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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云朵是村子里最后一个知道那件事情的人。
云朵是镇上中学的一名学生。她家在深山里，离镇子有二十多里地，这个距离不算近，但真要说起来也不能算太远，村里还有到县城读高中的学生，回一趟家有七八十公里呢！然而问题在于农公班车只通到镇子，剩下的是沙石路面的盘山道，村落之间没有公共汽车。运气好能够碰到顺路的拖拉机或者摩托车搭乘一段，要不然全靠步行。所以云朵上学特别费鞋，一双新鞋穿不了多久一定会出状况，每每面对鞋底开了或是鞋帮子破了，云朵马上便会联想到妈妈苦大仇深的表情，用现在同学之间流行的损人不利己的语言来形容，那一刻云朵想缚石沉潭的心都有。
初中第一年，云朵每个周末都回家，刮风下雨也要回。云朵从未离开过父母，不习惯学校的集体生活，格外想家，每到周五心就像只鸽子扑腾扑腾地往家飞，整整一上午都心不在焉。上课时眼睛一个劲地朝窗外瞟，恨不得初升的太阳一转眼麻溜挪到山尖上，下午的课一散，妥妥地往家跑。
可以想像，初一时云朵成绩并不好，常受任课老师批评，甚至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也是常事。比如，数学老师就不止一次说过，云朵上课时思想太容易开小差，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每次挨批评云朵心里都很羞愧，很难为情，知道老师没有冤枉她。注意力就是不能集中，云朵好着急，当然想改掉这个缺点，最起码不会在全班同学面前那么掉面子啊。可是“思想”看不见摸不着，比泥鳅还要滑，抓又抓不住，郁闷！一到周五，云朵仍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注意力，不时地神游四方开小差，老师在课堂上说得再精彩，云朵的身体像个树桩一样端坐，心思却早就飞到别处。这样的状态，云朵只能郁闷地任由学习成绩一降再降。
云朵这种游离状态到初二时得到了一点改善，班主任表扬她有很大进步，不过呢，还要继续努力，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其实，云朵自己心里最清楚，她慢慢开始习惯住校的生活，不像第一年那么想家，上课时能够集中精力，下课认真复习做作业，学习成绩自然便有了起色，在班级排名逐渐上升。云朵对自己也有了信心，人也变得开朗，她暗暗地攒着劲给自己加油，希望能在初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冲进班级的前十名──不，前五名。
晚上云朵躺进被窝里，把班主任说过的那些励志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每次到大考前夕，班主任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嘶哑，用黑板擦敲着黑板一遍又一遍说，同学们请记住，你们中间只有年级排名前五的同学才有可能考入县一中！他总是用那句古诗激励自己的学生：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云朵太想考进县一中了。爸爸细贵外出打工，就是为了挣钱给她将来上大学，而跨进大学校门的前提，得首先能够迈进县一中。进入初三以后她已经发了好多次誓，一定要实现爸爸的愿望。
云朵一心想上县一中的另外一个动力来自于妈妈贵美平时的唠叨。妈妈总是拿眼前的人和事来现身说法地教育她，告诫她只有好好读书一条出路，考上大学改变命运，要不然将来只能回村嫁人。云朵好歹是个中学生，要是搁在古代恐怕能算得上是女秀才了，她对未来也有过各种各样的憧憬，唯独从来没想过今后要回村嫁人。或者说，云朵可不想嫁给村里任何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男人，留在村里的男人们几乎都在那里。比如，自己的小叔宽福，也在此列。每次，只要一想起自己的那个小叔，云朵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一字一顿告诫自己：必须好好学习！
然而，这最后一个学期的冲刺阶段，云朵的成绩却陡然下滑。嗯，不对，应该是直线坠落！
原因很简单，她恋爱了。
云朵的初恋故事来得突然又狗血。上午第一节课，下课铃声已经响了很久，语文老师还在说个不停。大姨妈来了，云朵那个烦呀。云朵强忍腹痛，低头从书包里翻出一片大姨妈巾塞到外套口袋里，老师下课的声音还没落地，云朵刷地一下站起来捂着肚子就往卫生间跑去，背后一阵不怀好意的哄堂大笑传过来。云朵顾不上害羞，冲进卫生间正要进行细节操作，一摸口袋，大姨妈巾竟不见了踪影！云朵只好捂着肚子返身回去找姨媽巾。走廊上，一群歪果仁正凑在一起不怀好意地笑，一个个怪声怪气地说着：日用，日用！云朵有点懵圈，依稀可辨自己那片粉色卫生巾此刻正在被他们几个击鼓传花一样传来传去，推推搡搡挤眉弄眼，一齐飙大声狂喊：日用，日用！声音在整层楼回荡。唉，悲剧正式上演，我的姨妈巾怎么落到他们手里了？云朵面色惨白，只能落荒而逃。
你们有意思吗，这么欺负女孩子？忽然有个男生对云朵背影喊道：哎，你的日用，拿去啦！云朵不禁收了脚站在原地，大着胆回头望过去。天，把自己姨妈巾送回来的居然是另一个班级的吴一鸣！太难以置信了，那可是学校最著名的校草喔！女生们背后形容他的词汇都简直了——什么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像织锦缎一样华丽透亮；什么明眸皓齿眉清目秀，温暖又灿烂的笑容欧气十足！云朵羞怯得低着头，但接过大姨妈巾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瞄了他一眼。正好此时吴一鸣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云朵只觉得自己小鹿乱撞，瞬间被电流击中。灵魂出窍不过如此吧！云朵曾无数遍回忆那一瞬间，同许多看过的电影中男女主角的镜头一模一样，回忆一遍，她自己颤栗一遍。
云朵从此无可救药，她开始寻找一切机会接近吴一鸣，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只看着他，云朵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让云朵最郁闷的是吴一鸣好像并不那么喜欢自己，总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更可气的是他身边总会有各种各样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围着，叽叽喳喳的，让人看着就不爽。
又到了周末，云朵还在犹豫是回家还是留校。她趴在寝室的窗口，望着男生宿舍楼那边的灯火，问自己：这样对他值得吗？云朵很苦恼。前两天她翻看手机通话记录，发现自己跟爸爸妈妈留言最多的居然是：妈妈，又有好多作业，这个礼拜我不回家了。爸爸大概生气了，也不回复云朵，倒是妈妈每次及时打款。云朵这才意识到，实际上这学期她回家的次数早就越来越少了。最初她找了一个理由，想，反正爷爷不喜欢她这个孙女，所以懒得回去看他的脸色。其实她也明白，这是给自己周末留在学校找借口，因为吴一鸣没离校。 吴一鸣痴迷玩电游，《仙剑奇缘手游》、《阴阳师》，以及《王者荣耀》等都是他的最爱。云朵知道，吴一鸣双休日不回家是為了玩动漫，他在镇上的那家网吧里能从周五一口气玩到周一早晨，眼圈发青地回到教室。吴一鸣称得上是一个纯粹的超级玩家，在云朵眼里，他配得上这个称号。在那个虚幻世界里，吴一鸣神勇无比，人见人爱，见谁灭谁。平时，吴一鸣把那种人神不分的味道也带到了现实生活中来，云朵最喜欢看吴一鸣COSPLAY的装扮，好看至极，简直比动漫游戏里的人物都要炫酷。比如《阴阳师》里的风雅之师，吴一鸣的COS装扮简直帅得不要不要的，太赞了！当然，价格也够厉害的，服装，全套角色的装备哪个不需要七八百元呢！风雅之师光一副尾巴就得八十块钱，就这还是打折后的。所以吴一鸣似乎永远都钱不够用，云朵最见不得他没钱时一盒方便面也能糊一顿的样子，她省吃俭用，把妈妈给自己的生活费、伙食费都省下来，五十、一百的支付宝转给吴一鸣，有时直接给现金，吴一鸣则心安理得的照单全收。
云朵瘦了，不了解的人以为她在减肥，实际上她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纯粹是为了讨好吴一鸣。云朵知道还有别的女孩暗恋吴一鸣，转钱给他的不止自己一个，吴一鸣给云朵看过转账记录，告诉她：他的粉多的是！他不怕掉一两个粉。言下之意……让人想想心酸。昨天云朵为了找机会跟吴一鸣说话，晚饭都没有吃，还到学校门口的奶茶点买了一杯抹茶奶冻，眼巴巴等到他，他倒是不客气，接过奶茶打开就喝，连句谢谢都没有。云朵越想心越酸，可是她更怕失去吴一鸣，要是那样，她想自己一定会窒息的。
那个周末云朵依然没有回家，云朵在电话里跟妈妈说快考试了，好多试题卷子要做，不回家了，让妈妈多给她点钱。只要说在学校做卷子，妈妈总是同意的，而且会多打钱给云朵作为鼓励。
云朵深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面，无法自拔。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云朵甚至很长时间都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妈妈贵美，竟然去了一趟省城。
二
宗旺老汉今年刚过古稀，他忠厚善良勤劳，偶尔有点固执有点轴。宗旺老汉辛苦了一辈子就希望晚年能够过上儿孙满堂、人丁兴旺的幸福生活，别无他求。最近这几年，宗旺老汉感觉身体越来越差，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胃口不好吃饭不香，体重下降没有力气，他常常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活不了几年了？宗旺老汉年轻时身体结实壮如牛，不惜体力一味只知道卖命干活，有个头疼脑热的从来不当一回事，总是觉得体力这个东西睡一觉就过来了，种地的人哪有那么娇贵？所以，有个头疼脑热，一咬牙就硬扛过来，一身病根也就此落下。上了年纪以后，那些病痛像赶不走的恶狗缠上身来。身体坏了以后，每当他坐在屋场晒太阳时，常常就不由自主地回忆年轻时的自己，老伴走得早，两个儿子细贵和宽福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他会泥瓦匠手艺，农闲时常能揽到砌墙盖房的活计，日子过得比一般庄户人家宽松些。那时他的身体多结实啊！什么重活儿都能拿得起来，扛一根树料翻几座山也不用停歇。细贵结婚，翻盖祖屋的木材，当年是他用肩膀硬扛回来的。可如今老了，不中用了，喘口气好像都要费力气。人再强强不过命！宗旺老汉认命，只是希望自己的身体不要太快坏下去，他埋在心底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不甘心就这样去见祖宗。
年过七旬的宗旺老汉从没享过福，好不容易盖起新屋子，给大儿子细贵成了亲，老汉的人生大事做了一半。想来也就是细贵和贵美的女儿云朵出世后的那几年，他好歹还过了两天轻松的日子，从外面干活回来，坐下来抽两袋烟，抱着孙女用胡茬子扎扎她粉嫩的小脸蛋，心里像是大热天喝了碗凉井水一般舒坦。不过呢，对于这个孙女，宗旺喜欢归喜欢，可打心眼里有点遗憾，总觉得云朵要是一个男孩就更好了，自己这辈子算得上圆满，对得起列祖列宗。剩下的另外一半人生大事就是再为小儿子宽福盖屋娶上媳妇，便可以享享清福了，可不料想宽福不争气，不但游手好闲，还沾上了赌，愣是把全家人帮他积攒购买屋料的钱扔进了赌场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就算垛起了一栋楼也没人家敢把姑娘嫁给他。宽福破罐子破摔，更是不走正道了。宗旺老汉唉声叹气自己真是撞了鬼，人要是不舒心，日子就会钻出妖蛾子，一天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折了腿脚伤了脏腑，从此干不动重活了，身子骨更是日渐多了疾患，家里少了一项重要经济来源却多了医药开支，生活立刻显得紧巴巴的。
宗旺老汉的心病则更重了，埋在心里纠结成了一团大疙瘩。一次孙女云朵从学校回来，一进门便“猴”到他身上撒欢，想从他的口袋里面摸果子吃。那是山上野弥猴桃熟了的季节，往常他总会在在身上藏几颗果子，等着孙女回家时跟他撒娇讨要。不过，这一回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把带果子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云朵好失望，嘟起小嘴嚷嚷，不止这一回，自从我爸离开家，你好像就不喜欢我了！宗旺老汉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不由得脸一黑，一把推开云朵。她更委屈了，眼圈都红了。宗旺老汉拼命地咳嗽，脖子上的青筋爆得老粗，像蚯蚓一样好吓人。宗旺老汉掩藏内心的心事被击中了！云朵可爱归可爱，喜欢也是真喜欢，可归根到底是个孙女。乡村里讲究这个，男女有别，女人的牌位甚至都进不了祠堂，最恶毒的骂人话是“断子绝孙”。宗旺老汉一直盼望着能够抱上个大头孙子，就怕老刘家这一脉香火在这一辈上断了弦，那自己就是对不起祖宗的罪人，而且在村子里也抬不起头来，被人耻笑。
为这个事情，细贵出门打工之前，和父亲叙谈过好几次。到了细贵这一代，其实已经对生男孩女孩没有什么太大概念。男孩要是败起家来更要命呢，像弟弟宽福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分钱也没见他给家里挣过，吃穿用玩哪一样不是家里倒贴！宽福这个败家子，给家里带来的尽是些麻烦事！女孩怎么啦，还是父亲的小棉袄呢！当云朵一出生，细贵看到她粉粉团团的小脸蛋，扑扑腾腾的小脚丫，幸福得心都快要化掉了。好好培养女儿，长大了有出息不是一样光宗耀祖吗？不过细贵孝顺，理解父亲宗旺老汉一心一意要抱孙子的心思，细贵和贵美都认为再生一个不是不可以，主要是现在吃穿用度开销好大，一张一百块，拿出去随便一花就没了，家里的收入刚刚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再添一个人费用开支压力太大，细贵跟父亲说过解释过，等家里经济好转了再说。可宗旺老汉老是担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他身体每况愈下还舍不得吃药，细贵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心想再出去打工多挣一点钱回来。 外出打工，细贵不放心的是云朵到镇中学去读书了，父亲又有病，家里还有那么多农活需要操持，宽福指望不上，只怕贵美一个人里里外外忙不过来。
眼看细贵就要出门打工，宗旺老汉为了让贵美赶紧怀上孩子，操碎了心。最让细贵哭笑不得的是，宗旺老汉只要一看细贵跟贵美说闲话看电视，就过来把电视关了说，有啥好看的，浪费电！回屋睡觉去，你不是要去打工了吗，睡觉养养精神。宗旺老汉不糊涂，细贵到城里去谋生活他不能拦着，村子里那些出去打工的人家都是例子，挣钱总比守在家里好。但是按照宗旺老汉的想法，正因为他年老有病，宽福那个败家子又不成器，他宗旺老汉家的香火不能到这一辈断了，细贵无论如何得再生一个儿子，最好是等贵美怀上后，再出去打工也不迟。
最初宗旺老汉抱有一丝丝希望，寻思着自己已经跟细贵讲得很明白了，他在家时间不长，但让媳妇怀孕的机会还是有的。人家还有跨门喜的呢，洞房圆房头天就怀上了，关键在于这事儿得自己上心啊！细贵出门前的一段时间，宗旺老汉每每天不黑就催促儿子早点休息睡觉。年轻人身子骨硬邦，多睡几觉没什么。细贵离家后的头几个月，宗旺老汉总是偷偷打量贵美的身子有无变化，现在他彻底失望，贵美的肚子哪有一点怀胎的迹象。宗旺老汉实在恨铁不成钢……后来，宗旺老汉老是回想自己的话说明白了没有，到底是细贵没明白他这个长子的责任，还是他尽力了然而贵美一时没怀上？所以细贵离家的时间愈久，宗旺老汉愈是焦灼地期盼着儿子的归来，哪怕你没有挣到几个钱，也先回来一趟让贵美怀上再说啊！那些天宗旺老汉心里掖着一股无名火，对贵美也没个好气，男人快一年不在家你都不想他？就不能打电话去吵去闹逼他回来吗？但这个话宗旺老汉说不出口，只能窝在心里生闷气，横竖看贵美不顺眼。
宗旺老汉看不顺眼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天，宗旺老汉在自己屋里闷头抽烟，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家里这一盘散沙捏把到一起，想着想着，一抬头看见初夏鬼头鬼脑地进了贵美屋里。他找贵美干什么，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来？
那个家伙！宗旺老汉不放心。
三
初夏是村主任，贵美娘家和他家是一个自然村。
贵美从小就生得俏，性情温和，勤快手巧。放学了，别的孩子会在路上玩过才回家，贵美不，她急着赶回去扒柴、打猪草，烧洗煮汰。贵美娘是个病秧子，出嫁前就得了肺结核，以后不要命般一口气连生了三个孩子，身体被掏空了恢复不过来，不几年便垮成了废人，吃喝拉撒都成问题，完全需要别人照顾了。家里女人做的事情，贵美几乎撑起了一大半。贵美初中毕业就没再读高中，回家帮父亲干活，照顾母亲，里里外外一把手，非常能吃苦。村里人都说，以后谁能讨了这个姑娘做媳妇，算是老祖宗的坟头上冒了青烟。贵美娘在贵美出嫁那年走了，也是个福气之人，否则，贵美不在家，谁管她？
贵美读书比初夏低两级，不管上学放学来来回回她总是跟在初夏后面，像个跟屁虫乐颠颠相随着。
初夏聪明，脑子灵活，长得又俊，村里的姑娘们脸皮薄，心里喜欢他表面上还要遮着掩着一些。当然这儿还有一个原因，村里的小伙子们没事找事地爱围着贵美转，可跟贵美关系最接近的还数初夏，明摆着人家初夏中意的是贵美，恐怕别的姑娘都没落进他眼皮里。
农村的生活日复一日，忙碌了一天，到了晚上终于可以歇歇，黑灯瞎火的也没有什么文娱活动，如果哪里放一场电影就算是一件大热闹事了。每次只要听说邻村要放电影，初夏就会来喊贵美，大伙儿结伴去看电影。后来过去了好多年，贵美都忘不掉去王庄看电影《红高粱》的那次。贵美一听电影的名字咯咯笑得不行，高粱有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初夏说，好多人都说这个电影好看，女主角叫巩俐，长得漂亮，胆大敢演，还跟张艺谋好上了。张艺谋是哪个？就是《红高粱》的导演……到王庄有十几里路，散场后大家一起往回走，一路上男男女女群情高昂，妹妹你大胆往前，往前走，不回头……歌声在夜的原野上飘荡，又随风散去……那晚月光皎洁，浩瀚云空繁星闪烁，夜色下的田野一片朦胧，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像电影那么的唯美。走着说着笑着，《红高粱》里的爷爷奶奶成了初夏和贵美热烈的话题，也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发现他俩居然不知不觉地就落了下来，其他人早已远远地融入了前方的夜幕里。月华似水，小径像染了一层白霜，两个人的影子印照在地下，宛若剪纸重叠在一起。贵美脸颊蓦然莫名其妙地发烫起来，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多年以后，贵美才明白，原来这就是书上常说的那个情窦初开！当时贵美可没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地往道旁闪了一下身子，地上两人的影子分开了。贵美脚下被草棵绊了一下，她一个趄趔差点摔倒，幸亏初夏一把拉住了她，她没站稳，跌进了他怀里。这个突发事件让两个人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初夏抱着贵美一动不动，不敢调整姿势，害怕稍微动一下贵美会从自己怀里跑掉，这是初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贵美。月光洒落在贵美身上，脸蛋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娇美和柔和，水润的双唇充满诱惑，初夏感觉有一种突发的冲动，下意识将贵美紧紧搂在怀里，情不自禁地在贵美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突变发生在一刹那，贵美猛地挣脱他，害羞得捂着脸蹲在地下。初夏去拉她，她叫，别碰我。尖利的声音吓了初夏一跳，他退后一步说，好，我不碰你，但你得起来呀。
贵美站起来说，你不要脸，你干嘛亲我嘴！
初夏一呆，瞪着眼说，貴美你放心，我亲了你，以后我结婚就一定娶你做老婆！
贵美也瞪大了眼睛，我都给你亲过嘴了，以后不嫁给你还能嫁谁！不过这句话她摁在肚子里，姑娘家说不出这句话来。
人真奇怪，从第二天起，贵美上学就再也没跟在初夏屁股后了。心里同藏着一个秘密，两人反而拉开了距离，不再像过去那么亲近了，平时都相互回避。有眼尖懂事早的伙伴发现了他俩状态不正常，就晓得这两个人的心里有些儿牵牵绊绊。
然而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过了一些年，为了给贵美的哥哥娶亲，贵美的父亲收下宗旺老汉的彩礼，把贵美许给了细贵。初夏家连他在内弟兄三个，初夏排行第二，父母在生弟弟的时候，因为超生交罚款，借的债都还没还清，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那样一大笔彩礼钱。初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和别的男人进洞房。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初夏如遭晴天霹雳，又恨又妒，恨天恨地也恨了贵美。而实际上，贵美又何尝不是遭五雷轰顶！初夏不知道，贵美甚至想象过干脆就跟初夏去私奔，远走他乡比翼双飞，过分懂事和孝顺才让贵美忍痛割爱，旋即便打消了念头。要知道，这笔钱对当时的贵美家来说重要如同救命一样，父母的期望，哥哥的婚事，家族的香火继承，作为女儿她身负责任，贵美实在是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她不忍心看着哥哥因为自己拒收细贵家彩礼而娶不了老婆，整天唉声叹气无精打采。
那一阵子，初夏特别想贵美，一个劲地寻找机会偷偷见面，可是两人相见说不了几句话便又要争吵起来。初夏简直有点儿偏执狂了，总是克制不住地埋怨她为什么要答应嫁给细贵，不就是为了几个钱把自己给卖了吗？对这个问题贵美解释过无数遍已经不愿再重复了，她苦不堪言，强忍着泪水望着初夏，他胡子拉碴，瘦了好多，越看越心疼，然而她还是不能答应跟他私奔。
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贵美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
初夏苦恼地抱住自己的头，那你为什么不能跟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要是我跟你走了……贵美忽然哽咽起来，我爸、我哥，还有我嫂子……我们家就毁了……
初夏呆呆地瞧着她，月光下一片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仿佛人都不真實了。静默了好久，他低低地说，我不管，我决定要离开，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后天早晨天亮前我在这里等你，你来或者不来，初夏摇摇头，反正我都是要走了，不混出一个人样儿我决不回来！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
初夏哥！贵美在背后凄厉地叫了一声，初夏收住脚却没有回头，直愣愣站着任由贵美往他的手里塞了一个布包，又抽泣着跑走。
布包里是贵美给他做的一双布鞋，内衬用彩线绣了鸳鸯，初夏盯着鸳鸯图看了半天，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其后的那个东方未明的凌晨，初夏焦灼地在村口的这条小路上徘徊，雾气愈来愈浓，远处的山尖上渐渐地显出天空的微光，他最后瞅了一眼黑黝黝的村子，拎着行李走进了浓雾的深处。
其实头一天晚上，初夏就预感到贵美不会跟他走了，那双布鞋是她给自己的临别纪念吧？但初夏还是不死心，怀揣一丝希望在这里坚持等待，绝望地等到了最痛苦时刻的到来。在后来，那些漂泊在外居无定所辗转江湖的日子里，这双鞋给了初夏可以承受颠沛流离孤独寂寞的力量，异乡难以割舍的月光不经意间也会触动初夏的初恋情怀，那伤那痛就像一把利剑深深扎在初夏心上，时时提醒着他，把这些通通转变成自己成长和努力奋斗的动力源泉。
初夏这一去十年，归来已是老婆孩子一家三口了。他老婆是个南方女人，据说娘家有钱，结婚时带来不少陪嫁。初夏一回来便拆了祖屋盖新楼，他家的三层小楼是村里第一栋小楼，气派醒目，在一片土房瓦房中绝对鹤立鸡群。在外面闯荡多年，展现在村里人面前的初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伙子了，不仅外形变化大，性格和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更关键是他见了世面，长了见识，谈吐和思维区别于一般的普通农民，新上任的乡长十分欣赏他，次年赶上村委会改选，初夏高票当选为村主任。
在这个山沟里，怎么说初夏也该算得上是一个成功人士了吧。十年后，再见到贵美，初夏的态度多少流露出一丝儿倨傲，人生真是难以逆料，现在拿他和那个细贵比较，贵美她是否会后悔当初没跟他走呢？当然，作为村主任他不会计较过去了的那些往事，他是全村人而不是哪一家人的主任，全村的事情够他操心的，他也没有必要专门过问贵美家的事情，比如她家小叔子宽福上次欠赌债的风波他就托故推给了副主任，而自己没有去处理。如果请他这个主任出面的话，初夏当时想，至少她贵美得来央求他吧。
但是这一天，初夏陡然改变了对贵美的态度。他赶到村委会的时候，看到乡长的车和一辆省城牌号的警车停在院子门口。很快他便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省城某工地附近发生一起命案，打工者细贵是作为犯罪嫌疑人之一被收监的，不料却在看守所里非正常死亡，而真正的凶手又落网了。风声走漏，网上舆论汹汹，说什么的都有……省城同志此行的目的就是，他们要赶在记者到达之前，做好细贵家属的安抚工作，按照法律条款妥善处理善后，把负面影响控制到最小程度。
他奶奶的，那个细贵，他怎么就……就死了呢！消息太突然了，初夏回过神来时，满脑子竟然不是细贵，而是贵美，唉，她也是真够倒霉的！他感到对她特别同情，心疼得要命，这才发现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完全放下她。也是那天回到家，他居然翻出了贵美以前做的那双布鞋，十几年了，他还留着。
初夏很犯难，贵美的公公，也就是宗旺老汉对自己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自己贸然前去估计不会受欢迎。左思右想，初夏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得找个机会安慰安慰贵美……
四
贵美一直无法忘却细贵离家那天的情景。
她觉得仿佛只是眯糊了一下，眼一睁天怎么就亮了？急忙一骨碌爬起来，脸都来不及擦一把便要去烧柴火灶。其实家里平时都用电饭煲，既方便又省事，一插电就不用管它了。前几天细贵无意中说一句，到了外面就喝不上老婆熬的白米粥了，贵美听得心头一颤。她煮粥的诀窍是加一点儿碱面，粥熟了微微的泛黄，喷喷儿香。特别是没用电饭煲之前，大灶小火费工夫熬出来的粥，厚厚的稠稠的，表面凝起一层米汁皮，细贵端起碗就吧嗒吧嗒的贪个没够。刚结婚时贵美听到吧嗒声就生气──真像猪吃食，后来渐渐地却喜欢听了，想着丈夫能多吃一口。所以贵美留了心，这些日子熬粥都是烧的柴火灶，细贵嫌她烧灶太麻烦，不让她烧，贵美打开丈夫的手，又往灶口塞两根柴，心里却叹一口气，唉，男人就是心粗。
不过这天早晨熬粥时间来不及了，比她起床早一刻的细贵已经自己用电饭煲闷了昨日的剩饭，她坚持给男人炒了一碟辣椒小鱼干。辣椒地里就有，小鱼干则是她平日里抽闲空到溪里网回来晒的，细贵口味重，就爱这个。不同的是今天又在里面打了两个鸡蛋，她拿锅铲慌慌张张地翻着菜，一边责备自己不该睡过了头，一边埋怨男人怎么不早点儿叫她起来。细贵说，看你睡得好香，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昨晚你累坏了吧。见细贵一脸坏笑，贵美冲着他“呸”了一声，脸上却飞起了一抹红晕。 吃完了我送你。她说。
算了，你不要送。他朝她笑笑。实际上送也不远，他和几个一道外出打工的同伴约好在村口碰头。
就要送！她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小鱼干。
就怕你到时候要淌眼泪，让人笑话，还是别去了。
就要送！她好像賭气。
他望她一眼，感觉她的眼睛在冒湿气了。好吧，你送。他说。
可是等到细贵拎着行李要出门的时候，她却背对他，低着头在锅台边洗碗。他说，我走了。她点点头。他迟疑一下说，你不送我啦？她摇摇头。想到这一去至少要到过年才能相见，细贵放下行李凑到贵美身边，想亲她一下，谁知贵美把头一扭，细贵扑了一个空，尴尬地讪讪笑了一下，哦，那我就走了！
细贵走得老远了，贵美还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洗碗，碗都要洗掉皮了。她不敢开腔，也不敢回头，她怕自己真的哭出声来。
后来，贵美在心里无数次悔恨，贵美呀贵美，你怎么就不能让他亲一下再走呢！
当初贵美是为了哥哥的彩礼被迫嫁给细贵的，起初她不但不喜欢这个丈夫，甚至有点儿恨他。要不是他，初夏也不会远离家乡无影无踪。虽然这事不能完全怪细贵，但至少她是怨他的。
成亲的那天，送亲的人来了一大波， 乱哄哄地屋里屋外都是人。贵美眼皮抬也不抬，像个木头人坐着听人摆布，梳洗打扮，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新衣服，等着婆家来人接她。贵美妈身体不好，靠在床头虚弱地下不了床，她知道女儿的心事，叹了口气，说大喜的日子，一大家子都在为你忙乎，你却拉着个死脸子，祖奶奶，这是给谁看？你好歹也要为这个穷家想想，要怪只能怪你投错胎了，村里许多人家不都是这样娶亲的吗？再说你婆家条件不差，彩礼出得比别人家高，你男人细贵又是个厚道人，嫁过去吃不了亏，你还不知足！
不提“你男人”还好，一提贵美就又想起了初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到哪里了，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过了今天，她就是细贵家里的人了。顿时又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当地农村有哭嫁的风俗，姑娘出嫁时哭得越凶表示越留念亲人，舍不得离开娘家。这时屋里屋外的亲戚们被贵美猛然爆发的嚎啕惊吓了一下，继而都纷纷感慨见过哭嫁的，但没见过哭得这么伤心的新娘，众人纷纷夸贵美，真是一个懂事理儿的好妹子，是娘的心头肉。
人往往就是这样，当时初夏要贵美一道私奔她不干，实际上他走了以后她很快便后悔了，婚后的相当一段时间，贵美都不由自主地要把细贵和初夏放在一块儿比较，愈比她就愈后悔。
虽然不满意自己的男人，然而已经一脚迈进婆家门，日子总要过，这一点上很能看出贵美的确是个能干又善良的媳妇。贵美不仅心细手巧干活麻利，而且脾气性格也好，家人以及邻舍也处得和睦，却唯独跟细贵私下相处的时候，总是对他不冷不热不亲不近，有点生分。
细贵憨厚倒没有感觉贵美的生分，以为女人家就是这个样子，细贵只是一味宠着贵美，心想自己上辈子修得好，才能讨到贵美做老婆，这在早先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哪还有什么不满足？当初在给贵美家彩礼的时候，宗旺老汉差点儿都反悔了，认为女方家狮子大开口，访一访周遭有哪家女子需要这么大的价钱，还是细贵生怕婚事弄黄了坚持要给，声称自己就是喜欢她，非贵美不娶，宗旺老汉才咬咬牙给了彩礼。婚后细贵只知道拼命地对老婆好，无微不至地体贴她。宗旺老汉看不惯细贵对这个新媳妇过于殷情讨好，嫌弃细贵太蔫巴。背地里宗旺老汉总说细贵，不能什么都顺着自己老婆，那样女人要上天的那还了得？还有没有老规矩？但说了跟没说一样，只能叹气儿子没出息，有点恨铁不成钢。而从那之后细贵则更加变本加厉了，稍微重一点点的活都舍不得让贵美干，恨不得能把她供在床上养着不下地。
细贵恰恰不明白，他越是惯她，贵美却越是烦他，越是冷落他。细贵看上去身子单薄，却尤其贪床上那点事儿，馋得不行，贵美常常很不耐烦，像条死鱼一样躺着，犹如刚从冰箱里取出来，浑身还冒着冷气。没错，她想自己就是一条死鱼。
幸好，这些并没有妨碍她怀孕。
细细想来，贵美对细贵的情感发生变化，就是从她怀孕以后开始的。刚怀孕那阵子，贵美心情低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无精打采，初夏的影子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细贵倒好，还以为贵美是孕期反应太大的原因，百般照顾她，家里所有的事情自己大包大揽，而且也不敢再碰她的身子害怕动了胎气，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贵美渐渐地觉出一些细贵的好。随着时间的推移，胎儿在肚子里的活动渐渐的明显了，那天竟然猛地蹬了贵美一下，她又惊又喜地脱口就喊细贵快来摸摸小宝宝。贵美没有意识到，那是她结婚以来第一次主动地让他亲近自己的身体。
云朵的出生比预产期早了好几天，没有想到难产，分娩的时间超长，胎儿胎位不正，羊水已经破了而且有点浑浊，宫口却没有开……必须得手术了，否则大人孩子都危险。镇医院那个年轻的医生也有点儿慌了，喊细贵进来签字，说你老婆一直在出血，很危险……细贵立刻大声嚷嚷，快救她吧，医生我求求你，要是保不住她，我也不想活了！贵美在脏兮兮的产床上已经快躺一天了，漫长的阵痛过程和精疲力竭的虚弱感，使她感到万分的孤独和恐惧，忽然听到细贵的嚷叫声，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仿佛有一座冰山稀里哗啦的坍塌了，胸口那儿融化得一塌糊涂。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可喜的是大人孩子都无恙。护士告诉贵美，你丈夫对你真好，三番五次央求大夫，如果大人和小孩只能留一个，他只要保大人！贵美真的被细贵感动到了，那天她哭得稀里哗啦，不止是为自己安全生下女儿成为一个母亲的喜极而泣，也有长期以来自己愧对细贵的内疚吧。
在以后如水般慢慢流逝的光阴里，贵美由衷地体会到细贵不仅对自己的体贴，对老人孝顺，对孩子爱护，对家庭有责任感，贵美十分庆幸自己能够遇到细贵。夫妻感情逐步融合升温。生活虽然不富足，却是有滋有味，细贵是宁愿自己吃苦也要宠着老婆孩子的那种男人，本事不大，就是全心全意对待老婆孩子。曾经不可替代的初夏，如今在贵美脑海里的印象渐行渐远，越来越模糊和遥远，贵美几乎不再去主动想起这个人了，一心一意跟细贵过着小日子，贵美很知足。 初夏回来的那年，有一天细贵从外面满头大汗回来，一进家就跟贵美说，初夏回来了，看样子这家伙在外面挣了不少钱，行为做派都不像是村里的人了。贵美当时在洗衣服，她抬头看看细贵，一脸茫然，微微皱起眉头，仿佛记忆缺损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这个人一样，轻轻哦了一声，埋头继续搓洗衣服。细贵本来以为贵美至少得问问什么，没想到她这么没兴趣，细贵感到有点小小失望，心情却是很好。细贵揭开缸盖，舀了一瓢水，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凉水，贵美见状嗖地一下站起来，要死了，你不想活了吧？都立过秋了你还敢喝凉水！过去一把夺下瓢，嗔怒地打了细贵一巴掌，细贵搓着手傻笑，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细贵离家的前一晚，离别在即，两人恋恋不舍地缠绵了大半夜。细贵一点也不觉得累，像新婚之夜一样舍不得松手，抱着她说了几回不想走了，她也说了几回不想让他走了。他俩是笑着说的，说着说着她却流了泪。流过了泪又抱紧他，说还想。他也说，还想。结果缠绵得如胶似漆，反复折腾，睡得太晚，耽误了贵美第二天早起做饭。
细贵扛着行李就出门，等她终于回过头去时，他早没影子了。贵美一屁股跌坐在锅灶边的柴禾捆上，全身发软。
后来贵美千懊万悔，那天早晨怎么就没有送他出门呢，临走都没有来得及再看他一眼？
一连好多天，贵美都像三魂掉了两魂半，不是炒菜忘了放盐、烧饭忘了放水，就是把干净衣服扔进盆里又洗一遍，没洗的脏衣却晾到了绳子上晒。
丈夫不在身边，家里的担子全靠她一个人挑，她十分想念细贵。那天她在地里干活，擦汗小憩，正出神的时候，初夏骑着摩托车来了。贵美不明白村里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来找她一个妇道人家。初夏只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村委会的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城里来的两个人口吻温和，但神情很急，说是细贵得了病，现在正在医院救治，要她马上就跟他们走。贵美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骇得一惊一乍的，不知所措，恨自己真的无用，只晓得求助地去望初夏。
到省城去的整个过程就像做梦一样，回想起来好像都不真实。事实上她甚至都没看清冰柜里细贵的面容就被旁边的人拖走了，她哭得晕了过去。她当时也不知道，细贵被误抓、关押期间非正常死亡，经网络传播已经发酵成为一个社会热点了。有关部门正在进行危机公关，本地媒体保持沉默，网上的消息也不断被删贴。贵美从一开始得知细贵在医院时便六神无主，慌得不得了，车子开出去很远了，贵美终于想起云朵这个周末要回来，情急之下，贵美打电话给初夏，请帮忙照顾一下云朵。电话拨通的时候，贵美嘴唇颤抖得厉害，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五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老师不在，课堂上只听见翻书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响起反衬得教室里更安静。临近中考，大家都在为倒计时冲刺，班上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空气，近乎压抑，无心说笑。
这时，班主任来了，在门口敲了敲教室门，许多同学齐刷刷抬头往门口看去。班主任腋下夹着试卷，正大光明的脸上疲倦却依然严肃不苟言笑，他只是朝班长招了招手，班长立即放下钢笔起身，快步跟他一起去教研室了。不知为什么，云朵觉得这一刻气氛紧张得有点像世界末日到来，云朵惴惴不安，身上出了好多汗。过了一会，班长回来了。班长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张纸，云朵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心里忽然变得沉甸甸起来。
果然，敏感的云朵又猜对了。那两张承载许多人梦想和希望同时也注定让一些人梦碎的纸，正在被班长认认真真按在吸铁石上，供全班同学仔细瞻仰、膜拜，也包括碎心。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下来了，排名就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云朵在座位上没有勇气去看自己的成绩，那些一窝蜂围在黑板前看成绩看排名的人，都是班里成绩好的同学，他们是老师的宠儿。一个个圆圆的黑脑袋兴奋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着彼此的成绩，个个得意洋洋放飞了一样，只是这声音在此时此刻的云朵听起来特别刺耳。至于吗，这么聒噪干什么！云朵咬着牙关嘀咕了一句，实在是羡慕嫉妒恨！云朵装着内急的样子，拿了几张卫生纸打算先去卫生间，等没人的时候再去看看排名。吴一鸣不知道考得怎么样？这个时候，云朵奇怪自己还不可救药地居然惦记他，只能为自己叹气了。
屋漏偏遇连阴雨，怕鬼偏偏遇见鬼。哎，哎，同学们！谁喊了一声，没来得及逃走的云朵不敢回头，只听这个男生又在高声吆喝，同学们，大家一起鼓掌，恭喜我们班“新科状元”云朵同学！恭喜她荣登全班倒数第一名！威武、威武、威武……喝倒彩的声浪此起彼伏，云朵一下子慌了手脚，顿时泪瀑，呆立教室中不知所措又羞愧难当，好像班长起来说了什么，哄笑声渐渐弱了，云朵呜呜咽咽跌跌撞撞从教室里跑了出去……
这次考试前云朵整个人不在状态，满脑子都是吴一鸣。上课想他，做作业也想他，睡觉时也想他，走路想他，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真心不可救药！黑纸白字，那两张A4纸，冷冰冰的，看着扎眼，云朵始终不敢凑上前去看。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怂包样子简直就是丢人现眼，班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冷不丁有了退學的念头，而且越来越强。老师似乎对她不再抱有幻想，已经不像前几个月那样时常关切地督促她抓紧功课了，爱咋地就咋地吧，基本上就是放弃了她。
“状元事件”过后，云朵觉得自己在班里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云朵一味地自暴自弃起来，拼命和吴一鸣玩网游，在游戏里才寻得一份安宁和真实。天天不分昼夜挂在网上玩游戏，看直播。曾经，云朵在看直播时，有几条弹幕飘过，内容是说有人看到一个男人非正常死亡的消息，然后大家在议论纷纷。云朵根本没有想到那会是自己父亲！过后再想起来，那条弹幕已经翻山越岭不知在哪个坐标上了，懒得爬楼去看，随后也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关键是那个重要的周末，云朵又没回家。
叔叔宽福来学校找她，说自己到一个朋友家去谈生意，正好路过镇子，就来看看云朵；接着话锋一转，云朵，你身上带钱没有？先借一点给小叔。宽福说完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又瞄了云朵一下，接着说，小叔刚才在路上不小心遇贼了，被偷了钱包，你说小叔倒霉不倒霉？小叔总不能饿着肚子去谈生意吧？这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指望着你小叔去做呢！云朵狐疑地瞧着他，一开口就堵了回去，我哪有多余的钱啊？我这个礼拜没有回家，妈妈还没有给我生活费呢，下个礼拜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饭吃，哪有钱借给你。宽福碰了个软钉子，但拿这个侄女他也没办法，心里直窝火嘴上却只能敷衍，好，好，好！小叔主要是来看看你，以后小叔挣到钱了送你上大学，你好好学习光宗耀祖刘家就靠你了！ 云朵倒是没有说瞎话骗宽福，她现在是真的没有钱。云朵把从嘴里节省下来的碎银子都给吴一鸣了，吴一鸣可能烧钱了，网游、直播、cosplay哪一样不要钱呐？云朵有时一天只吃两顿饭，口粮钱怎么舍得借给宽福？再说了，有钱也不能给叔叔！小叔宽福名声在外，自己不止一次听爷爷、爸爸他们提起叔叔的事情，叔叔不学好不走正道，是个典型的败家子，家里哪怕是一分钱都不能落到他手里，到他手里就给败掉了。云朵联想到自己，虽然没有亲自败钱，可爸爸辛辛苦苦打工挣来的血汗钱，都给吴一鸣用了，没有用在学习上，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像败家子啊？云朵发愁，难道自己现在也走到岔道上去了、跟小叔是一样的人？
眼看中考即将来临，云朵越来越寝食难安。考不上一中，上不了大学，就要回到那个闭塞的小山村度过一生，云朵不得不将吴一鸣暂时搁置一边，胁迫自己必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中去。吴一鸣一听云朵说完，漫不经心地笑了，好啊好啊，不耽误你用功。吴一鸣语气轻松表情自然，好像是不太当一回事。云朵感觉自己这坑挖得有点大，可是，留给她的时间真的很少，迎头追上显然来不及了，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试题，云朵看着头皮就发麻，恨不能将卷子一口吞下，如果吞下有用得话。云朵好郁闷，现在连班主任对她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下来，多关心也不干涉云朵任何行为举止，也觉得漠视比抛弃其实更伤自尊。大概在班主任的眼里，按照云朵目前的成绩和状态，别说考上县一中，就是二中、三中也几乎是天方夜谭。考试时间逼近，老师只能把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精力放在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身上了。
中考前的两个礼拜，村主任初夏到他们学校来了一趟，云朵感到非常意外和吃惊。那段时间，云朵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承受不了半点惊吓，云朵以为父母知道她模拟考试考砸了，委托村长来训斥自己的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怎样应对。当时是晚自习时间，老师通知云朵家里来人了，云朵还以为是妈妈给自己送钱来了呢。可是，在校门口传达室见到的却是初夏，云朵有点纳闷，有点恐惧，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表现出来胆怯。好在初夏满满的关怀，告诉云朵妈妈贵美因为有事来不了，正好他要到镇上办事就委托他把生活费带给云朵。初夏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叠钞票，抽了两百元递给云朵，说，收好。马上就要考试了好好努力，加把劲，要加强营养注意劳逸结合，积极认真迎接中考的到来，考出好成绩为全村人争光，有什么困难直接找他就可以了。说着，还让她把他的电话也记了下来。云朵猛然又提起了心，问，是我家出什么事了吗？初夏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好好的，你安心考试，争取考出最高水平，就是对你父母最大的孝顺。一席话滴水不漏，云朵提起来的一颗心这才又放了下来，有点感动，又有点内疚。回到寝室后，云朵也曾对这件诧异的事有点困惑，过去这位村主任对他们家人总是不冷不淡的，谈不上坏也绝对谈不上好，可今天，云朵真被村长大人感动到了，雪中送炭且态度格外亲切，言语句句透着关怀。
过了几天，云朵就把这事淡忘了。
六
那天，初夏差点儿就陪贵美去省城了。在村委会办公室，大家商讨贵美去省城的事，会议气氛凝重，初夏心事重重，没有像平时那样主动发言。省城的同志提出，最好能由村或者乡里派一名能力强有经验的干部陪同贵美一起去省城，一来便于与家属沟通，二来是为了安全，政府部门可以及时了解当事人的具体需求，有利于调解工作顺利完成；至于其他人，就不一定都要去了，这种事情最怕死者的亲属冲动，不顾一切一拥而上，不理智情绪化，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把局面弄得更加复杂化，不利于问题的解决。乡领导们也都表示省领导政策水平高，一下就抓住了解决问题的金钥匙。初夏本来是很想自己陪贵美去的，犹犹豫豫一直没有下决心。主要是一来乡长表态了，最好去一个女同志陪贵美，方便照顾和陪伴；二来初夏因为有点棘手私事要处理，时间冲突走不开。听鄉长一说，他长舒了一口气，当即推荐了村委会的妇女委员。妇女委员平时跟贵美接触比较多，让她陪着贵美去省城，是最佳人选。这样，去省城办理细贵善后的事情初步定了下来。
初夏最近烦心事情很多，村里的事情无非就那几样，凭初夏的工作能力都能应付自如，不在话下，让初夏寝食不安的是他自己也火烧眉毛。几年前，城市里大兴土木，到处都在盖大楼买房子，初夏跟几个朋友看到大好形势，觉得赚钱的机会来了。于是大家合伙开了一个建材厂，生产建材，一直运转正常，生意也不错。谁知道，春风得意没有多久，厂子被人举报了，理由是建材厂环保不达标，以及没有生产经营许可证。初夏明白，就最后一条就足以让厂子停产整顿。初夏他们赶紧托人找关系，最起码赶紧办个生产许可证下来，处罚也会轻一点。在县政府有关部门供职的熟人带话回来，简直等于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人家说，国家对建材市场开始了史上最严格的整顿，目前这个关头，谁吃了豹子胆敢给你们顶风办生产许可证，那不是摆明了造假吗？又劝初夏道，别光想着怎样暗渡陈仓了，让他们好好配合上级有关部门处理，能够大事化小一点儿就算是烧高香了，这恐怕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出路。初夏和朋友一听都慌了神。这可怎么办？厂子一旦停产整改，已经生产出来的产品也不能拿出来卖，商家即使有销售合同，也不能卖给他们，那就得付违约金给人家，这个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原材料供应商的供货款也付不了，积压了大批建材，资金链终于断了。初夏顿时陷于山穷水尽的地步，要账的人电话都打爆了，初夏索性不接，那些人就到家门口堵他，被钱搞得焦头烂额，初夏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辆消防车，四处堵烟灭火。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一个钱的问题，然而自己上哪里去弄这么一大笔钱呢？
那天华灯初上，坐落在镇上小吃一条街上的“忘不了烤鱼馆”迎来了一天中客流量最大的时刻，大堂内人声鼎沸，坐满了来吃烤鱼的人们。初夏和一起开厂的几个朋友在大堂里，酒过三巡菜没过五味呢，这酒却越喝越堵心。朋友老胡醉眼迷离，一仰脖子喝了杯中酒，酒杯攥在手中，翘着食指对初夏说，我的村长大人，这次搞不好，我们兄弟几个都得进局子。都说你脑子好用，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搞到钱，只要要债的不闹事，厂子就有救。在县政府有关部门供职的那个熟人就是老胡的朋友，根据老胡的经验，社会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他鼓动初夏把村里修路的集资款先用一下，安抚那几个扬言动刀动枪的人，度过最难的时刻，大家再想想办法。其他几个人也都应声附和。 大家各自分了工，找人的找人，托关系的托关系。见初夏还在犹豫，老胡一撇嘴，别人村长都当得像个土财主，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了穷媳妇，缩手缩脚得跟个女人似的！初夏被他一激，酒便上了头，决定铤而走险渡过难关再说。村里的修路款就在自己手上，现在暂时先用一下堵个窟窿，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于是，大家分头行动。
人算不如天算。初夏这边刚把集资款砸进去无限憧憬未来的时候，熟人那边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过来。厂子开工遥遥无期已经变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集资款也一下就成了泥牛入海没了踪影。初夏这个愁啊，说夜不能寐坐卧不宁一点也不夸张，还得憋着闷着不能让人给看出来，尤其是村委会的人，一定要瞒着，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可能是最近自己诸事不顺吧，初夏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变了许多，对生活的不易有了新体会和感受。本来觉得自己够倒霉的了，谁知那边贵美更不幸。毕竟是自己爱过的女人，初夏对贵美的同情顿时溢于言表，希望帮她分担一些痛苦。要不是自己的事情火烧眉毛了，无论如何他都会陪贵美去省城的，所以贵美临行前拜托他照顾一下云朵，初夏满口答应。这个时候，自己不帮她谁帮她？当然，要是放在以前，初夏很可能敷衍一下就算了，更不可能到学校去看云朵。
贵美刚到省城就给初夏打了电话，她的情绪很糟糕，几乎是哭着说，云朵说没有生活费了，还有几个礼拜就要考试了。电话那头呜呜呜哭个不停，初夏的心里也不好受，感到这一对母女十分可怜，太需要别人特别是自己的爱护。放下电话，初夏立即到镇上去看望云朵。云朵现在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关键又是马上就要参加中考，她应该得到更多关心和帮助。
暮色中，远远地，云朵向自己蹦蹦跳跳跑过来的时候，初夏一时竟有点儿恍惚。那个由远而近的身姿与倩影，活脱脱就是当年王庄看电影时的贵美，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朝气，一样的扎着马尾，眉眼间处处透着贵美年轻时的模样，初夏突然无法淡定，呼吸也急促起来。初夏暗暗地吃惊，惊讶自己内心深处对于贵美的感情居然久久未曾释怀，而一直以来，初夏都认为自己把贵美早已经放下了，至少是风吹云散不再牵挂。不料今天，云朵——这个贵美的小小复制品，活灵活现站在他面前时，初夏的心里居然又产生了一缕异样的感觉，他稍稍控制了一下情绪。想，老子这个村长不是白当的，以后于情于理，她娘儿俩的事情都应该就是自己的事情了，不能丢下她俩不管。
可能有点儿陌生感的原因，云朵一路小跑来到校门口，看到不是妈妈却是村长，便迟疑地停下脚步。看上去，小姑娘有点忸怩，有点胆怯，有点局促。初夏明白云朵的疑虑，开口就说，叔叔来镇上开会，你妈妈出门一次不方便，所以就托叔叔顺路来看看你，还让叔叔把生活费带给你。你妈让叔叔转告你，说要考试了，让你好好学习，家里都好好的，不要担心，争取考个好成绩。看着云朵不再满腹狐疑，开心地收下给她的生活费，很有礼貌地感谢自己，初夏感慨万千，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了云朵能够在接下来的时候可以安心学习上课，全身心投入到复习考试中去，初夏还专门去找了一趟云朵的班主任，告知云朵的家庭变故，希望老师能够给云朵尽可能多的帮助和关爱。班主任非常吃惊，她的态度诚恳又坦率，以云朵目前的学习成绩和状态，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很大提高，想要考上县一中是有压力的。不过，这个孩子很聪明，小小年纪身世坎坷，作为老师一定会给予最大的帮助，请村长放心，学校会保守秘密，给她一个关爱宽松的学习环境，顺利通过中考这一人生重要环节。初夏和班主任一个代表村委会一个代表学校，紧紧握手，都连连感谢对方，两人的心里多少都有一点儿神圣的感觉。
七
细贵的死，给了宽福极大的震动。
宽福知道，在村里人的眼里，他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代名词。其实这些年，家里人又何尝给过他正眼？反正在人们的心目中，仿佛他宽福的脑壳上已经刻上“好吃懒做”四个字了，这一辈子休想再翻得了身。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根本就不想翻身，这么混着好像也活得有滋有味的。
起小可不是这样。老话说从小看到老，哥哥细贵小时候是个瘦胎胚子，长大以后也没有壮实过，十几岁即开始下地干活了，就是一个劳心劳力的命。而宽福生下来则是个胖小子，一脸福像，特别得宗旺老汉的宠，几乎是当个小祖宗供着，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油瓶倒了都想不起来扶，地里的活儿再忙他也不知道去伸一下手，除了吃喝拉撒睡，其他一概屁事不管。父亲宗旺老汉在宽福小的时候护短，总是觉得孩子长大了自然而然就懂事。不料事与愿违，宽福因为从小不受约束，大了就不愿意被束缚。胆子越来越大，偷鸡摸狗上房揭瓦样样来。搞得宗旺老汉整天给人赔不是，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渐渐地宗旺老汉也失去了耐心，越发横竖看宽福不顺眼。只要宽福不多添乱就阿弥陀佛，根本不指望他为家里做些什么。在宽福的心里，和哥哥细贵也不太亲，小时候他没少挨细贵拳头的教训，所以宽福对自己的这个亲哥哥没有多少好感。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有一点宽福不糊涂，就是这个家以前是父亲和哥哥，以后主要是哥哥顶起来的，如果靠他宽福的话，肯定连西北风都喝不上。所以当得知哥哥死在省城的时候，宽福懵了。没有想到哥哥细贵去省城打工，竟然会丢了性命。村里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出去打工，哪个不是怎么去就怎么回的，一个个活蹦乱跳活得牛犊一样，怎么就是细贵死了？倒霉的事情偏偏让细贵碰上！当时他正在打牌，恍恍惚惚地把牌一推就回家来了，快走到门口了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那几间屋子发呆。也就是那一刻宽福彻底的清醒了，作为全家唯一的青壮年男人，他想到了一个严重的现实问题：哥哥不在了，难道这个家以后就要靠自己了吗？宽福当时心头一震，他长这么大都想没过这个问题，他想到父亲、嫂嫂和侄女，忽然感到有一点儿害怕，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过一丝悔意，悔恨当初自己不懂事，那时应该自己出去打工才对，这样也就不至于这副担子今天落到他的肩膀上。
這一段日子，宽福努力试着想帮嫂子贵美做些事情，给嫂子减轻一点负担。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宽福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哥哥、嫂子，当然，也对不起父亲。 地里的稻穗穗沉甸甸的都快黄了，宽福就主动跟嫂子商量，稻子怎么收割，是雇人还是联系收割机？还有，稻子的买家联系等等。贵美诧异地瞧他一眼，把宽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耐烦地说，是不是你玩牌又输了？你烦不烦，我这里忙得要死，你就不要添乱了！想想又补了一句，去年卖稻子的钱从你手上过一趟，到现在都还没有找齐呢……贵美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掉头走人了，把个宽福尴尴尬尬丢在院子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不了台。
宽福和贵美说话的时候，宗旺老汉正远远地注意着这边。
细贵出事后，宗旺老汉愈来愈厌恶宽福这个不争气的小儿子，看到他就周身火不打一处来，犹如是宽福害死了细贵似的。宽福打小的时候，宗旺老汉当心头肉一样宝贝着，要什么给什么，谁知道宠过头了，越大越不成器，逃学是家常便饭，整天跟着村里一帮混混后面尽干些断子绝孙的事情，老刘家的脸全给宽福丢尽了。就说有一次吧，快过年的时候，村里有一户人家的儿子在南京当兵回来探亲假，在当时可是个稀罕事，全村到过南京的人寥寥无几。村里许多人都去他们家串门聊天长见识，宽福他们几个坏小子也去凑热闹，在屋里东看看西瞧瞧，顺手牵羊把人家的上海牌手表给偷了，打算到镇子上卖几个喝酒钱。被人家抓了个现行，丢脸死了。宗旺老汉对宽福伤透了心，他真的想过，老天爷不长眼，要是非得死一个的话，他真的宁愿用宽福把细贵换回来。家里一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宗旺老汉痛不欲生，细贵的死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非常绝望，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差不多就快要散了。宗旺老汉心情复杂，现在的这个家里，自己又老又病，孙女还没成人，宽福又是扶不上墙的一滩泥，剩下最难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儿媳贵美。宗旺老汉望着宽福在对贵美说什么，愠怒地想，这个家伙八成又是向他嫂嫂讨点儿钱花。宗旺老汉感到有些脸热，丢人现眼啊！另外，宗旺老汉的心底还有一缕儿惭愧，他知道，倘若论心情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贵美更难过的了，宗旺老汉隐隐觉得他们全家甚至包括细贵在内好像都對不起贵美。宗旺老汉现在后悔前一阵子不该给贵美脸色看。
八
贵美坐在堂屋里，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又坐下来，她感到特别累，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望着小叔子宽福悻悻地出了院门，她叹了口气，这弟兄俩就不像是一个家门走出来的，唉，如果当初出去的是宽福就好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受了惊吓般地赶紧捂住了嘴，真是罪过！四下瞅几眼，才把手拿开。
这些天，贵美一直懊悔的是根本就不该让细贵出去，即使过穷日子，毕竟还是一家人守在一起，如今却天人两隔。
还在省城时，负责办理细贵案件的律师安慰贵美：大姐，细贵这个案子了结后，我就会着手帮帮你申请国家赔偿，请耐心等待！一旦具体的赔偿事宜落实下来，他会及时跟贵美联系，给她打电话。贵美听着，不断地点头，其实她的心里却完全不得要领，什么是国家赔偿？细贵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为什么要国家赔偿他？这个赔偿听起来好吓人！贵美越听越胆怯，想问又不敢问，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要国家赔偿，会不会因为赔偿得罪了国家？律师十分尽责，把相关的政策条款解释得很详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白费力。他的当事人什么都没听进去，当然也就什么也没听懂，贵美好愧疚，白白浪费人家这么多时间陪着自己；而且，贵美觉得在省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两眼一抹黑，这位律师一点都不嫌弃自己无知无识，细声慢语跟自己说话讲法律条文，使她对他产生出认同感。在贵美看来这个律师的脾性跟细贵好像啊！细贵在世时就是这样跟自己说话，从来都不冲自己发脾气，贵美由此感到特别亲切。所以，尽管贵美依旧一脑袋浆糊，但为了不扫律师的兴，还是感激得一个劲儿点头。
妇女委员对律师的印象倒不怎么样，觉得这个家伙装腔作势，不太靠谱，又不是国家弄死了细贵，凭什么要国家赔偿？不过她明白自己这一趟的使命，尽量不要节外生枝，平安无事地将贵美带回去就算完成任务，所以婉转地劝解贵美，国家如果赔偿，我们听领导的，要是国家不愿意赔偿，我们也不吵不闹，不给我们村的形象抹黑。妇女委员在省城已经有些呆不住了，她是家里的主心骨，许多事情等着她做，她人却困在这里陪贵美。妇女委员一心想繁事从减，赶紧回家最重要。
要说贵美吧，她的想法同妇女委员差不多。贵美在老家时就听说过律师是吃嘴头功夫饭的，就会忽悠人。人家律师还不是看她家倒了这么大霉，为了安慰她整出来的一套说辞，自己听听就行，也别当真。冲着人家的热心肠，贵美已经很感激。所以，回到村里后，贵美很快便把这茬事儿丢在了脑后。
然而，就在这一天，贵美接到了律师的电话，国家赔偿款终于批下来了，总共是一百六十万元。
贵美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一百六十万？没错，是一百六十万。挂了电话，贵美一直怔怔地站在原地。我的天，一百六十万，是真的吗？不错，是一百六十万！贵美耳边一直回响着律师说的话。这可是我家细贵的命钱，细贵再也回不来了，贵美膝盖一软，脆生生跪在细贵遗像前，嚎啕大哭起来……
当天只要在村里的人，应该全部都听到了贵美撕心裂肺的哭声。细贵去世有些日子了，最难熬的日子按说已经过去了，今天怎么突然哭得这么凶？大伙儿都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的心里都非常不好受，都对贵美的处境十分同情。一众人围着贵美，七嘴八舌劝贵美想开点：死者不能复活，不要太伤心，活着的人一定要看长远一点！尤其是村里好几个留守妇女，一个个都陪着贵美一起抹眼泪。
九
那天下午，初夏好不容易打发掉一拨来要债的人后，非常灰心丧气。想到挪用集资款后的恶果，初夏既咽不下这口气又忧心忡忡，他蹲在家门口的池塘边，对着一池绿水吞云吐雾，一支接着一支抽烟，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不容易，顿时思绪万千，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六月的天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阳光毒辣，一转眼池塘水面掠过一片乌云，黑压压像天倒扣在池塘上面。紧接着就起风了，风声中夹杂着一阵哭声隐隐约约传来，初夏立即站了起来，侧耳分辨哭声来自何处，谁在哭，又是村里谁家打媳妇了吗？越听越不对劲，是……他吃了一惊，贵美怎么了？ 初夏赶到贵美家，叫大家都散了，该干活的干活，该歇着的就去歇着吧，让贵美安静安静。众人便散去，贵美情绪也比刚才冷静了一些。本想把国家赔偿的事情跟初夏说说，又觉得做梦似的，真不敢相信，万一要是有变故，岂不被人笑掉大牙。见初夏问自己，贵美就说，家里出事以后到现在都没有时间去看云朵，想她了，快要中考了，这时又不敢让云朵晓得她爹的事情，也不知道她现在学习怎么样。初夏一听，苦笑了一下，搞那么大动静，把人吓得不轻！说我下午正好要去镇上办事，顺路去看看云朵，你就放心吧！以后，有啥事就跟我说。
从贵美家出来后，初夏十分自责，这些天他只顾自己的事情，已把贵美忘得干干净净。风迎面吹来，雨终于落下来了，冰凉的水珠穿过滚滚暑气，一大滴一大滴地打在身上。初夏没有找个地方去躲躲雨，就这么在雨中走着，他触景生情，心情不太好受，感到贵美和自己真是一对倒霉的人，一种同病相怜的特殊感觉攫住了他的心，初夏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尽最大的可能去好好呵护这个自己初戀的女人。
回到家初夏的衣服都湿透了，连打几个喷嚏，平时淋个雨什么的他从没当回事，何况还是大热天，但半夜却发起了烧。初夏叹气，人一走霉运，淋几滴雨都要感冒！他联想起挪用集资款的问题，预感非常不好，头脑格外的昏沉，身体愈发的虚软，病倒了。
初夏再次出门已是半个月后，中考前的一个礼拜，天气酷热难当，空气中有一股焦煤混合暑气的呛人味道挥之不去，树上知了的叫声更加让人烦躁。一大清早，病容未消的初夏就坐在了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最近，风声越来越紧，原先的很多朋友都保持观望心态，初夏真是心寒。
前一段时间夏初的女人回娘家去了，这些日子他不声不响地在家养病，躲了几天清净，此刻环顾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初夏很难不顾影自怜。熟悉的一桌一凳，一茶一水，一纸一笔，一切平时平淡无奇而现在看来是那么地亲切。可是，极有可能快要跟自己无关了！想到这里，初夏无法不悲戚伤感，一步错步步错！初夏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那些来村委会办事的人看出来自己心事重重。桌子上有几份最近的报纸，初夏随手拿起一张《晨报》，目光一扫心里却不由一震，眼睛被报纸上一则消息紧紧吸引，许久都没有移开──细贵的国家赔偿下来了！
想必贵美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她的嘴真严实啊，跟我也一个字都不吐！不知道为什么，初夏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起身踱了几步，脑子里乱糟糟的，漫无目标地朝外走去，刚出院门一眼瞭见贵美远远地往这边过来，他顿了一步，又退回了房间。
贵美来找初夏，正是要和他说说国家赔偿这笔款子的事。这些天她都烦死了。
贵美的公公宗旺老汉比她更烦。宗旺老汉认为这一笔钱是他儿子的，而不是儿媳妇和孙女的，所以是属于这个家的。因此，宗旺老汉想从这笔钱里抽出一部分留给宽福娶媳妇用，关于这个问题老汉考虑得比较深，他担心贵美不愿意，毕竟这笔钱现在掌握在贵美的手上，她要是不愿意，神仙也没办法。于是宗旺老汉提出来，干脆贵美嫁给宽福，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一听这话，贵美差点儿都翻脸了，冲他说是老糊涂，宽福更是骂他神经病。宽福嚷嚷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个在场面上混的人，他可以赌也可以嫖，但绝对不能娶哥哥的女人，这像什么话，坏了他宽福的江湖名声！
宗旺老汉被气得在心里直骂宽福混账！你懂个屁，贵美不嫁给你宽福，那她迟早就会带着这笔钱嫁给别人，那细贵不就白死了吗？
人老了嘴碎，这几天宽福躲得没见影儿，贵美的耳朵却没有消停过。贵美在家里烦，到外面则又是憋了一肚子的恼火。
细贵死都死了，竟然获得国家一百六十万的赔偿，村里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原来还有这样的好事，一百六十万啊，不敢想象，这恐怕要好几个大箱子才装得下吧？这么多的钱别说这辈子用不完，就连下辈子也用不完啊！如果光靠出死力气干个零活打个散工，就凭细贵一辈也挣不来这些钱！像风吹过山岗，十里八乡的人们马上都知道了这事，无不心生羡慕。沾亲带故的老死不相往来的远房亲戚朋友都现身了，有想借点用用的，也有让贵美捐赠的。反正都是围绕着赔偿款打转转，各怀心事。
贵美的生活再次被彻底搅乱了，这几天除了应付上门借钱的人，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地里的稻子熟透了都顾不上去收。贵美心都快急烂了，焦头烂额地翻着通讯录，打了好几个电话才勉强有人答应来割稻子。但对方还没说两句，就说：你家现在那么有钱，还在乎这几个稻子钱吗？不涨价就不来！口气强硬，贵美只好答应价格翻番稻客才答应来。
贵美思来想去，觉得赔偿款的事情绕不过去初夏，他是一村之长，自己再怕麻烦也得跟他打交道。贵美决定去找初夏，希望初夏能够出面为自己主持公道。另外就是，在家里家外，她也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说说这件事情的人了。
初夏拉开椅子让贵美坐下，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贵美捧起茶杯放到嘴边，小心翼翼嘬了一小口。新泡的茶太烫，贵美手一抖茶杯差点从手中脱落。一时找不着话说，贵美只好不停地对着初夏傻笑。桌上一台电风扇呼啦呼啦的吹着，初夏把电风扇的风向调整了一下，对着贵美吹。贵美，你坐，别急，有事慢慢说。初夏一边跟贵美说话一边拉开抽屉，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一叠报纸放到抽屉里去。吹了一会儿电风扇，贵美稳下神来，挺了挺身子一五一十把国家赔偿的事情来龙去脉讲给初夏听。初夏一脸慎重，也不插话，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一口气把话说完，贵美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初夏点点头，说这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站起来拿了水壶给贵美杯子加满，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容我考虑一下。初夏话风一转，这么一大笔钱一定要慎重，都放在银行利息太低，贬值太快划不来。第一次听说钱放在银行划不来，贵美一呆：那怎么办？不放银行还能放哪里？初夏点燃一根香烟，吸了两口才推心置腹地说，贵美，这笔赔偿款是细贵用命换来的，我知道它在你心中的分量，所以我们不但要把它保管好，使用好，并且最后还一定要使它增值，才对得起细贵。以后你用钱的地方还多，尤其是将来云朵会读高中、会上大学、读研究生、到城里工作、在城里安家，再去给云朵买房子，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城市人，那样，细贵在天之灵才可以安心瞑目了……现在做什么事都讲究与时俱进，你放心，我来帮你选一个与时俱进的好项目，办实体，让钱生钱，最终实现细贵和你的心愿…… 为了稳妥起见，初夏没有把鼓动贵美投资建材厂的想法一下子端出來，他相信这两天能够慢慢地说服她。初夏也相信只要先搞一笔钱弄到村里的集资款上来，拆了东墙补西墙，让自己暂且喘口气，日后总有办法东山再起的。
离开村委会后，贵美平静了许多，初夏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刚才出门前，初夏还露了一句，当年她给他做的那双布鞋他还宝贝一样留着，贵美脸一热，她早把那时的一切全忘了，她不觉挥了挥手，把一丝杂念赶跑了，思绪又回到她最关心的事情上。让钱生钱，这是她之前没想过的问题。初夏说得太好了，实现细贵和她的心愿，可不是吗，细贵辛辛苦苦出去打工，不就是为了女儿将来有出息、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吗？贵美往家走着，又想了一遍刚才初夏说的话，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云朵培养出来，使她将来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城市人，那样，细贵在天之灵真就可以安心了。
说巧不巧，贵美心里想着云朵的事情，云朵就来电话了。刚吃过晚饭，贵美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正是女儿的电话，贵美好高兴。贵美跟云朵聊了几句，云朵说起班里好多同学都报了一个叫做“中考冲刺补习班”，这个班特别牛逼，学校前几届考的前几名都报过这个班，升学率比一般补习班高好多。班里已经报了名的同学都说好，她也想报名。贵美就说好啊，那就报名，多少钱？三千。三千？一个补习班要三千块，这不是抢钱吗？电话那头云朵不再说话，传来抽泣的声音，贵美心一软就答应了。挂了电话，贵美赶紧给云朵微信转了三千，那边倒是快，瞬间秒收，贵美还想再叮嘱几句云朵，担心打扰她学习，就没再多说。
晚上躺在床上，贵美不知怎么老是隐隐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想细贵，一会想云朵。女儿好久没回家来了！这段时间家里出了那么多事情，自己都没有好好问过她学习究竟怎么样了，中考有把握吗，能考上一中吗？刚才自己犯什么糊涂，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云朵拖腿！不就是三千块钱吗，家里现在又不是没有！贵美越想越内疚，要不明天自己去镇子一趟，到学校看看云朵吧。该给孩子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为了中考考出好成绩，可怜这孩子好久都不回家，这孩子学习真是太拼了！她还不知道爸爸已经不再人世。想着，贵美又难过起来，在难过中渐渐沉入梦中。
尾 声
早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贵美起了个大早，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准备了一些云朵爱吃的东西，兴冲冲地出门了。
差不多与此同时，在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云朵与吴一鸣悄悄坐上一辆开往南方的长途客车。
这两个中学生有许多想法，唯独就早不想中考了，两人都很厌恶学校厌恶学习。要是有一笔钱就好了，只要到了南方，就能够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吴一鸣在他的好几个粉丝中间宣称，谁有两三千块路费钱，他就带谁走。吴一鸣敲着键盘潇洒地说。现在这个网络时代的天地太宽阔了，只要有梦想就能有活路，就能有未来。云朵幸福地望着他，心里也是这么想。
长途客车的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大客车慢慢地向前驶去，速度一点点加快，瞧着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不断往后闪去，云朵胸中陡然涌起了一股怅惘……
责任编辑 郭晓琦
云朵是村子里最后一个知道那件事情的人。
云朵是镇上中学的一名学生。她家在深山里，离镇子有二十多里地，这个距离不算近，但真要说起来也不能算太远，村里还有到县城读高中的学生，回一趟家有七八十公里呢！然而问题在于农公班车只通到镇子，剩下的是沙石路面的盘山道，村落之间没有公共汽车。运气好能够碰到顺路的拖拉机或者摩托车搭乘一段，要不然全靠步行。所以云朵上学特别费鞋，一双新鞋穿不了多久一定会出状况，每每面对鞋底开了或是鞋帮子破了，云朵马上便会联想到妈妈苦大仇深的表情，用现在同学之间流行的损人不利己的语言来形容，那一刻云朵想缚石沉潭的心都有。
初中第一年，云朵每个周末都回家，刮风下雨也要回。云朵从未离开过父母，不习惯学校的集体生活，格外想家，每到周五心就像只鸽子扑腾扑腾地往家飞，整整一上午都心不在焉。上课时眼睛一个劲地朝窗外瞟，恨不得初升的太阳一转眼麻溜挪到山尖上，下午的课一散，妥妥地往家跑。
可以想像，初一时云朵成绩并不好，常受任课老师批评，甚至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也是常事。比如，数学老师就不止一次说过，云朵上课时思想太容易开小差，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每次挨批评云朵心里都很羞愧，很难为情，知道老师没有冤枉她。注意力就是不能集中，云朵好着急，当然想改掉这个缺点，最起码不会在全班同学面前那么掉面子啊。可是“思想”看不见摸不着，比泥鳅还要滑，抓又抓不住，郁闷！一到周五，云朵仍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注意力，不时地神游四方开小差，老师在课堂上说得再精彩，云朵的身体像个树桩一样端坐，心思却早就飞到别处。这样的状态，云朵只能郁闷地任由学习成绩一降再降。
云朵这种游离状态到初二时得到了一点改善，班主任表扬她有很大进步，不过呢，还要继续努力，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其实，云朵自己心里最清楚，她慢慢开始习惯住校的生活，不像第一年那么想家，上课时能够集中精力，下课认真复习做作业，学习成绩自然便有了起色，在班级排名逐渐上升。云朵对自己也有了信心，人也变得开朗，她暗暗地攒着劲给自己加油，希望能在初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冲进班级的前十名──不，前五名。
晚上云朵躺进被窝里，把班主任说过的那些励志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每次到大考前夕，班主任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嘶哑，用黑板擦敲着黑板一遍又一遍说，同学们请记住，你们中间只有年级排名前五的同学才有可能考入县一中！他总是用那句古诗激励自己的学生：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云朵太想考进县一中了。爸爸细贵外出打工，就是为了挣钱给她将来上大学，而跨进大学校门的前提，得首先能够迈进县一中。进入初三以后她已经发了好多次誓，一定要实现爸爸的愿望。
云朵一心想上县一中的另外一个动力来自于妈妈贵美平时的唠叨。妈妈总是拿眼前的人和事来现身说法地教育她，告诫她只有好好读书一条出路，考上大学改变命运，要不然将来只能回村嫁人。云朵好歹是个中学生，要是搁在古代恐怕能算得上是女秀才了，她对未来也有过各种各样的憧憬，唯独从来没想过今后要回村嫁人。或者说，云朵可不想嫁给村里任何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男人，留在村里的男人们几乎都在那里。比如，自己的小叔宽福，也在此列。每次，只要一想起自己的那个小叔，云朵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一字一顿告诫自己：必须好好学习！
然而，这最后一个学期的冲刺阶段，云朵的成绩却陡然下滑。嗯，不对，应该是直线坠落！
原因很简单，她恋爱了。
云朵的初恋故事来得突然又狗血。上午第一节课，下课铃声已经响了很久，语文老师还在说个不停。大姨妈来了，云朵那个烦呀。云朵强忍腹痛，低头从书包里翻出一片大姨妈巾塞到外套口袋里，老师下课的声音还没落地，云朵刷地一下站起来捂着肚子就往卫生间跑去，背后一阵不怀好意的哄堂大笑传过来。云朵顾不上害羞，冲进卫生间正要进行细节操作，一摸口袋，大姨妈巾竟不见了踪影！云朵只好捂着肚子返身回去找姨媽巾。走廊上，一群歪果仁正凑在一起不怀好意地笑，一个个怪声怪气地说着：日用，日用！云朵有点懵圈，依稀可辨自己那片粉色卫生巾此刻正在被他们几个击鼓传花一样传来传去，推推搡搡挤眉弄眼，一齐飙大声狂喊：日用，日用！声音在整层楼回荡。唉，悲剧正式上演，我的姨妈巾怎么落到他们手里了？云朵面色惨白，只能落荒而逃。
你们有意思吗，这么欺负女孩子？忽然有个男生对云朵背影喊道：哎，你的日用，拿去啦！云朵不禁收了脚站在原地，大着胆回头望过去。天，把自己姨妈巾送回来的居然是另一个班级的吴一鸣！太难以置信了，那可是学校最著名的校草喔！女生们背后形容他的词汇都简直了——什么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像织锦缎一样华丽透亮；什么明眸皓齿眉清目秀，温暖又灿烂的笑容欧气十足！云朵羞怯得低着头，但接过大姨妈巾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瞄了他一眼。正好此时吴一鸣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云朵只觉得自己小鹿乱撞，瞬间被电流击中。灵魂出窍不过如此吧！云朵曾无数遍回忆那一瞬间，同许多看过的电影中男女主角的镜头一模一样，回忆一遍，她自己颤栗一遍。
云朵从此无可救药，她开始寻找一切机会接近吴一鸣，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只看着他，云朵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让云朵最郁闷的是吴一鸣好像并不那么喜欢自己，总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更可气的是他身边总会有各种各样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围着，叽叽喳喳的，让人看着就不爽。
又到了周末，云朵还在犹豫是回家还是留校。她趴在寝室的窗口，望着男生宿舍楼那边的灯火，问自己：这样对他值得吗？云朵很苦恼。前两天她翻看手机通话记录，发现自己跟爸爸妈妈留言最多的居然是：妈妈，又有好多作业，这个礼拜我不回家了。爸爸大概生气了，也不回复云朵，倒是妈妈每次及时打款。云朵这才意识到，实际上这学期她回家的次数早就越来越少了。最初她找了一个理由，想，反正爷爷不喜欢她这个孙女，所以懒得回去看他的脸色。其实她也明白，这是给自己周末留在学校找借口，因为吴一鸣没离校。 吴一鸣痴迷玩电游，《仙剑奇缘手游》、《阴阳师》，以及《王者荣耀》等都是他的最爱。云朵知道，吴一鸣双休日不回家是為了玩动漫，他在镇上的那家网吧里能从周五一口气玩到周一早晨，眼圈发青地回到教室。吴一鸣称得上是一个纯粹的超级玩家，在云朵眼里，他配得上这个称号。在那个虚幻世界里，吴一鸣神勇无比，人见人爱，见谁灭谁。平时，吴一鸣把那种人神不分的味道也带到了现实生活中来，云朵最喜欢看吴一鸣COSPLAY的装扮，好看至极，简直比动漫游戏里的人物都要炫酷。比如《阴阳师》里的风雅之师，吴一鸣的COS装扮简直帅得不要不要的，太赞了！当然，价格也够厉害的，服装，全套角色的装备哪个不需要七八百元呢！风雅之师光一副尾巴就得八十块钱，就这还是打折后的。所以吴一鸣似乎永远都钱不够用，云朵最见不得他没钱时一盒方便面也能糊一顿的样子，她省吃俭用，把妈妈给自己的生活费、伙食费都省下来，五十、一百的支付宝转给吴一鸣，有时直接给现金，吴一鸣则心安理得的照单全收。
云朵瘦了，不了解的人以为她在减肥，实际上她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纯粹是为了讨好吴一鸣。云朵知道还有别的女孩暗恋吴一鸣，转钱给他的不止自己一个，吴一鸣给云朵看过转账记录，告诉她：他的粉多的是！他不怕掉一两个粉。言下之意……让人想想心酸。昨天云朵为了找机会跟吴一鸣说话，晚饭都没有吃，还到学校门口的奶茶点买了一杯抹茶奶冻，眼巴巴等到他，他倒是不客气，接过奶茶打开就喝，连句谢谢都没有。云朵越想心越酸，可是她更怕失去吴一鸣，要是那样，她想自己一定会窒息的。
那个周末云朵依然没有回家，云朵在电话里跟妈妈说快考试了，好多试题卷子要做，不回家了，让妈妈多给她点钱。只要说在学校做卷子，妈妈总是同意的，而且会多打钱给云朵作为鼓励。
云朵深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面，无法自拔。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云朵甚至很长时间都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妈妈贵美，竟然去了一趟省城。
二
宗旺老汉今年刚过古稀，他忠厚善良勤劳，偶尔有点固执有点轴。宗旺老汉辛苦了一辈子就希望晚年能够过上儿孙满堂、人丁兴旺的幸福生活，别无他求。最近这几年，宗旺老汉感觉身体越来越差，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胃口不好吃饭不香，体重下降没有力气，他常常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活不了几年了？宗旺老汉年轻时身体结实壮如牛，不惜体力一味只知道卖命干活，有个头疼脑热的从来不当一回事，总是觉得体力这个东西睡一觉就过来了，种地的人哪有那么娇贵？所以，有个头疼脑热，一咬牙就硬扛过来，一身病根也就此落下。上了年纪以后，那些病痛像赶不走的恶狗缠上身来。身体坏了以后，每当他坐在屋场晒太阳时，常常就不由自主地回忆年轻时的自己，老伴走得早，两个儿子细贵和宽福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他会泥瓦匠手艺，农闲时常能揽到砌墙盖房的活计，日子过得比一般庄户人家宽松些。那时他的身体多结实啊！什么重活儿都能拿得起来，扛一根树料翻几座山也不用停歇。细贵结婚，翻盖祖屋的木材，当年是他用肩膀硬扛回来的。可如今老了，不中用了，喘口气好像都要费力气。人再强强不过命！宗旺老汉认命，只是希望自己的身体不要太快坏下去，他埋在心底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不甘心就这样去见祖宗。
年过七旬的宗旺老汉从没享过福，好不容易盖起新屋子，给大儿子细贵成了亲，老汉的人生大事做了一半。想来也就是细贵和贵美的女儿云朵出世后的那几年，他好歹还过了两天轻松的日子，从外面干活回来，坐下来抽两袋烟，抱着孙女用胡茬子扎扎她粉嫩的小脸蛋，心里像是大热天喝了碗凉井水一般舒坦。不过呢，对于这个孙女，宗旺喜欢归喜欢，可打心眼里有点遗憾，总觉得云朵要是一个男孩就更好了，自己这辈子算得上圆满，对得起列祖列宗。剩下的另外一半人生大事就是再为小儿子宽福盖屋娶上媳妇，便可以享享清福了，可不料想宽福不争气，不但游手好闲，还沾上了赌，愣是把全家人帮他积攒购买屋料的钱扔进了赌场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就算垛起了一栋楼也没人家敢把姑娘嫁给他。宽福破罐子破摔，更是不走正道了。宗旺老汉唉声叹气自己真是撞了鬼，人要是不舒心，日子就会钻出妖蛾子，一天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折了腿脚伤了脏腑，从此干不动重活了，身子骨更是日渐多了疾患，家里少了一项重要经济来源却多了医药开支，生活立刻显得紧巴巴的。
宗旺老汉的心病则更重了，埋在心里纠结成了一团大疙瘩。一次孙女云朵从学校回来，一进门便“猴”到他身上撒欢，想从他的口袋里面摸果子吃。那是山上野弥猴桃熟了的季节，往常他总会在在身上藏几颗果子，等着孙女回家时跟他撒娇讨要。不过，这一回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把带果子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云朵好失望，嘟起小嘴嚷嚷，不止这一回，自从我爸离开家，你好像就不喜欢我了！宗旺老汉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不由得脸一黑，一把推开云朵。她更委屈了，眼圈都红了。宗旺老汉拼命地咳嗽，脖子上的青筋爆得老粗，像蚯蚓一样好吓人。宗旺老汉掩藏内心的心事被击中了！云朵可爱归可爱，喜欢也是真喜欢，可归根到底是个孙女。乡村里讲究这个，男女有别，女人的牌位甚至都进不了祠堂，最恶毒的骂人话是“断子绝孙”。宗旺老汉一直盼望着能够抱上个大头孙子，就怕老刘家这一脉香火在这一辈上断了弦，那自己就是对不起祖宗的罪人，而且在村子里也抬不起头来，被人耻笑。
为这个事情，细贵出门打工之前，和父亲叙谈过好几次。到了细贵这一代，其实已经对生男孩女孩没有什么太大概念。男孩要是败起家来更要命呢，像弟弟宽福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分钱也没见他给家里挣过，吃穿用玩哪一样不是家里倒贴！宽福这个败家子，给家里带来的尽是些麻烦事！女孩怎么啦，还是父亲的小棉袄呢！当云朵一出生，细贵看到她粉粉团团的小脸蛋，扑扑腾腾的小脚丫，幸福得心都快要化掉了。好好培养女儿，长大了有出息不是一样光宗耀祖吗？不过细贵孝顺，理解父亲宗旺老汉一心一意要抱孙子的心思，细贵和贵美都认为再生一个不是不可以，主要是现在吃穿用度开销好大，一张一百块，拿出去随便一花就没了，家里的收入刚刚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再添一个人费用开支压力太大，细贵跟父亲说过解释过，等家里经济好转了再说。可宗旺老汉老是担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他身体每况愈下还舍不得吃药，细贵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心想再出去打工多挣一点钱回来。 外出打工，细贵不放心的是云朵到镇中学去读书了，父亲又有病，家里还有那么多农活需要操持，宽福指望不上，只怕贵美一个人里里外外忙不过来。
眼看细贵就要出门打工，宗旺老汉为了让贵美赶紧怀上孩子，操碎了心。最让细贵哭笑不得的是，宗旺老汉只要一看细贵跟贵美说闲话看电视，就过来把电视关了说，有啥好看的，浪费电！回屋睡觉去，你不是要去打工了吗，睡觉养养精神。宗旺老汉不糊涂，细贵到城里去谋生活他不能拦着，村子里那些出去打工的人家都是例子，挣钱总比守在家里好。但是按照宗旺老汉的想法，正因为他年老有病，宽福那个败家子又不成器，他宗旺老汉家的香火不能到这一辈断了，细贵无论如何得再生一个儿子，最好是等贵美怀上后，再出去打工也不迟。
最初宗旺老汉抱有一丝丝希望，寻思着自己已经跟细贵讲得很明白了，他在家时间不长，但让媳妇怀孕的机会还是有的。人家还有跨门喜的呢，洞房圆房头天就怀上了，关键在于这事儿得自己上心啊！细贵出门前的一段时间，宗旺老汉每每天不黑就催促儿子早点休息睡觉。年轻人身子骨硬邦，多睡几觉没什么。细贵离家后的头几个月，宗旺老汉总是偷偷打量贵美的身子有无变化，现在他彻底失望，贵美的肚子哪有一点怀胎的迹象。宗旺老汉实在恨铁不成钢……后来，宗旺老汉老是回想自己的话说明白了没有，到底是细贵没明白他这个长子的责任，还是他尽力了然而贵美一时没怀上？所以细贵离家的时间愈久，宗旺老汉愈是焦灼地期盼着儿子的归来，哪怕你没有挣到几个钱，也先回来一趟让贵美怀上再说啊！那些天宗旺老汉心里掖着一股无名火，对贵美也没个好气，男人快一年不在家你都不想他？就不能打电话去吵去闹逼他回来吗？但这个话宗旺老汉说不出口，只能窝在心里生闷气，横竖看贵美不顺眼。
宗旺老汉看不顺眼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天，宗旺老汉在自己屋里闷头抽烟，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家里这一盘散沙捏把到一起，想着想着，一抬头看见初夏鬼头鬼脑地进了贵美屋里。他找贵美干什么，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来？
那个家伙！宗旺老汉不放心。
三
初夏是村主任，贵美娘家和他家是一个自然村。
贵美从小就生得俏，性情温和，勤快手巧。放学了，别的孩子会在路上玩过才回家，贵美不，她急着赶回去扒柴、打猪草，烧洗煮汰。贵美娘是个病秧子，出嫁前就得了肺结核，以后不要命般一口气连生了三个孩子，身体被掏空了恢复不过来，不几年便垮成了废人，吃喝拉撒都成问题，完全需要别人照顾了。家里女人做的事情，贵美几乎撑起了一大半。贵美初中毕业就没再读高中，回家帮父亲干活，照顾母亲，里里外外一把手，非常能吃苦。村里人都说，以后谁能讨了这个姑娘做媳妇，算是老祖宗的坟头上冒了青烟。贵美娘在贵美出嫁那年走了，也是个福气之人，否则，贵美不在家，谁管她？
贵美读书比初夏低两级，不管上学放学来来回回她总是跟在初夏后面，像个跟屁虫乐颠颠相随着。
初夏聪明，脑子灵活，长得又俊，村里的姑娘们脸皮薄，心里喜欢他表面上还要遮着掩着一些。当然这儿还有一个原因，村里的小伙子们没事找事地爱围着贵美转，可跟贵美关系最接近的还数初夏，明摆着人家初夏中意的是贵美，恐怕别的姑娘都没落进他眼皮里。
农村的生活日复一日，忙碌了一天，到了晚上终于可以歇歇，黑灯瞎火的也没有什么文娱活动，如果哪里放一场电影就算是一件大热闹事了。每次只要听说邻村要放电影，初夏就会来喊贵美，大伙儿结伴去看电影。后来过去了好多年，贵美都忘不掉去王庄看电影《红高粱》的那次。贵美一听电影的名字咯咯笑得不行，高粱有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初夏说，好多人都说这个电影好看，女主角叫巩俐，长得漂亮，胆大敢演，还跟张艺谋好上了。张艺谋是哪个？就是《红高粱》的导演……到王庄有十几里路，散场后大家一起往回走，一路上男男女女群情高昂，妹妹你大胆往前，往前走，不回头……歌声在夜的原野上飘荡，又随风散去……那晚月光皎洁，浩瀚云空繁星闪烁，夜色下的田野一片朦胧，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像电影那么的唯美。走着说着笑着，《红高粱》里的爷爷奶奶成了初夏和贵美热烈的话题，也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发现他俩居然不知不觉地就落了下来，其他人早已远远地融入了前方的夜幕里。月华似水，小径像染了一层白霜，两个人的影子印照在地下，宛若剪纸重叠在一起。贵美脸颊蓦然莫名其妙地发烫起来，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多年以后，贵美才明白，原来这就是书上常说的那个情窦初开！当时贵美可没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地往道旁闪了一下身子，地上两人的影子分开了。贵美脚下被草棵绊了一下，她一个趄趔差点摔倒，幸亏初夏一把拉住了她，她没站稳，跌进了他怀里。这个突发事件让两个人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初夏抱着贵美一动不动，不敢调整姿势，害怕稍微动一下贵美会从自己怀里跑掉，这是初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贵美。月光洒落在贵美身上，脸蛋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娇美和柔和，水润的双唇充满诱惑，初夏感觉有一种突发的冲动，下意识将贵美紧紧搂在怀里，情不自禁地在贵美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突变发生在一刹那，贵美猛地挣脱他，害羞得捂着脸蹲在地下。初夏去拉她，她叫，别碰我。尖利的声音吓了初夏一跳，他退后一步说，好，我不碰你，但你得起来呀。
贵美站起来说，你不要脸，你干嘛亲我嘴！
初夏一呆，瞪着眼说，貴美你放心，我亲了你，以后我结婚就一定娶你做老婆！
贵美也瞪大了眼睛，我都给你亲过嘴了，以后不嫁给你还能嫁谁！不过这句话她摁在肚子里，姑娘家说不出这句话来。
人真奇怪，从第二天起，贵美上学就再也没跟在初夏屁股后了。心里同藏着一个秘密，两人反而拉开了距离，不再像过去那么亲近了，平时都相互回避。有眼尖懂事早的伙伴发现了他俩状态不正常，就晓得这两个人的心里有些儿牵牵绊绊。
然而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过了一些年，为了给贵美的哥哥娶亲，贵美的父亲收下宗旺老汉的彩礼，把贵美许给了细贵。初夏家连他在内弟兄三个，初夏排行第二，父母在生弟弟的时候，因为超生交罚款，借的债都还没还清，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那样一大笔彩礼钱。初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和别的男人进洞房。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初夏如遭晴天霹雳，又恨又妒，恨天恨地也恨了贵美。而实际上，贵美又何尝不是遭五雷轰顶！初夏不知道，贵美甚至想象过干脆就跟初夏去私奔，远走他乡比翼双飞，过分懂事和孝顺才让贵美忍痛割爱，旋即便打消了念头。要知道，这笔钱对当时的贵美家来说重要如同救命一样，父母的期望，哥哥的婚事，家族的香火继承，作为女儿她身负责任，贵美实在是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她不忍心看着哥哥因为自己拒收细贵家彩礼而娶不了老婆，整天唉声叹气无精打采。
那一阵子，初夏特别想贵美，一个劲地寻找机会偷偷见面，可是两人相见说不了几句话便又要争吵起来。初夏简直有点儿偏执狂了，总是克制不住地埋怨她为什么要答应嫁给细贵，不就是为了几个钱把自己给卖了吗？对这个问题贵美解释过无数遍已经不愿再重复了，她苦不堪言，强忍着泪水望着初夏，他胡子拉碴，瘦了好多，越看越心疼，然而她还是不能答应跟他私奔。
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贵美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
初夏苦恼地抱住自己的头，那你为什么不能跟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要是我跟你走了……贵美忽然哽咽起来，我爸、我哥，还有我嫂子……我们家就毁了……
初夏呆呆地瞧着她，月光下一片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仿佛人都不真實了。静默了好久，他低低地说，我不管，我决定要离开，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后天早晨天亮前我在这里等你，你来或者不来，初夏摇摇头，反正我都是要走了，不混出一个人样儿我决不回来！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
初夏哥！贵美在背后凄厉地叫了一声，初夏收住脚却没有回头，直愣愣站着任由贵美往他的手里塞了一个布包，又抽泣着跑走。
布包里是贵美给他做的一双布鞋，内衬用彩线绣了鸳鸯，初夏盯着鸳鸯图看了半天，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其后的那个东方未明的凌晨，初夏焦灼地在村口的这条小路上徘徊，雾气愈来愈浓，远处的山尖上渐渐地显出天空的微光，他最后瞅了一眼黑黝黝的村子，拎着行李走进了浓雾的深处。
其实头一天晚上，初夏就预感到贵美不会跟他走了，那双布鞋是她给自己的临别纪念吧？但初夏还是不死心，怀揣一丝希望在这里坚持等待，绝望地等到了最痛苦时刻的到来。在后来，那些漂泊在外居无定所辗转江湖的日子里，这双鞋给了初夏可以承受颠沛流离孤独寂寞的力量，异乡难以割舍的月光不经意间也会触动初夏的初恋情怀，那伤那痛就像一把利剑深深扎在初夏心上，时时提醒着他，把这些通通转变成自己成长和努力奋斗的动力源泉。
初夏这一去十年，归来已是老婆孩子一家三口了。他老婆是个南方女人，据说娘家有钱，结婚时带来不少陪嫁。初夏一回来便拆了祖屋盖新楼，他家的三层小楼是村里第一栋小楼，气派醒目，在一片土房瓦房中绝对鹤立鸡群。在外面闯荡多年，展现在村里人面前的初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伙子了，不仅外形变化大，性格和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更关键是他见了世面，长了见识，谈吐和思维区别于一般的普通农民，新上任的乡长十分欣赏他，次年赶上村委会改选，初夏高票当选为村主任。
在这个山沟里，怎么说初夏也该算得上是一个成功人士了吧。十年后，再见到贵美，初夏的态度多少流露出一丝儿倨傲，人生真是难以逆料，现在拿他和那个细贵比较，贵美她是否会后悔当初没跟他走呢？当然，作为村主任他不会计较过去了的那些往事，他是全村人而不是哪一家人的主任，全村的事情够他操心的，他也没有必要专门过问贵美家的事情，比如她家小叔子宽福上次欠赌债的风波他就托故推给了副主任，而自己没有去处理。如果请他这个主任出面的话，初夏当时想，至少她贵美得来央求他吧。
但是这一天，初夏陡然改变了对贵美的态度。他赶到村委会的时候，看到乡长的车和一辆省城牌号的警车停在院子门口。很快他便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省城某工地附近发生一起命案，打工者细贵是作为犯罪嫌疑人之一被收监的，不料却在看守所里非正常死亡，而真正的凶手又落网了。风声走漏，网上舆论汹汹，说什么的都有……省城同志此行的目的就是，他们要赶在记者到达之前，做好细贵家属的安抚工作，按照法律条款妥善处理善后，把负面影响控制到最小程度。
他奶奶的，那个细贵，他怎么就……就死了呢！消息太突然了，初夏回过神来时，满脑子竟然不是细贵，而是贵美，唉，她也是真够倒霉的！他感到对她特别同情，心疼得要命，这才发现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完全放下她。也是那天回到家，他居然翻出了贵美以前做的那双布鞋，十几年了，他还留着。
初夏很犯难，贵美的公公，也就是宗旺老汉对自己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自己贸然前去估计不会受欢迎。左思右想，初夏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得找个机会安慰安慰贵美……
四
贵美一直无法忘却细贵离家那天的情景。
她觉得仿佛只是眯糊了一下，眼一睁天怎么就亮了？急忙一骨碌爬起来，脸都来不及擦一把便要去烧柴火灶。其实家里平时都用电饭煲，既方便又省事，一插电就不用管它了。前几天细贵无意中说一句，到了外面就喝不上老婆熬的白米粥了，贵美听得心头一颤。她煮粥的诀窍是加一点儿碱面，粥熟了微微的泛黄，喷喷儿香。特别是没用电饭煲之前，大灶小火费工夫熬出来的粥，厚厚的稠稠的，表面凝起一层米汁皮，细贵端起碗就吧嗒吧嗒的贪个没够。刚结婚时贵美听到吧嗒声就生气──真像猪吃食，后来渐渐地却喜欢听了，想着丈夫能多吃一口。所以贵美留了心，这些日子熬粥都是烧的柴火灶，细贵嫌她烧灶太麻烦，不让她烧，贵美打开丈夫的手，又往灶口塞两根柴，心里却叹一口气，唉，男人就是心粗。
不过这天早晨熬粥时间来不及了，比她起床早一刻的细贵已经自己用电饭煲闷了昨日的剩饭，她坚持给男人炒了一碟辣椒小鱼干。辣椒地里就有，小鱼干则是她平日里抽闲空到溪里网回来晒的，细贵口味重，就爱这个。不同的是今天又在里面打了两个鸡蛋，她拿锅铲慌慌张张地翻着菜，一边责备自己不该睡过了头，一边埋怨男人怎么不早点儿叫她起来。细贵说，看你睡得好香，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昨晚你累坏了吧。见细贵一脸坏笑，贵美冲着他“呸”了一声，脸上却飞起了一抹红晕。 吃完了我送你。她说。
算了，你不要送。他朝她笑笑。实际上送也不远，他和几个一道外出打工的同伴约好在村口碰头。
就要送！她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小鱼干。
就怕你到时候要淌眼泪，让人笑话，还是别去了。
就要送！她好像賭气。
他望她一眼，感觉她的眼睛在冒湿气了。好吧，你送。他说。
可是等到细贵拎着行李要出门的时候，她却背对他，低着头在锅台边洗碗。他说，我走了。她点点头。他迟疑一下说，你不送我啦？她摇摇头。想到这一去至少要到过年才能相见，细贵放下行李凑到贵美身边，想亲她一下，谁知贵美把头一扭，细贵扑了一个空，尴尬地讪讪笑了一下，哦，那我就走了！
细贵走得老远了，贵美还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洗碗，碗都要洗掉皮了。她不敢开腔，也不敢回头，她怕自己真的哭出声来。
后来，贵美在心里无数次悔恨，贵美呀贵美，你怎么就不能让他亲一下再走呢！
当初贵美是为了哥哥的彩礼被迫嫁给细贵的，起初她不但不喜欢这个丈夫，甚至有点儿恨他。要不是他，初夏也不会远离家乡无影无踪。虽然这事不能完全怪细贵，但至少她是怨他的。
成亲的那天，送亲的人来了一大波， 乱哄哄地屋里屋外都是人。贵美眼皮抬也不抬，像个木头人坐着听人摆布，梳洗打扮，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新衣服，等着婆家来人接她。贵美妈身体不好，靠在床头虚弱地下不了床，她知道女儿的心事，叹了口气，说大喜的日子，一大家子都在为你忙乎，你却拉着个死脸子，祖奶奶，这是给谁看？你好歹也要为这个穷家想想，要怪只能怪你投错胎了，村里许多人家不都是这样娶亲的吗？再说你婆家条件不差，彩礼出得比别人家高，你男人细贵又是个厚道人，嫁过去吃不了亏，你还不知足！
不提“你男人”还好，一提贵美就又想起了初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到哪里了，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过了今天，她就是细贵家里的人了。顿时又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当地农村有哭嫁的风俗，姑娘出嫁时哭得越凶表示越留念亲人，舍不得离开娘家。这时屋里屋外的亲戚们被贵美猛然爆发的嚎啕惊吓了一下，继而都纷纷感慨见过哭嫁的，但没见过哭得这么伤心的新娘，众人纷纷夸贵美，真是一个懂事理儿的好妹子，是娘的心头肉。
人往往就是这样，当时初夏要贵美一道私奔她不干，实际上他走了以后她很快便后悔了，婚后的相当一段时间，贵美都不由自主地要把细贵和初夏放在一块儿比较，愈比她就愈后悔。
虽然不满意自己的男人，然而已经一脚迈进婆家门，日子总要过，这一点上很能看出贵美的确是个能干又善良的媳妇。贵美不仅心细手巧干活麻利，而且脾气性格也好，家人以及邻舍也处得和睦，却唯独跟细贵私下相处的时候，总是对他不冷不热不亲不近，有点生分。
细贵憨厚倒没有感觉贵美的生分，以为女人家就是这个样子，细贵只是一味宠着贵美，心想自己上辈子修得好，才能讨到贵美做老婆，这在早先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哪还有什么不满足？当初在给贵美家彩礼的时候，宗旺老汉差点儿都反悔了，认为女方家狮子大开口，访一访周遭有哪家女子需要这么大的价钱，还是细贵生怕婚事弄黄了坚持要给，声称自己就是喜欢她，非贵美不娶，宗旺老汉才咬咬牙给了彩礼。婚后细贵只知道拼命地对老婆好，无微不至地体贴她。宗旺老汉看不惯细贵对这个新媳妇过于殷情讨好，嫌弃细贵太蔫巴。背地里宗旺老汉总说细贵，不能什么都顺着自己老婆，那样女人要上天的那还了得？还有没有老规矩？但说了跟没说一样，只能叹气儿子没出息，有点恨铁不成钢。而从那之后细贵则更加变本加厉了，稍微重一点点的活都舍不得让贵美干，恨不得能把她供在床上养着不下地。
细贵恰恰不明白，他越是惯她，贵美却越是烦他，越是冷落他。细贵看上去身子单薄，却尤其贪床上那点事儿，馋得不行，贵美常常很不耐烦，像条死鱼一样躺着，犹如刚从冰箱里取出来，浑身还冒着冷气。没错，她想自己就是一条死鱼。
幸好，这些并没有妨碍她怀孕。
细细想来，贵美对细贵的情感发生变化，就是从她怀孕以后开始的。刚怀孕那阵子，贵美心情低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无精打采，初夏的影子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细贵倒好，还以为贵美是孕期反应太大的原因，百般照顾她，家里所有的事情自己大包大揽，而且也不敢再碰她的身子害怕动了胎气，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贵美渐渐地觉出一些细贵的好。随着时间的推移，胎儿在肚子里的活动渐渐的明显了，那天竟然猛地蹬了贵美一下，她又惊又喜地脱口就喊细贵快来摸摸小宝宝。贵美没有意识到，那是她结婚以来第一次主动地让他亲近自己的身体。
云朵的出生比预产期早了好几天，没有想到难产，分娩的时间超长，胎儿胎位不正，羊水已经破了而且有点浑浊，宫口却没有开……必须得手术了，否则大人孩子都危险。镇医院那个年轻的医生也有点儿慌了，喊细贵进来签字，说你老婆一直在出血，很危险……细贵立刻大声嚷嚷，快救她吧，医生我求求你，要是保不住她，我也不想活了！贵美在脏兮兮的产床上已经快躺一天了，漫长的阵痛过程和精疲力竭的虚弱感，使她感到万分的孤独和恐惧，忽然听到细贵的嚷叫声，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仿佛有一座冰山稀里哗啦的坍塌了，胸口那儿融化得一塌糊涂。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可喜的是大人孩子都无恙。护士告诉贵美，你丈夫对你真好，三番五次央求大夫，如果大人和小孩只能留一个，他只要保大人！贵美真的被细贵感动到了，那天她哭得稀里哗啦，不止是为自己安全生下女儿成为一个母亲的喜极而泣，也有长期以来自己愧对细贵的内疚吧。
在以后如水般慢慢流逝的光阴里，贵美由衷地体会到细贵不仅对自己的体贴，对老人孝顺，对孩子爱护，对家庭有责任感，贵美十分庆幸自己能够遇到细贵。夫妻感情逐步融合升温。生活虽然不富足，却是有滋有味，细贵是宁愿自己吃苦也要宠着老婆孩子的那种男人，本事不大，就是全心全意对待老婆孩子。曾经不可替代的初夏，如今在贵美脑海里的印象渐行渐远，越来越模糊和遥远，贵美几乎不再去主动想起这个人了，一心一意跟细贵过着小日子，贵美很知足。 初夏回来的那年，有一天细贵从外面满头大汗回来，一进家就跟贵美说，初夏回来了，看样子这家伙在外面挣了不少钱，行为做派都不像是村里的人了。贵美当时在洗衣服，她抬头看看细贵，一脸茫然，微微皱起眉头，仿佛记忆缺损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这个人一样，轻轻哦了一声，埋头继续搓洗衣服。细贵本来以为贵美至少得问问什么，没想到她这么没兴趣，细贵感到有点小小失望，心情却是很好。细贵揭开缸盖，舀了一瓢水，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凉水，贵美见状嗖地一下站起来，要死了，你不想活了吧？都立过秋了你还敢喝凉水！过去一把夺下瓢，嗔怒地打了细贵一巴掌，细贵搓着手傻笑，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细贵离家的前一晚，离别在即，两人恋恋不舍地缠绵了大半夜。细贵一点也不觉得累，像新婚之夜一样舍不得松手，抱着她说了几回不想走了，她也说了几回不想让他走了。他俩是笑着说的，说着说着她却流了泪。流过了泪又抱紧他，说还想。他也说，还想。结果缠绵得如胶似漆，反复折腾，睡得太晚，耽误了贵美第二天早起做饭。
细贵扛着行李就出门，等她终于回过头去时，他早没影子了。贵美一屁股跌坐在锅灶边的柴禾捆上，全身发软。
后来贵美千懊万悔，那天早晨怎么就没有送他出门呢，临走都没有来得及再看他一眼？
一连好多天，贵美都像三魂掉了两魂半，不是炒菜忘了放盐、烧饭忘了放水，就是把干净衣服扔进盆里又洗一遍，没洗的脏衣却晾到了绳子上晒。
丈夫不在身边，家里的担子全靠她一个人挑，她十分想念细贵。那天她在地里干活，擦汗小憩，正出神的时候，初夏骑着摩托车来了。贵美不明白村里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来找她一个妇道人家。初夏只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村委会的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城里来的两个人口吻温和，但神情很急，说是细贵得了病，现在正在医院救治，要她马上就跟他们走。贵美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骇得一惊一乍的，不知所措，恨自己真的无用，只晓得求助地去望初夏。
到省城去的整个过程就像做梦一样，回想起来好像都不真实。事实上她甚至都没看清冰柜里细贵的面容就被旁边的人拖走了，她哭得晕了过去。她当时也不知道，细贵被误抓、关押期间非正常死亡，经网络传播已经发酵成为一个社会热点了。有关部门正在进行危机公关，本地媒体保持沉默，网上的消息也不断被删贴。贵美从一开始得知细贵在医院时便六神无主，慌得不得了，车子开出去很远了，贵美终于想起云朵这个周末要回来，情急之下，贵美打电话给初夏，请帮忙照顾一下云朵。电话拨通的时候，贵美嘴唇颤抖得厉害，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五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老师不在，课堂上只听见翻书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响起反衬得教室里更安静。临近中考，大家都在为倒计时冲刺，班上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空气，近乎压抑，无心说笑。
这时，班主任来了，在门口敲了敲教室门，许多同学齐刷刷抬头往门口看去。班主任腋下夹着试卷，正大光明的脸上疲倦却依然严肃不苟言笑，他只是朝班长招了招手，班长立即放下钢笔起身，快步跟他一起去教研室了。不知为什么，云朵觉得这一刻气氛紧张得有点像世界末日到来，云朵惴惴不安，身上出了好多汗。过了一会，班长回来了。班长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张纸，云朵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心里忽然变得沉甸甸起来。
果然，敏感的云朵又猜对了。那两张承载许多人梦想和希望同时也注定让一些人梦碎的纸，正在被班长认认真真按在吸铁石上，供全班同学仔细瞻仰、膜拜，也包括碎心。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下来了，排名就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云朵在座位上没有勇气去看自己的成绩，那些一窝蜂围在黑板前看成绩看排名的人，都是班里成绩好的同学，他们是老师的宠儿。一个个圆圆的黑脑袋兴奋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着彼此的成绩，个个得意洋洋放飞了一样，只是这声音在此时此刻的云朵听起来特别刺耳。至于吗，这么聒噪干什么！云朵咬着牙关嘀咕了一句，实在是羡慕嫉妒恨！云朵装着内急的样子，拿了几张卫生纸打算先去卫生间，等没人的时候再去看看排名。吴一鸣不知道考得怎么样？这个时候，云朵奇怪自己还不可救药地居然惦记他，只能为自己叹气了。
屋漏偏遇连阴雨，怕鬼偏偏遇见鬼。哎，哎，同学们！谁喊了一声，没来得及逃走的云朵不敢回头，只听这个男生又在高声吆喝，同学们，大家一起鼓掌，恭喜我们班“新科状元”云朵同学！恭喜她荣登全班倒数第一名！威武、威武、威武……喝倒彩的声浪此起彼伏，云朵一下子慌了手脚，顿时泪瀑，呆立教室中不知所措又羞愧难当，好像班长起来说了什么，哄笑声渐渐弱了，云朵呜呜咽咽跌跌撞撞从教室里跑了出去……
这次考试前云朵整个人不在状态，满脑子都是吴一鸣。上课想他，做作业也想他，睡觉时也想他，走路想他，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真心不可救药！黑纸白字，那两张A4纸，冷冰冰的，看着扎眼，云朵始终不敢凑上前去看。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怂包样子简直就是丢人现眼，班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冷不丁有了退學的念头，而且越来越强。老师似乎对她不再抱有幻想，已经不像前几个月那样时常关切地督促她抓紧功课了，爱咋地就咋地吧，基本上就是放弃了她。
“状元事件”过后，云朵觉得自己在班里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云朵一味地自暴自弃起来，拼命和吴一鸣玩网游，在游戏里才寻得一份安宁和真实。天天不分昼夜挂在网上玩游戏，看直播。曾经，云朵在看直播时，有几条弹幕飘过，内容是说有人看到一个男人非正常死亡的消息，然后大家在议论纷纷。云朵根本没有想到那会是自己父亲！过后再想起来，那条弹幕已经翻山越岭不知在哪个坐标上了，懒得爬楼去看，随后也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关键是那个重要的周末，云朵又没回家。
叔叔宽福来学校找她，说自己到一个朋友家去谈生意，正好路过镇子，就来看看云朵；接着话锋一转，云朵，你身上带钱没有？先借一点给小叔。宽福说完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又瞄了云朵一下，接着说，小叔刚才在路上不小心遇贼了，被偷了钱包，你说小叔倒霉不倒霉？小叔总不能饿着肚子去谈生意吧？这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指望着你小叔去做呢！云朵狐疑地瞧着他，一开口就堵了回去，我哪有多余的钱啊？我这个礼拜没有回家，妈妈还没有给我生活费呢，下个礼拜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饭吃，哪有钱借给你。宽福碰了个软钉子，但拿这个侄女他也没办法，心里直窝火嘴上却只能敷衍，好，好，好！小叔主要是来看看你，以后小叔挣到钱了送你上大学，你好好学习光宗耀祖刘家就靠你了！ 云朵倒是没有说瞎话骗宽福，她现在是真的没有钱。云朵把从嘴里节省下来的碎银子都给吴一鸣了，吴一鸣可能烧钱了，网游、直播、cosplay哪一样不要钱呐？云朵有时一天只吃两顿饭，口粮钱怎么舍得借给宽福？再说了，有钱也不能给叔叔！小叔宽福名声在外，自己不止一次听爷爷、爸爸他们提起叔叔的事情，叔叔不学好不走正道，是个典型的败家子，家里哪怕是一分钱都不能落到他手里，到他手里就给败掉了。云朵联想到自己，虽然没有亲自败钱，可爸爸辛辛苦苦打工挣来的血汗钱，都给吴一鸣用了，没有用在学习上，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像败家子啊？云朵发愁，难道自己现在也走到岔道上去了、跟小叔是一样的人？
眼看中考即将来临，云朵越来越寝食难安。考不上一中，上不了大学，就要回到那个闭塞的小山村度过一生，云朵不得不将吴一鸣暂时搁置一边，胁迫自己必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中去。吴一鸣一听云朵说完，漫不经心地笑了，好啊好啊，不耽误你用功。吴一鸣语气轻松表情自然，好像是不太当一回事。云朵感觉自己这坑挖得有点大，可是，留给她的时间真的很少，迎头追上显然来不及了，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试题，云朵看着头皮就发麻，恨不能将卷子一口吞下，如果吞下有用得话。云朵好郁闷，现在连班主任对她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下来，多关心也不干涉云朵任何行为举止，也觉得漠视比抛弃其实更伤自尊。大概在班主任的眼里，按照云朵目前的成绩和状态，别说考上县一中，就是二中、三中也几乎是天方夜谭。考试时间逼近，老师只能把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精力放在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身上了。
中考前的两个礼拜，村主任初夏到他们学校来了一趟，云朵感到非常意外和吃惊。那段时间，云朵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承受不了半点惊吓，云朵以为父母知道她模拟考试考砸了，委托村长来训斥自己的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怎样应对。当时是晚自习时间，老师通知云朵家里来人了，云朵还以为是妈妈给自己送钱来了呢。可是，在校门口传达室见到的却是初夏，云朵有点纳闷，有点恐惧，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表现出来胆怯。好在初夏满满的关怀，告诉云朵妈妈贵美因为有事来不了，正好他要到镇上办事就委托他把生活费带给云朵。初夏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叠钞票，抽了两百元递给云朵，说，收好。马上就要考试了好好努力，加把劲，要加强营养注意劳逸结合，积极认真迎接中考的到来，考出好成绩为全村人争光，有什么困难直接找他就可以了。说着，还让她把他的电话也记了下来。云朵猛然又提起了心，问，是我家出什么事了吗？初夏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好好的，你安心考试，争取考出最高水平，就是对你父母最大的孝顺。一席话滴水不漏，云朵提起来的一颗心这才又放了下来，有点感动，又有点内疚。回到寝室后，云朵也曾对这件诧异的事有点困惑，过去这位村主任对他们家人总是不冷不淡的，谈不上坏也绝对谈不上好，可今天，云朵真被村长大人感动到了，雪中送炭且态度格外亲切，言语句句透着关怀。
过了几天，云朵就把这事淡忘了。
六
那天，初夏差点儿就陪贵美去省城了。在村委会办公室，大家商讨贵美去省城的事，会议气氛凝重，初夏心事重重，没有像平时那样主动发言。省城的同志提出，最好能由村或者乡里派一名能力强有经验的干部陪同贵美一起去省城，一来便于与家属沟通，二来是为了安全，政府部门可以及时了解当事人的具体需求，有利于调解工作顺利完成；至于其他人，就不一定都要去了，这种事情最怕死者的亲属冲动，不顾一切一拥而上，不理智情绪化，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把局面弄得更加复杂化，不利于问题的解决。乡领导们也都表示省领导政策水平高，一下就抓住了解决问题的金钥匙。初夏本来是很想自己陪贵美去的，犹犹豫豫一直没有下决心。主要是一来乡长表态了，最好去一个女同志陪贵美，方便照顾和陪伴；二来初夏因为有点棘手私事要处理，时间冲突走不开。听鄉长一说，他长舒了一口气，当即推荐了村委会的妇女委员。妇女委员平时跟贵美接触比较多，让她陪着贵美去省城，是最佳人选。这样，去省城办理细贵善后的事情初步定了下来。
初夏最近烦心事情很多，村里的事情无非就那几样，凭初夏的工作能力都能应付自如，不在话下，让初夏寝食不安的是他自己也火烧眉毛。几年前，城市里大兴土木，到处都在盖大楼买房子，初夏跟几个朋友看到大好形势，觉得赚钱的机会来了。于是大家合伙开了一个建材厂，生产建材，一直运转正常，生意也不错。谁知道，春风得意没有多久，厂子被人举报了，理由是建材厂环保不达标，以及没有生产经营许可证。初夏明白，就最后一条就足以让厂子停产整顿。初夏他们赶紧托人找关系，最起码赶紧办个生产许可证下来，处罚也会轻一点。在县政府有关部门供职的熟人带话回来，简直等于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人家说，国家对建材市场开始了史上最严格的整顿，目前这个关头，谁吃了豹子胆敢给你们顶风办生产许可证，那不是摆明了造假吗？又劝初夏道，别光想着怎样暗渡陈仓了，让他们好好配合上级有关部门处理，能够大事化小一点儿就算是烧高香了，这恐怕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出路。初夏和朋友一听都慌了神。这可怎么办？厂子一旦停产整改，已经生产出来的产品也不能拿出来卖，商家即使有销售合同，也不能卖给他们，那就得付违约金给人家，这个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原材料供应商的供货款也付不了，积压了大批建材，资金链终于断了。初夏顿时陷于山穷水尽的地步，要账的人电话都打爆了，初夏索性不接，那些人就到家门口堵他，被钱搞得焦头烂额，初夏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辆消防车，四处堵烟灭火。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一个钱的问题，然而自己上哪里去弄这么一大笔钱呢？
那天华灯初上，坐落在镇上小吃一条街上的“忘不了烤鱼馆”迎来了一天中客流量最大的时刻，大堂内人声鼎沸，坐满了来吃烤鱼的人们。初夏和一起开厂的几个朋友在大堂里，酒过三巡菜没过五味呢，这酒却越喝越堵心。朋友老胡醉眼迷离，一仰脖子喝了杯中酒，酒杯攥在手中，翘着食指对初夏说，我的村长大人，这次搞不好，我们兄弟几个都得进局子。都说你脑子好用，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搞到钱，只要要债的不闹事，厂子就有救。在县政府有关部门供职的那个熟人就是老胡的朋友，根据老胡的经验，社会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他鼓动初夏把村里修路的集资款先用一下，安抚那几个扬言动刀动枪的人，度过最难的时刻，大家再想想办法。其他几个人也都应声附和。 大家各自分了工，找人的找人，托关系的托关系。见初夏还在犹豫，老胡一撇嘴，别人村长都当得像个土财主，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了穷媳妇，缩手缩脚得跟个女人似的！初夏被他一激，酒便上了头，决定铤而走险渡过难关再说。村里的修路款就在自己手上，现在暂时先用一下堵个窟窿，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于是，大家分头行动。
人算不如天算。初夏这边刚把集资款砸进去无限憧憬未来的时候，熟人那边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过来。厂子开工遥遥无期已经变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集资款也一下就成了泥牛入海没了踪影。初夏这个愁啊，说夜不能寐坐卧不宁一点也不夸张，还得憋着闷着不能让人给看出来，尤其是村委会的人，一定要瞒着，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可能是最近自己诸事不顺吧，初夏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变了许多，对生活的不易有了新体会和感受。本来觉得自己够倒霉的了，谁知那边贵美更不幸。毕竟是自己爱过的女人，初夏对贵美的同情顿时溢于言表，希望帮她分担一些痛苦。要不是自己的事情火烧眉毛了，无论如何他都会陪贵美去省城的，所以贵美临行前拜托他照顾一下云朵，初夏满口答应。这个时候，自己不帮她谁帮她？当然，要是放在以前，初夏很可能敷衍一下就算了，更不可能到学校去看云朵。
贵美刚到省城就给初夏打了电话，她的情绪很糟糕，几乎是哭着说，云朵说没有生活费了，还有几个礼拜就要考试了。电话那头呜呜呜哭个不停，初夏的心里也不好受，感到这一对母女十分可怜，太需要别人特别是自己的爱护。放下电话，初夏立即到镇上去看望云朵。云朵现在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关键又是马上就要参加中考，她应该得到更多关心和帮助。
暮色中，远远地，云朵向自己蹦蹦跳跳跑过来的时候，初夏一时竟有点儿恍惚。那个由远而近的身姿与倩影，活脱脱就是当年王庄看电影时的贵美，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朝气，一样的扎着马尾，眉眼间处处透着贵美年轻时的模样，初夏突然无法淡定，呼吸也急促起来。初夏暗暗地吃惊，惊讶自己内心深处对于贵美的感情居然久久未曾释怀，而一直以来，初夏都认为自己把贵美早已经放下了，至少是风吹云散不再牵挂。不料今天，云朵——这个贵美的小小复制品，活灵活现站在他面前时，初夏的心里居然又产生了一缕异样的感觉，他稍稍控制了一下情绪。想，老子这个村长不是白当的，以后于情于理，她娘儿俩的事情都应该就是自己的事情了，不能丢下她俩不管。
可能有点儿陌生感的原因，云朵一路小跑来到校门口，看到不是妈妈却是村长，便迟疑地停下脚步。看上去，小姑娘有点忸怩，有点胆怯，有点局促。初夏明白云朵的疑虑，开口就说，叔叔来镇上开会，你妈妈出门一次不方便，所以就托叔叔顺路来看看你，还让叔叔把生活费带给你。你妈让叔叔转告你，说要考试了，让你好好学习，家里都好好的，不要担心，争取考个好成绩。看着云朵不再满腹狐疑，开心地收下给她的生活费，很有礼貌地感谢自己，初夏感慨万千，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了云朵能够在接下来的时候可以安心学习上课，全身心投入到复习考试中去，初夏还专门去找了一趟云朵的班主任，告知云朵的家庭变故，希望老师能够给云朵尽可能多的帮助和关爱。班主任非常吃惊，她的态度诚恳又坦率，以云朵目前的学习成绩和状态，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很大提高，想要考上县一中是有压力的。不过，这个孩子很聪明，小小年纪身世坎坷，作为老师一定会给予最大的帮助，请村长放心，学校会保守秘密，给她一个关爱宽松的学习环境，顺利通过中考这一人生重要环节。初夏和班主任一个代表村委会一个代表学校，紧紧握手，都连连感谢对方，两人的心里多少都有一点儿神圣的感觉。
七
细贵的死，给了宽福极大的震动。
宽福知道，在村里人的眼里，他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代名词。其实这些年，家里人又何尝给过他正眼？反正在人们的心目中，仿佛他宽福的脑壳上已经刻上“好吃懒做”四个字了，这一辈子休想再翻得了身。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根本就不想翻身，这么混着好像也活得有滋有味的。
起小可不是这样。老话说从小看到老，哥哥细贵小时候是个瘦胎胚子，长大以后也没有壮实过，十几岁即开始下地干活了，就是一个劳心劳力的命。而宽福生下来则是个胖小子，一脸福像，特别得宗旺老汉的宠，几乎是当个小祖宗供着，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油瓶倒了都想不起来扶，地里的活儿再忙他也不知道去伸一下手，除了吃喝拉撒睡，其他一概屁事不管。父亲宗旺老汉在宽福小的时候护短，总是觉得孩子长大了自然而然就懂事。不料事与愿违，宽福因为从小不受约束，大了就不愿意被束缚。胆子越来越大，偷鸡摸狗上房揭瓦样样来。搞得宗旺老汉整天给人赔不是，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渐渐地宗旺老汉也失去了耐心，越发横竖看宽福不顺眼。只要宽福不多添乱就阿弥陀佛，根本不指望他为家里做些什么。在宽福的心里，和哥哥细贵也不太亲，小时候他没少挨细贵拳头的教训，所以宽福对自己的这个亲哥哥没有多少好感。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有一点宽福不糊涂，就是这个家以前是父亲和哥哥，以后主要是哥哥顶起来的，如果靠他宽福的话，肯定连西北风都喝不上。所以当得知哥哥死在省城的时候，宽福懵了。没有想到哥哥细贵去省城打工，竟然会丢了性命。村里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出去打工，哪个不是怎么去就怎么回的，一个个活蹦乱跳活得牛犊一样，怎么就是细贵死了？倒霉的事情偏偏让细贵碰上！当时他正在打牌，恍恍惚惚地把牌一推就回家来了，快走到门口了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那几间屋子发呆。也就是那一刻宽福彻底的清醒了，作为全家唯一的青壮年男人，他想到了一个严重的现实问题：哥哥不在了，难道这个家以后就要靠自己了吗？宽福当时心头一震，他长这么大都想没过这个问题，他想到父亲、嫂嫂和侄女，忽然感到有一点儿害怕，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过一丝悔意，悔恨当初自己不懂事，那时应该自己出去打工才对，这样也就不至于这副担子今天落到他的肩膀上。
這一段日子，宽福努力试着想帮嫂子贵美做些事情，给嫂子减轻一点负担。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宽福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哥哥、嫂子，当然，也对不起父亲。 地里的稻穗穗沉甸甸的都快黄了，宽福就主动跟嫂子商量，稻子怎么收割，是雇人还是联系收割机？还有，稻子的买家联系等等。贵美诧异地瞧他一眼，把宽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耐烦地说，是不是你玩牌又输了？你烦不烦，我这里忙得要死，你就不要添乱了！想想又补了一句，去年卖稻子的钱从你手上过一趟，到现在都还没有找齐呢……贵美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掉头走人了，把个宽福尴尴尬尬丢在院子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不了台。
宽福和贵美说话的时候，宗旺老汉正远远地注意着这边。
细贵出事后，宗旺老汉愈来愈厌恶宽福这个不争气的小儿子，看到他就周身火不打一处来，犹如是宽福害死了细贵似的。宽福打小的时候，宗旺老汉当心头肉一样宝贝着，要什么给什么，谁知道宠过头了，越大越不成器，逃学是家常便饭，整天跟着村里一帮混混后面尽干些断子绝孙的事情，老刘家的脸全给宽福丢尽了。就说有一次吧，快过年的时候，村里有一户人家的儿子在南京当兵回来探亲假，在当时可是个稀罕事，全村到过南京的人寥寥无几。村里许多人都去他们家串门聊天长见识，宽福他们几个坏小子也去凑热闹，在屋里东看看西瞧瞧，顺手牵羊把人家的上海牌手表给偷了，打算到镇子上卖几个喝酒钱。被人家抓了个现行，丢脸死了。宗旺老汉对宽福伤透了心，他真的想过，老天爷不长眼，要是非得死一个的话，他真的宁愿用宽福把细贵换回来。家里一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宗旺老汉痛不欲生，细贵的死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非常绝望，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差不多就快要散了。宗旺老汉心情复杂，现在的这个家里，自己又老又病，孙女还没成人，宽福又是扶不上墙的一滩泥，剩下最难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儿媳贵美。宗旺老汉望着宽福在对贵美说什么，愠怒地想，这个家伙八成又是向他嫂嫂讨点儿钱花。宗旺老汉感到有些脸热，丢人现眼啊！另外，宗旺老汉的心底还有一缕儿惭愧，他知道，倘若论心情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贵美更难过的了，宗旺老汉隐隐觉得他们全家甚至包括细贵在内好像都對不起贵美。宗旺老汉现在后悔前一阵子不该给贵美脸色看。
八
贵美坐在堂屋里，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又坐下来，她感到特别累，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望着小叔子宽福悻悻地出了院门，她叹了口气，这弟兄俩就不像是一个家门走出来的，唉，如果当初出去的是宽福就好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受了惊吓般地赶紧捂住了嘴，真是罪过！四下瞅几眼，才把手拿开。
这些天，贵美一直懊悔的是根本就不该让细贵出去，即使过穷日子，毕竟还是一家人守在一起，如今却天人两隔。
还在省城时，负责办理细贵案件的律师安慰贵美：大姐，细贵这个案子了结后，我就会着手帮帮你申请国家赔偿，请耐心等待！一旦具体的赔偿事宜落实下来，他会及时跟贵美联系，给她打电话。贵美听着，不断地点头，其实她的心里却完全不得要领，什么是国家赔偿？细贵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为什么要国家赔偿他？这个赔偿听起来好吓人！贵美越听越胆怯，想问又不敢问，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要国家赔偿，会不会因为赔偿得罪了国家？律师十分尽责，把相关的政策条款解释得很详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白费力。他的当事人什么都没听进去，当然也就什么也没听懂，贵美好愧疚，白白浪费人家这么多时间陪着自己；而且，贵美觉得在省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两眼一抹黑，这位律师一点都不嫌弃自己无知无识，细声慢语跟自己说话讲法律条文，使她对他产生出认同感。在贵美看来这个律师的脾性跟细贵好像啊！细贵在世时就是这样跟自己说话，从来都不冲自己发脾气，贵美由此感到特别亲切。所以，尽管贵美依旧一脑袋浆糊，但为了不扫律师的兴，还是感激得一个劲儿点头。
妇女委员对律师的印象倒不怎么样，觉得这个家伙装腔作势，不太靠谱，又不是国家弄死了细贵，凭什么要国家赔偿？不过她明白自己这一趟的使命，尽量不要节外生枝，平安无事地将贵美带回去就算完成任务，所以婉转地劝解贵美，国家如果赔偿，我们听领导的，要是国家不愿意赔偿，我们也不吵不闹，不给我们村的形象抹黑。妇女委员在省城已经有些呆不住了，她是家里的主心骨，许多事情等着她做，她人却困在这里陪贵美。妇女委员一心想繁事从减，赶紧回家最重要。
要说贵美吧，她的想法同妇女委员差不多。贵美在老家时就听说过律师是吃嘴头功夫饭的，就会忽悠人。人家律师还不是看她家倒了这么大霉，为了安慰她整出来的一套说辞，自己听听就行，也别当真。冲着人家的热心肠，贵美已经很感激。所以，回到村里后，贵美很快便把这茬事儿丢在了脑后。
然而，就在这一天，贵美接到了律师的电话，国家赔偿款终于批下来了，总共是一百六十万元。
贵美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一百六十万？没错，是一百六十万。挂了电话，贵美一直怔怔地站在原地。我的天，一百六十万，是真的吗？不错，是一百六十万！贵美耳边一直回响着律师说的话。这可是我家细贵的命钱，细贵再也回不来了，贵美膝盖一软，脆生生跪在细贵遗像前，嚎啕大哭起来……
当天只要在村里的人，应该全部都听到了贵美撕心裂肺的哭声。细贵去世有些日子了，最难熬的日子按说已经过去了，今天怎么突然哭得这么凶？大伙儿都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的心里都非常不好受，都对贵美的处境十分同情。一众人围着贵美，七嘴八舌劝贵美想开点：死者不能复活，不要太伤心，活着的人一定要看长远一点！尤其是村里好几个留守妇女，一个个都陪着贵美一起抹眼泪。
九
那天下午，初夏好不容易打发掉一拨来要债的人后，非常灰心丧气。想到挪用集资款后的恶果，初夏既咽不下这口气又忧心忡忡，他蹲在家门口的池塘边，对着一池绿水吞云吐雾，一支接着一支抽烟，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不容易，顿时思绪万千，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六月的天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阳光毒辣，一转眼池塘水面掠过一片乌云，黑压压像天倒扣在池塘上面。紧接着就起风了，风声中夹杂着一阵哭声隐隐约约传来，初夏立即站了起来，侧耳分辨哭声来自何处，谁在哭，又是村里谁家打媳妇了吗？越听越不对劲，是……他吃了一惊，贵美怎么了？ 初夏赶到贵美家，叫大家都散了，该干活的干活，该歇着的就去歇着吧，让贵美安静安静。众人便散去，贵美情绪也比刚才冷静了一些。本想把国家赔偿的事情跟初夏说说，又觉得做梦似的，真不敢相信，万一要是有变故，岂不被人笑掉大牙。见初夏问自己，贵美就说，家里出事以后到现在都没有时间去看云朵，想她了，快要中考了，这时又不敢让云朵晓得她爹的事情，也不知道她现在学习怎么样。初夏一听，苦笑了一下，搞那么大动静，把人吓得不轻！说我下午正好要去镇上办事，顺路去看看云朵，你就放心吧！以后，有啥事就跟我说。
从贵美家出来后，初夏十分自责，这些天他只顾自己的事情，已把贵美忘得干干净净。风迎面吹来，雨终于落下来了，冰凉的水珠穿过滚滚暑气，一大滴一大滴地打在身上。初夏没有找个地方去躲躲雨，就这么在雨中走着，他触景生情，心情不太好受，感到贵美和自己真是一对倒霉的人，一种同病相怜的特殊感觉攫住了他的心，初夏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尽最大的可能去好好呵护这个自己初戀的女人。
回到家初夏的衣服都湿透了，连打几个喷嚏，平时淋个雨什么的他从没当回事，何况还是大热天，但半夜却发起了烧。初夏叹气，人一走霉运，淋几滴雨都要感冒！他联想起挪用集资款的问题，预感非常不好，头脑格外的昏沉，身体愈发的虚软，病倒了。
初夏再次出门已是半个月后，中考前的一个礼拜，天气酷热难当，空气中有一股焦煤混合暑气的呛人味道挥之不去，树上知了的叫声更加让人烦躁。一大清早，病容未消的初夏就坐在了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最近，风声越来越紧，原先的很多朋友都保持观望心态，初夏真是心寒。
前一段时间夏初的女人回娘家去了，这些日子他不声不响地在家养病，躲了几天清净，此刻环顾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初夏很难不顾影自怜。熟悉的一桌一凳，一茶一水，一纸一笔，一切平时平淡无奇而现在看来是那么地亲切。可是，极有可能快要跟自己无关了！想到这里，初夏无法不悲戚伤感，一步错步步错！初夏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那些来村委会办事的人看出来自己心事重重。桌子上有几份最近的报纸，初夏随手拿起一张《晨报》，目光一扫心里却不由一震，眼睛被报纸上一则消息紧紧吸引，许久都没有移开──细贵的国家赔偿下来了！
想必贵美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她的嘴真严实啊，跟我也一个字都不吐！不知道为什么，初夏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起身踱了几步，脑子里乱糟糟的，漫无目标地朝外走去，刚出院门一眼瞭见贵美远远地往这边过来，他顿了一步，又退回了房间。
贵美来找初夏，正是要和他说说国家赔偿这笔款子的事。这些天她都烦死了。
贵美的公公宗旺老汉比她更烦。宗旺老汉认为这一笔钱是他儿子的，而不是儿媳妇和孙女的，所以是属于这个家的。因此，宗旺老汉想从这笔钱里抽出一部分留给宽福娶媳妇用，关于这个问题老汉考虑得比较深，他担心贵美不愿意，毕竟这笔钱现在掌握在贵美的手上，她要是不愿意，神仙也没办法。于是宗旺老汉提出来，干脆贵美嫁给宽福，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一听这话，贵美差点儿都翻脸了，冲他说是老糊涂，宽福更是骂他神经病。宽福嚷嚷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个在场面上混的人，他可以赌也可以嫖，但绝对不能娶哥哥的女人，这像什么话，坏了他宽福的江湖名声！
宗旺老汉被气得在心里直骂宽福混账！你懂个屁，贵美不嫁给你宽福，那她迟早就会带着这笔钱嫁给别人，那细贵不就白死了吗？
人老了嘴碎，这几天宽福躲得没见影儿，贵美的耳朵却没有消停过。贵美在家里烦，到外面则又是憋了一肚子的恼火。
细贵死都死了，竟然获得国家一百六十万的赔偿，村里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原来还有这样的好事，一百六十万啊，不敢想象，这恐怕要好几个大箱子才装得下吧？这么多的钱别说这辈子用不完，就连下辈子也用不完啊！如果光靠出死力气干个零活打个散工，就凭细贵一辈也挣不来这些钱！像风吹过山岗，十里八乡的人们马上都知道了这事，无不心生羡慕。沾亲带故的老死不相往来的远房亲戚朋友都现身了，有想借点用用的，也有让贵美捐赠的。反正都是围绕着赔偿款打转转，各怀心事。
贵美的生活再次被彻底搅乱了，这几天除了应付上门借钱的人，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地里的稻子熟透了都顾不上去收。贵美心都快急烂了，焦头烂额地翻着通讯录，打了好几个电话才勉强有人答应来割稻子。但对方还没说两句，就说：你家现在那么有钱，还在乎这几个稻子钱吗？不涨价就不来！口气强硬，贵美只好答应价格翻番稻客才答应来。
贵美思来想去，觉得赔偿款的事情绕不过去初夏，他是一村之长，自己再怕麻烦也得跟他打交道。贵美决定去找初夏，希望初夏能够出面为自己主持公道。另外就是，在家里家外，她也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说说这件事情的人了。
初夏拉开椅子让贵美坐下，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贵美捧起茶杯放到嘴边，小心翼翼嘬了一小口。新泡的茶太烫，贵美手一抖茶杯差点从手中脱落。一时找不着话说，贵美只好不停地对着初夏傻笑。桌上一台电风扇呼啦呼啦的吹着，初夏把电风扇的风向调整了一下，对着贵美吹。贵美，你坐，别急，有事慢慢说。初夏一边跟贵美说话一边拉开抽屉，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一叠报纸放到抽屉里去。吹了一会儿电风扇，贵美稳下神来，挺了挺身子一五一十把国家赔偿的事情来龙去脉讲给初夏听。初夏一脸慎重，也不插话，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一口气把话说完，贵美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初夏点点头，说这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站起来拿了水壶给贵美杯子加满，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容我考虑一下。初夏话风一转，这么一大笔钱一定要慎重，都放在银行利息太低，贬值太快划不来。第一次听说钱放在银行划不来，贵美一呆：那怎么办？不放银行还能放哪里？初夏点燃一根香烟，吸了两口才推心置腹地说，贵美，这笔赔偿款是细贵用命换来的，我知道它在你心中的分量，所以我们不但要把它保管好，使用好，并且最后还一定要使它增值，才对得起细贵。以后你用钱的地方还多，尤其是将来云朵会读高中、会上大学、读研究生、到城里工作、在城里安家，再去给云朵买房子，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城市人，那样，细贵在天之灵才可以安心瞑目了……现在做什么事都讲究与时俱进，你放心，我来帮你选一个与时俱进的好项目，办实体，让钱生钱，最终实现细贵和你的心愿…… 为了稳妥起见，初夏没有把鼓动贵美投资建材厂的想法一下子端出來，他相信这两天能够慢慢地说服她。初夏也相信只要先搞一笔钱弄到村里的集资款上来，拆了东墙补西墙，让自己暂且喘口气，日后总有办法东山再起的。
离开村委会后，贵美平静了许多，初夏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刚才出门前，初夏还露了一句，当年她给他做的那双布鞋他还宝贝一样留着，贵美脸一热，她早把那时的一切全忘了，她不觉挥了挥手，把一丝杂念赶跑了，思绪又回到她最关心的事情上。让钱生钱，这是她之前没想过的问题。初夏说得太好了，实现细贵和她的心愿，可不是吗，细贵辛辛苦苦出去打工，不就是为了女儿将来有出息、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吗？贵美往家走着，又想了一遍刚才初夏说的话，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云朵培养出来，使她将来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城市人，那样，细贵在天之灵真就可以安心了。
说巧不巧，贵美心里想着云朵的事情，云朵就来电话了。刚吃过晚饭，贵美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正是女儿的电话，贵美好高兴。贵美跟云朵聊了几句，云朵说起班里好多同学都报了一个叫做“中考冲刺补习班”，这个班特别牛逼，学校前几届考的前几名都报过这个班，升学率比一般补习班高好多。班里已经报了名的同学都说好，她也想报名。贵美就说好啊，那就报名，多少钱？三千。三千？一个补习班要三千块，这不是抢钱吗？电话那头云朵不再说话，传来抽泣的声音，贵美心一软就答应了。挂了电话，贵美赶紧给云朵微信转了三千，那边倒是快，瞬间秒收，贵美还想再叮嘱几句云朵，担心打扰她学习，就没再多说。
晚上躺在床上，贵美不知怎么老是隐隐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想细贵，一会想云朵。女儿好久没回家来了！这段时间家里出了那么多事情，自己都没有好好问过她学习究竟怎么样了，中考有把握吗，能考上一中吗？刚才自己犯什么糊涂，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云朵拖腿！不就是三千块钱吗，家里现在又不是没有！贵美越想越内疚，要不明天自己去镇子一趟，到学校看看云朵吧。该给孩子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为了中考考出好成绩，可怜这孩子好久都不回家，这孩子学习真是太拼了！她还不知道爸爸已经不再人世。想着，贵美又难过起来，在难过中渐渐沉入梦中。
尾 声
早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贵美起了个大早，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准备了一些云朵爱吃的东西，兴冲冲地出门了。
差不多与此同时，在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云朵与吴一鸣悄悄坐上一辆开往南方的长途客车。
这两个中学生有许多想法，唯独就早不想中考了，两人都很厌恶学校厌恶学习。要是有一笔钱就好了，只要到了南方，就能够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吴一鸣在他的好几个粉丝中间宣称，谁有两三千块路费钱，他就带谁走。吴一鸣敲着键盘潇洒地说。现在这个网络时代的天地太宽阔了，只要有梦想就能有活路，就能有未来。云朵幸福地望着他，心里也是这么想。
长途客车的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大客车慢慢地向前驶去，速度一点点加快，瞧着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不断往后闪去，云朵胸中陡然涌起了一股怅惘……
责任编辑 郭晓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