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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细描你的容颜，仅有两面之交，也已过去了四个年头。
第一次是四年前的一个子夜，我采访结束从连队回到办公楼，埋怨九连不配合采访。值夜班的你笑呵呵地说：“九连的事嘛，问我就行。”交谈了个把小时，确切说，我倾听了60分钟。你浓重的甘肃话难倒了我这位浙江听众。我半开玩笑半许诺，下次找个翻译再采访。
不好意思询问名字，只知道你姓“XU”，但不清楚“徐”还是“许”。
直到站在了你坟前，才从墓碑看清你的名字：徐黄文。
记忆里的你，一直微笑着，娓娓叙说，原本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第二次是这—年的11月初，办公楼前，我想买两双军用布鞋。身为军需股长的你告知没货，走人了。你微胖略矮的身体左右摇摆，一颠一颠前倾而行，似乎腿脚有毛病。你的神情语气都很不客气，好像我想白拿似的，令我很不舒服。你在我的印象里也变得世俗。我也没了采访你的兴趣。
四年后今天，风尘仆仆6000里，我为你而来，在中国西部边城一个叫零公里的地方与你相会。
一
我咨询过心脑血管专家，你的猝死是因为心脏缺氧引起了心肌缺血，患的是高原突发性心脏病，诱因是：心脏机能下降，缺氧过多，劳累过度。
上山前你已感到有点胸闷，闯了十几年高原，谁的心脏不带点阴影?你对妻子说，别大惊小怿，下了山再去医院。
这趟出车到阿里普兰，中国西南角，邻接尼泊尔、印度，要走完新藏线的三千里路，跨越地球最高的新藏高原，大多路段海拔超出了人类生存的高度。心脏有问题者不能上山。前不久从阿里某哨卡下到零公里的一位连长，说了声不舒服，躺下就没再醒来。走高原的兵都知道，山把心脏“上”坏了。十年前，你的同年兵肖一见上到海拔3654米的三十里营房，卸了油，一阵胸闷，来不及送到500米远的医疗站，与世长辞了。你清楚心脏与高原与生命的关系，但你犯了致命的错误：自信。
自信是闯昆仑的资本，但15年的高原生活，你的身体已经透支得无法与你的工作一样棒。
团里接到为阿里武警运送主副食的任务，正值上山道路开通日子，24小时内必须走完193公里，否则要等上十天。边防支队已缺粮断油。新藏线128公里至193公里的65公里路段正在整修，一个月时间，南北行各开通三天。5月11日零点到24点，本月第二次上行通车时间，而车队装好货已是10日夜里。团常委半数人带着几支车队在外，还有赴外地学习的，寥寥无几的留守者必须看管大本营。车队一年也就一两趟走普兰，熟悉普兰路况的官兵不多。你主动挑起了领头雁的重担。如果任务不是太急，你会上医院检查身体。
你坐在最苦最累的收尾车，给未单放的代管车驾驶员保险，这就意味着整个车队的收容修理全压在了你身上。
与你一同执行任务的战友说，这趟上山，你做了一路好事。
二
5月11日10点，你带着16台斯太尔车、48号人马，从海拔1348米的零公里出发。你没给家人留下一言半语。你是带着对生命的绝对自信踏上征途的。
走了160公里，上到海拔2945米的库地，你感觉不太舒服。增高了一半海拔的库地，微微缺氧向你敲响了警钟莫再前行，高处不胜寒。你可以留在库地，这里有兵站。可你认为自己正当壮年。是啊，36岁，对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可引为自豪。
你来不及吃午饭，急着杀向240公里处的麻扎兵站。
零点前必须通过193公里碑。修路前，193公里的路程车行8个小时，现在路面坑洼狭窄，只能赶早不赶晚。憋了十天的军、地货车都在这一天出发，排成蠕动的长龙，慢悠悠地爬着。189公里处，海拔已达3900米，雪风侵人肌骨。
两台地方车陷在路中间。地方司机看到牵引车，挡在车前求救：“解放军，帮帮忙吧，这一窝就得十天。”
已是子夜。早饭已经消化了15个小时，弟兄们都盼着早点赶到麻扎，下点热饭，躺在兵站睡上一觉。可你跟老驾驶员王永红商量“我们不给拖，他们就跑不了。”见大家有些不情愿，你憨憨道，“都是昆仑山跑车的，不容易啊。”
下了三个小时的雨雪，便道被长龙辗成了烂泥地，地方车载得重，20多吨，加了前后加力用拖车爬行档还费力，几次拖断了钢丝绳。司机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连连说算了算了。你站在风雪里，一遍遍耐心地接好钢丝绳，指挥着牵引车。车子拖出来了。前面是小土坡。你犹豫片刻，笑了笑，对王永红说：“再往前拖拖吧，拖上坡顶，拖到干地上。
你最后一个到达麻扎，凌晨4：30。
窝在谷地里的麻扎，维语意思是“坟墓”，海拔虽然只有3777米，但因为挨着地球第二高峰乔戈里，长年寒气逼人，高原反应得叫人喘不过气，睡不稳觉。八连指导员邵国福站在寒风里等你。
你挡住上饭馆敲门的邵国福：“别替我忙乎了，不吃了，兵站也不去了，不要影响人家休息，塞点干粮，车上窝一窝。”不到7点，你从驾驶室起“床”，发动车子。
没有早餐。8点出发。
又是240公里，到达海拔4209米的红柳滩，三天的路程压缩成了两天。
就往常跑车，第一天住库地，第二天住三十里，第三天才到红柳滩，循序渐进，让身体渐渐适应缺氧。为了返回时能赶在29日通过219线193公里处(否则要在山上多待十天)，你们只能尽量把时间往前赶。这简单的一赶，对你来说，已成潜在的致命一击。
红柳滩高原反应厉害，不干活都乏力胸闷，加上下雪，风大，含氧量更低。你在路上老念叨，晚上到红柳滩，钻进客房抱个炉子做个美梦。不曾想，刘振波感冒了，头疼，发冷，浑身没劲。你只好揽了检修的活儿。
正值修路的武警换防，200多号人把兵站的客房占满了。
兵站腾出一个床位给你。
“车上冷，住房子去。”你把刘振波的背包拿下了驾驶室。
“你住哪?”刘振波傻傻地问。
“要人看货嘛。”
”车上又冷又窄，伸展不开身子。”刘振波把背包扔回驾驶室，“营长，你两天没好好休息了，你住房子吧。”
“好，好，你先去睡一觉，再换我。”你哄走了刘振波，拿起工具，趴到冰冷的车底雪地检修开了。
刘振波含着泪告诉我，那一觉睡得真死。也不知啥时候了，你走到他床边，端着开水，拿着感冒药，看着他吃完了药，脱下身上的大衣压在了被子上。
两夜了，全窝在驾驶室，你累吗?
三
5月13日凌晨6点，车队从红柳滩出发，向多玛进军，360公里。
汽车兵有句谚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
这一天要穿越生命禁区阿克赛钦，是片高海拔的盐碱戈壁，含氧量不到60％，维语意思是“白色谷地”，渺无人烟，寸草不生。
10点，八连崔建的车子前轴承散架，趴在了590公里处的茫茫戈壁，趴窝当“团长”了。
这里是阿克赛钦的腹地甜水海。崔建是倒数第四辆车子，也就是说，你的“大 部队”只留下四辆车子10号人，确切说，能干活的只有9位，姜兴伟高原反应躺在驾驶室里动弹不了。
八只眼睛盯着你。
汽车兵最十自的就是倒货。走路都漂浮的鬼地方，哪来力气干重体力活?
全额、准时将货物送到边防点，这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军事任务。
你叹了口气，说了声倒货吧。10吨货物你爬到车上，揭开了篷布。
医学界作过测定，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甩一张扑克，犹如在上海负重40斤，干重体力活。此时，刮风下雪，含氧量不到上海的一半。50斤一袋的米面，两个人抬还吃力。俩人一组，两组卸货，两组装货，你一个人自行一组。
十几分钟后，第一次上山的列兵张莲金、李献伟高原反应得头疼发晕，躺下了
半个小时后，王永红干不动了……一小时后，邵国福的胸部疼开了。
你说休息会儿吧，可你没休息。
邵国福告诉我：“营长干活，还要弄几句调侃的话提提大伙的精神，一会儿对着崔建开玩笑，现在，我任命你为本次车队的团长——崔团长，一会儿说，界山达坂撒过尿，死人沟里睡过觉，班公湖里洗过澡，神仙湾里站过哨，我看啊，甜水海里倒过米面才叫奇迹。”
刘振波告诉我：“风大得眼睛都睁不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皮大衣十几斤，太重，干不成活，只能穿迷彩，就毛衣毛裤，冷得好像没穿衣服，牙齿抖得咯咯响，像大冬天掉进了冰河。就这样的天气。唉，营长一直在干活，我好意思多歇会儿吗?我躺了几分钟就爬起来，头疼得很，闭着眼睛抓住面粉袋子往对面车子撂，心里想着，这时要来十几个人就好了，哪怕来一个也行，多 只手也不错。这老天爷，咋光掉雪花不掉人?”
生命禁区里，六个小时的强体力折腾
我曾有亲身体会，在那样的环境，静静地待上一个小时能挺过去，超过这个时间，高原反应就来约会了，头疼欲裂，像有百十枚钢针刺扎脑袋，五脏六腑翻搅痉挛，像有百十只猫爪子乱扒拉。我在那一带也尝试过，连一架小傻瓜相机都提不动，干活，不亚于找死!
你把皮大衣留给了看车的战士。
到了多玛，你把客房让给了高原反应相当厉害的姜兴伟，自己睡在了车上。
这一切举措，对心脏有问题的你来说，确实是相当致命的打击。
四
5月16日，来不及吃早饭，车队从海拔4276米的阿里地区首府狮泉河出发，向巴尔开进。
你的牵引车只到狮泉河。你可以在狮泉河休整个把星期，等待车队从普兰返回，可你担心前方的路难行，放心不下，又把普兰塔尔钦武警工作站的七吨货倒到了牵引车。
这一路最顺利，行至巴尔兵站才17点，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你心里装着留守甜水海的两个兵，能早上一天往回赶也好啊。时间，对待在生命禁区的人来说，无疑就是生命的代名词。你招呼大伙吃了点干粮，为车子加注了些燃油，挥挥手“走，今晚住门士。”
这是河滩路。才走出15公里，王永红的车子陷进了泥地，紧跟着又有两辆车子遭了殃。牵引车刚把三辆车子拖出来，山坡上有人喊叫开了。老百姓一家三口，从东北到新疆经阿里上珠穆朗玛峰下的日喀则旅游，刚才看河滩陷车，便从山坡另辟蹊径，不料那也不是省心的地方，车子照陷不误。
这里的环境跟甜水海相似，大家都想快快离开。你说：“东北人到这里不容易，啥都不适应，这里过路车少，牵引车也就是部队才有，我们不给拖，他们就要困在这里。”
泥滩路长，钢丝绳短，只能靠近了才能拉车。咳，这一靠，牵引车陷进了泥潭。邵国福提议返回巴尔兵站要推土机。你考虑了一下，来去五六个小时，天黑了，推土机单车返回时有个啥事，咋办?在昆仑山上跑了这么多年，你就不信整不出它，又让大家把车上的货卸掉。
重演甜水海一幕!
车子被陷一米多深，卸完货虽是空车，任凭咋拉也是岿然不动。你拿了铁锹，率先挖开泥潭。轮子四周都挖成了一米直径的大坑，车子还是出不来，搬了石头垫在轮子底下也无济于事，趴在车底下挖掉前后桥下的烂泥，才把牵引车拉出来。这时已近22点，大家都担心牵引车靠近小车时会再陷进去。一整天没吃热饭，饿得不行，加上缺氧，哪有力气折腾?王永红下了下决心，代表大家提建议：“营长，装货吧，走吧。”你瞪着小眼睛，很不高兴地说“亏你是老驾驶员，我们舒服了，他们有可能活不了命。”
小车被救了。车主要和你们一起装货。你摇了摇头：“我们长年在这条路上行车。你从东北来，不熟悉地形，不适应环境，快赶路吧。”
车主拉着你的手，含着泪喊了声大哥“感谢了，感谢了，救命之恩啊，怎么报答?”
23点，车队继续前行。15公里又到了沼泽地带。
打头车又陷住了。
王永红等了半天没见牵引车过来，跑到后面一看，你正忙乎救云南电视台的小车。小车从拉萨过来，到狮泉河，途经此地，被陷24小时。救出小车时已过零点，还得救王永红的车子。
车队出发时，刘振波急忙忙跑到前面找你。大家都说没见你。邵国福着急了，一个人能跑哪去?他带了两个战士，握着铁锹撬胎棒，揿着手电，走了好一截子，发现前方有微弱的亮光，跑到跟前……他告诉我，那一刻，他的热流在涌，心在呼喊“真正的共产党员啊!”
我能理解也能感悟邵国福指导员的“革命化”激动。在生命禁区，面对“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让给战友”一幕，激动也罢，冲动也好，全是真切自然的。高原上，风雪里，徒步引路不是简单的事，不说走路飘飘然没力气，主要是极易患感冒，引起肺水肿、脑水肿，极易一命呜呼。20年前，“喀喇昆仑山模范驾驶员”谭小明就是因为在高海拔点风雪里拉下挡风玻璃探头引路，患感冒引起肺水肿牺牲在山上。
车队跟着你摸黑用双脚用手电探测出的路线，安全通过了沼泽地带。
走了30多公里，离门土也就一小半路了。你说，走吧，到那里，海拔低一点，让弟兄们吃点热的，暖暖胃。害怕前面再有沼泽，你的牵引车成了打头车。刘振波高原反应得不能开车。邵国福说“营长，让刘振波上我的车，我照顾他。”你摇了摇头“算了吧，你要保险呢。”
五个多小时，你既开车探路，又照顾病号。
凌晨6点，走了八九个小时，仍没到达门土。你累得不行了，又担心走错路?你不敢往前走了，决定就地休息。天亮的时候发现，前方隐隐约约有小土房。似乎老天刻意捉弄你，宿营点距门士竟然只有一公里。
五
5月26日5点，你叫醒邵国福：“快起床出发。救崔团长。”
13天了，留守甜水海两位战士的饥寒安危时刻维系着你的心。回返时，从多玛出发的时间比以往提早了三个小时。如果你能多睡三个小时，结果又会怎样?
行至新藏线海拔5194米的界山达坂，一位地方司机拦在了车前。他的车子陷在南坡10公里处。你未加思索掉头救车。对体内行将燃尽的氧气来说，三个小 时的高海拔点磨蹭，是一个什么概念7行至甜水海，你又救出了陷在河坝里十几个小时的某电视台小车。你谢绝了所有方式的感谢，淡淡地留下了生命里最后的“豪言壮语”
今天我帮了你，明天你别忘了帮别人。
六
你说，左胳膊疼得厉害。
心脏缺血已到极点，你却以为长时间开车疲劳所致。
你说，很累。心脏已经带不动生命的搏动，你却以为是半个月的高原行，海拔降低后醉氧之故。
你说，想休息一会儿。这是半个多月来你唯一提出的主动休息。
你躺到驾驶室。十分钟后，你永远睡在了那儿。这一天，5月27日傍晚，在海拔3655米的三十里营房停车场。后天，你就能回到零公里，回到团队，回到妻儿身旁。
七
医学界的权威人士说，你这种情况，不上高海拔点，没事，不在高海拔点干活，没事，逗留时间短些，没事：不舒服时吸点氧，没事。
上山前，车队的一小瓶氧气就放在你车上。从上山的第二天就感到心脏不舒服，你没享受过一口，哪怕一小口，你的生命可能得以存在。刘振波缺氧反应厉害，你命令他吸氧。你身体不舒服，谁命令你吸氧?是的，仅供一个人吸一个小时的氧气，你必须珍惜。车队毕竟有48条生命，要在生命禁区走半个多月。
这就是你，徐黄文营长，好人!
我是流着泪写完这一小节的。
我又想起四年前几个作家随车队上阿里的往事。也是这么一小瓶氧气，百十号人，有位作家心安理得把氧气瓶包揽为一人所有。三年前，有一支演出队上山慰问，一到兵站，立马吸氧……这就是人，大干世界形形色色的人，所以，一定要在“人”字前面冠上修饰词。
作为好人，我敬佩你，赞美你。
可说到自信，我还得说你，那一刻，你应该走进三十里营房医疗站，不该躺到驾驶室，虽然，十分钟，也许你无法走完最后的500米，但无论如何，你为生命的鲜活努力过。
今天的你默默地躺在这里。
烈士称号没能批下来，因为你的感天动地之举均在没人烟的生命禁区，因为你所做的好事在氧气吸得太足的人眼里实在太为平常。没有在那座山救过人或者被救过，永远感悟不到在那座山上做一件好事的艰难。
用生命的付出证明人类难以改变喀喇昆仑现状的守防军人，你不是第一个，但愿你的长眠能唤起高原军人对生命的保护意识，你是为之牺牲的最后一位。
将高贵的品格镌刻进高耸的昆仑，你不是第一人，但愿经过昆仑风雪洗礼的闯山人，都能像你一样成为好人，由此，世界因为有过你这样的好人变得更加美好。
倘能如此，你，我，凡是有点责任心的人，还有什么遗憾?
安息吧，徐黄文营长!
第一次是四年前的一个子夜，我采访结束从连队回到办公楼，埋怨九连不配合采访。值夜班的你笑呵呵地说：“九连的事嘛，问我就行。”交谈了个把小时，确切说，我倾听了60分钟。你浓重的甘肃话难倒了我这位浙江听众。我半开玩笑半许诺，下次找个翻译再采访。
不好意思询问名字，只知道你姓“XU”，但不清楚“徐”还是“许”。
直到站在了你坟前，才从墓碑看清你的名字：徐黄文。
记忆里的你，一直微笑着，娓娓叙说，原本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第二次是这—年的11月初，办公楼前，我想买两双军用布鞋。身为军需股长的你告知没货，走人了。你微胖略矮的身体左右摇摆，一颠一颠前倾而行，似乎腿脚有毛病。你的神情语气都很不客气，好像我想白拿似的，令我很不舒服。你在我的印象里也变得世俗。我也没了采访你的兴趣。
四年后今天，风尘仆仆6000里，我为你而来，在中国西部边城一个叫零公里的地方与你相会。
一
我咨询过心脑血管专家，你的猝死是因为心脏缺氧引起了心肌缺血，患的是高原突发性心脏病，诱因是：心脏机能下降，缺氧过多，劳累过度。
上山前你已感到有点胸闷，闯了十几年高原，谁的心脏不带点阴影?你对妻子说，别大惊小怿，下了山再去医院。
这趟出车到阿里普兰，中国西南角，邻接尼泊尔、印度，要走完新藏线的三千里路，跨越地球最高的新藏高原，大多路段海拔超出了人类生存的高度。心脏有问题者不能上山。前不久从阿里某哨卡下到零公里的一位连长，说了声不舒服，躺下就没再醒来。走高原的兵都知道，山把心脏“上”坏了。十年前，你的同年兵肖一见上到海拔3654米的三十里营房，卸了油，一阵胸闷，来不及送到500米远的医疗站，与世长辞了。你清楚心脏与高原与生命的关系，但你犯了致命的错误：自信。
自信是闯昆仑的资本，但15年的高原生活，你的身体已经透支得无法与你的工作一样棒。
团里接到为阿里武警运送主副食的任务，正值上山道路开通日子，24小时内必须走完193公里，否则要等上十天。边防支队已缺粮断油。新藏线128公里至193公里的65公里路段正在整修，一个月时间，南北行各开通三天。5月11日零点到24点，本月第二次上行通车时间，而车队装好货已是10日夜里。团常委半数人带着几支车队在外，还有赴外地学习的，寥寥无几的留守者必须看管大本营。车队一年也就一两趟走普兰，熟悉普兰路况的官兵不多。你主动挑起了领头雁的重担。如果任务不是太急，你会上医院检查身体。
你坐在最苦最累的收尾车，给未单放的代管车驾驶员保险，这就意味着整个车队的收容修理全压在了你身上。
与你一同执行任务的战友说，这趟上山，你做了一路好事。
二
5月11日10点，你带着16台斯太尔车、48号人马，从海拔1348米的零公里出发。你没给家人留下一言半语。你是带着对生命的绝对自信踏上征途的。
走了160公里，上到海拔2945米的库地，你感觉不太舒服。增高了一半海拔的库地，微微缺氧向你敲响了警钟莫再前行，高处不胜寒。你可以留在库地，这里有兵站。可你认为自己正当壮年。是啊，36岁，对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可引为自豪。
你来不及吃午饭，急着杀向240公里处的麻扎兵站。
零点前必须通过193公里碑。修路前，193公里的路程车行8个小时，现在路面坑洼狭窄，只能赶早不赶晚。憋了十天的军、地货车都在这一天出发，排成蠕动的长龙，慢悠悠地爬着。189公里处，海拔已达3900米，雪风侵人肌骨。
两台地方车陷在路中间。地方司机看到牵引车，挡在车前求救：“解放军，帮帮忙吧，这一窝就得十天。”
已是子夜。早饭已经消化了15个小时，弟兄们都盼着早点赶到麻扎，下点热饭，躺在兵站睡上一觉。可你跟老驾驶员王永红商量“我们不给拖，他们就跑不了。”见大家有些不情愿，你憨憨道，“都是昆仑山跑车的，不容易啊。”
下了三个小时的雨雪，便道被长龙辗成了烂泥地，地方车载得重，20多吨，加了前后加力用拖车爬行档还费力，几次拖断了钢丝绳。司机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连连说算了算了。你站在风雪里，一遍遍耐心地接好钢丝绳，指挥着牵引车。车子拖出来了。前面是小土坡。你犹豫片刻，笑了笑，对王永红说：“再往前拖拖吧，拖上坡顶，拖到干地上。
你最后一个到达麻扎，凌晨4：30。
窝在谷地里的麻扎，维语意思是“坟墓”，海拔虽然只有3777米，但因为挨着地球第二高峰乔戈里，长年寒气逼人，高原反应得叫人喘不过气，睡不稳觉。八连指导员邵国福站在寒风里等你。
你挡住上饭馆敲门的邵国福：“别替我忙乎了，不吃了，兵站也不去了，不要影响人家休息，塞点干粮，车上窝一窝。”不到7点，你从驾驶室起“床”，发动车子。
没有早餐。8点出发。
又是240公里，到达海拔4209米的红柳滩，三天的路程压缩成了两天。
就往常跑车，第一天住库地，第二天住三十里，第三天才到红柳滩，循序渐进，让身体渐渐适应缺氧。为了返回时能赶在29日通过219线193公里处(否则要在山上多待十天)，你们只能尽量把时间往前赶。这简单的一赶，对你来说，已成潜在的致命一击。
红柳滩高原反应厉害，不干活都乏力胸闷，加上下雪，风大，含氧量更低。你在路上老念叨，晚上到红柳滩，钻进客房抱个炉子做个美梦。不曾想，刘振波感冒了，头疼，发冷，浑身没劲。你只好揽了检修的活儿。
正值修路的武警换防，200多号人把兵站的客房占满了。
兵站腾出一个床位给你。
“车上冷，住房子去。”你把刘振波的背包拿下了驾驶室。
“你住哪?”刘振波傻傻地问。
“要人看货嘛。”
”车上又冷又窄，伸展不开身子。”刘振波把背包扔回驾驶室，“营长，你两天没好好休息了，你住房子吧。”
“好，好，你先去睡一觉，再换我。”你哄走了刘振波，拿起工具，趴到冰冷的车底雪地检修开了。
刘振波含着泪告诉我，那一觉睡得真死。也不知啥时候了，你走到他床边，端着开水，拿着感冒药，看着他吃完了药，脱下身上的大衣压在了被子上。
两夜了，全窝在驾驶室，你累吗?
三
5月13日凌晨6点，车队从红柳滩出发，向多玛进军，360公里。
汽车兵有句谚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
这一天要穿越生命禁区阿克赛钦，是片高海拔的盐碱戈壁，含氧量不到60％，维语意思是“白色谷地”，渺无人烟，寸草不生。
10点，八连崔建的车子前轴承散架，趴在了590公里处的茫茫戈壁，趴窝当“团长”了。
这里是阿克赛钦的腹地甜水海。崔建是倒数第四辆车子，也就是说，你的“大 部队”只留下四辆车子10号人，确切说，能干活的只有9位，姜兴伟高原反应躺在驾驶室里动弹不了。
八只眼睛盯着你。
汽车兵最十自的就是倒货。走路都漂浮的鬼地方，哪来力气干重体力活?
全额、准时将货物送到边防点，这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军事任务。
你叹了口气，说了声倒货吧。10吨货物你爬到车上，揭开了篷布。
医学界作过测定，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甩一张扑克，犹如在上海负重40斤，干重体力活。此时，刮风下雪，含氧量不到上海的一半。50斤一袋的米面，两个人抬还吃力。俩人一组，两组卸货，两组装货，你一个人自行一组。
十几分钟后，第一次上山的列兵张莲金、李献伟高原反应得头疼发晕，躺下了
半个小时后，王永红干不动了……一小时后，邵国福的胸部疼开了。
你说休息会儿吧，可你没休息。
邵国福告诉我：“营长干活，还要弄几句调侃的话提提大伙的精神，一会儿对着崔建开玩笑，现在，我任命你为本次车队的团长——崔团长，一会儿说，界山达坂撒过尿，死人沟里睡过觉，班公湖里洗过澡，神仙湾里站过哨，我看啊，甜水海里倒过米面才叫奇迹。”
刘振波告诉我：“风大得眼睛都睁不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皮大衣十几斤，太重，干不成活，只能穿迷彩，就毛衣毛裤，冷得好像没穿衣服，牙齿抖得咯咯响，像大冬天掉进了冰河。就这样的天气。唉，营长一直在干活，我好意思多歇会儿吗?我躺了几分钟就爬起来，头疼得很，闭着眼睛抓住面粉袋子往对面车子撂，心里想着，这时要来十几个人就好了，哪怕来一个也行，多 只手也不错。这老天爷，咋光掉雪花不掉人?”
生命禁区里，六个小时的强体力折腾
我曾有亲身体会，在那样的环境，静静地待上一个小时能挺过去，超过这个时间，高原反应就来约会了，头疼欲裂，像有百十枚钢针刺扎脑袋，五脏六腑翻搅痉挛，像有百十只猫爪子乱扒拉。我在那一带也尝试过，连一架小傻瓜相机都提不动，干活，不亚于找死!
你把皮大衣留给了看车的战士。
到了多玛，你把客房让给了高原反应相当厉害的姜兴伟，自己睡在了车上。
这一切举措，对心脏有问题的你来说，确实是相当致命的打击。
四
5月16日，来不及吃早饭，车队从海拔4276米的阿里地区首府狮泉河出发，向巴尔开进。
你的牵引车只到狮泉河。你可以在狮泉河休整个把星期，等待车队从普兰返回，可你担心前方的路难行，放心不下，又把普兰塔尔钦武警工作站的七吨货倒到了牵引车。
这一路最顺利，行至巴尔兵站才17点，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你心里装着留守甜水海的两个兵，能早上一天往回赶也好啊。时间，对待在生命禁区的人来说，无疑就是生命的代名词。你招呼大伙吃了点干粮，为车子加注了些燃油，挥挥手“走，今晚住门士。”
这是河滩路。才走出15公里，王永红的车子陷进了泥地，紧跟着又有两辆车子遭了殃。牵引车刚把三辆车子拖出来，山坡上有人喊叫开了。老百姓一家三口，从东北到新疆经阿里上珠穆朗玛峰下的日喀则旅游，刚才看河滩陷车，便从山坡另辟蹊径，不料那也不是省心的地方，车子照陷不误。
这里的环境跟甜水海相似，大家都想快快离开。你说：“东北人到这里不容易，啥都不适应，这里过路车少，牵引车也就是部队才有，我们不给拖，他们就要困在这里。”
泥滩路长，钢丝绳短，只能靠近了才能拉车。咳，这一靠，牵引车陷进了泥潭。邵国福提议返回巴尔兵站要推土机。你考虑了一下，来去五六个小时，天黑了，推土机单车返回时有个啥事，咋办?在昆仑山上跑了这么多年，你就不信整不出它，又让大家把车上的货卸掉。
重演甜水海一幕!
车子被陷一米多深，卸完货虽是空车，任凭咋拉也是岿然不动。你拿了铁锹，率先挖开泥潭。轮子四周都挖成了一米直径的大坑，车子还是出不来，搬了石头垫在轮子底下也无济于事，趴在车底下挖掉前后桥下的烂泥，才把牵引车拉出来。这时已近22点，大家都担心牵引车靠近小车时会再陷进去。一整天没吃热饭，饿得不行，加上缺氧，哪有力气折腾?王永红下了下决心，代表大家提建议：“营长，装货吧，走吧。”你瞪着小眼睛，很不高兴地说“亏你是老驾驶员，我们舒服了，他们有可能活不了命。”
小车被救了。车主要和你们一起装货。你摇了摇头：“我们长年在这条路上行车。你从东北来，不熟悉地形，不适应环境，快赶路吧。”
车主拉着你的手，含着泪喊了声大哥“感谢了，感谢了，救命之恩啊，怎么报答?”
23点，车队继续前行。15公里又到了沼泽地带。
打头车又陷住了。
王永红等了半天没见牵引车过来，跑到后面一看，你正忙乎救云南电视台的小车。小车从拉萨过来，到狮泉河，途经此地，被陷24小时。救出小车时已过零点，还得救王永红的车子。
车队出发时，刘振波急忙忙跑到前面找你。大家都说没见你。邵国福着急了，一个人能跑哪去?他带了两个战士，握着铁锹撬胎棒，揿着手电，走了好一截子，发现前方有微弱的亮光，跑到跟前……他告诉我，那一刻，他的热流在涌，心在呼喊“真正的共产党员啊!”
我能理解也能感悟邵国福指导员的“革命化”激动。在生命禁区，面对“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让给战友”一幕，激动也罢，冲动也好，全是真切自然的。高原上，风雪里，徒步引路不是简单的事，不说走路飘飘然没力气，主要是极易患感冒，引起肺水肿、脑水肿，极易一命呜呼。20年前，“喀喇昆仑山模范驾驶员”谭小明就是因为在高海拔点风雪里拉下挡风玻璃探头引路，患感冒引起肺水肿牺牲在山上。
车队跟着你摸黑用双脚用手电探测出的路线，安全通过了沼泽地带。
走了30多公里，离门土也就一小半路了。你说，走吧，到那里，海拔低一点，让弟兄们吃点热的，暖暖胃。害怕前面再有沼泽，你的牵引车成了打头车。刘振波高原反应得不能开车。邵国福说“营长，让刘振波上我的车，我照顾他。”你摇了摇头“算了吧，你要保险呢。”
五个多小时，你既开车探路，又照顾病号。
凌晨6点，走了八九个小时，仍没到达门土。你累得不行了，又担心走错路?你不敢往前走了，决定就地休息。天亮的时候发现，前方隐隐约约有小土房。似乎老天刻意捉弄你，宿营点距门士竟然只有一公里。
五
5月26日5点，你叫醒邵国福：“快起床出发。救崔团长。”
13天了，留守甜水海两位战士的饥寒安危时刻维系着你的心。回返时，从多玛出发的时间比以往提早了三个小时。如果你能多睡三个小时，结果又会怎样?
行至新藏线海拔5194米的界山达坂，一位地方司机拦在了车前。他的车子陷在南坡10公里处。你未加思索掉头救车。对体内行将燃尽的氧气来说，三个小 时的高海拔点磨蹭，是一个什么概念7行至甜水海，你又救出了陷在河坝里十几个小时的某电视台小车。你谢绝了所有方式的感谢，淡淡地留下了生命里最后的“豪言壮语”
今天我帮了你，明天你别忘了帮别人。
六
你说，左胳膊疼得厉害。
心脏缺血已到极点，你却以为长时间开车疲劳所致。
你说，很累。心脏已经带不动生命的搏动，你却以为是半个月的高原行，海拔降低后醉氧之故。
你说，想休息一会儿。这是半个多月来你唯一提出的主动休息。
你躺到驾驶室。十分钟后，你永远睡在了那儿。这一天，5月27日傍晚，在海拔3655米的三十里营房停车场。后天，你就能回到零公里，回到团队，回到妻儿身旁。
七
医学界的权威人士说，你这种情况，不上高海拔点，没事，不在高海拔点干活，没事，逗留时间短些，没事：不舒服时吸点氧，没事。
上山前，车队的一小瓶氧气就放在你车上。从上山的第二天就感到心脏不舒服，你没享受过一口，哪怕一小口，你的生命可能得以存在。刘振波缺氧反应厉害，你命令他吸氧。你身体不舒服，谁命令你吸氧?是的，仅供一个人吸一个小时的氧气，你必须珍惜。车队毕竟有48条生命，要在生命禁区走半个多月。
这就是你，徐黄文营长，好人!
我是流着泪写完这一小节的。
我又想起四年前几个作家随车队上阿里的往事。也是这么一小瓶氧气，百十号人，有位作家心安理得把氧气瓶包揽为一人所有。三年前，有一支演出队上山慰问，一到兵站，立马吸氧……这就是人，大干世界形形色色的人，所以，一定要在“人”字前面冠上修饰词。
作为好人，我敬佩你，赞美你。
可说到自信，我还得说你，那一刻，你应该走进三十里营房医疗站，不该躺到驾驶室，虽然，十分钟，也许你无法走完最后的500米，但无论如何，你为生命的鲜活努力过。
今天的你默默地躺在这里。
烈士称号没能批下来，因为你的感天动地之举均在没人烟的生命禁区，因为你所做的好事在氧气吸得太足的人眼里实在太为平常。没有在那座山救过人或者被救过，永远感悟不到在那座山上做一件好事的艰难。
用生命的付出证明人类难以改变喀喇昆仑现状的守防军人，你不是第一个，但愿你的长眠能唤起高原军人对生命的保护意识，你是为之牺牲的最后一位。
将高贵的品格镌刻进高耸的昆仑，你不是第一人，但愿经过昆仑风雪洗礼的闯山人，都能像你一样成为好人，由此，世界因为有过你这样的好人变得更加美好。
倘能如此，你，我，凡是有点责任心的人，还有什么遗憾?
安息吧，徐黄文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