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高我一个头,很英俊,坐在我面前,有点周杰伦的那种“跩”。
　　他父亲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油漆味。“能不能帮我儿子留意一下工作?”他说,儿子前年大学毕业后,工作无着。他在工地上刷油漆,刷着刷着就想起在家的儿子,觉得全身力气也没有了。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撑起一个家……说到这里,他不再说下去了,显然顾及儿子的感受。
　　找工作我是帮不上忙的,乡亲们却总是认为我在城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关系”四通八达,找份好工作,只是打个招呼的事。我没去解释,没法说明。我想,总有一天,乡亲们会知道,我在城里什么都不是,从本质上讲,处境与他们没什么不同。男孩的父亲不断与我套近乎,说与我父亲是如何熟悉,多年前还在我家吃过一顿饭……我只能说帮他看看,有好的工作,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他父亲很满意。
　　我开始与男孩交谈。结果,男孩说了一句让我十分震惊的话:“我已经在四家公司干过。”他父亲在旁边补充:“应该是五家。”
　　“第一家是做销售,要经常出差,于是辞了。第二家是做厂报编辑,我不喜欢文字,也辞了。第三家和第四家都是文秘,但上司很严厉,不允许迟到早退,我也辞了。在第五家干了一个月,工资有两千多,但每天要加夜班,我也辞了。”男孩说,“最好是事业单位,工作轻松一点,工资高一点,没有加班,最好有双休……”我瞠目结舌。这不也是我这十多年来的理想和追求吗?我为之奋斗、挣扎、犹豫、麻木……但心中仍然存在着那个梦。
　　我并无嘲笑男孩之意,相反,我认为这是他的一个尊贵的理想,值得尊重。而我,只能将这样的梦想埋藏于心底,忍受着无聊和痛苦,因为我只是为了生存。在工厂,我穿着青色的工作服混迹于一千多号工人当中,没有人知道我的理想,我也不敢说出我的理想;在新的单位,我忍受着巨大的工作压力,没有人知道我一直在思考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是的,我是一个“生存型”的人,所有出发点,都在为“生存”而生,都在为“生存”而累。
　　我崇敬这个男孩,因为他不是“生存型”的,而是“生活型”的。虽然他没有工作,没有多少财富,但比我更追求生活质量,幸福感要强得多。人生本来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一定要说人生有意义,这个意义也是自己赋予的。我尊重抱有宏大理想的人,同样尊重那些没有宏大理想,仅仅是想把生活过得好一点的人。“工作稳定一点”、“收入高一点”、“压力小一点”……这些事关幸福的观点和体验,甚至与一个社会的文明糅合在一起,我们可以从中体味到宁静、舒适、从容等等美好的词汇,找到苦难人生的一抹亮色、一线阳光。
　　(摘自《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