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辛:作家有义务把自己生活的时代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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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本人生之书,细细想来,我的青春、我的欢乐、我的痛苦、我的思索……我整个的人生,几乎全在这本书中流泻、书写、抒怀、描摹……这是我人生之中最重要的时光留下的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这是我的人生足迹。”在《文学回忆录》中,叶辛这样写道。
  叶辛生于1949年,今年正好70岁,用他的话说,“一下子成了老作家”。回望来时路,不只是一个人的青春悄悄逝去,也是两千万人留下的时代痕迹,更是一个民族曾经的蹉跎岁月。作为见证者,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叶辛被贴上了“知青文学代表”的标签,不少人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何必再提?叶辛却始终觉得:“有没有那段经历的人是会不一样的,我的孩子看我可能也觉得我有些固执,有自己那一套逻辑,可能他只是没有当我的面讲出来。我当然会去努力了解他的想法,不过有时不管他听不听得进去,我也得讲出自己的想法。”
  逝去的不会再来,但生而为人,我们有义务记住过去。因为沉痛也罢,快乐也罢,它们都将化为生命中的一种养分。

没看过山的人去了山寨


  问:当年您为何选择去山区插队?
  叶辛:我出生在上海,上海几乎没有山,在我19岁以前,我根本不知道山是什么样子。到19岁的时候,当命运使得我们这一代人插队落户的时候,我选择了有山有水的贵州。
  作为两千萬知青中的一员,我插队时间比较长,从1966年3月起,到1979年10月,在“广阔天地”待了10年,其中近7年在农村干农活,后来在乡村小学教了一阵子书。刚下去时,在一个苗族山寨,生活比较辛苦。那时每天要干体力劳动,住的是茅草屋,没有电灯,就用墨水瓶做成一个小油灯,在灯下写作。那时发表作品必须经单位同意,不好好劳动,作品就不可能发表。
  下雨天不出工,知青们聚在一块儿,抽烟、喝酒、发牢骚、打牌、吹牛消磨时间,我却找一个安静处写作。赶场天,别人为打一顿牙祭忙着往街上跑,我躲在屋里写。贵州山乡到了农闲时节,出工很晚,我就起大早到村寨外山头上的古庙里去写。那儿只有破败的墙壁和缺胳膊、断腿的桌椅陪伴我,非常安静……
  再后来,知青可以回城了,但没好地方可去,无非是煤矿、化肥厂之类。那时我已经出了几本书,被调到贵州作协,在那里工作了11年,直到1990年才回到上海,前前后后,在贵州待了二十多年。

在农民中找到了创作的根


  问:生活如此困难,为何还在坚持写作?
  叶辛: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文学。上小学时,偶然看到一本《儿童时代》,这本有字有画的书很快吸引了我,我知道了世界上有高山、大海、冰川。后来,老师每个星期在周会课上,都会给我们讲《我的一家》的故事,每次讲都拿着书,我以为里面一定有许多漂亮的插图,可抬头看了半天,发现书上只有一行行的字。老师每周讲一节课,这速度我忍受不了,就拿零用钱去买了一本。就这样,书籍打开了我通向新世界的门户。
  插队在山寨,对我来说既是不幸,也是幸运,因为它给了我两个视角,如果我不曾经历这段生活,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我觉得将它们写出来,总是有意义的。这两个视角是什么呢?一个是上海小青年看山区的眼光,一个是山里人看上海的眼光。它们彼此交织,给人以写作的冲动。
  我插队几年后,我也会像农民一样,看到下雨下久了,也害怕农地涝了,如果晴天久了,又害怕干旱了,秋收少了,分的粮食也少了。我开始思考知识分子的命运、农民的命运,开始写一些对我所生活环境的感觉。慢慢地,我的眼光就转变了,我在贵州这块土地成了作家。

好故事只有在生活中才能得到


  问:山寨生活相对封闭,有什么可写的呢?
  叶辛:跟当地人多接触,他们其实都有很多故事。我的第一本书《高高的苗岭》,属于儿童文学,写的是1950年解放军进军苗岭,当地孩子保护一名战士的故事。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就是当地人讲给我听的。生活本身教会我写作的,如果没到山寨,我就看不到那些老乡,听不到他们的故事。
  1979年,我听一位湖南作家讲自己下乡听到的故事:一名“黑帮”的儿子被下放到农村放羊,与同样被下放的一女子相遇,两人相恋几年。1978年,“黑帮”的儿子因父亲平反调回北京,但女孩却因父亲无法平反,两人没能走到一起,女孩绝望地投河自杀。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我虽没到过湘西插队,但听故事的时候,主人公的形象历历在目。我要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但结局圆满。”这就是《蹉跎岁月》的故事雏形。
  我们这代人,现在很多已经成为知名的学者、教授,省级干部中大概50%的人有过这段经历。碰到这些人,他不会说自己在哪里做出过什么成就,他会很自然地跟我说起,他在哪里当过知青。这段岁月,对我们来说,都是难以忘怀的。
  1982年,《蹉跎岁月》被蔡晓晴导演搬上了荧屏,影响很大,获得了第一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电视连续剧、优秀男演员、优秀女演员等多个奖项。像这种故事,只有在生活中才能得到,是命运赐给我的。

我在做比写作枯燥十倍的事


  问:听到这些故事后,您都记下来吗?
  叶辛:是的。我从小喜欢记日记,有意思的东西都会记下来,包括有什么感悟,也会记下来。刚到贵州的山寨时,主要是气象日记,因为山区气候多变,雨的形态特别多,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后来常和苗寨的人接触,听到各种故事,也会记下来。这样的积累多了,就可以试着写成故事了。
  在苗寨,没地方买稿纸,商店里有信笺,可太贵,我买不起。好在可以买到工作手册,几毛钱一本。我离开山寨时,我有很多这样的本子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写作素材。每天下班后,我带着本子,去记录苗乡的地理环境、房屋结构,去问当地的老汉和娃崽:鱼为啥养在稻田里;坡上的树都叫些什么名儿;林子里有些什么鸟,婚丧嫁娶时为啥非按一定的程式办;当地流传着哪些民歌;上山对歌时,男女青年之间唱的是啥内容;新中国成立前的山岭河谷是这个样子吗?有没有土匪;商人们带些什么进这一带山岭里来……问完了,回到工棚里,倒头便睡。

所以我自己的故事讲完了,我还可以讲别人的故事,我手头有大量现成的精彩素材……


  问:现代许多小说家已不愿这么费时、费力地去写作了,您怎么看?
  叶辛:有人说我善编故事、小说情节吸引人等等,甚至还有人说这是我的一大长处。其实这不是我的实际情况。在写作前,我就在准备,到开始动笔时,我的一厚本笔记都写满了,那不是在编故事,也不是找情节,我在做着比写作本身枯燥十倍的事情。

这代人的共同点是回归平静


  问:您记录了一代人的挫折与成长,那一代人会怎样看这段历史?
  叶辛:什么样的看法都有,有的人说青春无悔,也有的人认为青春被浪费了,评价非常多元。
  文学有记录历史的功能,我希望将我们正在经历的历史以文学的方式真实记录下来。在此基础上,我也希望作品能呈现我对个人与时代命运的反思,对社会演变的反思,最终目的是,探究这一代人的经历对以后几代人和整个社会将产生怎样的影响。如果一代代作家都把自己所生活的时代写好,那么连贯起来,我们的文学史同样也是色彩斑斓的。
  编辑:黄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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