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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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村庄作为一种象征,代表诗人不停地行走探索或者固守的精神、观照、象征、内蕴、坚守、倔强、永恒的自我内在。无论我们走向哪里,村庄始终都在我们的灵魂深处醒着。在诗人的村庄里,我们看见了村庄的智性与感性,看见了诗人内心的坡度,看见了诗人的执著,烛照村庄的沉默。与此同时,我们又在滚滚红尘之中,看见一个苍凉多情的歌者,为了生命中永恒的光芒,为了永远的村庄,唱出了灵魂深处不可逆转的歌谣。
  
  关键词:村庄;家园;父亲;爱情
  
  一
  
  诗歌一旦撕开语言表象,成为纯然意义上的文字,诗歌的内质或者精神,总给人一种温暖或者忧郁的诱惑。作为读者,如果不是与诗人一起,努力寻找生命的支点;就是与大众一道,悄然放弃精神的支撑。作为一个纯粹意义上的诗人,面对自我,不仅多了一层外在的负荷,内心深处,更处于一种焦灼绝望的自我决斗状态:不是在阴影中徘徊,举酒邀月;就是在世俗中愤怒,自我退守。但有一点,无论怎样,都会在理念中坚持,寻找生命与生存的支撑或者亮度。这种支撑与亮度,展现在诗歌当中,就成为一种高挺不衰、仿佛火种的内在精神。这也是千百年来,诗歌始终吸引众生,招惹大众自觉不自觉走向精神朝圣之路之渊源所在。诗歌的亮度在真正的诗人那里,是一种摧心蚀骨的锋芒,比如闪电或者月光。
  不读诗歌已有好多年,自从海子在山海关卧轨之后,我几乎再也不光顾这片瓦砾纵横、青蛙乱鸣的泥淖。纯然意义上的诗歌已经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喧嚣杂乱、恶浊污秽的伪诗歌。那些所谓的诗歌已经成为伪饰诗人的护照,诗歌的意义已经完全缺失。诗歌,不再神秘,也不再单纯;诗歌,已经完全世俗,完全被社会异化。诗歌已经拒绝再从灵魂的内在意义出发,诗歌,既不再浓缩也不再晶莹。诗歌所关心的,不再是灵魂深处最高傲、最明亮、最具穿透力的那束永恒火焰;诗歌仅仅能表达的,不是裸露的肉体就是掩盖的虚伪;诗歌所追逐的,不是自我的欲望就是自我的本能,或者,变相的欲望与本能。
  今天,在这片欲望横流、污秽纵深的滚滚红尘里,能真正打动人心让人唏嘘感叹的诗歌几乎荡然无存。诗歌,既没有灵魂的亮度,也没有精神的维度,更没有民族的纵深度。诗歌,已经退守到甲虫、蜗牛、纺织娘、麻雀的视线以内,已经退守到垃圾、尘土、被毁坏与被凌辱的墓地背后,已经退守到孤独、荒凉、没有生命的干涸河床背后……诗歌,再也无法点燃人们的内心,再也无法唤醒人们的精神,再也无法警觉人们的灵魂。
  但是,任何狂躁社会的整体堕落表象背后,都有其诗歌艺术、诗歌精神的尊严。纯然意义上的诗歌,在每个特定的时刻,都是生命的醒酒剂,都是黑暗中最倔犟的火把,都是我们精神深处的同谋者。诗歌,无论在怎样的时代,都是社会走向中最有价值、最有魅力的精神载体之一:关注生命沉疴,关注精神坚守,关注灵魂皈依,引领月光里最忧伤又最幸福、孑然走向远方的队伍。
  今天,在这个多元多彩多变数的社会里,一个健全的生命载体,如果只知道关心自己的生活,不关注生活的背后,或者不关心自己的灵魂,这个生命载体,在某种意义上,不是局部的堕落就是整体的自戕。生活的真谛在于自己每天与灵魂的观照,在于内心的警觉,在于与上帝的对话,无论上帝存在与否——这种对话体现在内心,就是诗意;体现在文字,就是诗歌,就是纯然意义上的诗歌。如果生活仅仅只是生活,生活便真的毫无意义。真正意义上的生活是一种诗意,是一种灵性,更是一种善。
  当我们在世俗现实中行走得太久,陷埋得太深,我们不是麻木、同化,就是创伤、疲惫。无论哪种,我们内心深处自然不自然都会涌现出一种煎熬:不是因为生活本身,就是因为灵魂本身。我们不能放逐灵魂,就只能坚守苦难,我们如果追逐世俗,就只有放弃精神;我们内心如果不再警惕,我们事过之后又深感后悔。我们如果放荡自己,又偶尔或者常常于心不忍,我们如果从生命的高度自觉,我们却又总是陷入欲望的沼泽:内心的期盼与外在的搏斗,总是让今天的我们难以适从,我们在生活的海洋里,不是感叹就是感伤,有时还有绝望。绝望之余,我们不得不堕落:从时间开始,从距离开始,从能够开始的开始。于是,一幕幕可圈可点可悲可叹的喜剧顿时在时光的冷漠里隆重上演。我们既是主角又是观众,我们既是君子又是小人,我们既是个体又是群体,我们代表国家、代表民族,就是不能代表自己:我们指点别人又被别人指点,我们指责别人又被别人指责,我们疏离别人又被别人疏离,生活在繁华或者荒芜内外,我们都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苦涩精彩。与此同时,每当我们面对这个世界微笑,却又不得不背对这个世界流泪。生活的苦难给予我们教训,又馈赠我们经验,但更多的,却是在扼杀中打磨我们的灵魂:如果你的内在质地足够坚韧。
  当生活的苦难提升到一定程度,再通过纯粹的文字表达出来,这就是诗歌,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诗歌,除了感召力还有诱惑力,除了诱惑力还有思辨力,除了思辨力还有饱和力。一般意义上的诗歌很难达到饱和。只有经历过撕心裂骨的苦难的人的诗歌,才具有饱和力。饱和而不兼容,就是纯粹。只有纯粹的诗歌才具有一种真正值得称赞的质地:比如水晶或者钻石。当诗歌成为诗人退守的武器,诗人的使命就是在自我的内部寻找阴影,寻找奔向极点的道路,这是一个缓慢而艰辛的过程,在这过程中,世事苍茫,诗人苍凉,苍凉的诗人通过自己对自己的蒸煮、提炼、打斗、磨合,通过鲜血或者锋芒的彻底洗礼,达到抽象与具象的纯度,这种纯度再通过富有扩张力和浸透力的语言,经过自我情感的拉伸与反复的较量,最后形成了具有审美高度的诗性扩张——诗歌场地。只要一踏进这个场地,你就明显感觉到,诗歌磁场具有纯粹单一的辐射性,无论你在哪个方位,都被笼罩其中。
  
  二
  
  罗素曾说,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他一生的单纯而强烈的三种感情。又说,凡是心灵观照整个世界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就和世界一样伟大,在摆脱了被环境所奴役的命运后,便体验到一种深沉的快乐。在我的理解中,诗歌的职能常常不自觉体现出罗素的上述观点。早年读叶芝、泰戈尔,明显体会到诗歌的纯度:一如过滤之后的光芒,洞烛世人幽微,直指人心。他们的诗歌语言,具有不可调和的穿透性,仿佛黄昏里的远山,仿佛远山背后的远山,悠远而不空旷,柔柔的黄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就在这波浪一样的背景里,我看见了一支遥遥的队伍,他们举着暮色里的光芒,悄然走向远方。这个意象过去了无数年,仍然在我眼前徘徊。比如《吉檀迦利》《园丁集》《情人的礼物》,无不如此与你的情感一起跳动。诗歌的背后总是充满了惊人的力量,这种力量除了在诗人的精神中,还在诗歌的意象中。我的理解是,诗歌的质地性不可动摇,诗歌的唯美性不可动摇,这种质地与唯美,就是情感与精神的高度提纯。一旦摆脱了这些,都不是诗歌,甚至与诗歌无关。
  近期,我在无意中读到了两部薄薄的散文诗集:《无语的村庄》(Ⅰ、Ⅱ)。当我在那个黄昏强迫自己坐下来,漫不经心地坐下来,太阳的光线正好走在窗口,洒在我身上。我看见自己一半在明亮里,一半在阴影里,内心深处顿时涌现出一些遥远而又凌乱的意象。我悄然望着庭院里那棵虬枝铁杆、嶙峋参差的百年银杏树,斜着高度,枝桠屈伸在我的窗口,我每天看着它,它也每天看着我,我们总是默默对视。我几乎看懂了它的沉默与隐忍,也几乎读懂了它的坚守与赎救。我开始自言自语。说实在的,那个黄昏接近苍茫或者苍凉,这个冬天虽然不怎么寒冷,但总是给人凄凉的景色、凄凉的联想。我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诗集,宁静非常地打开了它。
   “村庄无语……回忆是乡村的编年史。”(《乡下的日子》)我在这句语言前站住,开始了自己的默想。“我看见村庄了……村庄寂寞无声。父亲早已变成一抔黄土,定格成村庄的一段历史……也许,我才是村庄的流浪者,穷尽一生也无法舍弃心中的梦想。”(《失语的村庄》)
  我开始庄重,迫使自己的内心,渐渐虔诚起来,我不敢再怠慢这个纯粹的诗人。我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随着阅读的纵深,我看见诗人的泪水与孤独,看见了诗人的苍凉与无助,看见了诗人在黄昏里渐行渐远的背影。这是一个经历了苦难磨砺的诗人,这是一个摇着度牒正在努力逆流而上的歌者,诗人的妄想也是曾经的我的妄想。诗人站在制高点上,从一个村庄开始,开始了自我生命里最顽强最绝望的远征——永远没有终点的远征,我们谁都不知道终点的远征,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开始,也是一个没有开始的结局,仿佛时间,仿佛空间,仿佛我们永恒的黑暗。这是诗人的村庄,也是我们的村庄;这是一个忧郁的村庄,也是一个梦幻的村庄,希望抽象、具象严酷的村庄。虽然,诗人的村庄,隐忍、节制,除了炊烟就是光芒,除了光芒就是暗夜,静默的山石,偶尔的狗吠、鸡鸣、流水。我的理解是,生命一旦从村庄开始,无疑要到村庄结束,无论你走向何处。“村庄无语。乡下的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轮回,公鸡打鸣,牛羊出圈,乡下人开始一天的劳作。炊烟袅袅,山歌渐起,乡下人又从山野返回自己的屋子。一盏油灯闪烁着乡村生活的无奈。日子就像树上的落叶飘零。”(《乡下的日子》)
  村庄情结是诗人诗化的开始,也是诗人自我精神的支撑。当我们的内心停留在某个难以割舍的支点上,这个支点常常决定生命的一生。我开始艰难地想象诗人在写作这些诗句时,内心的真实状态。村庄的确是一个巨大的磁场。村庄作为一种象征,在诗人或者读者心里,不仅仅只是浅层次的,也不仅仅代表幸福、忧伤、贫穷、纯朴、灵魂、高度、生活、生命、走向,更代表诗人不停地行走、探索或者固守的精神、观照、象征、内蕴、坚守、倔强、永恒的自我内在。村庄,是沿袭生命的血脉,是生命走向生命的皈依。我们从村庄获得生命,我们从村庄走向远方,我们从远方走向更远的远方,但有一点,无论我们走向哪里,村庄始终都在我们的灵魂深处醒着:这不仅仅只是诗人要告诉我们的。
  正是如此,诗人打开了村庄,就如同打开了历史,打开了我们自身深处的黑暗,打开了让我们触目感怀而又忧伤揪心的底层世界:父老乡亲、风物人情、自然山水。这些凝重苍茫的意象,这些沧桑苦难的众生,这些黯然挣扎的生命,这些渴望绝望的载体,岁月冷漠而又热闹,他们,唯有他们,却不得不像野草一样在时光里起伏:生命的村庄,死亡的村庄,祖祖辈辈充满向往又充满憎恨的村庄,饥饿寒冷富饶饱满又无处可逃的村庄,压榨者纵横求生者隐忍的村庄,泪水和鲜血染黑了土地的村庄。村庄聚集了诗人多少的情爱与无奈,聚集了诗人多少的苍茫与忧戚。与此同时,那些已经离开村庄走向远方的人群,在城市边缘挣扎的人群,望着阳光和月光流泪的人群,蜗居在城市里又始终牵挂村庄的人群,外在渐渐褪去村庄的人群,在黑暗明亮的灯影里暗自流泪的人群,都不得不凝聚自己的沧桑:这既是诗人笔下的村庄,也是我们自己的村庄,更是当今中国的村庄。村庄养活着我们,我们却抛弃着村庄;村庄容纳着我们,我们却扭曲着村庄;村庄提升着我们,我们却践踏着村庄。
  村庄,在诗人笔下不仅是一种意象,更是一种象征、一种隐喻。人类就是从村庄开始的,伊甸园是我们的第一个村庄,我们在这村庄里蔓延、演绎,延续至今,充满了反讽与期待。但在诗人笔下,村庄是具象的,这个村庄既是诗人的出生地,又是诗人的生长地,诗人从村庄出来之后,一直逆流而上,妄想从自己和时光的血脉里再一次游回村庄。事实上,一旦我们离开了村庄,村庄就已经悄然消失,剩下的,仅仅是一根抽象的脐带,把我们与村庄紧紧相连。但诗人的理解却与我们迥异。“播种,就是一种姿势。一种农人与泥土交媾的方式……经历过播种时节,我便再也无法忘记乡土间的那些事情。更无法割舍,那些头顶玉米花子的劳作时光。”(《播种时节》)“农人一肩挑着太阳,一肩挑着月亮,在黄土地和黑土地上躬耕。”“岁月是他们的剪影。泥土是他们的皈依。收获是他们渴望。”(《躬耕世界》)村庄就这样从诗人的笔下拉开了苍凉的帷幕。我们看见的,不仅仅是一幕幕乡村叙事诗。更多的,却是村庄在大地上行走或者沉默的方式。
  村庄,也意味着家园,家园,既是生命的衔接地,更是生命的安息地。诗人从自己的家园开始,从祖父的茅屋开始。“父亲接过祖父的扁担,挑起一个家族生存的希冀。”(《祖父的茅屋》)有了家园,幸福终于张开了翅膀。幸福里,母亲的歌声开始飞翔。“在母亲的歌声里,我慢慢长大,母亲慢慢变老。年迈的母亲不再唱歌了,……母亲吟唱的童年歌谣,便成为我心中回味无穷的天籁之音。”(《母亲的歌声》)家园,是人类固守的最后的精神阵地,人一旦失却家园,就意味着流浪,就意味着失去所有。家园在诗人心里,已经成为与诗人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了村庄,就有了农事,有了匆忙与劳作,丰收与记忆,希望与疼痛。“一弯瘦月挂在烟熏火烤的土墙上,恰似清濯冷漠的梦魇。农人视而不见,也不曾品味其中的诗意。孩子们在镰刀的春耕秋收中长大。……这个时候,镰刀不经意把自己醉倒在丰收的酣梦里。”(《镰刀记忆》)“面对饱满欲滴的麦穗,我才知道,饥饿与生存,面包与麦粒,原本如此亲密无间。我真害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伤害了麦粒饱满的纯真。麦子熟了。我的心变得沉甸甸的。”(《收获麦子》)诗人在自己的村庄里迤逦而行,仿佛一粒饱满的麦粒,妄想躲进谷仓。“蛙鼓声声。稻香阵阵。……酣睡在乡村的夜晚,我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中,早已嵌满五谷杂粮的音符。”(《乡村夜晚》)这是一个幸福的村庄——那个叫野茶灞的地方,“她的河流,延续着我的血脉。她的山川,支撑着我的骨骼。她的土地,埋藏着我的先人。我无数次选择过自己的命运,也无数次把握过自己的梦想。唯独对她,我无法选择……我的血脉永生永世都住留在这个地方。”(《出生地》)
  随着时间,村庄已经越走越远,那根若有若无的血脉之线也越来越缥缈。但有一点,无论村庄怎样苍茫,远去的背影里,却全是诗人难以割舍的父老乡亲们的大集合:祖父、父亲、幺舅、表弟、奎子、姐夫、阿三、蛮牛、猎人、瘸叔、花婶、老贫协、崔民政……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在漫长而短暂的自我生存里,或挣扎,或奔走,或盼望,或隐忍,或朴实,或善良,每个生命质点都像一盏盏小小的烛火,照耀着自己命运多舛的人生。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苦难与泪水,贫穷与煎熬,只有遥不可及的梦想与希望,支撑着他们固执踬踣的残躯。在这个多棱的世界里,残缺与诗意,苦难与喜悦悄然并存:“光着脚板的医生。一边劳动一边治病救人的乡村医生。一个既为家禽家畜看病,又为男女老少诊脉,还为婆娘女子刮宫引产的赤脚板医生。没有诊所。没有店名。也没有执照。一张祖传的药方便是他走乡串户的通行证。药箱放在田埂上,刀剪揣在衣兜里。没有白大褂的日子,他捋捋满手的泥巴,开始为嚎啕大哭的孩子下药打针。”(《赤脚板医生》)
  
  三
  
  诗歌一旦触及灵魂深处,诗人的内在煎熬立即彰显。首先体现在外在上,就别有一番苦痛,古人所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实为至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外在。诗歌语言仅仅只是诗歌质地的一件外衣。在这两部诗集里,诗人体现的,不仅仅只是诗歌的苦难,更是诗人自己的苦难——村庄的苦难——或者是我们自身的苦难。诗歌的情感在诗人的内心泛滥,而最终,表现出来的,却仅仅只是诗歌的质点与情感的胶着,进而成为一种特有的诗歌载体。诗人把目光深深注视在诗歌背后——空隙的背后和需要我们通过阅读、思索、行走去填补的背后。诗歌是讲究空隙的,只有通过多级段的填补,诗歌的真意才能凸显,我们也才能真正明白,诗人为什么总是要在一个特有的质点上反复吟咏。
  当然,如果诗人仅仅把目光注视在这一单纯的点上,诗歌的内蕴还谈不上深刻,诗歌的感召力还谈不上强劲,诗歌的内核还没有强大的引爆力。历代的诗人,都具有很深厚的几大情怀,都很看重个人的内在操守,都深深懂得亲情、爱情、悲悯、宽容与隐忍,倔强与坚守。这些深厚的情怀,又总是通过诗人可感可触可观的意象——情感的高度凝聚——不露声色地再现出来,这也是历代真正意义上的伟大诗人倍受尊崇永远流芳的原因。在诗人的这两部诗集中,后两者不说,单说前三者,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诗人的质感在于情感的浓烈与包容,在于苦难的遵从与悖反:根植于泥土的血液与泪水,搅和着岁月,维护着诗人凛然不可侵犯的村庄;具象与抽象俱在的村庄;生命内在备受困扰和希望的村庄;真正意义上失语的村庄;有你、有我,有你们、我们的村庄。诗人的村庄就是诗人内心情怀的圣洁之地,诗人的亲情与爱情就是村庄里的烽火台。只要站在这个高台上,我们就能真切地看见,村庄里蠕动的生命,是在怎样与自我决斗。我们更能清楚地看见,疮痍满怀的诗人,在如水的月华下,一边舞动旗帜,一边引领队伍,一边仰望月光:妄图使自己成为一棵守候月光的树。
  “写下这个标题,父亲。我不知道这是我第几百遍、几千遍在梦中读你。”这是《灵魂的呼喊》的开始。在这一章里,诗人用了10个章节的篇幅,字字见血的语言,给我们塑造了一个全面、厚重的父亲形象:干练、坚决、隐忍、吃苦、耐劳、宽容、悲悯,没有文化,但明辨是非曲直,在生存的艰难中乐观积极,困守生命的底线。“父亲啊。这匆促的光阴,这喧嚣的世界,我的脑海里闪动着你的影子:佝偻的腰身,哮喘的呼吸,浑浊的眼睛,淡定的神情。”这些冷金属一样的文字,既有忏悔,更多的却是表现父亲对孩子、对家庭充满的深情厚爱,对村庄充满农民式特有的质朴情感。在诗人心里,父亲这个形象,已经远远超越了个体意义,这个形象已经完全是中国农村劳动大众中的一员。父亲的典型意义在于,对家庭与村庄的希望。“我常常无助地思索人生道路,每次都不可逆转地重叠着你的人生轨迹。我或许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你却是我无可指责的父亲。”
  父亲的形象,并不在于外在的威严与高大,而在于内在的强韧与宽容,在于对他人的影响与指引。父亲的生命之火总是洞烛诗人的内心。“父亲啊,你就是一个粗野的巴山汉子,平凡得像乱石丛中,寻求生计的一只蚂蚁。”当诗人在红尘的挣扎中稍有作为之时,父亲却在很短的时间里,离诗人而去。“当我终于走进县城,把你和母亲接过来住在一起。此时,你已年满63岁。原本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愉快地欢度晚年,谁料想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只有短短的4年光阴。那段岁月,我忙于养家糊口,忙于单位公务,忙于红尘纷争。我期盼着出人头地,试图更多表现自己。1990年,我已成为大巴山知名的青年诗人,却没有心思为你写一点文字……”(《灵魂的呼喊》)
  父亲这个意象,在诗人笔下,丰富而饱满,刚毅而坚韧。诗人不惜笔墨,写出了自己心中久抑的圣洁之爱。诗人从《灵魂的呼喊》开始,到《无声的祈祷》,再到《永远的疼痛》。这三部曲中,诗人把父亲的意象展示得更加彻底与透明。父亲,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父亲,更多的是精神意义上或者象征意义上的长者。诗人在此,通过父亲形象展现的,不仅仅只是一种家族精神,更多的是一种家园精神:招引着后人,鼓励着后人,为了家园的未来,努力进取,奋斗不息。这里,不能不说是诗人更广义的一种象征。让后来者以“父亲”作为参照物,在自己的人生坐标上,浓墨重彩,写好自己的人生。“父亲。我又在给你写信。再过几天就是你的82岁生日。你离开我们已经15年了。这一趟整整15年的远行,你有些疲累了吗?我们之间无法互通音讯。除了梦中的相逢,便只有长留在心中的无尽哀思。”这是诗人《无声的祈祷》的开始。紧接着,诗人向父亲通报了家里发生的事情。汇报完毕,诗人的内心又开始泣血:“父亲。我是坚强的,也是有骨气的。宁愿流血,也不流泪。我的身上流淌着你不屈的血性。父亲。对你来说,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对我的儿子来说,我未必是一个优秀的父亲。好在不以成败论英雄,我只求无愧于心。因此,父亲。请你放心的在你的世界安息吧。我将抑制一个诗人对虚无的追求,尽力放大一个男人灵魂的博大,并将它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乃至将来的墓志铭。父亲。我相信,你这个做农夫的父亲和我这个做诗人的儿子,因为同样的血脉相连,因为彼此的生命传承,将无愧于这个尘世间的任何艰难困苦、风吹雨打。”亲情,是人类生命中永恒的主题,也是人类生命中最有价值的母题。诗人在纵情讴歌亲情的时候,早已升华了这种情怀。
  
  四
  
  诗人从亲情开始,在第二部诗集里,却转向了爱情。爱情,是人类永远喜欢又永远疼痛的一个非常难解的方程,好比费尔马定理。诗人对爱情的演绎,却是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整个灵魂深处,一个多情种的形象,跃然纸上。“遇见你的时候,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那个时候,我躲在锦官城一栋名叫浮萍居的宅子里写诗作文。就那么惊鸿一瞥,我看见你体态婀娜的背影了。从此,我的眼神被定格在那个季节的特定时空里。寻寻觅觅,我涉过红尘的岁月饱经忧患;坎坎坷坷,我走过人生的道路遍体鳞伤。也许,你连我的呼吸都不曾聆听过,我却从此成为暗恋你背影的护花使者。我曾经试图抹去你的背影,可我挥挥手,却无法带走你烙在我心中的痕印。”(《背影女孩》)
  诗人从《背影女孩》开始,一发而不可收,“那个时刻,你的眼眸为什么看过来?对面的女孩”。这是《对面的女孩》,一个多情与绝情的女孩。“一夜之间,这个世界落满瑞雪。飘雪的季节,我的内心却涌动阵阵热流。清冷的风,恰似一只温柔的纤手,牵引我的视线穿越悠悠岁月,不知不觉中进入你预设的领地。可我却找不到进出大门的钥匙。也许,我只是一粒飘雪中偶然撒落的晶体,无法掌控属于你我的命运。谁可以为我找寻归去来兮的路径?是你么?仅仅因为你是对面的女孩。”诗人的辗转,构成了一条困难的河流,满是陷阱的河流,这条河流正在悄然把诗人吞噬。“红尘滚滚,我遗世独立。远离故土家园,在锦官城的某栋宅院中似浮萍的漂泊。多少年来,我企盼自己能真正解析什么叫刻骨铭心。直到你的出现,划破我冰冻的心灵世界,我才明白,那句千百年来被文人雅士喜爱的成语,原来只为你量身定做。”
  这已经不是爱的宣言,爱的呐喊,简直是爱的较量了。在《情殇》中,诗人呢喃道:“秋风吹皱一池宁静,我已将自己消瘦成一幅诗笺。直到絮絮叨叨地开始书写红尘纷扰的故事,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依然蕴藏着一份尘封的怀念。即使千万次设想你的惊鸿一瞥,我依然只记得自己踯躅的脚步,复复反反……今夜,月光如水,谁在呼唤?今夜,千帆过罢,谁在哀怨?”在《红尘无语》中,诗人如此说道:“你的青春早已被采撷 ,成为他人梦中的风景。独坐黄昏,我抱一把六弦琴赶赴黄昏的约会,却发现琴弦早已断裂。这个时候,我是一个心比黄花瘦的男人。”
  诗人的情爱世界,宛然如秋天的枫叶、冬眠的蝉,月光里纯净的土豆,只有耕耘者,只有发现美者才能驻足立观,才能从心与心的碰撞中,发现黑夜里永恒的灯火。才能体会赤脚踩在竹钎密布的陷阱里的滋味。诗人从情爱出发,拓展了诗人狭隘的自我空间,爱情的力量不在于占有,又在于占有。爱情不在于一定要相互拥有,爱情的抽象在于爱的痛楚与纯洁,在于那份通过心的挣扎之后的宁静与风暴。爱情在今天,已经是一种奢侈,但诗人却从来没有停下追逐爱情的脚步,哪怕这是一个美丽的陷阱,诗人也奋不顾身跳下去。为爱而死,死得其所。为爱而痛苦,是一种升华;为爱而付出所有,是一种基督的光芒。诗人辗转着自己的爱情观,通过对爱的倾诉,表达了心中可望又可及的愿望。
  从爱情出发,转向悲悯,这是诗人无法逃避的另一种情感。在滚滚红尘中,悲悯的情怀常常产生大爱,常常产生灵魂意义上的光芒。“牛婶的趾高气扬与牛叔的低眉遮眼,恰似一对互不踩蛋的山鸡。成为村庄的一对宝器。明明知道,自己脊背上布满乡亲们指指戳戳的眼神。牛婶却隔三岔五地,偏偏要在屋檐下五颜六色的晾晒张狂。三个女儿三千金啊。她们远在野茶灞千里之外的城市里,灯红酒绿地忙碌生活。也为牛婶不断地制造肥皂泡一样的希望。”这是野茶灞的一幕,何尝又不是现代村庄的一幕呢?村庄生活割不断人们的希望与幻想,村庄如此,那么,在城市里生活的村庄人,又如何呢?
   “野茶灞的好多人都进城打工了,二表叔无奈之下也要进城。只要找到了栖身之地,就不愁挣不到钱。二表叔天天都撵着拔地而起的高楼,他不相信这座城市会让他无处栖身。只要坚持下去,就会找到活儿干。他相信自己的脚印会留在这座城市。二表叔对自己充满信心。”(《迁徙的脚印》)“家住野茶灞。钢筋工刘大,一个闲游在成都的农民。就像一颗不生锈的螺丝钉,他把自己的血汗和青春全部钉死在城西那一片高楼大厦里……一阵闷雷响过时,刘大像一片羽毛样飘然坠下。28层大楼下,刘大变成一滩血迹斑斑的警示牌……回归故乡的路上,刘大的灵柩轻飘得让这个世界欲哭无泪。”(《钢筋工刘大》)
  诗人的悲悯从冷漠的叙述开始,纠集起欲哭无泪的情怀。这是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这是一个灯红酒绿的时代,这是一个幸福的时代,这是一个被和谐的时代。当我们踏着村庄的鲜血向前而去时,我们看见的死亡的倒影,已不再是天空的回声。我们看见的笑靥与泪水,已被光芒的阴影烘干。
  
  五
  
  当诗歌成为血液的一部分,我总是很难想象诗人。这两部诗集我已经彻底地读完。读完之后,我发现自己深陷其中。我不知道怎样来表述,才算对得起诗歌的内核。这是两部让人挣扎的作品。挣扎的层面当然不是诗歌的语言。这是两个正在逃亡的精灵。她们试图努力躲在泥土深处,幻想像土豆一样向下生长,像光芒一样躲进黑夜。我轻轻合上诗集,默默看着窗外,内心的苍茫一如丰收过后的大地。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宣言一样站在光芒里,经书一般阻挡着我的视线。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诗歌,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诗人。一个大巴山的儿子,一个在光芒里静心潜伏的歌者。我试图顺着诗人的内心足迹,走向诗人的原初,我看见了那个山里的世界:板板桥、野茶灞、文笔山——大山中固执的村庄——支撑着固执的诗人,滋养着诗人的村庄。还有土包寨、沙棘湾,这些与村庄有关的事物。“牧羊人像一块饥饿的石头,无法扼住漫山遍野的蝉鸣。”具象与抽象走在一起,形成诗人乡村生活特有的烙印。每个生命都从乡村走出,每个生命却再也不想回到乡村。“野百合山谷的月色,一辈子都零零星星地让人牵挂。”诗人的根仍在村庄。
  生命,是一种奇迹,乡村,更是奇迹的发源地之一。遗憾的是,每个从乡村出来的人,几乎都在行走中褪去了村庄的痕迹。掩盖村庄的行踪,甚至把背影扔给了村庄,把苦难与不洁扔给了村庄,把咒语和控诉扔给了村庄。实际上,背叛村庄的人,早已被村庄背叛,诗人从这个质点出发,再一次拾起尘土中残破的六弦琴,唱出我们的忧伤喜悦、无处可逃的村庄之歌。“桃花流水,依然美丽,我还是那只报喜鸟么?伴随着平平仄仄的脚步声,走进俗世滚滚红尘,你自得其乐的浅吟低唱,是否还会悠然飘落。”(《红尘无语》)
  我常常想,诗歌的质地应该怎样具象地展现,才能与诗人的内在韵律合拍。常常的情况是,诗人一旦占领诗歌高地,总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架势。不管诗歌的内在质地究竟如何。而这两部诗集,从架构到语言再到韵律,里面流动的,都如山间的泉水,水流迸溅之处,总是留下一条深深浅浅、细细长长、弯弯扭扭的道路:毫无保留地通往村庄纵深处。特别是,当你一旦有幸进入了这样的村庄,你就有可能成为村庄的一部分,永远成为村庄的一部分。在诗人的村庄里,我们看见了村庄的智性与感性,看见了诗人内心的坡度,看见了诗人的执著,烛照村庄的沉默。与此同时,我们又在滚滚红尘之中,看见一个苍凉多情的歌者,为了生命中永恒的光芒,为了永远的村庄,唱出了灵魂深处不可逆转的歌谣:
  “花开花落,草长莺飞。江河变化枯萎,我是那条游鱼。我是那条流泪的游鱼,我是那条在时光里翻滚的游鱼呵!我日日向着天堂祈祷,我夜夜保持游弋的姿势……哪怕前方的道路,礁石密布,哪怕携手的日子,迢遥无期。”(《鱼翔的姿势》)
  
  (作者单位:《晚霞》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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