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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晚年，诗愈写愈短，《辋川集》里绝大多数是五绝，从头到尾就二十个字而已，或应该这么讲才对，是四次五个字，每句话都限定自己得五个字讲完，而且只能说四次。为什么选择这么做呢？一般而言是炫技，但王维不是这样的表演者，他有一种质地真实的虔信，他一定是觉得适用才做此选择，这透露出某种生命态度，某種人和世界的应然关系，隐含着一种主张。
我们先来想想看，二十个字究竟能写什么？从尺寸来看，只能是最小的、芥子般的、接近至小无内的东西，我和世界只轻轻一触，我对这个世界需求不多，也不必事事看进眼里；但很有趣的，二十个字也一直能写最大的、近乎至大无外的东西，比方生命本身，生命推到底我们能说的、能计较的原本就不多（“活着而已”“不过就是出生和死亡而已”云云）——但我们有事发生的现实世界，却总是个既不够大也不够小的世界。
也就是说，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现实世界里，寥寥二十个字能做的其实不多，不够抒情，更无法写实，根本地说，这里容不下有形有状的真实时间，因此别说情感和故事了，就连人心片刻的摇晃和迟疑都很难勉强装进去，所以说，这里面其实没有真正第一感的东西，所有第一感的东西都芜杂庞大，都犹有不好安装的棱角和裂纹，是未经处理的初级材料，你得用大仓库来堆放，而不是嵌入二十个字的精密诗中。王维诗中乍看像是第一感的、素朴到近乎无邪眼光的视觉印象，石头、山水、各种花草树木、月光、鸟叫声虫鸣声云云，其实是极有意的、准确如针尖的捕捉，并经过人心层层滤净细细整理打磨的结果，它们绝不是始生的，而是某种完成品、某种思维下的特殊“还原”，并且让时间就停在完成这一刻。世界暂时不再变动，遂进一步失去了实体厚度，成为“一层”，因此说是宁静可能不太对（清泉还汩汩流着，鸟叫声也还在），而是世界和人的分離，世界整个往后退，人被留在外面，成为一个远远的观看者。日后苏轼用画来说他的诗是非常非常准确的，王维的五言诗，呈现的不再是我们眼中的三维世界，而是一幅幅的画。
从开元到天宝，从盛世到乱世，从年轻到老年，王维倒也不是一直这样写诗，他一样关怀过时局，感伤过遭遇，使用过长短不一的各种诗体，寻求各种介入世界的途径，和当时其他写诗的人没两样；年轻时（据说是十九岁时）还写过《李陵咏》这样急怒攻心的激烈东西，我们知道，李陵这个悲剧（背叛）名字时不时出现在后世诗里，这是最后的武器，已临界于政治尺度边缘，自认怀才不遇到失去耐心的文人用他来对瞎了眼的君王下通牒，要用要弃二选一，豁出去了。但“完成品”的王维，不只诗短，我们实际来看，他最终连有着历史掌故的字词都不使用了（使用掌故一直是诗尤其是短诗的重要手法，可用最少文字装进最多东西，一字一词便能魔咒般叫唤出一排亡者，如站在历史厚实的肩膀上书写），仿佛洗掉最后一抹时间的污渍，让文字完全透明，让文字失忆不再受苦，让文字不依附任何牵牵挂挂的东西。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王维的文字，说是晶莹如玉都显得太大颗太学生也太有形了，木抹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世界重新开始，才正要开始，世界就是你此时此刻看到的样子，再不是别人。我惟一想到的是“水木清华”这四个字。
只用二十个字看世界写诗，当然得有精湛的技艺才行，但纯粹从诗、从文字技艺的进展角度，却很难解释最后甘于只这样写诗的王维。人的生命经历总是增加的，对世界的谁知是堆积的，书写技艺也是展开的、四面八方试探的，最终，如果不是全无可能，以书写作为一生职志的人，还是会想奋力告诉世人，他这一生所见到的、所周旋不休的这个世界其大致完事模样究竟如何，应然实然也许理不清楚但也没关系，惟语调总是叮嘱的、哀伤的。王维这种减法的、清空行囊的书写，却给我们和一种连晚年都成功甩开的异样感觉，他甚至带着欣喜，还不时透露着好奇，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这像是重新有远行打算甚至已上路已进到某个新的天地的人所做的，但他究竟看到什么人听见什么人？人的晚年后头还有什么样一个柳暗花明的世界等着呢？
“一向石门里/任君春草深。”这两句诗的确怎么看都像说死亡，人跨过某个界线，走进一个不回返的地方，年年春草把时间拭去把足迹湮没，但它其实只是《燕子龛禅师咏》的末两句。这首五言古诗写一名深山独居、可能自耕自食兼原始采集的老禅师（“种田烧白云/斫漆响丹壑/行随拾栗猿/归对巢松鹤”，还学猴子一路拣拾栗子不是吗？）禅师何许人什么来历不晓得（或无所谓），禅师想些什么悟到什么也没说（仍无所谓），重点是这么一处特殊之地，字数有限的文字几乎悉数用来确认这个地方的自成天地，确认的方式是描述它的隔绝、它的四壁界线，还有落石、喷泉以及生长不停的树林藤蔓如何阻止人，好像说的是，幸福的奥秘不在于人，而是在于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像某种沃土，什么样的种子落下来都慷慨接纳都可自然生长，管你是张三李四或姓禅名师，众生平等；然而话说回来，晓得要找这地方以及真的抛掷一切经历险阻走到这里，这大概就不是人人能够了，这又得先有某种“智慧”、某种彻悟之后的英勇之心不是吗？
作者简介：
王跃如（1981.04—），男，内蒙古五原人，学历：硕士研究生；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现有职称：中级讲师；研究方向：党史党建。
我们先来想想看，二十个字究竟能写什么？从尺寸来看，只能是最小的、芥子般的、接近至小无内的东西，我和世界只轻轻一触，我对这个世界需求不多，也不必事事看进眼里；但很有趣的，二十个字也一直能写最大的、近乎至大无外的东西，比方生命本身，生命推到底我们能说的、能计较的原本就不多（“活着而已”“不过就是出生和死亡而已”云云）——但我们有事发生的现实世界，却总是个既不够大也不够小的世界。
也就是说，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现实世界里，寥寥二十个字能做的其实不多，不够抒情，更无法写实，根本地说，这里容不下有形有状的真实时间，因此别说情感和故事了，就连人心片刻的摇晃和迟疑都很难勉强装进去，所以说，这里面其实没有真正第一感的东西，所有第一感的东西都芜杂庞大，都犹有不好安装的棱角和裂纹，是未经处理的初级材料，你得用大仓库来堆放，而不是嵌入二十个字的精密诗中。王维诗中乍看像是第一感的、素朴到近乎无邪眼光的视觉印象，石头、山水、各种花草树木、月光、鸟叫声虫鸣声云云，其实是极有意的、准确如针尖的捕捉，并经过人心层层滤净细细整理打磨的结果，它们绝不是始生的，而是某种完成品、某种思维下的特殊“还原”，并且让时间就停在完成这一刻。世界暂时不再变动，遂进一步失去了实体厚度，成为“一层”，因此说是宁静可能不太对（清泉还汩汩流着，鸟叫声也还在），而是世界和人的分離，世界整个往后退，人被留在外面，成为一个远远的观看者。日后苏轼用画来说他的诗是非常非常准确的，王维的五言诗，呈现的不再是我们眼中的三维世界，而是一幅幅的画。
从开元到天宝，从盛世到乱世，从年轻到老年，王维倒也不是一直这样写诗，他一样关怀过时局，感伤过遭遇，使用过长短不一的各种诗体，寻求各种介入世界的途径，和当时其他写诗的人没两样；年轻时（据说是十九岁时）还写过《李陵咏》这样急怒攻心的激烈东西，我们知道，李陵这个悲剧（背叛）名字时不时出现在后世诗里，这是最后的武器，已临界于政治尺度边缘，自认怀才不遇到失去耐心的文人用他来对瞎了眼的君王下通牒，要用要弃二选一，豁出去了。但“完成品”的王维，不只诗短，我们实际来看，他最终连有着历史掌故的字词都不使用了（使用掌故一直是诗尤其是短诗的重要手法，可用最少文字装进最多东西，一字一词便能魔咒般叫唤出一排亡者，如站在历史厚实的肩膀上书写），仿佛洗掉最后一抹时间的污渍，让文字完全透明，让文字失忆不再受苦，让文字不依附任何牵牵挂挂的东西。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王维的文字，说是晶莹如玉都显得太大颗太学生也太有形了，木抹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世界重新开始，才正要开始，世界就是你此时此刻看到的样子，再不是别人。我惟一想到的是“水木清华”这四个字。
只用二十个字看世界写诗，当然得有精湛的技艺才行，但纯粹从诗、从文字技艺的进展角度，却很难解释最后甘于只这样写诗的王维。人的生命经历总是增加的，对世界的谁知是堆积的，书写技艺也是展开的、四面八方试探的，最终，如果不是全无可能，以书写作为一生职志的人，还是会想奋力告诉世人，他这一生所见到的、所周旋不休的这个世界其大致完事模样究竟如何，应然实然也许理不清楚但也没关系，惟语调总是叮嘱的、哀伤的。王维这种减法的、清空行囊的书写，却给我们和一种连晚年都成功甩开的异样感觉，他甚至带着欣喜，还不时透露着好奇，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这像是重新有远行打算甚至已上路已进到某个新的天地的人所做的，但他究竟看到什么人听见什么人？人的晚年后头还有什么样一个柳暗花明的世界等着呢？
“一向石门里/任君春草深。”这两句诗的确怎么看都像说死亡，人跨过某个界线，走进一个不回返的地方，年年春草把时间拭去把足迹湮没，但它其实只是《燕子龛禅师咏》的末两句。这首五言古诗写一名深山独居、可能自耕自食兼原始采集的老禅师（“种田烧白云/斫漆响丹壑/行随拾栗猿/归对巢松鹤”，还学猴子一路拣拾栗子不是吗？）禅师何许人什么来历不晓得（或无所谓），禅师想些什么悟到什么也没说（仍无所谓），重点是这么一处特殊之地，字数有限的文字几乎悉数用来确认这个地方的自成天地，确认的方式是描述它的隔绝、它的四壁界线，还有落石、喷泉以及生长不停的树林藤蔓如何阻止人，好像说的是，幸福的奥秘不在于人，而是在于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像某种沃土，什么样的种子落下来都慷慨接纳都可自然生长，管你是张三李四或姓禅名师，众生平等；然而话说回来，晓得要找这地方以及真的抛掷一切经历险阻走到这里，这大概就不是人人能够了，这又得先有某种“智慧”、某种彻悟之后的英勇之心不是吗？
作者简介：
王跃如（1981.04—），男，内蒙古五原人，学历：硕士研究生；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现有职称：中级讲师；研究方向：党史党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