲呲的很脆的声响，他的眼睛被刺伤了，被马鹿冰冷的目光刺伤了，疼得睁不开……他赶紧闭上眼睛待了几秒钟，再睁开时，泪珠滴滴落下，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被刺痛后流下的。这时，他突然发现马鹿居然跑得那么远，往珠得利山的北坡跑过去。这时从林子里突然蹿出来一位年轻女子，穿着崭新的狍皮衣，年轻女子闪电般骑到马鹿背上，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仿佛一瞥间……马鹿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汗淋淋的，还在不停地奔跑着，时不时低声地惨叫。骑在马鹿背上的年轻女子更诡异，女子好像察觉到楚日奔在不远处注视着，竟然回眸灿烂地笑了。她这一笑，楚日奔真的惊慌了，心脏像是被那灿烂的笑意戳中了，狠狠地疼了几下。回过神来，他认出那年轻女子，是他早已故去的未婚妻，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晕头转向。此刻，他感到特别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等他再看的时候，珠得利山的北边没有马鹿，也没有骑在马鹿背上的年轻女子。
他赶紧骑上猎马追赶过去，迷茫地追赶着，走到珠得利山的北坡，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马鹿，也没有骑在马鹿背上的年轻女子……
很晚了，楚日奔失魂落魄地回到乌力楞。
依图千部落，一个家族式的氏族。五六户人家，桦树皮和三十根木杆支撑的斜仁柱，沿着林子边缘排列成弧形，最远的是氏族老萨满家，旁边是楚日奔家。他骑着猎马回来时，他的猎马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夜已经很深了，他缓缓地站起来，猎马也站起来了。在这深黑的夜里，他看见猎马站起来时脸上竟露出了一丝错愕，吞噬了这黑夜的诡异。他把自已弄伤了，深红的鲜血瞬间流了下来。他麽麽（鄂伦春语，妈妈）忙活了近半个小时，这腿上的伤口才算止住了鲜血。那一夜，他钻进狍皮被里惊魂未定，心力交瘁的他脑子朦朦胧胧的，似睡非睡。到了后半夜他被松香的气味吵醒了，在斜仁柱的空间多了一层莹润、透明、冰凉的松香气息。沁凉的松香味儿立刻涌到他的鼻尖上，呢喃着，细细地低呜……这时候天已经渐渐亮了，他坐起来，那一刻他脸上的错愕和向北的坐姿，让他整个精力和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他发现自已浑身酸痛，心灵更疼痛。他觉得斜仁柱里到处都是骑在马鹿背上年轻女子回眸的笑声，那笑声里还有淡淡的松香味儿，此刻，在他心里打着旋儿地响着……这个声响让他灵魂深处有种烧灼的疼痛，直达心脏，无法忍受。之后的日子，楚日奔病倒了，很长时间躺在病床上，抑或向北方枯坐一整天，眼晴都不眨一下，痴痴地望着珠得利山，从此他的坐姿或者站姿一律都是面向北方。
整日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楚日奔不由地回想起八岁那年，一个夏日的午后。那个夏天林子里特别热，他的爷爷领着他，去看到乌力楞里来的安达，安达是从林子以外很遥远的地方来做商品交易的，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从林子以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外族人。这位外族人身材矮小，很瘦，脸很长，吸引楚日奔的不是安达带来的有限的日用品，而是安达身上穿的土布衣。幼小的他第一次看见还有这样的薄薄的衣服可以穿，安达身上穿的是很柔软的蓝黑色土布衣，虽说粗糙，但土布衣拥有着一定的柔软度……他依靠在爷爷的身边，真想去摸一模安达身上的土布衣，那手感一定很柔软，就像桦树叶片一样软软的。他当时羡慕极了，能穿上这么柔软的衣服一定很舒服，不像他身上穿的狍皮衣，尤其是闷热的夏季，热得身上的汗水黏黏的。族人一年四季都穿皮衣服。夏季的狍子皮很薄，把狍皮的毛都剃光了之后朝外穿，虽说夏季丛林深处很凉爽，但赶上雨天狍皮衣湿了，再晾干的时候是很硬的，硬得像铁一样，把身上的肉皮磨得一道一道的，伤疤很疼很难受，那一刻小小的楚日奔特别想拥有安达穿的柔软的土布衣。
安达每年夏季和秋季从遥远的林子以外某个地方到乌力楞做商品交易，会带来有限的日用品，比如小米、盐等，还有让爷爷和奶奶迷糊好几天，直到让爷爷奶奶胡乱言语的很刺鼻的透明液体——酒。装在桦皮桶里，爷爷奶奶一直喝着那个透明的液体，直到桦皮桶倒空了为止。楚日奔的麽麽就会把空了的桦皮桶倒扣着放在斜仁柱外面，仿佛桦皮桶也像喝醉了的爷爷奶奶一样在那里醉着……
楚日奔在十二岁那年穿上了他羡慕已久的粗布衣服。那天阳光很明媚，当他穿上粗布衣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太阳光飘落在土布衣的一刹那，居然有种别样的细碎声响，是非常好听的声音，不像他穿着狍皮衣时，阳光落到上面那种闷闷的声响……
楚日奔躺在床上浑身没劲，阿爸和麽麽找过老萨满，老萨满说：“您们儿子是心病，用萨满仪式治不好的，时间长了就慢慢好了，不用担心。但是……”老萨满很担忧地说：“您们的儿子以后不可能娶媳妇，也不要再提，这样您们儿子的心病会更加重……”
仲夏，珠得利山雾蒙蒙的，刚刚下过倾盆大雨，林子里的树木朦朦胧胧，白桦树与刚下过雨的白茫茫的山雾融为一体，楚日奔此刻正坐在一棵倒木上，向着北方。那马鹿疲惫的汗水时不时地撩着他的脸很刺痒，山林雨水大，山雾把马鹿的汗水全溶解了。楚日奔等待着猎马回来，望着对面雾蒙蒙的白桦林，他想着去摸摸白桦树。刚下过雨，露水厚，他手掌里满满的雾气，当他把手掌伸开时，雾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手心里像精灵一样跳跃着亮晶晶的，就像他的猎马回到乌力楞第一眼看见他，眼眸里的光也是这样亮晶晶的。他静静地坐在倒木上等着他的猎马，山雾渐渐散去了，顿时林子清晰了。這时，他看见他的白色猎马站在对面的白桦林也望着他。猎马甩着头哈着重重的气走到他身边，浑身都是湿淋淋的，身上滴着的水好像都能挤出来似的。他欣慰地抚摸着猎马的脸，这是他病好之后第一次笑了，同时他看见猎马的眼眸也淡淡地笑了，那天他怀拥着猎马的笑……满满当当的笑意…… 林子里湿淋淋的，太阳也不知躲哪去了，天阴沉沉的……
乌力楞像水墨画一样，在丛林深处飘逸着……湿透了的风声沉闷地響起来，只有闷闷的风声拍打着覆盖在斜仁柱上的桦树皮，啪嗒啪嗒地响着。斜仁柱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爷爷在床铺上惬意地烘烤着后背，嘴里含着长长的烟袋锅。这是爷爷享有的权力，其他人没有，烤着后背的爷爷转过身子，眼晴在火塘的映照下格外的温暖。
楚日奔郁闷地坐在爷爷对面的床上，在火塘边烤着狍皮鞋子，啪嗒一声，很脆的声响，火塘里干透了的桦木杆就会发出这样的响声，很尖很脆，还带着一丝丝的桦树汁的甜味儿。雨水大，风都湿透了，到处都是水，空气也湿透了。楚日奔和他的猎马，这几天呼吸的都是湿透了的空气，林子里小鸟的叫声都含着水气，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感到自已的身子都有些沉了，楚日奔真想把这湿透了的林子里的水拧干，他看着猎马全身都是湿湿的，心疼极了。猎马呼出的气都有水分，落地时把林中歇息的小虫子都能打个激灵。这时，在斜仁柱里烘烤着后背的爷爷大声说：“楚日奔，林子里湿透了的风，你是拧不干的，只有阳光才能拧干。”爷爷的声音很深厚，他这一大声喊，打扰了叶子上的露珠，他听见斜仁柱旁边，那棵桦树叶子的露珠啪嗒，啪嗒……纷纷飘落的声音。
春末时节，一家人的吃饭成了大问题，储藏的肉都被吃得所剩不多了。阿爸出猎，楚日奔也跟上出猎，他是长子，他更加勤劳地捕猎，但家中爷爷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了。
出猎，途经珠得利山的北坡。多年以前，秋天打马鹿的季节，那诡异的经历，低呜着的马鹿的惨叫声，让他浑身打颤。此刻，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历历在目，是挥之不去的伤痛。楚日奔从那之后再也不敢打马鹿了，出猎只打野猪和狍子。
映山红开的时节，林子之外的安达来了，爷爷用一张犴皮，兑换了一桦皮桶酒。爷爷迷糊了好几天，等桦皮桶里的酒喝光了的时候，爷爷大概很难受，那个时候就连奶奶熬制的马奶酒都没有了。爷爷晚上睡不着觉，后半夜坐起来点火烧水，抽着长长的烟袋。奶奶被爷爷弄醒了，不满地说：“大半夜的您这个老头子干什么呀！晚上都让人睡不好觉。”这时爷爷理直气壮地说：“山坡上映山红开的声音太吵了，把我吵醒了，以前映山红开的声音没有这么大声响，像呼着气似的，但真的挺好闻的。”“您喝酒喝得睡不着觉，还赖上花开的声音大了，可真会赖呀！”奶奶生气地说。天亮之后，奶奶看见山坡上的映山红全开了，灿烂地对着奶奶笑着……
之后的日子，爷爷病倒了，身体越来越弱，年岁大了，爷爷走的那天风可大了，呼呼地吹着。后来奶奶告诉楚日奔：“你爷爷快咽气的时候，我听见一只小幼狍子在叫，咩咩的声很清晰的。”奶奶说完深深地叹着气，羡慕地看着斜仁柱后面那棵松树上正在筑巢的两只小鸟。
而楚日奔的心灵，灵魂向北的内心，始终在云雾中向着珠得利山的北坡。这早上的山雾比整个森林的雾还要来得久远、缓慢、忧郁，而他从那时候起，面向北枯坐的背影里，有着某种疼痛和深邃。
次年，春寒料峭的季节，奶奶说：“早春寒骨的风正掠着大地，林子里的树木悄悄地舒展着根须，整片林子，树木们盘根错节地舒展着根须的气息。”这对奶奶来说是彻骨的寒凉，这气息惊扰了奶奶的骨头缝，让奶奶的骨缝很疼，奶奶也病倒了。林子里树木的根须都舒展开了，叶子都泛绿的时候，奶奶也走了……
就在奶奶走的那年春末，族人都下山定居，住上了暖和的土坯房。
初秋的落日把天边的一朵朵云映照成粉红色，特别耀眼。天边的云朵虔诚地拥抱着阳光，仿佛相拥着的恋人。楚日奔的弟弟就是在定居那年秋天结婚的，后来有了两个儿子。
定居了，楚日奔也足不出户，更加封起了他的心灵、他的眼晴……整日里向北坐着，只有出猎的时候才走出屋子……
几年之后，弟弟普依患上结核病，病故在扎兰屯结核病院。那个严寒的冬季，冬风使夜晚变得凛冽而漫长，就在这一晚，弟媳死于难产……这下苦了麽麽了，这襁褓中的小孙子坤布列。乌力楞只有两家有母马，这两家的母马挤出的马奶都给小坤布列吃。冬季从安达那里用几张狍皮好不容易换来了小米，那时候小米对族人来说特别金贵，麽麽就这样含辛茹苦地把小坤布列抚养大了。之后阿爸也病倒了，那年过年一家人过得稀里糊涂的，族人春节期间的赛马比赛，楚日奔都没心情参加。
春暖花开的时节，阿爸的病渐渐好起来，阿爸找来楚日奔的大爷大娘还有叔叔家的人，家族的长老都来了。这时，阿爸郑重宣布：普依的两个年幼的儿子，都过继给楚日奔，从此这两孩子就是楚日奔的儿子了。阿爸叫上普依的两个儿子坤布和坤布列，说：“以后楚日奔就是你俩的阿爸了。”
他，一个纯粹的猎人，一定要背负起抚养孩子们的责任，他要重新站起来。几十年来，他都沉浸在遥远的马鹿背上那年轻女子回眸的笑意中和那寂静的松香味儿里。现在他怀里的两个儿子身上的奶香味儿，是让他活下去的味道，他感到无比亲切……
风从北方吹来，他抱着坤布列依旧向北的方向坐着，小坤布吮吸着大拇指也向北坐着，楚日奔的目光生根在珠得利山的北坡。实际上，十多年前他就把自己的心灵藏在珠得利山的北坡上，那是一个荒坡，他尽情的放牧着自己的目光，放牧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思。
又过了几年，政府给木奎猎民村的猎民盖了大砖房，很敞亮，猎民们高高兴兴地搬了新家，楚日奔的俩儿子也上学了。只是这些日子阿爸的身体，让麽麽和楚日奔很担扰，楚日奔对麽麽说：“咱们给阿爸看病去吧！”麽麽说：“老萨满来过家里，老萨满说你阿爸到寿了，过不了这个冬天。”楚日奔也发现，久病了的阿爸身上没有松树的气味了。每当楚日奔身体向北坐着，被那个遥远的马鹿的汗水浸透时，就去阿爸的屋子，坐在阿爸的身边，闻一闻阿爸身上又甜又涩的气味，他身上的汗迹就会立马干透了，就在那年的年前阿爸走了……
早晨的林子，山雾翩然而至，落进楚日奔的灵魂里，仿佛珠得利山的雾滋润并抚慰着他。楚日奔灵魂里流出来的泪水，在冬末一片一片雪花的辉映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他就这样始终寻找着丢失在珠得利山北坡的灵魂…… 过了数年，大儿子坤布娶妻生子。几年之后，就在坤布列娶妻的那年冬天，麽麽也走了……带着灵魂里白桦树的气息，猎民村里再也没有灵魂里拥有自然气息的猎人了。
楚日奔第一次发现，猎民村发展得太快了，就像突然崛起的城镇，繁花似锦的物质生活，令猎人们眼花缭乱。
现今八十多岁的楚日奔老人，对孩子们给他带来的食品，比如水果之类的，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时常会有一种气味悄然落在楚日奔老人的鼻尖上，毫不客气地嘟囔着……那是他年轻时打偏了的马鹿身上出得丝丝汗水的味道，还有骑在马鹿背上他的未婚妻回眸一笑时松香的味道。从鼻尖到他的双手，他面向北坐着，不由地轻轻揉搓着双手，马鹿奔跑时汗水的味道，很涩很拧巴，揉搓双手，有些凝滞。还有未婚妻回眸一笑时，那松香的味道飘落到他的手指尖很滑润，心也就顺畅了。
每年夏季来临，大儿子领着楚日奔去猎民队的麦子点住上几天，猎队麦点就在林子的边缘。那一刻，楚日奔兴奋地垂目，掩饰心中一丝丝的喜悦，每次他走进林子里，就会听见白桦树叶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夏季的风在绿叶上画画点点，风仿佛在绿叶上轻轻打了一结，稍稍一动细微的声响便若隐若现。
傍晚的斜晖里，他一拐一拐地回到麦子点的大砖房，吃晚饭的时候，年轻的猎人们也许是干活累了，都喝着酒，那酒的气味让楚日奔特别焦躁，他真想坐在一棵桦树下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此刻，他只是不想惊扰静静的桦树，不想让他焦灼的泪水叨扰了桦树清净的呼吸，此时，他的双眸看起来很落寞。大砖房里充溢着白酒刺鼻的气味，这个气味从他的嘴里飘散成一朵朵阴沉的云，他的咽喉间有股气阻塞着他的呼吸，很疼痛，他顿时泪流满面地走出屋子，夜色里，他坐在松树下。在他记忆的开始，猎人没有这样生活过，过去的生存方式很简单。族人所生活的区域在林子的某个有水源的山坡下，家族式的部落，五六户人家的乌力楞，那里没有村落，没有一砖一瓦的房屋，只有三十多张桦树皮和几十根木杆支撑的斜仁柱。冬季漫天大雪，族人的斜仁柱落满了雪花，外面来的人，根本看不见这里还有人烟。从斜仁柱上头冒出来的炊烟，会把外来人吓一跳，那个落满厚厚雪的高高的三角形里怎么会冒着烟呢？这一刻外来人真的会愣神，在飘升着炊烟的斜仁柱里会走出勤劳的猎人，想到这里他老泪纵横。
那年的秋末，楚日奔坐在自家柴垛边，长久地面向北方枯坐着……而他的小儿子坤布列也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着落日，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怆然，嘴里叼着香烟一边吸着一边吐着烟，好像被什么在压抑着气势。这时，有人走来手里拿着张纸，告诉他，这是法院送来的离婚判决书。
秋末雨夹雪之后，他始终相信媳妇会回来，他的确相信这一点，他媳妇总说离婚这两个字，所有的错都是坤布列的错，他贪酒。最后一次说离婚这句话时，也是在自家柴垛旁，他没在意，因为媳妇常用离婚来吓唬他，他只是很平常地笑一笑，媳妇说完这话气呼呼地走了。他以为媳妇晚上就能回来，一天两天，之后的一周都没回来。几天之后，根准说：“您媳妇走这么久了，您不去找找，我听说她去大城市打工不回来了。”当他接过离婚判决书时，那一刻，他听见自家院子里，那棵山丁子树上小鸟的叫声，时断时续的，没过一会儿小鸟的叫声停住了。在这寒冷的秋末，小鸟不知吃了什么卡住了喉咙。他看都没看一眼那张离婚判决书，就胡乱地装进裤兜里，很担忧地走过去，看山丁子树上的小鸟。可怜的小鸟真的从树上掉下来了，奄奄一息。他赶紧双手捧着小鸟走进屋子，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照顾着小鸟直到小鸟康复，并把小鸟放飞。放飞的小鸟还会回来，他年老的阿爸在没有鸟叫的日子里，就会更孤独了。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飘落时，坤布列走了再也没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冬季来临之际，眼神落寞的楚日奔去后山，寻找刻着白那查的松树。他曾经是这片林子里骄傲的猎人，现今这片让他骄傲的林子被砍伐的，在他面前变得那么的卑微，他一个骄傲的莫日根（鄂伦春语，猎人），在这一刻也全部被倾斜……在稀疏的林子里，他找到了刻着白那查的松树，他虔诚地跪下来，祈求白那查让他的小儿子平安回家。秋末的风凛冽地吹落了桦树叶子，沙啦啦的声响，仿佛是从久远的时空飘来的，缓慢、忧郁。他听见叶子枯萎的声音沙沙作响，刹那间，四周散发出阵阵叶子枯萎的气息。他爷爷时常说，叶子枯萎的气息，正是另一个希望的开始。
楚日奔每次想起五十多年前的那段诡异的经历，都会泪流满面，他认为那个马鹿和骑在马鹿背上的年轻女子，是天神恩都力赐给他陪伴自己一生的伴侣。从他三十岁把灵魂丢失在珠得利山的北坡后，他和马鹿、骑在马鹿背上的未婚妻相依为命了五十多年，用他灵魂向北的永恒坐姿。那年秋末的马鹿还有年轻女子，让他在心灵深处感激了一辈子。而现在他老了，那个马鹿也老了，年轻女子也老了，马鹿的鹿角也不再光滑光亮了，被楚日奔用猎枪打过的右腿已经走不动了，它的牙齿也咬不动了，马鹿浑浊的眼里老是流着泪水，和楚日奔一样的泪水……
责任编辑 乌尼德
空特乐
鄂伦春族。先后在《民族文學》等期刊发表散文、诗歌三百多篇（首）。中篇小说《猎人与麦子》曾获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呼伦贝尔市文学艺术创作政府奖（骏马奖）等。著有散文集《鄂伦春风情剪画》。
他一枪干掉了柞树林边缘，那头高仰着头的马鹿。
他赶紧跑过去，还没走到跟前，看到马鹿歪斜着要站起来，整个身子直打趔趄，还没站稳……
这一枪打偏了。
楚日奔打第二枪的时候，正要扣动扳机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他看见马鹿射过来的怨恨的目光，那是彻骨、冰冷的目光，他倒吸了一口气。这马鹿彻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了他的眼晴，那一刹那，他只听见呲呲的很脆的声响，他的眼睛被刺伤了，被马鹿冰冷的目光刺伤了，疼得睁不开……他赶紧闭上眼睛待了几秒钟，再睁开时，泪珠滴滴落下，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被刺痛后流下的。这时，他突然发现马鹿居然跑得那么远，往珠得利山的北坡跑过去。这时从林子里突然蹿出来一位年轻女子，穿着崭新的狍皮衣，年轻女子闪电般骑到马鹿背上，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仿佛一瞥间……马鹿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汗淋淋的，还在不停地奔跑着，时不时低声地惨叫。骑在马鹿背上的年轻女子更诡异，女子好像察觉到楚日奔在不远处注视着，竟然回眸灿烂地笑了。她这一笑，楚日奔真的惊慌了，心脏像是被那灿烂的笑意戳中了，狠狠地疼了几下。回过神来，他认出那年轻女子，是他早已故去的未婚妻，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晕头转向。此刻，他感到特别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等他再看的时候，珠得利山的北边没有马鹿，也没有骑在马鹿背上的年轻女子。
他赶紧骑上猎马追赶过去，迷茫地追赶着，走到珠得利山的北坡，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马鹿，也没有骑在马鹿背上的年轻女子……
很晚了，楚日奔失魂落魄地回到乌力楞。
依图千部落，一个家族式的氏族。五六户人家，桦树皮和三十根木杆支撑的斜仁柱，沿着林子边缘排列成弧形，最远的是氏族老萨满家，旁边是楚日奔家。他骑着猎马回来时，他的猎马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夜已经很深了，他缓缓地站起来，猎马也站起来了。在这深黑的夜里，他看见猎马站起来时脸上竟露出了一丝错愕，吞噬了这黑夜的诡异。他把自已弄伤了，深红的鲜血瞬间流了下来。他麽麽（鄂伦春语，妈妈）忙活了近半个小时，这腿上的伤口才算止住了鲜血。那一夜，他钻进狍皮被里惊魂未定，心力交瘁的他脑子朦朦胧胧的，似睡非睡。到了后半夜他被松香的气味吵醒了，在斜仁柱的空间多了一层莹润、透明、冰凉的松香气息。沁凉的松香味儿立刻涌到他的鼻尖上，呢喃着，细细地低呜……这时候天已经渐渐亮了，他坐起来，那一刻他脸上的错愕和向北的坐姿，让他整个精力和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他发现自已浑身酸痛，心灵更疼痛。他觉得斜仁柱里到处都是骑在马鹿背上年轻女子回眸的笑声，那笑声里还有淡淡的松香味儿，此刻，在他心里打着旋儿地响着……这个声响让他灵魂深处有种烧灼的疼痛，直达心脏，无法忍受。之后的日子，楚日奔病倒了，很长时间躺在病床上，抑或向北方枯坐一整天，眼晴都不眨一下，痴痴地望着珠得利山，从此他的坐姿或者站姿一律都是面向北方。
整日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楚日奔不由地回想起八岁那年，一个夏日的午后。那个夏天林子里特别热，他的爷爷领着他，去看到乌力楞里来的安达，安达是从林子以外很遥远的地方来做商品交易的，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从林子以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外族人。这位外族人身材矮小，很瘦，脸很长，吸引楚日奔的不是安达带来的有限的日用品，而是安达身上穿的土布衣。幼小的他第一次看见还有这样的薄薄的衣服可以穿，安达身上穿的是很柔软的蓝黑色土布衣，虽说粗糙，但土布衣拥有着一定的柔软度……他依靠在爷爷的身边，真想去摸一模安达身上的土布衣，那手感一定很柔软，就像桦树叶片一样软软的。他当时羡慕极了，能穿上这么柔软的衣服一定很舒服，不像他身上穿的狍皮衣，尤其是闷热的夏季，热得身上的汗水黏黏的。族人一年四季都穿皮衣服。夏季的狍子皮很薄，把狍皮的毛都剃光了之后朝外穿，虽说夏季丛林深处很凉爽，但赶上雨天狍皮衣湿了，再晾干的时候是很硬的，硬得像铁一样，把身上的肉皮磨得一道一道的，伤疤很疼很难受，那一刻小小的楚日奔特别想拥有安达穿的柔软的土布衣。
安达每年夏季和秋季从遥远的林子以外某个地方到乌力楞做商品交易，会带来有限的日用品，比如小米、盐等，还有让爷爷和奶奶迷糊好几天，直到让爷爷奶奶胡乱言语的很刺鼻的透明液体——酒。装在桦皮桶里，爷爷奶奶一直喝着那个透明的液体，直到桦皮桶倒空了为止。楚日奔的麽麽就会把空了的桦皮桶倒扣着放在斜仁柱外面，仿佛桦皮桶也像喝醉了的爷爷奶奶一样在那里醉着……
楚日奔在十二岁那年穿上了他羡慕已久的粗布衣服。那天阳光很明媚，当他穿上粗布衣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太阳光飘落在土布衣的一刹那，居然有种别样的细碎声响，是非常好听的声音，不像他穿着狍皮衣时，阳光落到上面那种闷闷的声响……
楚日奔躺在床上浑身没劲，阿爸和麽麽找过老萨满，老萨满说：“您们儿子是心病，用萨满仪式治不好的，时间长了就慢慢好了，不用担心。但是……”老萨满很担忧地说：“您们的儿子以后不可能娶媳妇，也不要再提，这样您们儿子的心病会更加重……”
仲夏，珠得利山雾蒙蒙的，刚刚下过倾盆大雨，林子里的树木朦朦胧胧，白桦树与刚下过雨的白茫茫的山雾融为一体，楚日奔此刻正坐在一棵倒木上，向着北方。那马鹿疲惫的汗水时不时地撩着他的脸很刺痒，山林雨水大，山雾把马鹿的汗水全溶解了。楚日奔等待着猎马回来，望着对面雾蒙蒙的白桦林，他想着去摸摸白桦树。刚下过雨，露水厚，他手掌里满满的雾气，当他把手掌伸开时，雾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手心里像精灵一样跳跃着亮晶晶的，就像他的猎马回到乌力楞第一眼看见他，眼眸里的光也是这样亮晶晶的。他静静地坐在倒木上等着他的猎马，山雾渐渐散去了，顿时林子清晰了。這时，他看见他的白色猎马站在对面的白桦林也望着他。猎马甩着头哈着重重的气走到他身边，浑身都是湿淋淋的，身上滴着的水好像都能挤出来似的。他欣慰地抚摸着猎马的脸，这是他病好之后第一次笑了，同时他看见猎马的眼眸也淡淡地笑了，那天他怀拥着猎马的笑……满满当当的笑意…… 林子里湿淋淋的，太阳也不知躲哪去了，天阴沉沉的……
乌力楞像水墨画一样，在丛林深处飘逸着……湿透了的风声沉闷地響起来，只有闷闷的风声拍打着覆盖在斜仁柱上的桦树皮，啪嗒啪嗒地响着。斜仁柱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爷爷在床铺上惬意地烘烤着后背，嘴里含着长长的烟袋锅。这是爷爷享有的权力，其他人没有，烤着后背的爷爷转过身子，眼晴在火塘的映照下格外的温暖。
楚日奔郁闷地坐在爷爷对面的床上，在火塘边烤着狍皮鞋子，啪嗒一声，很脆的声响，火塘里干透了的桦木杆就会发出这样的响声，很尖很脆，还带着一丝丝的桦树汁的甜味儿。雨水大，风都湿透了，到处都是水，空气也湿透了。楚日奔和他的猎马，这几天呼吸的都是湿透了的空气，林子里小鸟的叫声都含着水气，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感到自已的身子都有些沉了，楚日奔真想把这湿透了的林子里的水拧干，他看着猎马全身都是湿湿的，心疼极了。猎马呼出的气都有水分，落地时把林中歇息的小虫子都能打个激灵。这时，在斜仁柱里烘烤着后背的爷爷大声说：“楚日奔，林子里湿透了的风，你是拧不干的，只有阳光才能拧干。”爷爷的声音很深厚，他这一大声喊，打扰了叶子上的露珠，他听见斜仁柱旁边，那棵桦树叶子的露珠啪嗒，啪嗒……纷纷飘落的声音。
春末时节，一家人的吃饭成了大问题，储藏的肉都被吃得所剩不多了。阿爸出猎，楚日奔也跟上出猎，他是长子，他更加勤劳地捕猎，但家中爷爷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了。
出猎，途经珠得利山的北坡。多年以前，秋天打马鹿的季节，那诡异的经历，低呜着的马鹿的惨叫声，让他浑身打颤。此刻，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历历在目，是挥之不去的伤痛。楚日奔从那之后再也不敢打马鹿了，出猎只打野猪和狍子。
映山红开的时节，林子之外的安达来了，爷爷用一张犴皮，兑换了一桦皮桶酒。爷爷迷糊了好几天，等桦皮桶里的酒喝光了的时候，爷爷大概很难受，那个时候就连奶奶熬制的马奶酒都没有了。爷爷晚上睡不着觉，后半夜坐起来点火烧水，抽着长长的烟袋。奶奶被爷爷弄醒了，不满地说：“大半夜的您这个老头子干什么呀！晚上都让人睡不好觉。”这时爷爷理直气壮地说：“山坡上映山红开的声音太吵了，把我吵醒了，以前映山红开的声音没有这么大声响，像呼着气似的，但真的挺好闻的。”“您喝酒喝得睡不着觉，还赖上花开的声音大了，可真会赖呀！”奶奶生气地说。天亮之后，奶奶看见山坡上的映山红全开了，灿烂地对着奶奶笑着……
之后的日子，爷爷病倒了，身体越来越弱，年岁大了，爷爷走的那天风可大了，呼呼地吹着。后来奶奶告诉楚日奔：“你爷爷快咽气的时候，我听见一只小幼狍子在叫，咩咩的声很清晰的。”奶奶说完深深地叹着气，羡慕地看着斜仁柱后面那棵松树上正在筑巢的两只小鸟。
而楚日奔的心灵，灵魂向北的内心，始终在云雾中向着珠得利山的北坡。这早上的山雾比整个森林的雾还要来得久远、缓慢、忧郁，而他从那时候起，面向北枯坐的背影里，有着某种疼痛和深邃。
次年，春寒料峭的季节，奶奶说：“早春寒骨的风正掠着大地，林子里的树木悄悄地舒展着根须，整片林子，树木们盘根错节地舒展着根须的气息。”这对奶奶来说是彻骨的寒凉，这气息惊扰了奶奶的骨头缝，让奶奶的骨缝很疼，奶奶也病倒了。林子里树木的根须都舒展开了，叶子都泛绿的时候，奶奶也走了……
就在奶奶走的那年春末，族人都下山定居，住上了暖和的土坯房。
初秋的落日把天边的一朵朵云映照成粉红色，特别耀眼。天边的云朵虔诚地拥抱着阳光，仿佛相拥着的恋人。楚日奔的弟弟就是在定居那年秋天结婚的，后来有了两个儿子。
定居了，楚日奔也足不出户，更加封起了他的心灵、他的眼晴……整日里向北坐着，只有出猎的时候才走出屋子……
几年之后，弟弟普依患上结核病，病故在扎兰屯结核病院。那个严寒的冬季，冬风使夜晚变得凛冽而漫长，就在这一晚，弟媳死于难产……这下苦了麽麽了，这襁褓中的小孙子坤布列。乌力楞只有两家有母马，这两家的母马挤出的马奶都给小坤布列吃。冬季从安达那里用几张狍皮好不容易换来了小米，那时候小米对族人来说特别金贵，麽麽就这样含辛茹苦地把小坤布列抚养大了。之后阿爸也病倒了，那年过年一家人过得稀里糊涂的，族人春节期间的赛马比赛，楚日奔都没心情参加。
春暖花开的时节，阿爸的病渐渐好起来，阿爸找来楚日奔的大爷大娘还有叔叔家的人，家族的长老都来了。这时，阿爸郑重宣布：普依的两个年幼的儿子，都过继给楚日奔，从此这两孩子就是楚日奔的儿子了。阿爸叫上普依的两个儿子坤布和坤布列，说：“以后楚日奔就是你俩的阿爸了。”
他，一个纯粹的猎人，一定要背负起抚养孩子们的责任，他要重新站起来。几十年来，他都沉浸在遥远的马鹿背上那年轻女子回眸的笑意中和那寂静的松香味儿里。现在他怀里的两个儿子身上的奶香味儿，是让他活下去的味道，他感到无比亲切……
风从北方吹来，他抱着坤布列依旧向北的方向坐着，小坤布吮吸着大拇指也向北坐着，楚日奔的目光生根在珠得利山的北坡。实际上，十多年前他就把自己的心灵藏在珠得利山的北坡上，那是一个荒坡，他尽情的放牧着自己的目光，放牧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思。
又过了几年，政府给木奎猎民村的猎民盖了大砖房，很敞亮，猎民们高高兴兴地搬了新家，楚日奔的俩儿子也上学了。只是这些日子阿爸的身体，让麽麽和楚日奔很担扰，楚日奔对麽麽说：“咱们给阿爸看病去吧！”麽麽说：“老萨满来过家里，老萨满说你阿爸到寿了，过不了这个冬天。”楚日奔也发现，久病了的阿爸身上没有松树的气味了。每当楚日奔身体向北坐着，被那个遥远的马鹿的汗水浸透时，就去阿爸的屋子，坐在阿爸的身边，闻一闻阿爸身上又甜又涩的气味，他身上的汗迹就会立马干透了，就在那年的年前阿爸走了……
早晨的林子，山雾翩然而至，落进楚日奔的灵魂里，仿佛珠得利山的雾滋润并抚慰着他。楚日奔灵魂里流出来的泪水，在冬末一片一片雪花的辉映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他就这样始终寻找着丢失在珠得利山北坡的灵魂…… 过了数年，大儿子坤布娶妻生子。几年之后，就在坤布列娶妻的那年冬天，麽麽也走了……带着灵魂里白桦树的气息，猎民村里再也没有灵魂里拥有自然气息的猎人了。
楚日奔第一次发现，猎民村发展得太快了，就像突然崛起的城镇，繁花似锦的物质生活，令猎人们眼花缭乱。
现今八十多岁的楚日奔老人，对孩子们给他带来的食品，比如水果之类的，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时常会有一种气味悄然落在楚日奔老人的鼻尖上，毫不客气地嘟囔着……那是他年轻时打偏了的马鹿身上出得丝丝汗水的味道，还有骑在马鹿背上他的未婚妻回眸一笑时松香的味道。从鼻尖到他的双手，他面向北坐着，不由地轻轻揉搓着双手，马鹿奔跑时汗水的味道，很涩很拧巴，揉搓双手，有些凝滞。还有未婚妻回眸一笑时，那松香的味道飘落到他的手指尖很滑润，心也就顺畅了。
每年夏季来临，大儿子领着楚日奔去猎民队的麦子点住上几天，猎队麦点就在林子的边缘。那一刻，楚日奔兴奋地垂目，掩饰心中一丝丝的喜悦，每次他走进林子里，就会听见白桦树叶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夏季的风在绿叶上画画点点，风仿佛在绿叶上轻轻打了一结，稍稍一动细微的声响便若隐若现。
傍晚的斜晖里，他一拐一拐地回到麦子点的大砖房，吃晚饭的时候，年轻的猎人们也许是干活累了，都喝着酒，那酒的气味让楚日奔特别焦躁，他真想坐在一棵桦树下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此刻，他只是不想惊扰静静的桦树，不想让他焦灼的泪水叨扰了桦树清净的呼吸，此时，他的双眸看起来很落寞。大砖房里充溢着白酒刺鼻的气味，这个气味从他的嘴里飘散成一朵朵阴沉的云，他的咽喉间有股气阻塞着他的呼吸，很疼痛，他顿时泪流满面地走出屋子，夜色里，他坐在松树下。在他记忆的开始，猎人没有这样生活过，过去的生存方式很简单。族人所生活的区域在林子的某个有水源的山坡下，家族式的部落，五六户人家的乌力楞，那里没有村落，没有一砖一瓦的房屋，只有三十多张桦树皮和几十根木杆支撑的斜仁柱。冬季漫天大雪，族人的斜仁柱落满了雪花，外面来的人，根本看不见这里还有人烟。从斜仁柱上头冒出来的炊烟，会把外来人吓一跳，那个落满厚厚雪的高高的三角形里怎么会冒着烟呢？这一刻外来人真的会愣神，在飘升着炊烟的斜仁柱里会走出勤劳的猎人，想到这里他老泪纵横。
那年的秋末，楚日奔坐在自家柴垛边，长久地面向北方枯坐着……而他的小儿子坤布列也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着落日，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怆然，嘴里叼着香烟一边吸着一边吐着烟，好像被什么在压抑着气势。这时，有人走来手里拿着张纸，告诉他，这是法院送来的离婚判决书。
秋末雨夹雪之后，他始终相信媳妇会回来，他的确相信这一点，他媳妇总说离婚这两个字，所有的错都是坤布列的错，他贪酒。最后一次说离婚这句话时，也是在自家柴垛旁，他没在意，因为媳妇常用离婚来吓唬他，他只是很平常地笑一笑，媳妇说完这话气呼呼地走了。他以为媳妇晚上就能回来，一天两天，之后的一周都没回来。几天之后，根准说：“您媳妇走这么久了，您不去找找，我听说她去大城市打工不回来了。”当他接过离婚判决书时，那一刻，他听见自家院子里，那棵山丁子树上小鸟的叫声，时断时续的，没过一会儿小鸟的叫声停住了。在这寒冷的秋末，小鸟不知吃了什么卡住了喉咙。他看都没看一眼那张离婚判决书，就胡乱地装进裤兜里，很担忧地走过去，看山丁子树上的小鸟。可怜的小鸟真的从树上掉下来了，奄奄一息。他赶紧双手捧着小鸟走进屋子，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照顾着小鸟直到小鸟康复，并把小鸟放飞。放飞的小鸟还会回来，他年老的阿爸在没有鸟叫的日子里，就会更孤独了。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飘落时，坤布列走了再也没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冬季来临之际，眼神落寞的楚日奔去后山，寻找刻着白那查的松树。他曾经是这片林子里骄傲的猎人，现今这片让他骄傲的林子被砍伐的，在他面前变得那么的卑微，他一个骄傲的莫日根（鄂伦春语，猎人），在这一刻也全部被倾斜……在稀疏的林子里，他找到了刻着白那查的松树，他虔诚地跪下来，祈求白那查让他的小儿子平安回家。秋末的风凛冽地吹落了桦树叶子，沙啦啦的声响，仿佛是从久远的时空飘来的，缓慢、忧郁。他听见叶子枯萎的声音沙沙作响，刹那间，四周散发出阵阵叶子枯萎的气息。他爷爷时常说，叶子枯萎的气息，正是另一个希望的开始。
楚日奔每次想起五十多年前的那段诡异的经历，都会泪流满面，他认为那个马鹿和骑在马鹿背上的年轻女子，是天神恩都力赐给他陪伴自己一生的伴侣。从他三十岁把灵魂丢失在珠得利山的北坡后，他和马鹿、骑在马鹿背上的未婚妻相依为命了五十多年，用他灵魂向北的永恒坐姿。那年秋末的马鹿还有年轻女子，让他在心灵深处感激了一辈子。而现在他老了，那个马鹿也老了，年轻女子也老了，马鹿的鹿角也不再光滑光亮了，被楚日奔用猎枪打过的右腿已经走不动了，它的牙齿也咬不动了，马鹿浑浊的眼里老是流着泪水，和楚日奔一样的泪水……
责任编辑 乌尼德
空特乐
鄂伦春族。先后在《民族文學》等期刊发表散文、诗歌三百多篇（首）。中篇小说《猎人与麦子》曾获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呼伦贝尔市文学艺术创作政府奖（骏马奖）等。著有散文集《鄂伦春风情剪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