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曾孙:诗画续琴心,末世存剑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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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徵明曾孙文震亨是家中的老来子,他出生那年父亲已经56岁,哥哥文震孟11岁。年事已高的父亲对待这个幼子已不像管教长子时那么严苛,给了他更多的私人空间。
  作为“冠冕吴趋者,几近百岁”的书香世家,文家不仅以诗、书、画闻名于世,家中的藏书也极为丰富。自幼博览群书的文震亨小小年纪就显露出非凡的才情,只是他并没有像其他学子一样致力于科考,他读书涉猎的范围极广,喜欢看一些有趣的杂书。
  长洲(今江苏苏州)文氏的故居里,文震孟手不释卷地苦读经史子集时,文震亨则把更多时间用在了琴、棋、书、画上。他关心着阶上的青苔是否青翠,园中的香椽可有挂果,在他眼中万物有灵,皆当以最美最生动的姿态呈现给世人。
  瀹(yue)茗焚香是他所好,花木水石是他所爱,他不仅像文家的其他子弟一样精通诗书画,还擅长园林设计,而他尤其被世人称颂的则是出神入化的琴艺。长身玉立、眉目清宁的文震亨如一株青竹自带清雅孤标的气质,无论走在何处都像发光体一样吸引着众人的目光。等到了适宜的年龄,他也和其他学子一样参加科考,并顺利考取生员。不过他的志趣不在仕途,参加考试也不过尽一个文氏子弟的本分。他真正爱好的是调丝竹、游山水的逍遥日子。
  闲暇时,文震亨会去山间小居,他认为山居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尤其是炎热夏日,山间的清幽凉爽更是令人着迷。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他在山间画下《幽岭闲居》图,其上题跋:“林叶萧然山更清,长滩浅濑寂无声。幽人晏坐浑无事,静看浮云通硚生。”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所希冀的。就在距停云馆不远的高师巷里,文震亨修建了一座“香草垞”,香草为君子,是文震亨最喜爱的花草,他的园子意为遍植香草的小丘,当然也暗喻了他作为园子主人也是一位忠君爱国的君子。
  在香草坨里,文震亨充分展示了园林设计的天赋,他喜欢山中的野逸,即便身处闹市也要营造出山间的静谧。他在园中凿出一方小池,池中摆放大小不一的石头,池边上是堆叠起伏的假山。他还特意截取了长短不一的竹子,将屋檐雨水引入石头的罅隙,这样等下雨时就可以听到高低错落、丰富多变的雨声。他还特意嘱咐下人用几十粒米熬上一大碗薄薄的稀粥,等熬好就静置案头,直到粥彻底凉透,他会端着这碗粥细细地洒在石缝中间,等一场雨过后,那些他洒过粥的地方就会生出一层青苔。
  他说:“石令人古,水令人远。园林水石,最不可无。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他把绘画里咫尺江山万里遥的意境运用到造园之中,将山水林泉掇菁撷华浓缩成园林里精致的野逸情调。
  这样闲适的日子过了没几年,天启五年(1625年),他恩贡升入南京国子监读书。南京是他喜欢的地方,这里不仅有和他志趣相投的好友,还有六朝遗迹可供他追寻。读书之余,他最喜欢在南京的名胜处浏览。寒冬时节,他望着萧瑟的秦淮河写了一首诗:“秦淮冬尽不堪观,桃叶官舟阁浅滩。一夜渡头春水到,家家重漆赤栏干。”他眼中看到的永远都是不远处的美好。
  学习结束,他参加了一次科考,原本就不热衷仕途的他毫无意外地落榜了。之后,他再没有参加科考,而是开始了悠然自得的文士清居生活。
  文震亨虽然看似一派闲云野鹤不沾尘世的模样,其内在却是一位铁骨铮铮的勇士。在阉党执政时期,明朝大臣周顺昌为被阉党迫害的大臣鸣不平而痛斥魏忠贤被捕,激起了苏州百姓的不满,数万人齐聚,为周顺昌鸣冤。文震亨也参与了这件事,并作为其中的带领人之一积极营救周顺昌。
  只是,在那個阉党横行的大明,一个士子终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周顺昌被斩首后让他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大写的“无奈”,他不得不重新退回到自己的香草坨,以精致的生活安放心中的苍凉。
  香草坨里的日子很悠闲,文震亨每日在其间或焚香弹琴,或泼墨山水,或与友人长日清谈。他的琴艺高妙,但凡听过的人无不惊叹赞服;他的书画也深得家学渊源,备受追捧;对园林设计更是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是远近知名的大才子。
  等到崇祯即位之后,文震亨因名满天下被授予中书合人,主要工作就是奉旨撰写册宝、图书、给崇祯的两千张颂琴题名。这个工作很适合他,他做起来也得心应手。
  那时文震孟正被崇祯重视,兄弟二人齐心合力与阉党斗争,在朝中声望很高。后来,文震孟被奸佞构陷辞职返乡,不久,文震亨也辞官重回苏州。此后,文震亨开始书写他的《长物志》,他将毕生追求的文人清居的生活方式一一记录下来。他心思细腻,双眼总盛着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他用生活的细小美好,对抗世俗的无奈。
  他请好友为书写序时,好友曾不解地问他:“你们文家引领吴地百年风雅,无论书画、园林都不胜描摹,何必为了这些小玩意儿消磨笔墨?”文震亨回答:“并不是这样的,我是担心以后苏州人的意趣品味渐渐变了,若干年后这些小玩意儿再流行起来,人们却不知什么才是它们最好的样貌,所以我才要将它们都记录下来。”他记录的不只是物件美好的样子和状态,也是他内心的一种美好期待。
  时光在琴音的散泛之间流转,文震亨已逐渐步入老年。这时,他又接到了朝廷的任命,原本他是不想再踏入朝堂的,奈何此时哥哥文震孟已离世,而世代簪缨的文家需要有一个人来继续家族的荣耀。在晚明最动乱的时候,他又踏上仕途。他目睹了晚明灭亡,也目睹了福王的登基,却还是被佞臣排挤离开朝堂。就在文震亨重返家乡后不久,清兵的铁骑已经踏入江南,占领了苏州,为避兵祸,他与家人隐居在阳澄湖一带。
  顺治二年(1645年)六月,多尔衮颁发“剃发令”,声称“留发不留头”。得到这个消息,文震亨抚摸着满头白发,想起《孝经》里的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如今大明已破,再剃去头发,难道自己要做个不忠不孝之人吗?在树梢的浓荫里,他想起了香草坨,想起了屈原和先祖文天祥。
  六月的夜晚有些闷热,文震亨在园中坐了一夜,回想着幼时父兄的教诲、家族的荣光和一生的经历。等到天色微明时,他回屋写下“我保一发,下觐宗祖,见曹无堕心志”,便独自来到阳澄湖决绝地跳了下去。幸好早已察觉他有些异样的家人尾随在后,及时将他救起。不过,文震亨并未就此放弃必死的决心,他开始绝食,任凭家人如何劝说都不再饮食,如此六日,终是气绝身亡。
  “无情出岫云成我,到处飘萍雪是家。”是他写的四首绝命词中的一句。痛失家国之后,他仿佛成了无根的云与雪,四处漂萍却无枝可栖。所幸,他的《长物志》依然流传于世,而里面所记录的琐碎美好还一如当初。
  编辑/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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