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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书桌前,盯着压在玻璃下的那张相片,轻轻地想着:季汐,你现在一切都好么?
玻璃下,季汐那双大得不可思议的眼睛里盈满快乐,嘴角幸福地向上扬着,两根大辫子差点儿翘上天去,单纯而淳朴地站在一片片梯田里冲我笑。那时还是春天,田里的绿色苗儿都不很高,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它们之间的距离。我和季汐是不是也像田里的两株苗,已经有了不可否认的距离,不再一起打闹,一起吃饭,一起捉蜻蜓,一起拾着那些无比“美好”的回忆向同样“美好”的未来奔去?
一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忙于工作,就将我寄养到乡下的姑姑家里。姑姑家很偏僻,坐完一个多钟头颠簸起伏的班车还要走十来分钟安静的小路。那里一点现代文明的迹象也没有。我儿时的记忆里就是一个咿咿呀呀的收音机,一块块写有毛主席语录的门板,连片连片看不到边的浓绿浓绿的大山,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要吞噬一切的稻田,还有就是傻傻的季汐。
季汐小我一个月,长得很清秀,在乡下丫头里还是很扎人眼的。那时候我刚到姑姑家,什么熟人都没有,天天哭,天天找爸爸妈妈,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姑姑一家被我折腾得不行,天天捶胸顿足地看着我,然后抱怨怎么有这么一个侄女。那天季汐被邻家的阿婆带过来,她好乖的样子,穿着很干净的衣服。那衣服很明显是她哥哥的衣服改做的,乡下人穷,都这样。可是她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很清秀。姑姑便用那夹着浓重乡下口音的普通话教训我:“人家季汐比你小一个月都这么乖,你看看你,你自己好好看看自己!”
我偏过头去不理她,心里想着:“她好你带她去,管我干什么,把我送回去不就行了么?真是的。这样大家都舒服,我还不要你管呢。”这么想着,就听见季汐在后面用很稚气的声音叫我:“姐姐。”
我当时不知是为什么,像是心里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就歪过脑袋来瞧了瞧她。心里满是优越感,就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她显然很吃惊,张大嘴巴,瞪着那双很大很大的眼睛看着我。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啊?”语气里分明带着傲慢。她说:“阿婆说我叫季汐,五岁了。”“哦,季汐。我叫季郁,不过你比我小,以后见到我要叫姐姐,知道么?”“嗯,姐姐。”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同辈分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相同的字。
我很满足,有点儿蔑视她,又有点儿依赖她,当然,这是我后来发现的。
乡下的孩子,五岁就很能玩了。季汐虽然是个女孩子,可也一样对山里的东西熟悉得很。
她带我到林子里,捉知了,把知了的翅膀撕掉拿去喂鸡。到田边捉蜻蜓,用绳子的一头绑住蜻蜓的尾巴,另一头拽在手里玩。到山上摘野果,挖野菜,告诉我这个可以吃,那个有毒,这个可以治病,抱着一堆的野果野菜到渠边洗干净了,一路吃着回去。
她总是跟在我后面,说:“姐姐,该走这边。”“姐姐,该这样做。”一点儿也不计较我耍脾气。到最后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地不对她发脾气了。每次总是到她家门口叫:“季汐,你快点,你快点出来啦,真是。”
我们一路哼着季汐阿婆或我姑姑教的童谣。那里的每条小路都注满了我和季汐欢快的歌声。那个时候,从早到晚,天空中总飘着我和季汐稚气的欢笑。村里人总是指着我们轻快的背影说:“瞧这两姐妹哦。”
我们总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不是我去她家,就是她来我姑姑家。我们常躲在被窝里讲悄悄话,讲着讲着被子一下子被家里的大人掀开了,呵斥我们快去睡觉。我们便装做睡着了,等到我们都觉得大人们都睡了之后又开始唧唧喳喳了。我们聊今天的白云好像棉花糖,刚才的叫声是哪种鸟儿,水稻有穗了,那只金黄的蜻蜓好漂亮,神仙会不会听见我们讲话等等等等。
有的时候两个大脑袋碰在一起做做白日梦,梦里的季汐总是听我的。如果我是公主,她就是侍女;如果我是仙女,她就是道童。季汐总是这样心甘情愿地在我身边打转。有的时候她也替我挨一两顿打,被打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我,大眼睛里满是痛苦。我也知道这样真的很疼,但是我不敢承认,我真厌恶我自己的懦弱。季汐一被打完就噘着嘴说:“不理你了,我也再不帮你了”。过几天又来找我,跟在我后面叫“姐姐”,下一次又照样替我挨打挨训。
二
我七岁的时候,爸爸妈妈来接我了。他们说我到了上学的年纪了。说上学以后就可以买很多很多的玩具,吃很香很甜的糖果,看很精彩很好看的动画片了。我就跑去季汐家,跟她说了,还说我们一定要一起上学,一起玩玩具,一起吃糖果,一起看动画片。我们快乐地像两只小燕子,从村头飞到村尾。傻乎乎地告诉天,告诉云,告诉知了,告诉蜻蜓,告诉我们能想到的东西,像疯了一样。
爸爸妈妈很忙,所以他们告诉我说吃过午饭就走。我们俩傻傻地跟阿婆说,跟姑姑说,跟全村的人说我们一定会带很多的玩具、糖果回来。他们不说话,只是摸着我们的头,眼睛里湿湿的。我对季汐说:“看,他们都感动得哭了呢。我听妈妈说有‘喜极而泣’这么个词,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吧。”季汐很崇拜地点点头,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大门牙,很像兔巴哥。笑完后,她突然很认真地抬起头,说:“姐姐,我们以后一定要带最好的东西回来!”季汐还是一直叫我姐姐的。“嗯!”我飞快地答应了,什么都没想。
三
吃完饭,我们手拉手跟在爸爸妈妈后面,时不时地傻傻对笑。季汐把我的手拉得很紧,生疼生疼的。不过我没说什么,还是对她笑,一直笑。我知道她紧张,我要安慰她,我是姐姐。
要上车了,爸爸把我抱上去了。季汐跟在后面也上来了,可马上被她阿婆拉了下去。我便从座位上站起来,要去追她。妈妈把我按下,问我要什么,叫爸爸给我买就好了。我挣扎着叫道:“让季汐上来!让她上来!我们说好了要一起上学,一起带玩具、糖果、动画片的。”妈妈说季汐是要留下的,她在这儿上学,再去找我。她说:“季郁要跟着爸爸妈妈,季汐是不是也要跟着阿婆呢?要不季汐的阿婆会伤心的。而且季汐在这儿一样可以上学啊,一样可以买玩具、糖果啊。”
我含着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头伸向窗外跟季汐说妈妈刚才说的话。季汐一直在哭,肩膀低低地一起一伏。最后我说:“季汐,来,我们拉钩,以后一定要在一起!”我把小小的指头伸出窗外,和季汐的手拉在一起。一起喊着:“我们永远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跟季汐说,一百年后我们都成老太婆了,连走路都不能走了,还能分开么?季汐使劲地点点头,她一向将我的话奉为真理。季汐又笑了,依旧像阳光一样灿烂。孩子就是这样纯真得让你心疼。她一定对我的话深信不移,其实我当时也是一样的。
然后我们回过头,很吃惊地发现大人们的眼眶里都是泪水。爸爸抱起季汐说:“走,咱们到那边照张像,把你和你的小伙伴们都照进去。以后季郁想你的时候就可以看看你了啊。一定要拍得漂漂亮亮的。来,把眼泪擦干。”季汐看看我,看看爸爸,又看看挂在爸爸胸前的相机,很努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使劲擦眼泪,把脸都擦红了。
季汐站在一片片梯田中,很水灵的大眼睛中盛满阳光,盛满欢乐,盛满希望,很开心地笑着,嘴角扬起,幸福无比,两根松松散散的大辫子翘得高高的。爸爸很认真地拍下了最美丽的季汐。季汐跑到爸爸面前,很认真地问:“叔叔,姐姐真的可以看见我么?”“嗯!”爸爸肯定地点点头,“要不我回去也给你寄张姐姐的相片,让你也能在想她的时候看看她。”“好啊好啊。真的可以么?谢谢叔叔,叔叔真好。”季汐又笑了,依旧甜美。
她跑过来安慰我说:“姐姐不哭了,想季汐的时候姐姐就看季汐啊。季汐也会天天看姐姐的。我们还要一起带东西回来呢。”我看着她的笑脸,也对她笑了,不过我肯定那时的我奇丑无比。
车开了,季汐追在车后面不停地喊:“姐姐,看我,上学,玩具,糖果,动画片。姐姐,看我,上学,玩具,糖果,动画片。姐姐,看我……”季汐的影子在我眼里模糊,变小,最后消失。我不住地哭,也分明见到了车开时季汐眼里的晶莹。季汐啊,你不是说不哭了么?怎么也哭了呢?姐姐知道你不是“喜极而泣”的。
在乡间的小路上,春风轻拂,阳光普照,我和季汐,这相差一个月的姐妹在单纯的土地里种下了自己的泪水,并且生长千年。
四
到城里后,我才知道我要的玩具、糖果、动画片这儿全有,我才知道我有这么好的一个家,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有了就是失去了季汐。
爸爸很快将相片冲洗出来了,我一直把它压在书桌的玻璃下。天天看着快乐的季汐,心中总是涩涩的。“季汐啊,你真的快乐么?告诉姐姐,姐姐来陪你。”我常常默念这些话,但我知道这只有我听得见,只有相片上的季汐的影子听见了。可影子不会告诉季汐的,因为是季汐让它来陪我的,我可爱的季汐,我的妹妹。
爸爸很忙,一次次让他给季汐寄相片他总说那地方寄东西会弄丢了。
季汐啊,姐姐没给你寄相片你别怪姐姐啊,姐姐是想的,可寄不到啊。我依然对爸爸的话深信不移。我真傻,不,我们真傻,我和季汐。
我的学习一直很好,奖状证书满抽屉都是。爸爸妈妈说它们可以换成给季汐的玩具、糖果、动画片。所以我一直很努力,我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季汐。
我的玩伴儿几乎都是男生,人家说我变态,说我不正常。其实我是无法面对那些公主一样的女生,那些小小年纪就坏心眼的女生,她们让我时时想着季汐,想着她的天真、单纯。
爸爸妈妈一直很忙,不带我上姑姑家。我哭,我闹,可他们总是一脸麻木,置若罔闻。我也只是个孩子,所以我无助,我无奈。只能从他们的谈话里偶尔听到关于季汐,关于大山,关于姑姑,关于阿婆的消息。他们说季汐学习也很好,说季汐获奖了,说季汐功课又是第一名了,说季汐的阿婆没钱给季汐读书季汐闹了。
有一天听妈妈对爸爸说季汐被她阿婆送到一个人家里去当女儿了。还说那个人挺老实,说老实人倒是还好啊,不会欺负季汐。说季汐的阿婆是没有办法了啊,送的时候都哭了啊。
我只看见语文材料上的字被泪水一滴滴化开,模糊不清,像那天追着车跑的季汐。可以分辨出的那几个字是:“世界真美好啊!”
我翻出满抽屉的奖状证书,想一把火烧了或撕了,可终究下不了手。那毕竟是我的承诺啊。我找来一个盒子,把它们全都放了进去,然后放到家里一个放杂物的角落。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翻开它们了。季汐啊,你为什么不等等姐姐呢?你为什么不告诉姐姐呢?你还记得我们的拉钩么?我想问,可我无力问,因为是我先背弃了诺言。几年来季汐都不曾有我的一点儿消息,天啊,这个比我小一个月的妹妹多伤心啊!
从此以后,我依旧努力学习,只不过不再为那奖状证书。我总是对老师说,把它们给其他的同学吧,他们都比我优秀的,真的。是的,他们都比我优秀,还有谁会像我这样欺骗一个淳朴的小女孩呢?绝对没有!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季汐。季汐,你还记得姐姐么?你现在过得好么?你还记得那只断了翅膀的蜻蜓么?你还记得吃掉最多知了的大红冠么?你还记得酸酸的野草莓么?你还记得那个明媚的春天么?我看见季汐脸上有一大滴泪。季汐,你哭了,边笑边哭。姐姐很好,你别哭。又一滴泪在季汐脸上掉落,溅开。是我哭了?我不哭,季汐,姐姐听你的,不哭。
玻璃下,季汐那双大得不可思议的眼睛里盈满快乐,嘴角幸福地向上扬着,两根大辫子差点儿翘上天去,单纯而淳朴地站在一片片梯田里冲我笑。那时还是春天,田里的绿色苗儿都不很高,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它们之间的距离。我和季汐是不是也像田里的两株苗,已经有了不可否认的距离,不再一起打闹,一起吃饭,一起捉蜻蜓,一起拾着那些无比“美好”的回忆向同样“美好”的未来奔去?
一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忙于工作,就将我寄养到乡下的姑姑家里。姑姑家很偏僻,坐完一个多钟头颠簸起伏的班车还要走十来分钟安静的小路。那里一点现代文明的迹象也没有。我儿时的记忆里就是一个咿咿呀呀的收音机,一块块写有毛主席语录的门板,连片连片看不到边的浓绿浓绿的大山,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要吞噬一切的稻田,还有就是傻傻的季汐。
季汐小我一个月,长得很清秀,在乡下丫头里还是很扎人眼的。那时候我刚到姑姑家,什么熟人都没有,天天哭,天天找爸爸妈妈,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姑姑一家被我折腾得不行,天天捶胸顿足地看着我,然后抱怨怎么有这么一个侄女。那天季汐被邻家的阿婆带过来,她好乖的样子,穿着很干净的衣服。那衣服很明显是她哥哥的衣服改做的,乡下人穷,都这样。可是她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很清秀。姑姑便用那夹着浓重乡下口音的普通话教训我:“人家季汐比你小一个月都这么乖,你看看你,你自己好好看看自己!”
我偏过头去不理她,心里想着:“她好你带她去,管我干什么,把我送回去不就行了么?真是的。这样大家都舒服,我还不要你管呢。”这么想着,就听见季汐在后面用很稚气的声音叫我:“姐姐。”
我当时不知是为什么,像是心里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就歪过脑袋来瞧了瞧她。心里满是优越感,就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她显然很吃惊,张大嘴巴,瞪着那双很大很大的眼睛看着我。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啊?”语气里分明带着傲慢。她说:“阿婆说我叫季汐,五岁了。”“哦,季汐。我叫季郁,不过你比我小,以后见到我要叫姐姐,知道么?”“嗯,姐姐。”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同辈分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相同的字。
我很满足,有点儿蔑视她,又有点儿依赖她,当然,这是我后来发现的。
乡下的孩子,五岁就很能玩了。季汐虽然是个女孩子,可也一样对山里的东西熟悉得很。
她带我到林子里,捉知了,把知了的翅膀撕掉拿去喂鸡。到田边捉蜻蜓,用绳子的一头绑住蜻蜓的尾巴,另一头拽在手里玩。到山上摘野果,挖野菜,告诉我这个可以吃,那个有毒,这个可以治病,抱着一堆的野果野菜到渠边洗干净了,一路吃着回去。
她总是跟在我后面,说:“姐姐,该走这边。”“姐姐,该这样做。”一点儿也不计较我耍脾气。到最后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地不对她发脾气了。每次总是到她家门口叫:“季汐,你快点,你快点出来啦,真是。”
我们一路哼着季汐阿婆或我姑姑教的童谣。那里的每条小路都注满了我和季汐欢快的歌声。那个时候,从早到晚,天空中总飘着我和季汐稚气的欢笑。村里人总是指着我们轻快的背影说:“瞧这两姐妹哦。”
我们总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不是我去她家,就是她来我姑姑家。我们常躲在被窝里讲悄悄话,讲着讲着被子一下子被家里的大人掀开了,呵斥我们快去睡觉。我们便装做睡着了,等到我们都觉得大人们都睡了之后又开始唧唧喳喳了。我们聊今天的白云好像棉花糖,刚才的叫声是哪种鸟儿,水稻有穗了,那只金黄的蜻蜓好漂亮,神仙会不会听见我们讲话等等等等。
有的时候两个大脑袋碰在一起做做白日梦,梦里的季汐总是听我的。如果我是公主,她就是侍女;如果我是仙女,她就是道童。季汐总是这样心甘情愿地在我身边打转。有的时候她也替我挨一两顿打,被打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我,大眼睛里满是痛苦。我也知道这样真的很疼,但是我不敢承认,我真厌恶我自己的懦弱。季汐一被打完就噘着嘴说:“不理你了,我也再不帮你了”。过几天又来找我,跟在我后面叫“姐姐”,下一次又照样替我挨打挨训。
二
我七岁的时候,爸爸妈妈来接我了。他们说我到了上学的年纪了。说上学以后就可以买很多很多的玩具,吃很香很甜的糖果,看很精彩很好看的动画片了。我就跑去季汐家,跟她说了,还说我们一定要一起上学,一起玩玩具,一起吃糖果,一起看动画片。我们快乐地像两只小燕子,从村头飞到村尾。傻乎乎地告诉天,告诉云,告诉知了,告诉蜻蜓,告诉我们能想到的东西,像疯了一样。
爸爸妈妈很忙,所以他们告诉我说吃过午饭就走。我们俩傻傻地跟阿婆说,跟姑姑说,跟全村的人说我们一定会带很多的玩具、糖果回来。他们不说话,只是摸着我们的头,眼睛里湿湿的。我对季汐说:“看,他们都感动得哭了呢。我听妈妈说有‘喜极而泣’这么个词,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吧。”季汐很崇拜地点点头,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大门牙,很像兔巴哥。笑完后,她突然很认真地抬起头,说:“姐姐,我们以后一定要带最好的东西回来!”季汐还是一直叫我姐姐的。“嗯!”我飞快地答应了,什么都没想。
三
吃完饭,我们手拉手跟在爸爸妈妈后面,时不时地傻傻对笑。季汐把我的手拉得很紧,生疼生疼的。不过我没说什么,还是对她笑,一直笑。我知道她紧张,我要安慰她,我是姐姐。
要上车了,爸爸把我抱上去了。季汐跟在后面也上来了,可马上被她阿婆拉了下去。我便从座位上站起来,要去追她。妈妈把我按下,问我要什么,叫爸爸给我买就好了。我挣扎着叫道:“让季汐上来!让她上来!我们说好了要一起上学,一起带玩具、糖果、动画片的。”妈妈说季汐是要留下的,她在这儿上学,再去找我。她说:“季郁要跟着爸爸妈妈,季汐是不是也要跟着阿婆呢?要不季汐的阿婆会伤心的。而且季汐在这儿一样可以上学啊,一样可以买玩具、糖果啊。”
我含着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头伸向窗外跟季汐说妈妈刚才说的话。季汐一直在哭,肩膀低低地一起一伏。最后我说:“季汐,来,我们拉钩,以后一定要在一起!”我把小小的指头伸出窗外,和季汐的手拉在一起。一起喊着:“我们永远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跟季汐说,一百年后我们都成老太婆了,连走路都不能走了,还能分开么?季汐使劲地点点头,她一向将我的话奉为真理。季汐又笑了,依旧像阳光一样灿烂。孩子就是这样纯真得让你心疼。她一定对我的话深信不移,其实我当时也是一样的。
然后我们回过头,很吃惊地发现大人们的眼眶里都是泪水。爸爸抱起季汐说:“走,咱们到那边照张像,把你和你的小伙伴们都照进去。以后季郁想你的时候就可以看看你了啊。一定要拍得漂漂亮亮的。来,把眼泪擦干。”季汐看看我,看看爸爸,又看看挂在爸爸胸前的相机,很努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使劲擦眼泪,把脸都擦红了。
季汐站在一片片梯田中,很水灵的大眼睛中盛满阳光,盛满欢乐,盛满希望,很开心地笑着,嘴角扬起,幸福无比,两根松松散散的大辫子翘得高高的。爸爸很认真地拍下了最美丽的季汐。季汐跑到爸爸面前,很认真地问:“叔叔,姐姐真的可以看见我么?”“嗯!”爸爸肯定地点点头,“要不我回去也给你寄张姐姐的相片,让你也能在想她的时候看看她。”“好啊好啊。真的可以么?谢谢叔叔,叔叔真好。”季汐又笑了,依旧甜美。
她跑过来安慰我说:“姐姐不哭了,想季汐的时候姐姐就看季汐啊。季汐也会天天看姐姐的。我们还要一起带东西回来呢。”我看着她的笑脸,也对她笑了,不过我肯定那时的我奇丑无比。
车开了,季汐追在车后面不停地喊:“姐姐,看我,上学,玩具,糖果,动画片。姐姐,看我,上学,玩具,糖果,动画片。姐姐,看我……”季汐的影子在我眼里模糊,变小,最后消失。我不住地哭,也分明见到了车开时季汐眼里的晶莹。季汐啊,你不是说不哭了么?怎么也哭了呢?姐姐知道你不是“喜极而泣”的。
在乡间的小路上,春风轻拂,阳光普照,我和季汐,这相差一个月的姐妹在单纯的土地里种下了自己的泪水,并且生长千年。
四
到城里后,我才知道我要的玩具、糖果、动画片这儿全有,我才知道我有这么好的一个家,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有了就是失去了季汐。
爸爸很快将相片冲洗出来了,我一直把它压在书桌的玻璃下。天天看着快乐的季汐,心中总是涩涩的。“季汐啊,你真的快乐么?告诉姐姐,姐姐来陪你。”我常常默念这些话,但我知道这只有我听得见,只有相片上的季汐的影子听见了。可影子不会告诉季汐的,因为是季汐让它来陪我的,我可爱的季汐,我的妹妹。
爸爸很忙,一次次让他给季汐寄相片他总说那地方寄东西会弄丢了。
季汐啊,姐姐没给你寄相片你别怪姐姐啊,姐姐是想的,可寄不到啊。我依然对爸爸的话深信不移。我真傻,不,我们真傻,我和季汐。
我的学习一直很好,奖状证书满抽屉都是。爸爸妈妈说它们可以换成给季汐的玩具、糖果、动画片。所以我一直很努力,我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季汐。
我的玩伴儿几乎都是男生,人家说我变态,说我不正常。其实我是无法面对那些公主一样的女生,那些小小年纪就坏心眼的女生,她们让我时时想着季汐,想着她的天真、单纯。
爸爸妈妈一直很忙,不带我上姑姑家。我哭,我闹,可他们总是一脸麻木,置若罔闻。我也只是个孩子,所以我无助,我无奈。只能从他们的谈话里偶尔听到关于季汐,关于大山,关于姑姑,关于阿婆的消息。他们说季汐学习也很好,说季汐获奖了,说季汐功课又是第一名了,说季汐的阿婆没钱给季汐读书季汐闹了。
有一天听妈妈对爸爸说季汐被她阿婆送到一个人家里去当女儿了。还说那个人挺老实,说老实人倒是还好啊,不会欺负季汐。说季汐的阿婆是没有办法了啊,送的时候都哭了啊。
我只看见语文材料上的字被泪水一滴滴化开,模糊不清,像那天追着车跑的季汐。可以分辨出的那几个字是:“世界真美好啊!”
我翻出满抽屉的奖状证书,想一把火烧了或撕了,可终究下不了手。那毕竟是我的承诺啊。我找来一个盒子,把它们全都放了进去,然后放到家里一个放杂物的角落。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翻开它们了。季汐啊,你为什么不等等姐姐呢?你为什么不告诉姐姐呢?你还记得我们的拉钩么?我想问,可我无力问,因为是我先背弃了诺言。几年来季汐都不曾有我的一点儿消息,天啊,这个比我小一个月的妹妹多伤心啊!
从此以后,我依旧努力学习,只不过不再为那奖状证书。我总是对老师说,把它们给其他的同学吧,他们都比我优秀的,真的。是的,他们都比我优秀,还有谁会像我这样欺骗一个淳朴的小女孩呢?绝对没有!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季汐。季汐,你还记得姐姐么?你现在过得好么?你还记得那只断了翅膀的蜻蜓么?你还记得吃掉最多知了的大红冠么?你还记得酸酸的野草莓么?你还记得那个明媚的春天么?我看见季汐脸上有一大滴泪。季汐,你哭了,边笑边哭。姐姐很好,你别哭。又一滴泪在季汐脸上掉落,溅开。是我哭了?我不哭,季汐,姐姐听你的,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