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套利行为盛行,归根到底是近代中国币制不统一的产物。近代中国,银有银两、银元,钱有制钱、铜元,等等。但是,相互之间没有法定兑换率,因而在实际流通中,银两、银元、制钱、铜元之间兑换率波动不已。就铜元而言,作为小额交易的主要货币,虽然铸造讲究技术,民间难以仿制,但是为追逐余利,正如上节所述,各省造币厂成为滥铸主体,导致铜元持续贬值,是货币市场普遍现象。
如在宜昌,1900年代之初,因为制钱严重缺乏,价格从1901年底1282文/海关两,升值到1903年底1123文/海关两。其后铜元洪水般地涌入,到1904年末,兑换1海关两需要铜元1237文,1905年1703文,1911年更贬值到2100文。④
汉口,1901年湖北造币厂开始铸造“当十”铜元,该年价格为800文/元,升水明显,以致造币厂找到了生财之道,结果是市场泛滥。⑤1903年日夜生产。1904年,名义兑换率为1050文,实际在1075~1257文/两变动。⑥在1912—1921年,“当十”“当二十”铜元大量铸造,作为收入来源,导致折扣增加。汉口作为湖北造币厂所在地,比其他城镇,更容易遭受贬值的冲击(见表2)。⑦
而湖北上游的四川,1920年代,军阀混战,造币厂有数十个之多,铜元价格贬值更为离谱,跌破全国记录(见表3)。
在湖南长沙,湖南造币厂1922年招商承办,劣币更加充斥,“当十”铜元由1922年186枚兑换1元,贬值到1931年的580枚。在岳州口岸,从1922年280枚兑换1元,贬值到1926年540枚。⑧到1930年代,据1932年12月金融机构对湖南各县市调查,每元兑换“当十”铜元最低在580枚,最高在800枚。因为湘西各县通用四川“当五十”“当一百”铜元,所以湘西贬值最为严重。⑨
在安徽芜湖,1902年安庆造币厂,开始铸造“当五”“当十”铜元,1903年制钱780文可兑1墨西哥元。⑩但到1921年12月,“当十”铜元贬值到157枚兑换1元,为1912—1921年十年期间最低价格。?1922—1931年,铜元极度贬值仍是皖省金融最引人注目特点。虽然安庆造币厂于1926年关闭,但1930年铜元仍贬值到318枚兑换1元。①
在江苏苏州,“当十”铜元,由1902年88枚贬值到1911年132枚兑换1元,1921年153枚,1931年270枚。②
上海作为近代中国最大城市,有各种内、外汇货币市场,不仅是长江流域,也是全国的金融中心,货币市场具有典型代表性,我们据铜元/银元和英金/关平银汇率作出图1:
从图1可见,在1905—1934年间,除一战期间银价上涨之外,其余年份两种兑换率都处于明显的下降趋势。就铜元价格而言,除极个别年份之外,更是呈现一路下跌的轨迹。如果计入银价下降的影响,则铜元跌落的幅度比图1更为明显。这种跌落主要就是各地滥铸的结果,近代上海没有造币厂,各地铜元涌入上海,追逐余利,造成铜元一路狂泄。因为长江流域市场高度整合,这种货币现象显然极具代表性。
铜元泛滥,1909年2月18日,山东巡抚袁树勋上清廷《铜元十弊》折,痛陈十大弊端如下:现铜元仅值制钱十之四五,弊一。利之所趋,官府滥铸,弊二。局员舞弊盗铸,弊三。外洋铜元,逐利而入,弊四。贫民以铜元折算银两,完粮纳税,加重负担,弊五。铸造省份,互相禁制,弊六。一国之币,彼此不相流通,弊七。铜元贬值,贫民不足糊口,铤而走险,弊八。铜元贬值,减少生产收入,增加洋货消费支出,弊九。上无法定之币,下无守法之官,上下交征而国危,弊十。③因为篇幅有限,我们仅论述以上十大弊端中,铜元滥铸,对民生的影响。因为铜元是小额贸易的流通手段、价值尺度,是穷人收入的货币。铜元贬值,除投机者可以乘机牟利之外,民生受困甚深。
例如,根据海关资料记录,1902—1911年,在汉口,铜元贬值和人口增长,引起需求的增加,导致食物、燃料、房租的涨幅远大于工资。在苏州,工资的增加,无法弥补生活费用上涨,铜币贬值是物价普遍上涨的主要因素。1902年,一名丝织工人的收入,可以维持一家生计;1911年不得不让妻女去做帮佣,以补贴家用。在宁波,普通工人工资有60%~80%上涨幅度,而粮价增长了100%。④
在1912—1921年,宜昌工人工资收入的增加,赶不上米价的上升。例如,收入相对高的木工,1901年日工资220文,1911年增长到350文,1921年为900文。而米价每石(200斤),从1901年5200文,增长到1911年的7530文,到1921年的28000文,增长幅度更大。在汉口,1912年一名工人每月花费2.20元用于食物消费,1921年至少需要5.60元,而因为劳动力市场竞争激烈,工资增加有限,不断发生要求涨薪的斗争。在南京,生活成本上涨显著,工人深受到铜元贬值之苦,罢工经常发生。在上海,根据工部局市场调查员调查,一般物价上涨了40%~50%。米、面粉等日用必需品上涨最烈。一般工人工资上涨的幅度,比铜元贬值的幅度要小得多,他们实际生活水平有很大幅度的降低。①
在1922—1931年,如图1所示,铜元贬值更为厉害。据《申报》记载,1925年重庆口岸,反对“当二百”铜元充塞,全城工商业一律罢市。②1922年11月,南洋烟草公司沪厂工人,掀起要求涨薪的罢工。③芜湖因为铜元贬值,黄包车夫每日所得不能糊口,1922年3月、1926年5月,掀起两次罢工。④这样的新闻记录,不胜枚举。
铜元滥铸,正如梁启超痛陈:“受害最剧烈者则内地小农小工也,夫小农小工,国之石民也,而且胼手胝足,终岁勤勞之所得,仅数月间而为政府之恶政取其泰半,其祸烈于洪水猛兽,而其惨过于兵燹矣。”⑤
综合以上各节所述,可见货币铸造权是国家权力的象征和体现。20世纪初,清廷针对钱荒严重,没有乘机收回铜币铸造权,而是委托给沿海、沿江省份,自行设厂铸造,虽然短期内有效缓解了货币不足的问题,但是由于货币发行并不统一,各省追逐套利,滥铸盛行,清廷企图再加强控制,为时已晚。民国之后,军阀割据,滥铸更为严重,各省一面大肆向外倾销,一面抵制外省铜元进入,自然形成恶性竞争,造成乱局。而长江流域各省,都设有通商口岸,信息、通讯等基础设施发达,中外轮船航行便捷,在通商口岸体系下,市场高度整合,依赖口岸-腹地路径,在省内外市场,大肆倾销,劣币驱逐良币,造成各地市场铜元贬值,一路下泄,从而剥夺了普通民众的部分实际工资,收入下降,是近代中国社会动荡的根源之一。
Copper Coin Arbitrage and Currency Devaluation
in the Yangtze River Port Market
Abstract: Early 20th century, the copper cash shortage was still severe, the Qing imperial court in the New Deal, did not take the opportunity to unify copper money distribution right, but commanded the provinces along the Yangtze River to mold copper coin, in order to alleviate the shortage of copper money. Because Yu Li was rich, the provinces competed to mold, the central government had difficulty to control. In Republic of China, the local military and political spending was increasing, created the mold abuse to be more serious. Each province in the Yangtze River had a trading port at least, logistics was convenient, they engaged in arbitrage activities in the expense of others, that leading to Gresham’s Law, the price of copper coin to be falling, Commodity price rising, increasing the burden on the people’s livelihood and social unrest. Finally in 1935, Nanjing national government implemented the monetary policy method to solve issues such as the unified currency.
Key Words: The Yangtze River Ports, Copper Coin, Arbitrage, Devaluation
① 参见魏建猷:《中国近代货币史》,上海:群联出版社,1955年;江苏省钱币研究会编:《中国铜元资料选编》,江苏省钱币研究会,1989年;贺水金:《不和谐音:货币紊乱与近代中国经济、社会民生》,《社会科学》2008年第5期;熊亚平、安宝:《近现代天津铜元市价变动对商民经济生活的影响》,《天津财经大学学报》2011年第9期;王显国、李延祥:《清末铜元余利及其影响》,《中国科技史杂志》2016年第3期;梁辰:《铜元问题研究(1900—1935)》,南开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0年等。
② 自《南京条约》签署以来,长江流域自下而上,先后有宁波、上海、苏州、杭州、镇江、南京、芜湖、九江、汉口、岳州、长沙、沙市、宜昌、重庆作为约开口岸开放,并设有海关。本文即以这些口岸为例。
③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24册),北京:京华出版社,2001年,第235页。
④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3册),第461页。
① 何汉威:《从银贱钱荒到铜元泛滥——清末新货币的发行及其影响》,《“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62本第3分册),1993年。
② 魏建猷:《中国近代货币史》,第134~144页。
③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5册),第272~273页。
④⑨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47册),第364、351页。
⑤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49册),第427页。
⑥⑩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39册),第315、404页。
⑦?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41册),第330、390~391页。
⑧?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45册),第329、394页。
①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47册),第423页。
②⑥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5册),第422、382页。
③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35册),第360页。
④ 江苏省钱币研究会编:《中国铜元资料选编》,第127页。
⑤⑨ 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参事室金融史料组编:《中国近代货币史资料·第一辑》(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第970、946,953页。
⑦ 笔者根据《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相关各册,对20世纪初期江海关历年货币进出口表数据统计得出该结论。
⑧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41册),第270页。
⑩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5册),第233、252页。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64册),第502页。
①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6册),第246、270、279页。
②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73册),第119页。
③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81册),第94页。
④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65册),第89页。
⑤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6册),第390、204、212页。
⑥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8册),第4页。
⑦ 《武汉商会条陈整理铜元办法》,《银行月刊》1925年第5卷第5期。
⑧ 《皖省铜元问题之新风潮》,《银行月刊》1922年第2卷第4期。
⑨ 《皖省铜元之流毒 市面大受影响》,《申报》1922年3月1日,第10版。
⑩ 《铜元充斥之原因》,《钱业月报》1921年第1卷第4期。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7册),第583页。
? 《江南商务局详议分销铜元办法六条》,《四川官报》1905年第21期。
? 《和记英行因铜元不准运往亳州以致贸易亏耗请设法整理由》,“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档案馆藏,全宗号:北洋政府外交部,档号:03-22-003-04-012,第53页。
? 《英商在皖购货需用铜元事已由中国银行分行议在亳州设立汇兑所希转达英使由》,“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档案馆藏,全宗号:北洋政府外交部,档号:03-22-003-04-016,第64页。
① 《关于苏省禁运铜元事金陵关监督所陈办法希查照办理并见复由》,“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档案馆藏,全宗号:北洋政府外交部,档号:03-18-112-03-015,第59页。
② 《限制铜元入境章程》,《钱业月报》1921年第1卷第5期。
③ 《禁运铜元办法》,《银行周报》1926年第10卷第4期。
④⑥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5册),第283、357~358页。
⑤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35册),第271页。
⑦?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6册),第315、346页。
⑧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8册),第33、50页。
⑨ 《湖南全省各县市每银元兑换铜元枚数调查表》,《统计月刊》1933年第1卷第2~3期。
⑩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37册),第325页。
①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8册),第756页。
② 陆允昌编:《苏州洋关史料》,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第97、112、123页。
③ 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参事室金融史料组编著:《中国近代货币史资料·第一辑》(下册),第972~973页。
④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5册),第371~372、491、522页。
①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国海关总署办公厅编:《中国旧海关史料(1859—1948)》(第156册),第274、335、383、461页。
② 《渝埠反對当二百铜元之剧烈,全城工商业一律罢市》,《申报》1925年6月23日,第7版。
③ 《南洋烟草公司罢工余闻》,《申报》1922年11月9日,第14版。
④ 《芜湖黄包车夫罢工风潮》,《申报》1922年3月25日,第10版;《芜湖人力车夫罢工》,《申报》1926年5月10日,第9版。
⑤ 沧江:《各省滥铸铜元小史》,《国风报》1910年第1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