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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戏说：爷爷娶奶奶时，只用了半斗米；爸爸娶妈妈时，只用了半头牛；而到我们这一辈娶媳妇时，却要了父母半条命。听说在东南沿海地区的某些农村，结婚高聘金现象越演越烈，有的甚至高达百万。带着好奇，也是为了完成关于福建婚俗题材的毕设作品，2016年春节前夕我南下一探究竟。
聚族而居
一月中下旬，我来到距老家哈尔滨三千公里的福建莆田市。我的闺蜜是当地人，这几天我将住在她家。路两边一眼望过去，都是大约三四层的灰色土木砖石结构房屋，零零散散地排列在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这样“丑”又“陋”的建筑群，让人很难和传说中的百万聘金联系到一起。
在穿过曲折幽静的小巷子去闺蜜家的路上，“偶遇”了她的二叔、小舅妈、表叔，还有堂弟……闺蜜介绍，这里的特点就是聚族而居，近亲几乎都会选择相近的地点居住。每逢婚庆节日，亲戚间都会有大型的聚会。几乎每天茶余饭后，妯娌们都会小聚一下，吃吃瓜子，聊聊家常。
隔壁住着舅舅、楼上住着大表姐，出门就遇到三舅妈……这感觉想想就亲切。但闺蜜打醒我，家族群居意味着环境相对闭塞，亲戚之间容易攀比。强大的关系网，有时也是束缚。
闺蜜议“金”
闺蜜介绍，这里女孩子成年后，家里会安排相亲。如果男女双方有意愿，由男方下聘，聘金由两方父母双亲商议而定。聘金商量妥当，就会在短短一至两个月内完婚，有些更快的在一周之内就办完婚宴。”
来到莆田的第二天，我和闺蜜去见她的几个高中朋友，聚会上的聊天内容让我震惊不小。“你的聘金多少？” “你听说某某的聘金达到近百万了么？”“我父母最近又在安排我相亲。”女孩间的话题几乎离不开相亲和聘金，而且对于相对私密的聘金数字也毫不避讳。
闺密的好友小文是福建省忠门人，也是传说中聘金较高的地区，据说有的已经达到上百万甚至几百万，而且仍然处于上升趋势。小文的父母是开医院的，家庭经济条件很好，她和男友自由恋爱。男友家居于福建其他地区，其父母不认同小文奶奶提出的近百万聘金，现在这段原本完美的爱情处于僵持状态。“如果我男朋友拿出70万聘金摆在桌上，我奶奶就同意这门婚事不再插手了，但是我男友那边（聘金）也没这么贵啊，50万顶天了”。席间小文一直向朋友诉苦。“以你们家的经济条件，应该不差那20万聘金吧？”我好奇地问。花花皱了一下眉头，摊了摊双手，貌似我问了一个很脑残的问题，不耐烦地解释说：“不一样的地方当然有不一样的水准。不是缺这个钱，而是说这个钱是衡量一个姑娘的价值标准，如果女方收的聘金太少，会被同村人笑话。”
一直在听着小文诉苦的小辛也面临着类似的苦恼，她与男友校园相识，自由恋爱。但是在小辛与男友共同向父母表明了关系之后，男方父母竟提出只给一万元的聘金，原因很简单：你们是自由恋爱认识的。我问：如果她和男友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话，聘金会高呢？小辛很气愤地拍拍腿，对我说：“当然啊，他妈妈直接告诉我的，如果是相亲认识的，聘金照给，会达到三四十万的，像现在这样自由恋爱，一万已经是照顾了。”
“卖”得越贵越受重视？！
聘金的持续走高，女方的“结婚”年龄却是一再下降，从法定年龄已经降到十七八。“年龄小，嫩啊，老了多不值钱；而且小有小的好处，没在外面混过，老实”。当地男子这样认为。
很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闺蜜的舅妈，她是当地的媒婆，来闺蜜家串门儿闲聊，让我有机会认识了她正在帮忙安排相亲的小姑娘陈容。陈姑娘今年18岁，长得白白净净，很是标致。高中毕业一年多了，由于高考成绩不理想，就索性跟着父亲经商。没过多久，就有媒婆来家里，说孩子年龄小、聘金高，年龄大了没有好“价格”，撺掇家里着手安排相亲。
“从小到大，大部分事情都是爸妈给我安排的，说什么都是为我好，为我着想，他们让相亲，我就试试呗，况且自己找也不一定能找到门当户对的。”陈容的语气无意中透露着一股满不在乎，仿佛安排相亲和她毫无关系。对于未婚夫小翁，陈容还是挺满意的，“关键是他的家庭背景跟我家还算般配，这是我妈最看重的”。未婚夫小翁今年20岁，距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有两年。虽然年龄不大，但小翁跟着长辈在外地承包诊所已经两年多了，也算小有作为。相亲不到一个月，双方父母已经开始碰面商谈聘金金额的问题了。对于最近家里又投资在北京开了一家诊所的小翁来说，女方家里提出的百万聘金，他家一时拿不出，因此两家僵持不下，孩子们的婚事暂时还没有着落。
对于双方最后是否真能走向婚姻殿堂，其实陈容自己心里也没底。“我们村这几年聘金涨得太快了，我记得我姐结婚那会也就二三十万，这才没几年都已经涨到一百来万了。”陈容所在的那个村，很多人在外地承包诊所，生活较富裕。
“我们家女儿长得也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在此之前，来相亲的都排长队了。要不是俩孩子处得来，我也不会同意的。如果没有这个数儿，我们家面子往哪儿搁？更何况，孩子这么小，应该更贵的。”陈容父母这样说。
以金钱衡量婚姻，让人难以理解，但是在当地陈妈妈这样的家长们自有一套理论。“年轻人还小很多事现在还不懂。”陈妈妈意味深长地向我解释道：“女儿‘卖’得越贵，就说明人家越重视她，过门后婆婆也比较重视，毕竟是花大价钱娶回来的。趁她还没嫁过去之前，尽可能多为她争取些，不能让她过去受委屈。”陈妈妈讲，当地习俗，聘金的三分之一归娘家父母，三分之一作为彩礼，由女方带回到男方家，剩下的三分之一则为新娘私人所有。
黑婚之祸
十九二十便为人妻，这就是说当地很多的姑娘都是没有结婚证的“黑婚”。19岁的新娘林贞贞却认为没有结婚证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没有婚书，但是高额的聘金让男方不敢轻易提离婚，毕竟离婚就意味着他们家出的百万聘金打了水漂。而这些聘金也够我自己在莆田买一套房子了。”
林贞贞去年高考，她519分的成绩能上一所二本学校，但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她，却选择了放弃学业接受当地一个“富二代”的求婚。“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伙伴，一个个都嫁得不错，所以她也急了，那个小伙子追了她挺久的。再加上小伙子長得好，家事背景也好，他俩结婚倒也不出人意料。”林贞贞在中学教书的姐姐说。不过贞贞这么早嫁人，她们很怕她会后悔。
我还了解到，在当地离婚“成本”很高，因此一些家庭选择了“形式婚姻”，即便男方有了小三，女方也有了另一半，表面上还维持着家庭的框架，感情实际上已经分崩离析。
受不了，出走
按常住人口计算，2011年莆田人均GDP为41256元人民币与高额的聘金相去甚远。由于高聘金的存在，不少普通家庭的孩子娶亲困难。林立英，就是受害者之一。
林立英，闺蜜邻家妹妹的表姐，已经离家出走近四年了，四年来她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联系过。四年前，林立英将自己交往多年的上海男友带回家，但是专断的父亲开口就是——如果出不了五十万聘金，就免谈。男友无法理解这种近似于卖女儿的行为，选择了放弃这段感情。
为了更深入了解事情的缘由，在我的请求下，闺蜜给林表姐打通了电话。接到电话的林立英声音平和，笑嘻嘻地跟闺蜜拉了会家常，听得出她是个性格爽朗的人，但提及前一段感情时，她声音骤然提高情绪激动起来。我们才得知，刚分手还未从情殇中走出的立英又被父亲逼着去相亲。“这也就算了，有一天他竟然跟我大伯公然在别人面前对我的事说三道四，说我不该跟上海男友那么搞，我本来就很难过，他还……”嘟嘟嘟……一阵忙音过后，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情绪激动的林立英挂断了电话。
过了20分钟左右，立英来电了，平复好心情继续说道，无法忍受的她，当即出门反驳了几句。却未曾想父亲冲过来打了她一巴掌。彻底失望的她夺门而出，在朋友那儿住了两天之后，去了丽江，再也没有回过家。
有些青年各方面条件算是不错了，但就是因为聘金的问题一直无法成家，不得不向亲戚邻里借钱，或者通过借贷才能顺利结婚。
在当地，我参加了一次婚宴。宴席间听来往宾客们闲聊，这家人为了让新郎能够早日成家，不得不将二姐急忙嫁出去，将她拿回来的聘金作为儿子娶妻下聘的资金。二姐的聘金是五十几万，与其弟弟娶妻支付的聘金数量相接近，但是为了婚宴上表现得光鲜，这家又向其二叔借了十多万办酒席。宴席过半，我在后厨看到了正准备发喜糖的新郎，对于他们的未来规划，他完全处于一问三不知的状况，眼神木讷，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陈思
聚族而居
一月中下旬，我来到距老家哈尔滨三千公里的福建莆田市。我的闺蜜是当地人，这几天我将住在她家。路两边一眼望过去，都是大约三四层的灰色土木砖石结构房屋，零零散散地排列在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这样“丑”又“陋”的建筑群，让人很难和传说中的百万聘金联系到一起。
在穿过曲折幽静的小巷子去闺蜜家的路上，“偶遇”了她的二叔、小舅妈、表叔，还有堂弟……闺蜜介绍，这里的特点就是聚族而居，近亲几乎都会选择相近的地点居住。每逢婚庆节日，亲戚间都会有大型的聚会。几乎每天茶余饭后，妯娌们都会小聚一下，吃吃瓜子，聊聊家常。
隔壁住着舅舅、楼上住着大表姐，出门就遇到三舅妈……这感觉想想就亲切。但闺蜜打醒我，家族群居意味着环境相对闭塞，亲戚之间容易攀比。强大的关系网，有时也是束缚。
闺蜜议“金”
闺蜜介绍，这里女孩子成年后，家里会安排相亲。如果男女双方有意愿，由男方下聘，聘金由两方父母双亲商议而定。聘金商量妥当，就会在短短一至两个月内完婚，有些更快的在一周之内就办完婚宴。”
来到莆田的第二天，我和闺蜜去见她的几个高中朋友，聚会上的聊天内容让我震惊不小。“你的聘金多少？” “你听说某某的聘金达到近百万了么？”“我父母最近又在安排我相亲。”女孩间的话题几乎离不开相亲和聘金，而且对于相对私密的聘金数字也毫不避讳。
闺密的好友小文是福建省忠门人，也是传说中聘金较高的地区，据说有的已经达到上百万甚至几百万，而且仍然处于上升趋势。小文的父母是开医院的，家庭经济条件很好，她和男友自由恋爱。男友家居于福建其他地区，其父母不认同小文奶奶提出的近百万聘金，现在这段原本完美的爱情处于僵持状态。“如果我男朋友拿出70万聘金摆在桌上，我奶奶就同意这门婚事不再插手了，但是我男友那边（聘金）也没这么贵啊，50万顶天了”。席间小文一直向朋友诉苦。“以你们家的经济条件，应该不差那20万聘金吧？”我好奇地问。花花皱了一下眉头，摊了摊双手，貌似我问了一个很脑残的问题，不耐烦地解释说：“不一样的地方当然有不一样的水准。不是缺这个钱，而是说这个钱是衡量一个姑娘的价值标准，如果女方收的聘金太少，会被同村人笑话。”
一直在听着小文诉苦的小辛也面临着类似的苦恼，她与男友校园相识，自由恋爱。但是在小辛与男友共同向父母表明了关系之后，男方父母竟提出只给一万元的聘金，原因很简单：你们是自由恋爱认识的。我问：如果她和男友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话，聘金会高呢？小辛很气愤地拍拍腿，对我说：“当然啊，他妈妈直接告诉我的，如果是相亲认识的，聘金照给，会达到三四十万的，像现在这样自由恋爱，一万已经是照顾了。”
“卖”得越贵越受重视？！
聘金的持续走高，女方的“结婚”年龄却是一再下降，从法定年龄已经降到十七八。“年龄小，嫩啊，老了多不值钱；而且小有小的好处，没在外面混过，老实”。当地男子这样认为。
很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闺蜜的舅妈，她是当地的媒婆，来闺蜜家串门儿闲聊，让我有机会认识了她正在帮忙安排相亲的小姑娘陈容。陈姑娘今年18岁，长得白白净净，很是标致。高中毕业一年多了，由于高考成绩不理想，就索性跟着父亲经商。没过多久，就有媒婆来家里，说孩子年龄小、聘金高，年龄大了没有好“价格”，撺掇家里着手安排相亲。
“从小到大，大部分事情都是爸妈给我安排的，说什么都是为我好，为我着想，他们让相亲，我就试试呗，况且自己找也不一定能找到门当户对的。”陈容的语气无意中透露着一股满不在乎，仿佛安排相亲和她毫无关系。对于未婚夫小翁，陈容还是挺满意的，“关键是他的家庭背景跟我家还算般配，这是我妈最看重的”。未婚夫小翁今年20岁，距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有两年。虽然年龄不大，但小翁跟着长辈在外地承包诊所已经两年多了，也算小有作为。相亲不到一个月，双方父母已经开始碰面商谈聘金金额的问题了。对于最近家里又投资在北京开了一家诊所的小翁来说，女方家里提出的百万聘金，他家一时拿不出，因此两家僵持不下，孩子们的婚事暂时还没有着落。
对于双方最后是否真能走向婚姻殿堂，其实陈容自己心里也没底。“我们村这几年聘金涨得太快了，我记得我姐结婚那会也就二三十万，这才没几年都已经涨到一百来万了。”陈容所在的那个村，很多人在外地承包诊所，生活较富裕。
“我们家女儿长得也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在此之前，来相亲的都排长队了。要不是俩孩子处得来，我也不会同意的。如果没有这个数儿，我们家面子往哪儿搁？更何况，孩子这么小，应该更贵的。”陈容父母这样说。
以金钱衡量婚姻，让人难以理解，但是在当地陈妈妈这样的家长们自有一套理论。“年轻人还小很多事现在还不懂。”陈妈妈意味深长地向我解释道：“女儿‘卖’得越贵，就说明人家越重视她，过门后婆婆也比较重视，毕竟是花大价钱娶回来的。趁她还没嫁过去之前，尽可能多为她争取些，不能让她过去受委屈。”陈妈妈讲，当地习俗，聘金的三分之一归娘家父母，三分之一作为彩礼，由女方带回到男方家，剩下的三分之一则为新娘私人所有。
黑婚之祸
十九二十便为人妻，这就是说当地很多的姑娘都是没有结婚证的“黑婚”。19岁的新娘林贞贞却认为没有结婚证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没有婚书，但是高额的聘金让男方不敢轻易提离婚，毕竟离婚就意味着他们家出的百万聘金打了水漂。而这些聘金也够我自己在莆田买一套房子了。”
林贞贞去年高考，她519分的成绩能上一所二本学校，但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她，却选择了放弃学业接受当地一个“富二代”的求婚。“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伙伴，一个个都嫁得不错，所以她也急了，那个小伙子追了她挺久的。再加上小伙子長得好，家事背景也好，他俩结婚倒也不出人意料。”林贞贞在中学教书的姐姐说。不过贞贞这么早嫁人，她们很怕她会后悔。
我还了解到，在当地离婚“成本”很高，因此一些家庭选择了“形式婚姻”，即便男方有了小三，女方也有了另一半，表面上还维持着家庭的框架，感情实际上已经分崩离析。
受不了，出走
按常住人口计算，2011年莆田人均GDP为41256元人民币与高额的聘金相去甚远。由于高聘金的存在，不少普通家庭的孩子娶亲困难。林立英，就是受害者之一。
林立英，闺蜜邻家妹妹的表姐，已经离家出走近四年了，四年来她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联系过。四年前，林立英将自己交往多年的上海男友带回家，但是专断的父亲开口就是——如果出不了五十万聘金，就免谈。男友无法理解这种近似于卖女儿的行为，选择了放弃这段感情。
为了更深入了解事情的缘由，在我的请求下，闺蜜给林表姐打通了电话。接到电话的林立英声音平和，笑嘻嘻地跟闺蜜拉了会家常，听得出她是个性格爽朗的人，但提及前一段感情时，她声音骤然提高情绪激动起来。我们才得知，刚分手还未从情殇中走出的立英又被父亲逼着去相亲。“这也就算了，有一天他竟然跟我大伯公然在别人面前对我的事说三道四，说我不该跟上海男友那么搞，我本来就很难过，他还……”嘟嘟嘟……一阵忙音过后，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情绪激动的林立英挂断了电话。
过了20分钟左右，立英来电了，平复好心情继续说道，无法忍受的她，当即出门反驳了几句。却未曾想父亲冲过来打了她一巴掌。彻底失望的她夺门而出，在朋友那儿住了两天之后，去了丽江，再也没有回过家。
有些青年各方面条件算是不错了，但就是因为聘金的问题一直无法成家，不得不向亲戚邻里借钱，或者通过借贷才能顺利结婚。
在当地，我参加了一次婚宴。宴席间听来往宾客们闲聊，这家人为了让新郎能够早日成家，不得不将二姐急忙嫁出去，将她拿回来的聘金作为儿子娶妻下聘的资金。二姐的聘金是五十几万，与其弟弟娶妻支付的聘金数量相接近，但是为了婚宴上表现得光鲜，这家又向其二叔借了十多万办酒席。宴席过半，我在后厨看到了正准备发喜糖的新郎，对于他们的未来规划，他完全处于一问三不知的状况，眼神木讷，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陈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