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装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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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午后,这个镇如一个用旧了的瓷碗,只有盛放的时间满溢,百货店英姨正用瞌睡填补着这漫长的时光。
  外婆她们本应有的瞌睡已经被古老歌册里的故事调动起高涨的情绪,家里前厅从上午开始就已放置了宽宽的木脚桶,一大“班”歌册堆放在低矮的木桶里,外婆说的“班”,不知是不是“帮”,这样的时间,在没有大小节日来临的最平凡日子,若农民的农闲时光。外婆不知动了哪门子脑筋,动了租歌册的念头,这念头一动,颇有将军沙场点兵的号召力,兴师动众。租歌册不可能单本独册,单《杨家将》就得二十来本呢!顾头还得兼尾。乡俗总有其从众的好处,节日是大家的,过节时大家都忙,闲时也大同小异。外婆她们会自己安排谁看第一本,谁看第二本,还有拿回家去看的,都会错开来,她们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保证大家都能把故事看齐听整。这组织工作真是难得的天赋,她们不会耽搁谁的故事。
  此时,一众邻里的闲赋于我是热闹的节日,街坊邻里甚至许多不熟悉的人,忽然因为泛黄的歌册聚集在一块。一张板凳,竹椅,长椅,能坐的都各自端着线装书看去,宽边矮木桶周边人最多,方便往桶里拿歌册的缘故吧。
  这时候,识字和不识字的差别就区分出来,不识字的也端一小板凳坐一旁,手里干勾着花或是织起冬天的毛衣来,反正不会让手闲着,外婆会端着她的歌册,高声吟诵起来,按着一定的节律。
  小孩子觉得好笑,我也学着她的腔调跟着她的尾音鹦鹉学舌。外婆并不恼,她正顾着手里的歌册,歌册多是七字排列,有的是五字,押着韵脚。此时的外婆沉醉在她的歌册里,沉醉的还有一旁勾花、织毛衣的阿婶阿姆。奇怪她们对每个故事很是向往,“头屏董卓凤仪亭,貂蝉共伊在戏水,吕布气得手捶胸……”这是最初级的歌册了,我们每个小孩子都会念,有的都念到第一百屏去了。这是百屏歌。
  她们才不唱百屏歌呢,百屏歌只是教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外婆她们来说是低了又低,《金花女》已经吸引不了她们,《罗通扫北》从罗成到罗通一步步走来,她们越念越深,故事就在她们的吟唱里往远古里寻觅、往曲折里蜿蜒深探去。深宫里的王昭君寂寞着,汉元帝的惊艳一瞥成终身遗憾,“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她在塞外,听鸿雁哀鸣,泪洒芳草。“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我家里的木脚桶油漆斑驳,磨损了的拼接木片有的甚至毛茸茸的,晚上我们用它洗澡,等所有的孩子洗完澡之后,换洗的脏衣服都搁里面。直至很晚了,我们都睡觉了,还听得母亲在洗衣服,衣服跟桶里的搓衣板摩擦的声音擦着我们的耳朵,直到洗完所有的衣服,木脚桶靠在墙边,才宣告夜的真正来临。
  白天的木脚桶干干净净,靠在墙边无所事事,像老人们一样晾着阳光,拿它放歌册真是不错的创意。歌册经年传递,摩挲过多少双手,薄如蝉翼的内页如陈年老茶般褐黄,封面和封底基本不见踪影,倒不是被活活撕掉,看着那些线上残存发毛的斑块,知道只是岁月无情而已,在时光的长河中涌流,物跟人一样,总会磨损总会褶皱,甚至冲走了最鲜亮的部分。
  这个时候外婆识字的功夫派上了用场,派上用场的还有她那副躺在抽屉里的黑边老花镜,我会抢先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我知道它就一直放在抽屉里层。它也像刚睡醒的老人,眼睛花蒙蒙的。我用手帕帮它擦亮,就像洗脸,包括黑色的边,它骤然精神一振,知道它要面对密密麻麻的千军万马方阵了。
  我一直奇怪,外婆不会写字,不会写字的人,怎会识字?每个字都跑不了。每次问她,她从眼镜后面把眼睑一抬,冲我一瞪:“怎么不會?!”好像她识字是与生俱来的。这些字进入她的眼睛,绕脑海一圈,从嘴里出来,变成崎岖蜿蜒的唱词:
  天地初开草木混,百花开来五色船。
  忠孝廉洁自古有,四季花木四季春。
  李花开来随春开,宫人抱走太子来。
  陈琳奉盒救真主,登基功劳是伊个(他的)。
  《百花歌》里的陈琳,是第一个进入我脑海的后宫太监,让我以为后宫都是如许忠心耿耿的公公。陈琳和寇宫女咬紧牙关达成的联盟,远远地走在以后任何教科书和教育的前面,守信和忠义,是一面墙,建筑在人生路上的前头,以后的知识、认知开始涌入,也在这墙的里头。
  读得热闹时,阿姐阿嫂们把绣花勾花的活儿都搬到我家,街道门口,下午的阳光往相反方向,门口恰好成荫。反正她们都是在门口干活儿,干脆挪过来,边做花边听歌册,两不相误。阿秀阿英她们说这样反倒有精神,不瞌睡,做的工多。我一看人多,立马抖擞起来,她们的绣花架能让我摸摸,看看,只一根针,便将里面红红绿绿的纱线绣成了各种花花鸟鸟,均匀的针步,显示了她们的绣工,每绣完比较完整的一部分,她们必定伸展一下手臂,长长舒一口气,让自己朝着天空换换呼吸,周围的人便凑过头来看看,“哇!这么快——”说这话的是一块儿绣花的;“呀——真好看!”说这话的则是干其他活儿的,还有我和阿春这样的小孩子。
  喜鹊红梅,红线和绿线用得最多,没有光彩的纱线经过针孔绣到布上,变幻成浮雕般的鸟儿、叶子、花朵,间以褐色等其他颜色。布的绣花上熨摸着手指,有的若土丘般均匀,有的若枝节般沟沟坎坎。竹绣绷由内外两个竹圈套合在一起,把绣布绷得紧紧的,针刺过绣布发出轻微“泵”声,像葵扇轻打耳朵,带动线穿过绣布,针起针落,线随着手绕动,手随着线的长度伸张。我看得出神,外婆唱歌册的声音又压了过来:“如今欲斩焦廷贵……”
  这是《杨家将》,杨家将的故事很长,外婆手里拿的不知是第十六本还是二十八本,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外婆刚才还跟租书婆磨蹭了,因为不论分几部分都缺,无法连贯,故事无法连贯确实很痛苦,外婆把四郎念到了番邦,招赘为驸马之后,四郎杨延辉便再也无法回到外婆的叨念里,只能暂且放在那战马嘶鸣的大辽。
  阿姐阿婶有的轻叹着,带着惋惜和遗憾。我才发觉,她们手里干活儿,心却在线装书里,外婆打发我去开蜂窝煤炉,她不耽误念歌册。勾花的已经把一朵朵白色的线花拼成了一幅长幅,得放在竹篓里才不会掉到地上。勾花的纹样,有时看着挺复杂,但更多时候却是单一的重复,特别于我。看着看着,耳边的调子像是催眠曲,我摇摇欲睡。听歌册的阿姐阿婶不像隔壁杂货店的英姨,动辄赶我回家睡觉。每次都说:唉!小孩多好!有时间睡觉,可就是不睡觉,你看我们困得要命,却没法睡。说这话时她正在柜台前打着瞌睡被我吵醒。我不觉得睡觉有什么好。   我最怕的是大人叫我睡觉,生生地闭上眼睛,把外头有声有色的世界给隔绝掉了。
  绣花的阿姐也打瞌睡,有时实在困了,到门后面用脸盆洗下脸,马上精神了,又端上了绣花绷,听起歌册,插上嘴,就把睡意给赶跑了。
  念完了一册,大伙讨论开了,五郎怎么心那么硬呢?他老娘佘太君亲自上五台山找他,都不见。“啧啧!也真狠心!”
  “那能怎样?都出家了!这样才对。”
  哪些话是谁说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历史在这里跟她们打了个照面。这些跌宕起伏的情节、惊天动地的故事在她们一针又一针如是重复的生活里风起云涌,她们才不至淹没在自己圆圆的竹绣绷里。
  我对着套合得紧紧的竹绣绷,说不得是喜欢还是惧怕。牡丹、梅花、蝴蝶、黄鹂在绣布上呼唤着我,但这个绣绷是个枷子,套住了女孩子所有的青春年少。
  喜乐、欢畅,都被箍住了。
  针线把一个人的一生点成密密麻麻的针孔,针穿过去,又穿过来。
  看着针在绣布上一上一下,我又瞌睡了,却因为外婆二胡般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班阿姐阿婶埋头绣花、勾花。外婆愣了一下,接住了来者的话:“阿姑!”
  “哦——来啊?”
  我看了阿其舅一眼,又看了看日历,心里面开始幸灾乐祸起来:外婆现在口袋里没钱。日历上显示外婆领退休金的日子过去太远了,外婆的钱花没了,这我都清楚,每当月底,她会让我到处帮她“找钱”,琢磨还能否在某件衣服的隐秘袋子里面找到一两张票子,或是票子暗藏在被窝底下的某个角落。
  阿其舅来的不是时候,只要外婆口袋里没钱,他也知道毫无办法。现在这里的人多,他好像开不了口的。那么,除了要钱,他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的。
  阿其舅就在那里坐着,另一个识字的阿婶接过歌册,继续下面的唱词。她们又边做工边听起来。
  外婆看看唱歌册的阿婶,又看下她的外甥,问:“你哥还记得伺弄庄稼吗?”
  说起他哥,阿其舅找到了话源:“是有干活儿,可他偷懒,晚上还是喝酒。”
  “还喝酒?”
  “是,好几次了。”说起喝酒,外婆是很生气的,这阿其舅的哥哥阿伟喜欢喝酒,不管孩子,每次来要钱,外婆都叮嘱他不要再喝酒了,他都信誓旦旦,回头还是买酒喝了。
  可是,我和外婆一样,觉得阿伟比阿其舅还好些,虽然两人来外婆面前互相告状,虽然两人来了一般都会要钱。
  阿其舅又说了一些他哥阿伟的事儿,不外是不干活儿,睡得晚,喝酒之类。外婆突然问道:“你哥说你上次跟我要钱不是去还债,而又去赌了。”
  阿其舅支支吾吾起来,低着头。我想笑,又不敢笑。我把下一册书递给外婆,外婆又把它放椅子上。外婆一念那长长的歌册,阿其舅就没法子把要钱的话插进来。
  可是,外婆的话最起码让他无法再开口了。外婆的心思不大放在《杨家将》了,也不知道大宋时期的硝烟滚到哪里了。我的精神足了,反倒两边都听得明白。《杨家将》里越来越热闹了,杨家七姐和八妹的能干连男人都打不过她们。我不知为什么对《杨家将》里那个烧火丫头杨排风那么喜欢,喜欢她的还有天波府的佘太君,有这些丫头的地方才有热闹。听着听着,我开始忘记了阿其舅的存在。
  “阿姑,我跟你说个事。”他把外婆叫到我们的后院去,那边没人听歌册。
  我回过神来,马上跟着过去。
  我的存在可以忽略,他终于能单独跟外婆说话:“阿姑,再给我点钱。”
  他的口气带着缠劲儿。
  “你上次跟我要钱还不是拿去赌了?”外婆语气强硬了。
  “这次不了,那债还没还。我得还他们。”
  “可我这个月的钱已经花光了。”
  沉默了一會儿,阿其舅心有不甘,继续死缠:“我借的旧债得还给人家,你就给我吧!”
  外婆说没钱就是没钱,可是她能想办法,她看到我,对我说:“你把你的钱先给我。”前天我把陶瓷公鸡还有那只瓷猪积攒的钱倒出来,数了整整半天——两块四毛多,外婆知道我的积蓄。
  说到我的钱,阿其舅不吭声了。“两块。”外婆的声音在我后面,我跑上楼去,把两块钱拿出来,剩下的继续藏好。
  外婆把钱拿给阿其舅,叮嘱他:“不要去赌,要是我知道你拿去赌,我一个子儿都不再给你。”
  我们回到前面,阿婶的杨门女将还在精忠报国,已经轮到穆桂英出场了,她一露面便身手不凡。
  阿其舅头也不抬地径直出去了。
  一会儿才有阿婶蓦然惊觉,“哦!亲戚走了啊?”
  外婆下个月拿了工资就会还给我钱的,这我倒是放心。阿其舅没准又拿去赌了,下回他哥来要钱,肯定会告发他赌钱去了。每次见他们进来,我得跟得紧紧的,生怕外婆的钱都被他们给要光了,有时也向我妈要,能要钱的就是她们俩了。他们单是要钱,却不借米不借其他的东西,跟我老姨不一样。外婆说阿伟比较可怜,老婆死了,孩子没人管。阿其舅却不一样,老婆勤快,过得好些,但跟他姑妈——我外婆要钱的秉性却同一个模子出来。
  我一见他们都恨得咬牙:外婆的钱给了这个给那个,一下就不够用了。
  隔天起来我就吵着外婆要钱——欠钱的事我一直惦记着,直到钱回到我手里为止,且每天催得勤。
  “不是得等到我发工资吗?”一声吆喝把我叫醒。我怕外婆把这事忘了,所以,一天早晚都提这个醒,把她也搅得够烦的。
  幸亏有一大摞的歌册让她有个解脱的理由。她现在唱《薛仁贵回窑》,杨门女将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时间的深处,战鼓和硝烟,还有天波府前的是是非非,因为这线装歌册残缺的缘故,她们没有再唱了,也不可能唱完的。
  外婆的歌册还是在唱忠贞报国的,这回却没有硝烟,或者说硝烟被隔在儿女的围墙外,王宝钏在寒窑十八载。王宝钏一直在等,等薛仁贵从军,南征北战,一步步混到大元帅的级别,衣锦荣归,她一等十八年,等来的却是一番试探,试探是否忠贞。
  唉!歌册里的故事还是合上才不会憋气。小小的我,已懂这是戏文。
  在我们和这些邻里每天的柴米油盐中,在每个家生活的耕织和汗水里,只有家长里短和平凡日子里的是是非非。可是,生米做饭勾花织布,这样的日子被手头的针线重复得毫无知觉,只有把线装歌册里的古人拎一个咏唱。
  梅花开来独占先,状元奉旨去游街。
  这一次,林大钦高中状元,白马锦衣。阿英姨也凑过来,陈旧的线装歌册的人物前呼后拥,破旧的书页,挡不住明朝那高官及第的热闹。
  (鄞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散文》《青年文学》《小说月刊》《星火》《四川文学》等报刊。出版《刀耕墨旅》《草根纸上的流年》等8部,散文获三毛散文奖大奖等。)
  特约编辑:刘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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