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视角下的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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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来决定一个王朝的终结与否?
  对于元朝的灭亡,正统的说法是亡于1368年,徐达领兵攻陷大都,元顺帝在破城前星夜逃遁。用明朝官方编纂的《元史》来说就是,“大明兵入京城,国亡”。
  这自然是一个非常正确的说法,至少对于明朝人而言。可是对于“被灭的”蒙元来说,这就是一个荒唐说法了——朝廷在,皇帝在,也没宣布投降退位,凭啥说我大元亡了?
  对于元人来说,何尝又不是如此,其实不就挨了顿揍,离开北京迁个都么,还有比台湾大上百倍的漠北草原老家在。先不说别的,就连“元顺帝”这个谥号元朝人就不会同意,这本就是朱元璋“赞赏”前朝皇帝“顺天命退避而去”而强加于人的说法,“元顺帝”在蒙古人那边的正经叫法是“元惠宗”。阴暗地说,“元顺帝”是多“损”的一个称呼啊!朱元璋分明就是在说,算你小子识相,跑得好,也懒得脏了我的手。用现在的语言表述,这和叫人“范跑跑”也就是一回事。
  当然,这在元朝开国之初也有先例,据说和哥哥忽必烈争位失败的“阿里不哥”,名字中的“不哥”也是忽必烈和手下刻意“翻译”出来的,“不把哥哥当哥哥”的弟弟不是一个好弟弟。
  站在元人的角度,1368年不就丢了一个都城么,就在史书中“被”灭亡了,那为啥宋朝丢了开封,宋高宗赵构在杭州成立的朝廷就还能是宋朝,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民族歧视吗?元人还可以自辩说,你宋朝连皇帝太上皇都被俘虏了,大元皇帝还“全身而退”了呢。更别说,在1368年丢掉北京时,大元朝不仅据有蒙古高原本土,甚至连东北、甘肃和云南事实上也还在其手中,领土比当时的明朝还大,等最后丢掉云南这些地方一直要拖到元顺帝死后的1381年了,对于“偏安”漠北后的元朝政权,后世的官方说法叫“北元”。在这里我得稍微多说几句,历史上所谓的“后汉”、“北周”、“南唐”、“南宋”、“后金”什么的都是我们后世“自作主张”的给这些政权加的“前缀”,只是为了与前代同名政权区别而已,其实这些政权从来就没有在自己的国名前加上这些莫名其妙的“前后”“东南西北”的说法。“南宋”是宋,“南明”还是明,“蜀汉”也就是汉,“北元”更是元。但被加了这些前缀后,多少会搞的这些朝廷有点不正宗、不正统的感觉。
  不过,元朝在成为“北元”后,日子确实也过得颠沛流离,从朱元璋到朱棣时代一直跟着“北元”屁股后面,打得“北元”一败涂地,在草原里也越逃越深,朱棣为了斩草除根还屡次率大军亲征。逃归逃,败归败,北元朝廷却从来没被一锅端掉。
  对于北元的灭亡时间,史学界内部也是争议很大,有种流行的说法是北元的皇帝后来被打怕了,或者说是绝了“反攻中原”的念想,再或者说北元内部如台湾一样“蒙独”思想逐渐抬头,反正就是不自称“大元”了,偏安蒙古“一隅”独立建国了。
  对于这一说法,反对的意见也相当多,我在这里也就不展开了。我想强调的是,在北元数百年的历史上,除了很短暂的年代,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的子孙,也就是所谓的“黄金家族”一直至少是名义上的北元之主。北元最荣耀的时刻,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土木堡之变,传统的说法都是说明英宗被“瓦剌”太师也先所俘,但不可忽视的是,作为蒙古支系的“瓦剌”当时仍然奉大元大汗脱脱不花为主。或者说,其实,明英宗是被一向被明朝打得落花流水的老对手“大元天子”或“元朝余孽”打败并俘虏了,当然,这是明朝官方所讳言的。
  对于蒙古人来说,他们对于成吉思汗的崇拜已深入骨髓,他们无法容忍“黄金家族”以外的人成为大元之主。唯一的例外就是刚刚提到的也先,当然,他仅仅过了一年瘾,就在众叛亲离中被杀。大元的天下,总归是成吉思汗子孙的。
  北元持续的时间之长可能会超出大多数人的预期。自“元顺帝”起,北元的世系一直传了二十八代,而至崇祯为止的明朝皇帝不过才传了十六代而已。那么,是谁最后灭掉了“元”?
  北元明确的灭亡时间是1635年。1634年,北元的最后一位大汗林丹汗在战败后“驾崩”,而击败他的不是别人,是皇太极。可以说,林丹汗与皇太极的战争事實上是决定中国北方命运的一战,如果林丹汗赢了,可能也就没有皇太极称帝,更没有大清朝了,更夸张的是,可能最后灭掉明朝将是复辟成功的“大元”了。林丹汗败亡的次年(1635年),八旗军消灭了林丹汗的余部,作为北元灭亡的标志性事件是,在传说中神秘了几千年的“传国玉玺”最后落到了皇太极手中。
  说到这里,我终于可以很有勇气的告诉你,消灭元朝的可不是明朝,“灭元者,清也”。当然,在皇太极灭元的1635年,还没有大清,那时还叫“金”(后世叫“后金”),这就更具有历史魔幻感了。几百年前,是蒙古人灭了以前完颜家那个“金”,现在爱新觉罗家这个“金”又给祖先报了仇,回过头来灭了元。事实上,就在皇太极灭“元”的第二年,他就即了皇帝位,大清朝自此立国。
  以1635年为终点,北元延续了整整267年。而我们所说亡于1368年,仅仅有97年短寿的元朝,在这个以战败者为主体的历史版本中,变成了国祚长达364年的“元朝”。可笑的是,这个元朝灭亡后的仅仅9年(1644年),大明朝也在崇祯上吊后亡于李自成手中。也就是说,如果以一元化历史观来看,大明和大元算是“一个中国”旗帜下始终共存的两个政权。
  稍等,游戏还没有结束,在这个新的历史逻辑中,明朝远不是亡于1644年。
  对于明朝的灭亡时间,史学界也素有争议,毕竟,崇祯这个明亡了之后,还有“南明”,虽然,在清朝的历史观中,南明也就是“前明余孽”,只是游击队罢了,当不了真。
  不过,借用以上的逻辑,既然北元可以算作元,南宋可以算作宋,为什么南明不是明?借用朝鲜学者成海应在《正统论》中的口径:“皇明虽残破,然弘光皇帝在南都,则正统在南都;隆武皇帝在福州,则正统在福州;永历皇帝在桂林、在缅甸,则正统在桂林、在缅甸者,天下之正义也。永历皇帝崩,正统于是乎绝矣……”。
  好吧,按照正统的历史说法,1661年,吴三桂在云南最后灭掉了南明政权。当然,你也可以说,吴三桂在次年才在缅甸最后抓住了永历帝——大明朝亡于缅甸。   请原谅我的索求无度,对于明亡于1661而不是1644这个结果,我仍然不太满足。千万别忘了,1661年南明亡国之时,奉大明为正统的郑成功还在。既然大明的臣子郑成功还在,如果站在大明“脑残粉”的立场上,你们凭啥说大明就亡了,按照中国历史的惯例,至少要给个“东明”的说法吧!
  根据连横的《台湾通史》,郑家退守台湾之后,朱元璋的直系子孙——“宁靖王”朱术桂也跟着来到了台湾,成为了“大明正统在台湾”的一个“铁证”。尽管郑经出于一些自立为王的“台独”想法,并没有让朱术桂坐上大明皇帝宝座,但在明面上总是奉这个“宁靖王”为大明代言人的。一直到1683年,也就是康熙派施琅攻台那一年,朱术桂在知道了郑克壤的归降打算后,才和五个妃子先后一起自杀身亡,死前朱术桂身穿玉带龙袍,并留下绝命诗“艰辛避海外,总为几茎发。于今事毕矣,不复采薇蕨”。
  令人扼腕的是,朱术桂的自杀完全采取了向先帝崇祯“致敬”的方式一一自缢。直至在今日的台湾,朱术桂仍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台南市区有“五妃庙”,高雄湖内乡有“明宁靖王墓”,高雄市区有“宁靖王庙”。当然,这些“景点”是大陆游客不太有兴趣的。
  1683年,在明朝的最后身影凋零于台湾之后,我终于可以承认,明朝是彻彻底底的亡了。在康熙六十年(1721年)的朱一贵起义中,这位冒牌朱明宗室还给了朱术桂一个名分——“明懿宗”。
  如“北元”和台湾朱术桂这样的前朝往事,在中国历史上并不鲜见,只是常被有意无意的忽略罢了。归根到底,这是一个有关“历史解释权”的问题。比如说南宋的灭亡时间,有一种说法是亡于1276年,元军攻占南宋都城临安,5岁的宋恭宗被俘。比如白寿彝主编的《中国通史纲要》就采纳此说。这种说法遵循的历史逻辑基本与元亡于明军进京,明亡于闯军进京一致。
  但一个显然更为感人的版本是,临安城破后,张世杰与陆秀夫带着先后被立为帝的南宋二王(益王赵昰、卫王赵昺)出逃,在南方坚持抗元,其中也不乏如文天祥这样的忠臣义士,一直到1279年的最后一战“崖山海战”中,宋军大败,陆秀夫背负8岁的幼帝赵昺蹈海身亡,张世杰杨太后获悉后也跳海殉国。至此,宋朝正式灭亡,故也有“崖山之后无中国”的断语。
  对此,即使是元人编纂的《宋史》也不得不承认,“张世杰死遂宋亡”。但《宋史》中却也颇纠结地不承认赵昰和赵昺的帝位,将陆秀夫和张世杰1276年后的“坚持抗战”贬为“宋之遗臣,区区奉二王为海上之谋,可谓不知天命也已”。
  我们可以合理想象一下,如果张世杰与陆秀夫一直带着小皇帝在沿海漂啊漂,游而不击很多年,是不是宋朝就不算亡了呢?那么,这就又回到了“北元”和朱术桂在台湾的历史逻辑中,为什么大元朝廷好端端的跑到了蒙古高原,朱家子孙仍然在台湾的郑家政权下称王,就一定要被看作“亡国”了呢?
  再比如说“辽朝”,正统的说法是说辽亡于1125年,天祚帝被金军所俘。但辽国宗室耶律大石很快率军西征,在西北中亚一带重建了规模宏大的大辽帝国,史称“西辽”,将辽朝的国祚又延续了上百年之多,期间还曾谋划东征金朝以图光复故土。在西辽的辽人心目中,大辽显然没有亡于金国。
  最后,必须要说一个被我看作中国历史一大骗局的说法。无论是《三国志》还是《三国演义》,里面都爱强调“蜀国”,所谓的“魏蜀吴”三国。而事实上,置于当时的历史中,哪里有什么“蜀国”,这个“蜀”其实就是“汉”。
  公元220年,曹丕篡汉称帝,改国号为“魏”。次年,刘备以汉室宗亲的身份在成都称帝,意在延续汉朝大统,国号自然仍是“汉”。正如钱穆先生在《中国史学名著》中所说,刘备是“汉昭烈帝”而不是“蜀昭烈帝”,诸葛亮在《出师表》说“汉贼不两立”,而不是“蜀贼不两立”。按照钱穆的折衷说法,当时历史上没有蜀国,我们不得已而称之,但至少应称“蜀汉”,以示别于前汉后汉,而不能单称之“蜀”。
  直白点说就是,说“蜀”是国号,就像说四川是国号那么可笑,或者你不把“南宋”称为“宋”或“南宋”,而说人家是“南”。
  对此,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颇为踌躇,书中有“汉丞相亮率诸军入寇”,但既然称诸葛亮是“汉相”而不是“蜀相”,那么,又何来“入寇”一说呢?我看应该是“讨贼”吧!
  而为啥陈寿在《三国志》中要改“汉”为“蜀”呢?只能说,迫于陈寿在晋朝為官的政治现实,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大魏沙文主义者”,他不能不由“尊晋”而“尊魏”(晋朝的天下就是从魏而来)。他在《三国志》中只有为魏帝作传才称帝王级别的“本纪”,蜀吴诸帝都是臣子级别的“传”。所幸,陈寿这套“化汉为蜀”说并未一统历史,比如说朱熹在《通鉴纲目》中,就把“蜀汉”作为正统,据朱熹说,他就是因为看到《资治通鉴》中有“诸葛亮入寇”一说,感到不称意,才存心来改写。
  一个历史细节是,陈寿虽为晋臣,但生于刘禅时代的“蜀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从史书中“消灭”蜀汉和汉的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生为蜀汉人,死为蜀汉贼”了。
  但钱穆也为陈寿辩护说,我们也要为陈寿着想,他不能称三国为“魏汉吴”,因“汉”是王朝名,所以当时魏人决不称“蜀”为“汉”,汉则已让位给魏了,在魏人定称它是“蜀”。
  设想如果陈寿将“蜀”还原为“汉”,那么《三国志》也得跟着颠覆,自称得位于汉献帝禅位的曹丕就彻底成了乱臣贼子,魏更不是一个正统的政权,因为,汉朝还没有亡,汉朝的正统就在刘备那里。
  从蜀汉到北元,这仍然是一个“历史解释权”的问题。如果坚持“汉”而不是蜀,那么,汉朝就不是亡于220年,汉朝的末代皇帝也不是汉献帝;汉朝应该亡于邓艾攻入成都的263年,汉朝的末代皇帝应该是“汉仁宗”刘禅——匈奴人刘渊给追封的。
  谁来决定一个王朝的终结与否?在胜者的历史叙述中,这一最终历史解释权自然是胜者的法定权利。平心而论,胜者的视角是一个很重要甚或说最为重要的参照,汉朝亡于献帝禅位,元朝亡于明军进京,明朝亡于崇祯自缢,这自然也没错;但既然要给一个国家宣判死刑,是否也应从败者的角度,书写他们的“历史年表”——汉亡于刘禅请降,元亡于明清之际,明亡于施琅攻台——败者的历史叙述何尝不是一种“平行世界”,“败而不亡”更是一种无法回避的巨大历史存在,远不是一句“前朝余孽”可以轻松带过。
  偏安也好,流亡也好,小朝廷也好,你说他亡了,可他分明还在那里。
  这是一个汉朝在“蜀”的故事,北元在漠北的故事,明朝在南京福州桂林乃至朱术桂在台湾的故事……
  失败者的故事远未终结,他们的声音还在历史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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