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如果你不这样做,就永远走不出恨的沼泽。我不想让你一生都生活在仇恨中。默然,你可以不相信,但是我爱你。你对我没有爱,但是我对你,没有恨。
　　
　　1
　　婚礼上,顺子微笑着接受祝福,一年前默然英雄救美,成就了这段佳话。
　　做新娘的顺子依然有些羞涩,一眼一眼地偷看默然,怕他喝多。可默然还是被朋友灌醉了,摇晃着来到她身边,在朋友的起哄声里要她喝酒。
　　顺子从来没有喝过酒,默然递过酒来,本能地,她又去躲。却被默然一把拉住,他含糊着说,你必须喝,不喝就是让我没面子……他是真的醉了吧,那么纠缠,她不喝,他就举着,在她眼前摇摇晃晃。没办法了,顺子一咬牙把杯子接过来。母亲从旁边过来,伸手挡她,并小声劝说,顺子不会喝酒的,默然,你喝多了……
　　没想到,一向对母亲敬重顺从的默然却一把拂开母亲的手,你,你别管,她是我老婆……
　　母亲眉头皱起,刚要责备,顺子慌忙把母亲拉到一旁,妈,默然喝多了,你和爸先回去吧——是不想让母亲再继续看他醉酒的一幕,在她的婚礼上。
　　朋友也感觉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拉默然去洗手间。顺子趁机送父母离开。
　　回去到酒店,正看到默然摇晃着出来,脸色是带着酒意的绯红。看向她,那目光,有她之前不曾熟悉过的一丝微妙的注视。顺子心里,忽然微微紧迫。
　　
　　2
　　那晚,默然因为醉得太深,新婚夜竟是和衣而睡。顺子用了很大力气,也不曾将他的衣服脱下。后来顺子无奈,只好给他盖上被子,自己也穿着衣服在默然旁边睡着了。却没想到,早上醒了酒的默然,一改平日的温和,带着让顺子陌生的粗暴,急急地攻城略地般侵占过来。
　　顺子抗拒了一下,是本能地对一个男人的抗拒。只一下,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别人,已是自己的丈夫时,便停止下来,慢慢妥协。后来,因为疼痛,顺子喊了一声。
　　默然似是一惊,动作慢下来,但忽然又变得迅猛。
　　顺子终于疼哭了,泪水潮湿了默然的身体。他察觉到,抬起头来,是那种审视的表情。
　　为什么哭?应该快乐才对。默然的声音是带些挑衅的,呼吸里依然有浓浓酒意,顺子转开头去,没有说话,然后,她试图推开默然,太想处理一下自己疼痛中的身体。
　　默然不放手,为什么不快乐?再来一次,我让你快乐。说着,手臂又绕过来。
　　顺子忽然喊一句,放开我,我很疼。
　　默然怔了怔,移开了自己的身体。顺子缓缓坐起来,探手去拿衣服穿。穿好,忍着痛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关门前,听到卧室里,默然说了句,对不起,我以为你……
　　顺子的眼泪,哗哗地掉下来。
　　
　　3
　　新婚的记忆并不愉快,默然也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那几日,总是有些小心地躲避顺子的眼神。气氛有些微妙。这样的默然,让顺子觉得陌生。好像忽然之间,默然成了另外一个人,并不是那晚在几个流氓手中冒着生命危险将她救下后,看着自己划伤的胳膊还跟她开玩笑的温和男子。两人相识后恋爱,半年后定下了婚期,从此,江顺子成了默然的妻。
　　只是没想到,做了丈夫的默然,却那样立体地改变了。
　　之后的夜晚,默然的每次试探靠近,顺子都本能地躲避。好在,默然并未再强来,微微叹口气,也就侧到一旁睡了。
　　顺子的睡眠那几日却不好,拒绝了他,可是心里觉得少些什么。终于在婚期结束的早上,顺子看着依然熟睡中的默然,慢慢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他。慢慢将脸贴向他的后背。默然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他回过身来抱住她。顺子闭上眼睛,感觉到默然靠近的唇又倏然疏远。茫然间,听到他低低说了声,对不起顺子,我的身体好像,好像出了点儿问题。
　　顺子睁开眼睛,默然却在她身前低下头去,一直地,好像要藏起来一般。
　　顺子的心,五味杂陈,好久,她再度伸出手,将默然拥进怀里,喃喃说,是我不好,是我……顺子说不出话来。
　　
　　4
　　那以后,默然没有再碰过顺子,一次都没有,他好像真的不行了。身体始终是冷的,冷冷的,没有一丝想要燃烧的激情。所有关于欢爱的记忆,就这样以疼痛的感觉停驻在顺子的身体中。她知道那是因为第一次,是因为那一次带着酒意的默然太过粗暴,她知道如果接下来他好好地给,她会感觉到幸福,她是个一切正常的女子。
　　可是,他再也没有给过她。因为不能给,默然变得更加沉默起来。两米宽的床,渐渐地,就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界限。被子从一床换成两床,顺子的身体就此也跟着默然冷却下来。
　　只是日子,还要一天天过下去,工作,见彼此的朋友,回家。顺子最怕的是回家,天下的母亲都是敏感的,因为爱孩子,不管回去默然表现得如何好,母亲还是会私下询问顺子婚后的日子是否快乐,默然待她是否一如从前,是否……
　　顺子始终微笑回答母亲,可是心里,却在母亲的询问下泛起阵阵酸涩。只是,她一再把这酸涩咽下去,默然很好,对我很好。绝不让母亲知道自己的不快乐。顺子不会。
　　
　　5
　　一小段时间后,默然开始在外面喝酒,常常喝到很晚。酒后回来,也会忽然粗暴地抱住顺子亲吻,但每一次狠狠地吻过之后,默然就会忽然放开手,然后倒头睡去,将她留在灼热处,慢慢地独自尴尬地冷却。后来,顺子便躲避酒后的默然。纵然那是他们作为夫妻唯一的亲近,她也不敢再要了。
　　清醒后的默然,又会带着更深的歉意,说得最多的,也只有顺子对不起。
　　想到无性婚姻,顺子心里一阵紧过一阵地慌。只是慌,不知道这样下去,结局该是如何。直到蜜月过完不久的一天晚上,顺子自迟归的默然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来自女人的气息。那种劣质脂粉的气息,甚至盖过了酒的浓烈。
　　躲进洗手间,顺子哭了。
　　终究没有将默然喊起来质问究竟,顺子的理性和她的自尊心不容许她这样追问。但是,那是自己的丈夫,刚刚过了蜜月期的丈夫,顺子不可能不探究竟。她选择了跟踪,借了朋友的车,在下班后,等在默然公司的门外。
　　没想到那样轻易,几天后的黄昏,离开公司后的默然,步行着,毫不掩饰地走进了一家名声不太好的小酒店。并没有太久,顺子看到默然和一个留着长长卷发的风尘女子一起走出来。默然给女子拦了辆出租车,在她上车前,抱着她肆无忌惮地亲了一下,顺势,塞进她衣服中几张纸币。
　　在默然走出酒店几十米后,顺子开着车绕到前面挡住了他,摇下车窗来。
　　默然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江顺子,没想到你这样的女人,也会做跟踪的事。
　　顺子努力让声音平静,你是我的丈夫,我想我有权利知道你生活的真相。
　　默然拉开车门,身体探过去,现在你看到了?没错,我花钱找女人,因为和你一起我做不了男人,我对你没兴趣,但是和她们一起我可以。受不了你可以离婚。
　　默然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身影在车灯前恍惚着走远,顺子坐在那里,身体慢慢地蜷缩起来,以此抵挡来自心脏深处的疼痛。这个男人,把她从天堂摔到地狱,只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
　　
　　6
　　那层纸捅破,默然索性摆出破罐子破摔的姿势,一句话,要么离婚,要么容忍。
　　顺子飞快瘦下去,没有哭闹,也没有提出离婚。始终隐忍地沉默,那沉默,甚至让默然有时显得慌张,可很快,他又那样混乱起来。
　　终于出事了,几天后的晚上,因为一个小姐,默然被几个男人打了,伤得很重,医院打了电话来,说肋骨断了两根。
　　疯了一样跑去医院,看到默然的伤,顺子大哭。想要去抱他,却又不敢碰触,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默然已经清醒过来,头上缠了纱布,虚弱地看着顺子,唇边浮起自嘲的笑。哭什么,你不该高兴吗?我是活该。
　　顺子摇头,手指,终究停留在默然唇角,轻轻擦去一丝血迹。
　　默然倔强躲开,江顺子,你不恨我吗?
　　顺子依然摇头,默然,我只想让你心里不再有恨。我想等到那一天,不管多久,不管多难。
　　默然怔住,那一刻,忘记疼痛。
　　顺子擦去脸上泪水,平静地注视默然。默然,我知道你心里背负着仇恨。我知道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是的我知道。我在你的一个笔记本中无意看到了你存放的那张身份证,你母亲的身份证。我知道她的名字。缓缓地,顺子念出三个字。
　　默然的心咚的一声,往事如刀,再一次切割入心。
　　
　　7
　　18年前,默然8岁,不叫默然,叫童林,因顺子母亲的插足,母亲以自杀威胁父亲,不想,用药过量,没有抢救回来。父亲自此神志不清,而默然,也从此成为一个心里种植着仇恨的孩子。他牢牢记住那个女人的名字,发誓以后要为母亲报仇。
　　18年后,改了名字叫做默然的他,一天天在仇恨中长大,并一点点地部署自己的复仇计划。全是刻意的安排,那一场英雄救美,不过是为邂逅顺子,不过是为把她娶回家,然后冷落她伤害她,甚至每一天都盼着她的母亲知道,以让那个当初毁了他家庭的女人痛苦。带着太深仇恨的默然已经知道,伤害一个最爱的人,才是对他(她)最重的伤害。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故事顺子也知道,他更没有想到,顺子在他的那个笔记本中看到了他母亲生前的身份证,那是年少的他唯一留下的母亲的遗物。
　　为什么?默然嘶喊,为什么你还嫁我?声音如受伤的兽。
　　因为……顺子依然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如果你不这样做,就永远走不出恨的沼泽。我不想让你一生都生活在仇恨中。默然,你可以不相信,但是我爱你。你对我没有爱,但是我对你,没有恨。
　　顺子伸出手,将满脸泪水的默然轻轻抱进怀里,抱住他身心的疼痛……
　　
　　编辑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