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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新疆喀什的麦盖提，那里有丰富便宜的瓜果、热情奔放的刀郎舞、粗犷豪放的民族歌谣，以及难以忘怀的成长经历。我深爱着那片土地，尽管长大后一别天涯。毕竟，少年时的一个人、一些事，像利斧一样，在我心底留下了至今难以平复的伤痕，不经意间，常常被轻轻揭起……
五年级的时候，阿娜尔古丽从附近的一个乡镇转到我们这所汉族学校。她是个维族女孩，有双大得出奇的褐色眼睛，以及和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怯怯的眼神(老师说她因为在家放羊，所以10岁才开始上学)。她围着头巾，头巾下是满头的小辫，穿着很厚的裙子、裤子、毡靴，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味儿……她汉语说得很不好，每一句话都要加上“那个嘛……那个嘛……”如果不用手势辅助，很难和同学沟通。有同学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恰麻古”。维语中“恰麻古”的意思是一种耐寒的小萝卜，常常被用来比喻那些比较土气的人。
阿娜尔古丽平时很沉默，也很少和同学交往，她课间吃馕的时候，总是一边吃一边用另一只手接在下巴颏下，哪怕一个微小的馕渣渣掉下去，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拣起来吃到嘴里。谁要是笑话她，她就会一本正经地说：不可以浪费粮食的，她琼阿娜(维语：奶奶)说了，浪费粮食的人“胡大”会罚他下辈子做瞎子的!
那次作文课，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的妈妈》，好写得很，大家差不多都这样写：我的妈妈圆圆的脸庞，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可阿娜尔古丽花了两节课时间，只写了几个字：“我的妈妈是羊，我是喝羊奶长大的……”真让人啼笑皆非。她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又是一节作文课，老师让我们写《我的理想》。同学们的理想不外乎是当科学家、医生什么的。我的理想很低级，我想当一名五元钞票(旧版)上的女拖拉机手，我说我想驰骋在田间地头，为农民伯伯耕地播种，那样就可以吃到最新鲜的玉米和土豆……总之是太贪吃了!我的作文把同学们笑得半死，可阿娜尔古丽更是离谱，她写到：她达答(维语：爸爸)说，她18岁就可以结婚了，她的理想是要当一个好妈妈……她一出生她的妈妈就死了，新妈妈老用鞭子狠狠地打她，不让她呆在家里，她达答才卖了3只羊，把她送到我们这个汉族寄宿学校来。同学们说：这算什么理想呀?真是个“恰麻古”!
一次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同学们高兴地相约猜拳玩“骑驴”，先是“石头剪子布”，赢的一方先挑人。看到阿娜尔古丽落寞地站在篮球架下，我首先挑了她，说看中她个子大，可她还没跑到我们跟前，马上就有人反对，说她的小辫子很臭，汉语也说得不好，不能要这个“恰麻古”。那天，我好难过，我是想帮助她，却给了别人又一次伤害她的机会，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天以后，内疚的心理让我努力尝试着去接近阿娜尔古丽，我们很快就成为了“阿达西(朋友)”。我很快发现，阿娜尔古丽既聪明又心地好，她个儿高，擦黑板不用踩板凳，黑板就被她承包了；每天放学她总是主动帮值日生打扫卫生、提水、倒垃圾；学校开运动会，她一个人给我们班拿了3个第一名；她能歌善舞，会唱好多我们听不懂的维语歌曲，跳舞的模样也特别好看；每次她爸爸带来的沙枣、馕和瓜子她都分给我们吃，像个大姐姐；每到肉孜节和库尔班节的时候，她还会带来一些自家发酵的酸奶和煮熟的羊杂碎给我们分享。慢慢地大家都对她友好起来，她的汉语水平也渐渐提高了。于是，我们知道了小辫子是代表她的年龄的，她15岁了，所以就梳15个辫子；她头上抹的东西叫“依里穆”，是沙枣树的胶，是她们民族的一个很传统的护发方法，干了以后的辫子又黑又亮又光滑，不凌乱不变型，还防风沙，脏东西落在辫子上，一抖就掉了；“海纳古丽”(海纳花)加点盐包在指甲上，可以得到数天不变的艳红的指甲；她描眉的东西叫“乌斯玛”(就是板蓝草的根茎)，用乌斯玛的汁液描眉可以刺激眉毛的生长呢。一度，班上的女生个个以拥有被阿娜尔古丽的乌斯玛画过的黛色眉毛为美，尽管那眉型看上去“无比愤怒”。外班的女生都嫉妒地骂我们臭美，可我们的自我感觉是“分外妖娆”!
一个周末的下午，老师们要开会，给我们放了假。我和阿娜尔古丽、艾尔肯、米小兰、李西进相约骑自行车去郊外吃桑葚，一路上欢歌笑语，我们开心极了。阿娜尔古丽的自行车骑得特别好，她可以双手不扶车把，像个男子汉一样吹着口哨，屁股一扭车就拐弯了，我们好佩服她。当我们走到“巴杂”(市场)那边的三岔路口时，米小兰的车链条给蹬掉了，阿娜尔古丽过去帮米小兰，链条太紧了，阿娜尔古丽试了几次，怎么也卡不到齿轮上，她说：“我去找个东西撬一下。”身影一闪就进了巴杂。一会儿，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小木棍出现在马路左边。
这时候，不幸发生了，一辆朝右拐的马车飞驰而来，车上长长的木头一下子把她扫倒在马路上，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紧随其后的装满棉子皮的卡车便从她的身上碾过，她像一个被抛弃的布娃娃似的躺在路中央。
一切发生在几秒钟内，我们都惊呆了。我一直傻傻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汽车在几十米外停下，直到扬起的尘土缓缓散去，直到巴杂上的人都围拢过来，我和米小兰才哭喊着跑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身边聚集了多少看热闹的人，我们只是抱着浑身是土、身子软软的阿娜尔古丽，六神无主地坐在地上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隐约只记得有人在殴打司机，打了很久很久。后来，一个维族老汉冲进人群；把一个满身是血的汉族小伙踢倒在我们面前，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嘶哑着喉咙喊道：“求求你们，快送医院!”我们这才缓过神来，可我们两个女孩子怎么也抱不动她，只好哭喊着求助围观的人，可他们全都在往后退，司机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吓的，站都站不起来……就这样，我们只好半拖着阿娜尔古丽往医院去，一路走，一路哭喊着、哀求着，身后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向我们伸出援手……
就这样跌跌撞撞、摔倒又爬起地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巴杂到医院那八百多米的路程，是我这一生中走过的最遥远最绝望的一段路。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们的眼泪和汗水落在阿娜尔古丽的脸上，她睁开了眼睛，叫了一声“阿娜”(妈妈)，嘴里便喷出血来……
阿娜尔古丽就这样死去了!那个姐姐一样的女孩，永远地不在了……
许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认为：她不是死于车祸。当生命遭遇不幸的时候，最残忍、最可耻、最丑恶、最危险的，是叫做“冷漠”的那个东西!
插图／田延风
编辑／赵小珏 abay_smile@etang．com
五年级的时候，阿娜尔古丽从附近的一个乡镇转到我们这所汉族学校。她是个维族女孩，有双大得出奇的褐色眼睛，以及和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怯怯的眼神(老师说她因为在家放羊，所以10岁才开始上学)。她围着头巾，头巾下是满头的小辫，穿着很厚的裙子、裤子、毡靴，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味儿……她汉语说得很不好，每一句话都要加上“那个嘛……那个嘛……”如果不用手势辅助，很难和同学沟通。有同学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恰麻古”。维语中“恰麻古”的意思是一种耐寒的小萝卜，常常被用来比喻那些比较土气的人。
阿娜尔古丽平时很沉默，也很少和同学交往，她课间吃馕的时候，总是一边吃一边用另一只手接在下巴颏下，哪怕一个微小的馕渣渣掉下去，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拣起来吃到嘴里。谁要是笑话她，她就会一本正经地说：不可以浪费粮食的，她琼阿娜(维语：奶奶)说了，浪费粮食的人“胡大”会罚他下辈子做瞎子的!
那次作文课，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的妈妈》，好写得很，大家差不多都这样写：我的妈妈圆圆的脸庞，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可阿娜尔古丽花了两节课时间，只写了几个字：“我的妈妈是羊，我是喝羊奶长大的……”真让人啼笑皆非。她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又是一节作文课，老师让我们写《我的理想》。同学们的理想不外乎是当科学家、医生什么的。我的理想很低级，我想当一名五元钞票(旧版)上的女拖拉机手，我说我想驰骋在田间地头，为农民伯伯耕地播种，那样就可以吃到最新鲜的玉米和土豆……总之是太贪吃了!我的作文把同学们笑得半死，可阿娜尔古丽更是离谱，她写到：她达答(维语：爸爸)说，她18岁就可以结婚了，她的理想是要当一个好妈妈……她一出生她的妈妈就死了，新妈妈老用鞭子狠狠地打她，不让她呆在家里，她达答才卖了3只羊，把她送到我们这个汉族寄宿学校来。同学们说：这算什么理想呀?真是个“恰麻古”!
一次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同学们高兴地相约猜拳玩“骑驴”，先是“石头剪子布”，赢的一方先挑人。看到阿娜尔古丽落寞地站在篮球架下，我首先挑了她，说看中她个子大，可她还没跑到我们跟前，马上就有人反对，说她的小辫子很臭，汉语也说得不好，不能要这个“恰麻古”。那天，我好难过，我是想帮助她，却给了别人又一次伤害她的机会，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天以后，内疚的心理让我努力尝试着去接近阿娜尔古丽，我们很快就成为了“阿达西(朋友)”。我很快发现，阿娜尔古丽既聪明又心地好，她个儿高，擦黑板不用踩板凳，黑板就被她承包了；每天放学她总是主动帮值日生打扫卫生、提水、倒垃圾；学校开运动会，她一个人给我们班拿了3个第一名；她能歌善舞，会唱好多我们听不懂的维语歌曲，跳舞的模样也特别好看；每次她爸爸带来的沙枣、馕和瓜子她都分给我们吃，像个大姐姐；每到肉孜节和库尔班节的时候，她还会带来一些自家发酵的酸奶和煮熟的羊杂碎给我们分享。慢慢地大家都对她友好起来，她的汉语水平也渐渐提高了。于是，我们知道了小辫子是代表她的年龄的，她15岁了，所以就梳15个辫子；她头上抹的东西叫“依里穆”，是沙枣树的胶，是她们民族的一个很传统的护发方法，干了以后的辫子又黑又亮又光滑，不凌乱不变型，还防风沙，脏东西落在辫子上，一抖就掉了；“海纳古丽”(海纳花)加点盐包在指甲上，可以得到数天不变的艳红的指甲；她描眉的东西叫“乌斯玛”(就是板蓝草的根茎)，用乌斯玛的汁液描眉可以刺激眉毛的生长呢。一度，班上的女生个个以拥有被阿娜尔古丽的乌斯玛画过的黛色眉毛为美，尽管那眉型看上去“无比愤怒”。外班的女生都嫉妒地骂我们臭美，可我们的自我感觉是“分外妖娆”!
一个周末的下午，老师们要开会，给我们放了假。我和阿娜尔古丽、艾尔肯、米小兰、李西进相约骑自行车去郊外吃桑葚，一路上欢歌笑语，我们开心极了。阿娜尔古丽的自行车骑得特别好，她可以双手不扶车把，像个男子汉一样吹着口哨，屁股一扭车就拐弯了，我们好佩服她。当我们走到“巴杂”(市场)那边的三岔路口时，米小兰的车链条给蹬掉了，阿娜尔古丽过去帮米小兰，链条太紧了，阿娜尔古丽试了几次，怎么也卡不到齿轮上，她说：“我去找个东西撬一下。”身影一闪就进了巴杂。一会儿，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小木棍出现在马路左边。
这时候，不幸发生了，一辆朝右拐的马车飞驰而来，车上长长的木头一下子把她扫倒在马路上，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紧随其后的装满棉子皮的卡车便从她的身上碾过，她像一个被抛弃的布娃娃似的躺在路中央。
一切发生在几秒钟内，我们都惊呆了。我一直傻傻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汽车在几十米外停下，直到扬起的尘土缓缓散去，直到巴杂上的人都围拢过来，我和米小兰才哭喊着跑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身边聚集了多少看热闹的人，我们只是抱着浑身是土、身子软软的阿娜尔古丽，六神无主地坐在地上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隐约只记得有人在殴打司机，打了很久很久。后来，一个维族老汉冲进人群；把一个满身是血的汉族小伙踢倒在我们面前，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嘶哑着喉咙喊道：“求求你们，快送医院!”我们这才缓过神来，可我们两个女孩子怎么也抱不动她，只好哭喊着求助围观的人，可他们全都在往后退，司机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吓的，站都站不起来……就这样，我们只好半拖着阿娜尔古丽往医院去，一路走，一路哭喊着、哀求着，身后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向我们伸出援手……
就这样跌跌撞撞、摔倒又爬起地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巴杂到医院那八百多米的路程，是我这一生中走过的最遥远最绝望的一段路。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们的眼泪和汗水落在阿娜尔古丽的脸上，她睁开了眼睛，叫了一声“阿娜”(妈妈)，嘴里便喷出血来……
阿娜尔古丽就这样死去了!那个姐姐一样的女孩，永远地不在了……
许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认为：她不是死于车祸。当生命遭遇不幸的时候，最残忍、最可耻、最丑恶、最危险的，是叫做“冷漠”的那个东西!
插图／田延风
编辑／赵小珏 abay_smile@et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