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号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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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买提江·阿布拉的油画作品(从上到下)《赶巴扎》、《村庄的一天》、《老街》


  整个寒假,衣马木艾山江都待在买买提江15平方米的画室里,和他一块作画。买买提江知无不言,把技法全部教给他。他们是大学同学,又都是在喀什任教的美术老师。
  买买提江醉心于油画。几年来,他们总在周末相约去写生作画。画农民、高台民居、喀什老街,画这最西部边陲城市古老的沉淀。他从小热爱画画,曾是村里的小队长,反复参加考试,终于在第四次被新疆师范大学录取。这是喀什师范学院办公室主任玛依拉告诉我的。2001年,买买提江到那里担任美术老师。
  2006年,买买提江重返母校进修。他的班主任,美术学院的党委书记莫合德尔教授对他很欣赏,“他用内心的执着和真诚面对故土和自己的画,使画面有一种原生态的质朴,没有杂质的单纯。”在他的支持下,买买提江在毕业时第一次举办了个人画展,那让他倍受鼓舞。
  买买提江沉默寡言,又憨厚纯真,“35岁的大男人了,见到老师还是会脸红”,莫合德尔教授说,他没有业余爱好,艺术是他和别人交往的惟一主题,“一提到画整个人就眼睛放光”。还时常通过微信让老师看他的画法。莫合德尔教授记得有一次去喀什某个县开会,他陪着坐了近两个小时的车,一直在车上聊油画,让老师给他提些意见。
  喀什距离乌鲁木齐1500公里,与塔吉克斯坦、阿富汗接壤,是个民族特色浓郁的城市,当地人会骄傲地告诉你,“没有到过喀什,等于没有到过新疆。”莫合德尔教授说,那里没有喧嚣,但也没有艺术的交流,更没有热闹的艺术品市场。喀什的画家圈子十分寂寥,没有专门的画院,中学老师和师范学校的老师构成了这个圈子的全部,更像是一群时常感到孤寂和困惑的业余爱好者。
  内地来的画家们热爱沙漠和胡杨林,他们钟情描绘塔吉克人的生活,“塔吉克人住在山上,眼睛是蓝色,鼻子高,特别像外国人。”衣马木艾山江说,越是民族的越能满足内地画家对“他者”的想象,而喀什当地的画家,跟他们很少交流。
  买买提江每个月都与朋友相约聊艺术,他们一起画画、在画廊办展,那是他们最愉快的时刻。3年前,买买提江告诉莫合德尔教授想去北京学习,但远离家人让他顾虑。莫合德尔鼓励他多出去看看。2012年,他的一幅《展望》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他还通过考试,被中国油画院录取。在买买提江之前,没有喀什画家去过中国油画院。一年学习结束后,他像大画家一样让朋友们惊讶。
  衣马木艾山江告诉我,最近这三四年情况变了,很多喀什画家有机会到内地进修。2013年,他来到中国传媒大学,跟油画班的学生一起上课、进画室,同行的7个人有《新疆日报》的记者和当地电视台的主持人。
  寒假结束后,他和买买提江一起来到北京,买买提江在他宿舍里住了10天。每天8点,他们从中国传媒大学出发前往中国油画院,在那里准备画框、宣传册、文字说明,忙得顾不上吃午饭,但买买提江满是兴奋。他将应邀和其他23位画家,前往马来西亚吉隆坡参加书画交流笔会,展出他的画作。交往了二十多年的朋友艾因·阿布都说,“买买提江6岁就开始学画,他想通过自己的作品让世界了解新疆。”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也是创作生涯新的机遇,衣马木艾山江理解买买提江的志向——成为新疆现实派大家。
  在马来西亚,他度过了兴奋的5天。他给衣马木艾山江去电说,马来西亚之旅的效果超过了自己预期。他在微信朋友圈分享收获:在马来西亚大中华会堂拿了大红花奖;中艺网刊登了对他的介绍和评论;马来西亚一家电视台采访了他;一幅画被马来西亚东方艺术馆收藏了……   3月7号晚上,登上MH370航班前,买买提江给米尔艾合买提去电。
  “还好吗?”
  “我们都在学校里,等你回来。”


  如果不是失去联系,买买提江将成为库尔班江第18个拍摄对象。
  库尔班江是中央电视台一名摄像师,几年前在喀什的一家画廊里遇见了买买提江,此后便成了朋友。3月2日,买买提江飞往马来西亚时,库尔班江本想去送他,可3月1日晚上的昆明事件,让他低落到极点,第二天整个人都瘫在家里,“新疆人”又得背这大黑锅了,他想。
  我约库尔班江在咖啡馆见面,他是个时尚帅气的年轻人,显得有些激动。他说看到买买提江的名字在央电视的名单中被遮住时,他保持了冷静,随后发了几条微博,说84号买买提江是新疆著名的年轻画家,并贴出他的画作《我的故乡》。
  库尔班江对故乡很热爱。他从前在和田做生意,后来又到中国传媒大学旁听了4年课,拍起纪录片。在经历种种不便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放下“沉重的民族包袱”,去做沟通的桥梁。
  为了体验“恐惧感”,到美国之后,他不顾朋友劝阻,住到了纽约布鲁克林区。朋友私下里难免有自己的看法:布鲁克林很危险啦,和黑人保持距离啦。在布鲁克林,他度过了愉快的几天,当遭遇不信任的目光时,他说善意的笑容总能化解一切。
  有一次,他和团队去新疆拍摄,到了乌鲁木齐二道桥,他建议去大巴扎吃饭,可导演有些害怕。他什么也没说,收走了导演的手机钱包,让他从居民区自己走回六七公里外的宾馆。这是他的一次实验。他骄傲地告诉我,最终是陌生的维吾尔族人把导演送回宾馆了。
  “人心是通的”,库尔班江信奉真诚沟通就能消弭误解。前些天,他在北京街上打车,招了七八辆都拒载,他只能趁别人下车赶紧挤上去。在车上,司机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中国人。又问哪个地方的,他回说新疆,司机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司机说,他不是不拉新疆人,而是新疆人脾气大,有时不理解人,容易吵起来。库尔班江又问:“那您后悔拉我了吗?”“不后悔,”司机说。
2 0 1 2 年3月,中国美术馆, 买买提江· 阿布拉(右三)和著名画家阿布都克里木·纳斯尔丁(中)与新疆青年画家在一起

  去年从美国回来后,他开始了拍摄计划——《我从新疆来》,拍了各行各业的人。他向我展示已经完成的17个拍摄对象:厨师、学者、音乐人、信奉伊斯兰教的汉人……第18个是买买提江,一位沉浸在绘画世界的维吾尔青年。
  3月8号下午谣言乱飞,84号的波折最终也消逝在混乱与震荡中。库尔班江焦灼地等待消息,没想收到网友的道歉:对不起,我刚看到这个名字,就联想到恐怖事件、恐怖分子,我感到自己特別愚蠢,非常对不起。


  妻子努尔古丽出发去北京前,9岁的女儿说,妈妈,我知道爸爸是在一个沙漠里,孤零零一个人,他向我们走着,你一定要去把他带回来。
  努尔古丽是一名副乡长。她每天一早就出发到乡里,晚上才能回到城里。买买提江每天骑着电动车送女儿上小学。
  3月10日晚上,我和库尔班江去机场接努尔古丽,她身材高挑,面容憔悴,一身黑色大衣,戴着金色大耳环。陪她来的玛依拉老师说,她这身装束自3月8日以来就没有换过。几天来总反复一句话:我不该让他去马来西亚。
  夜里,轿车驶出高速公路,周围一片寂静。库尔班江说起两年前买买提江带妻女来北京游玩,自己没能同去,努尔古丽放声大哭起来。
  库尔班江告诉我,买买提江特别希望带着家人出国。如今,努尔古丽和肉孜阿洪仅花一天就办上了护照和签证。家人和朋友为这速度感到意外。
  在丽都酒店的房间里,买买提江的十多位家属朋友聚在一起,男人们总算认真吃了一顿饭,努尔古丽还是没有胃口。玛依拉讲起维吾尔族安慰人的风俗,讲起这些天努尔古丽的情绪,也讲起去马来西亚之前,同事们的骄傲:“他是我们喀什的老师,是画家团里惟一的新疆人。”
  衣马木艾山江说,只要画画,就能感到幸福。今年夏天,他将结束课程,回到喀什。他也像买买提江,画作的主题总是离不开故乡。
  喀什这些年变化很大。2011年,喀什成为国家第六个经济特区,当地政府提出建设第五代新城的庞大计划,广场、高楼和现代化的展览馆,像所有内地城市一样,几乎一夜间换了面貌。
  买买提江的作品里时常表现的高台民居,正在进行修补。
  莫合德尔说,在买买提江的画作《展望》中,他的关注点开始转向人的生存状态和城市的变迁,农民悠闲地眺望新建的大厦,生存环境悄然变化,欣喜混着茫然,是一种复杂的心态。
  一位网友看完这幅画后发了一条微博:在现代化建设的“热土”上高楼拔起的背景,似乎对画中人只是一幅背景?他们融入进去没有?男的女的,就这样坐着,大都给了侧面的脸,表情是好奇、焦虑、期待……
  过去几个月里,买买提江开始了他的最新系列——“我的梦”。他告诉衣马木艾山江,在“我的梦”的系列里,他将追随自己的内心,不为外界影响。这些原本打算从马来西亚回来后完成的画作,有的已经上色,都讲述着人在环境中的生存状态。其中一幅是他的自画像。
库尔班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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