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童续洲

来源 :福建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zhanghuajngs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从小就知道琅岐岛上的龙台村有一则关于驸马的故事。故事的内容大约是这样的:
  说是在宋代,龙台村出了一位状元叫林存,被皇帝招为驸马。一个晚上,林存与公主在床上嬉戏过后,神采飞扬地描绘起自己的老家来。他说,自己的老家有“千里花园,万亩鱼池;双龟把口,五虎守门”。还说,自己从小就是在“玩龙台,睡凤窝,吃金舂白米,佐银鱼干汤”中长大的。另外,老家还有“日出西洋镜,雨落打十番”的美景,以及“双狮戏珠,九龙卧波,金鸡报晓,白猴镇江”等绝佳景观。这样的奇景,哪能随便就能瞧得到?驸马的绘声绘色惹得公主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即就飞到夫君的家乡。第二天一大早,公主就急切地向皇帝老爸转述了驸马爷所描绘的一切,要求与驸马一起去岛上玩耍。没有想到,皇帝岳父不听则已,一听龙颜骤变,尤其是听说驸马居然口出狂言,从小就敢“玩龙台,睡凤窝”,那还了得!最后,公主去岛上玩耍不成不说,驸马爷还落了个立马被斩的下场。实际上,林存所描绘的确实是岛上的风景,只不过那些村名如龙台、凤窝之类,太過于诗意招摇了,状元郎太有才,描绘得太逼真了,以致让皇帝信以为真,惹祸上身。皇帝事后得知这不过是小夫妻床头戏言时,虽也懊恼一番,但人死不能复生啊,龙台驸马爷的故事,也只能留给后人去唏嘘了。
  龙台村的龙山北麓,确实有个林存墓。林存是龙台人也是事实,但显然不是传说中的那位驸马。因为这位林存是位进士,曾官至“副部级”,活到了70多岁。墓在十多年前经过整修,现在也算是一个可参观的景点。特别是立在不远处村头的两尊据说是刻制于明代的石头大翁仲,也进一步坐实了墓主人的曾经显要的履历。但显然,他不是故事中的主人公驸马林存,因为按照故事的描述,驸马林存至多在30来岁就应当被皇帝错杀了。当龙台村老人希望将林存墓作为文物单位申报加以保护时,我说,应当先明确保护的是哪一位林存,是驸马爷林存还是宰相林存,两者不能混淆在一起。
  民间故事的最大价值在于其真实性存疑,也因有了这样那样的疑问,故事在人们的质疑与释疑中得以流传,而随着被广泛传播的是,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和人们对家乡的深厚感情,对理想的美好期待。驸马林存故事的价值也许就在于此。
  但我对龙台村的历史也产生了兴趣。
  南宋淳熙年间梁克家所编的《三山志》,是一部了解福州历史的重要志书。书中对古代琅岐的记载是这样的:晋安东出七十里海畔里,王峬山(海中)。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山志》出版时,官方对琅岐岛这个地方的称呼还是叫“王峬”。现在用福州方言称呼琅岐的凤窝村,也就是“王峬”(读平声)。凤窝就是王峬,那么,与其比邻的当年龙台村又称作什么呢?可以推定,驸马林存的故事肯定是出现在南宋之后。也许正因为有了这个故事,才有了凤窝和龙台这两个村名?据记载,明代琅岐又称嘉登里,辖七册十三墩,其中就有凤窝和龙台这两个墩,或许能证实这个假设。
  在宋明两代,岛上出了几位部级官员。一位是吴庄王厝前的王祖道,曾在北宋两度出任福州太守。一位是明代时凤窝人陈文肃,官至礼部尚书。一位就是龙台村的林存。林存受业于著名理学家真德秀,宋端平二年(1235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侍读提纲史事,累迁同知枢密院兼参知政事,也算是位有所作为的官员。一天,我在微信上读到了一段介绍有关龙台村历史的文字。主要内容如下。
  有专家提出,认定王审知开辟的甘棠港在琅岐金牌门附近,这不能仅凭一处码头就可以了(这个码头指的是现在琅岐凤窝村的王浦码头)。名为甘棠港,就应当有一个相当长的港道,它能容下百舸千帆,岸边还应有勾栏流水、亭台楼阁、酒肆客栈之类。这个疑问让作者想起了龙台村的那一条被人遗忘得差不多的苏浦。作者说,据记载,在北宋末年,苏浦两岸的热闹程度就已闻名天下了。作者认为,龙台苏浦的存在就是甘棠港的重要佐证之一。
  文章还说,古代龙台村姓氏庞杂,官宦众多,历史底蕴厚实。只不过沧海桑田,现在的龙台村因村小而不为人关注了,很多富有价值的文化遗存,也就慢慢地被时间的流水带走了。
  文章还肯定地说,当年,琅岐这座岛屿处在闽江口主航道上,凡进入福州及八闽腹地的船只,都须经过五虎礁门,且大多需要等候潮水,于是,龙台的苏浦就成了天然的避风和候潮港。因此,上溯到东晋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八姓入闽,以至隋朝苏威将军水师南下驻驿,唐朝的安史之乱后中原仕宦的南迁,都在龙台的苏浦留下了痕迹。
  文章没有提供更多的佐证材料,但我对龙台历史探究的兴趣,日益浓厚。
  春天里的一天,琅岐乡贤朱先生带我们去考察在福州淮安的朱敬则墓。据说,这个墓是朱先生等人在省文物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历经艰辛从房地产大鳄的口中夺回来的,省文物局有关专家,也为此顶住了很大压力。现在,朱敬则墓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朱敬则(635—709年),字少连,亳州永城(今河南永城)人。唐朝大臣、史学家。他好学,重节义,爱助人。唐高宗时,任右补阙。武则天称帝,朱敬则直言进谏,得到认可。朱敬则官至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职务权力相当于宰相),治理国家事务常以用人为先决条件,但终因性情耿直,被贬为郑州刺史。朱敬则为官清廉,辞官归来唯有一人一马。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年)去世,享年75岁。著有《十代兴亡论》《五等论》等。毛泽东主席熟读中国历史典籍,也留下了许多富有远见的点评。然而,在他老人家的点评中,能得到“政治家”这个评价的人却只有三位,即朱敬则、姚崇和张说。因此,很多史学家指出,朱敬则是唐代前期杰出的政治家、历史学家,但对于这一重要的历史人物,人们还未给予足够的重视,致使他的政治功绩和史学成就长期淹没在史海之中。
  朱敬则墓位于福州南台岛北端建新怀安(也叫淮安)桃源境。背依桃源山,面向山垄田。墓呈如意形,二层墓埕。面宽、纵深,建筑材料、规制等都可圈可点。碑文阴刻:“唐故丞相敬则朱公之墓。光绪庚子立,裔孙仲冬修。”墓砖、石翁仲、石兽等均为唐代遗物。
  怀安,是古代福州所辖的三县之一(另外两个是闽县、侯官),建县于北宋太平兴国六年(981年)。今天的怀安古村虽已羚羊挂角,但在1000多年前,这里可是盛极一时。据记载,古怀安县有30口井、14座庙宇、18个码头以及县衙、驿站、孔庙、县学建筑等。南宋著名理学大师朱熹的《晚发怀安》“挂帆望烟渚,整衣别棹津。风水云已便,我行安得停”,一下子让人感觉到了当年这里的魅力。据说朱熹还曾盛赞怀安山水形胜,称此地后代必有高人出。果然,明弘治之后,怀安连续出了一个状元、三个进士,即翁正春、张经、曹学佺和赵奋,他们都是在怀安书院读过书的学生。   朱先生说,朱敬则是朱门走出的第一位宰相。他去世后,其七世裔孙唐户部尚书朱光启在黄巢叛乱时举家入闽,后来,也把先祖朱敬则墓迁到了怀安。这里风光无限,风水极佳。滔滔闽江在这里被分成乌龙和白龙(今称闽江)两江。白天,进入福州的船只络绎不绝,远远望去,摇着橹的船工们,就像是在向这边朝拜;夜幕降临了,渔船停靠在了怀安码头边,一溜烟排开,满江渔火,高挂的灯笼就好像是专门为朱宰相点亮升起的。说到这里,朱先生满脸的自豪。而十八世裔孙朱倬,则是朱门走出的第二位宰相。朱先生继续说。
  朱倬,宋宣和五年(1123年)进士,绍兴三十年(1160年),奉派知贡举;同年二月,诏授参知政事。次年,加左通奉大夫,任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封开国公。此时,金主完颜亮率重兵南下,朱倬提出战、备、应三策,高宗称“所言三策,甚当。朕书于座右,朝夕思之”。不久,御驾亲征,朱倬随行,取得了“采石大捷”。后来,高宗想传位给太子赵眘,朱倬认为不可。因劝说无效,朱倬便毅然辞去了相位。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六月,皇帝改任他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今江西南昌)太平兴国宫。孝宗即位后,对朱倬反对禅位这件事无法忘怀,就把朱倬降为资政殿学士。于是,朱倬回到了福州,住在了太平公辅坊(今三牧坊),后来,索性隐居到了琅岐的龙台,成为琅岐朱氏的始祖。之后,朱门也算是人才辈出,其中特别有名气的如朱倬裔孙朱牧随文天祥转战江西,屡立战功,后壮烈牺牲。还有明代朱宗明和他的子孙,三代镇守澎湖岛,为驱逐荷兰侵略者、收复台湾做出了贡献。他们的墓地都在琅岐岛上……
  原来如此!我说,朱先生你也算是名门之后了。大家哈哈大笑。朱先生所说的这些,自然都有文献记载加以支撑。后来,在龙台朱氏族谱里,我也再次找到了相关的印证。
  龙台村的这部族谱始修于龙飞丙寅年(龙飞,十六国后凉吕光年号,距今已有1600多年),到了光绪元年(1875年),朱氏共修了7次族谱。而关于这个家族走出的两位宰相,族谱记录详细,特别是朱倬隐居龙台成为琅岐朱氏始祖,记载更是周详。让人感到特别惊喜的是,与其他族谱不同,龙台朱氏族谱不仅记录着其宗族绵延的情况,也记载了龙台村古代时的模样,附录在族谱里的一篇《龙台福地记》,让人一下子回到了1000多年前的龙台。文章写于清同治十一年(1873年)岁次葵酉小春谷旦。作者是朱氏乐房三十世孙朱兆。文章不长,抄录如下:
  龙台,古之童续洲也。襟山带水,旋绕潆洄,方圆只里许地,然平地突壅,江濑环流,胜迹奇观,有览之而不尽者。西则诸峰环拱,九龙迥顾而分支。南则叠嶂排撑,双马朝天而曲护。东北则荻港芦洲藩屏障蔽。东南则山川与门户关联。长江环抱,大海通流。前瞻福斗而后耸筹峰。左挹双龟而右凌五虎,水秀山明,所以地灵人杰也。龙台之乡,位置其中,群胜在目而坐揽其奇焉。朱签枢密院林直斋先生生长于此,其时苏家五马,花氏黄堂,冠盖纵横,人文炳蔚,彬彬乎海滨之胜地而邹鲁之遗风也。
  吾祖汉章公,亦由三山而隐迹于兹焉。维时海村萃处,僚友过从,相与啸卧林泉,骋游海峤,不异洛社香山之胜也。而舸舰迷津,苏浦之櫂歌,可采菊梅,别墅花坪之韵语,犹传载酒于旗鼓坡前,酌白云而适趣,染翰于保林堂里,抒芳草而留题,其遗迹芳踪皆足志者。昔人有咏童续洲诗云:“学堂旧址带如河,桥畔苍松揽画舸。舆马纵横无禁夜,楼台重复盛笙歌。”只此数语,已见当时之盛也。结句又云:“可叹膳洲非昔日,保林堂里白云多。”此亦极盛难继,物则反之恒也。
  今者山川如故,人物顿殊,指某丘、某壑曰:此某宦之坟墓;溯某巷、某宅曰:此某氏之基址也。每每切桑梓之思,辄今昔之感,维我朱氏子孙递蕃递衍,食德服畴,绵延三十余世于兹矣。然人事往复,地脉频移,有志者诗礼,各敦簪缨继起,则今昔日之渐臻,其盛者自骎骎乎,不异于古所闻也。
  读完这篇形象生动、情真意切的140年前的文字,龙台的形象在我心目中一下子清晰了许多,寻找童续洲的冲动也油然升起。
  一个周末,我再次走进了龙台。我希望能对照着《龙台福地记》里的描述,还原当年童续洲那秦淮河畔的景象:苏浦两岸潮起潮落,商船接踵而至,桅杆比肩而立,客旅忙碌穿梭,百姓笑口常开。夕阳西下,灯火亮起,丝竹管弦声声入耳,文人雅士流连忘返……可惜,在村里绕了几圈,我没能找到一丝古早的味道。问了几个路边人,也都不知道苏浦所指为何物。后来,经一位本村老者的指点,我才醒悟过来,苏浦就是自己眼前的那一条砌着整整齐齐条石的不过两三米宽的水道了。但老者还是自豪地向我介绍起了童续洲和苏浦的过去。
  他说,宋《三山志》载:“海畔里童续洲瞻学塘八十丈,阔三丈一尺,蓄雨水、灌田五十亩。”也就是说,在宋代,童续洲瞻学塘就被人开辟出来了,它连接苏浦,如下带环腰,直通闽江口北港主航道。因此《龙台福地记》说,龙台村“长江环抱,大海通流”。古代龙台是一个码头,而且开发很早,来往人员繁杂,现在看起来不大的龙台村,古代有众多的姓氏,像朱、梁、卓、刘、傅、廖、卞、黄、毛、施、薛、江、陈、林、源、苏、花等。这些五花八门的姓氏,来自大江南北,其中不少还有中原北方少数民族的影子。这些姓氏在龙台村得到了很好的繁衍。《龙台福地记》里有句“苏家五马,花氏黄堂,冠盖纵横,人文炳蔚”,说的是宋明两代,龙台苏氏、花氏就出了知府、太守。古代太守的车可用五花马,太守的正堂用的是雌黄涂墙,因此又称黄堂。而龙台的苏浦,就是宋代龙台人苏知府所开辟的。苏浦从龙台村直通闽江入海口,为了方便交通,当年在村口建了一座横跨苏浦的石桥,叫童续洲桥,当地俗称河兜桥。桥东西走向,为单孔平桥,两桥墩用花岗岩条石砌筑,最上端一层桥墩条石经过精雕细刻,向外挑出,以支撑桥面石板。桥面用三块巨大石板合拼铺装。石桥横跨苏浦,长10多米,宽1.8米,桥两侧设石护栏,两岸绿色浓阴。桥头西侧,建有一座镇桥神庙——玄天上帝庙。可惜的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岛上修环岛简易公路,把童续洲古石桥的桥面三块大石板拆了,放在桥边当石椅,桥面也改成了钢筋混凝土。值得庆幸的是,桥墩至今还保存完好,依然蹲守在苏浦两岸,只是没有知情者的指点,这桥墩还真是无法一下子辨认出来。我还想在村里找找当年的遗存,可除了一两处古厝外,收获甚少。老者说,清顺治年间,朝廷为了对付郑成功,在福建沿海实行“海禁”,颁发了“迁界令”,强迫沿海百姓内迁30里,琅岐岛也就被夷为平地成了无人区了。到了康熙年间,内迁的琅岐人才渐渐重返家园,但如《龙台福地记》描写的,“可叹膳洲非昔日,保林堂里白云多”了。龙台童续洲的繁荣景象已经不再,很多姓氏也从此离开了这里……   听着老者的介绍,我想起了两年前在凤窝村朱氏支祠里看到的那一幅标着绘制于明代万历年间的琅岐岛地图,急忙打开存在手机里的地图照片,放大端详起来。四五百年前,岛的面积大约只有现在的一半,主要由白云和九龙两座山组成,四周江水、海水漫漫。现在的凤窝、龙台村一带,屋舍俨然,绿树依依,犁田垂钓者各得其所。一条偌大的石板路从山里铺展蜿蜒而下直到江中,图上注着“凤浦渡”三字。张扬无比的码头与岸边的巡检司马头墙上的旌旗遥相呼应,大大小小的船只布满江面,无论是竖立着桅杆的,还是鼓涨着风帆的,都是那样充满生机,让人不难想象出当年这里的热闹与繁华。古代琅岐美景如“五虎浮江”“鸟屿晴岚”“草野耕云”“双龟驾海”“凤津早渡”“急水夜讴”“西岭春樵”“狮岗秋牧”等,从东到西绕着闽江口这块福地,在这幅黑白手绘的地图上是那样的栩栩如生。再仔细看,地图的左侧一处,画着许多大房子,写着“龙台”二字。房子右边有条古道,直通山后写着“吴庄”的地方;山道左邊半山腰,有一台气势非凡的大墓,看其规制,当是今天仍然保存着的宋宰相林存之墓。房屋前面,有一座富有气势的石拱桥,这是童续洲桥无疑,因为苏浦水正从桥底滔滔不绝地流入闽江。我忽然觉得,童续洲,应当是现在龙台、凤窝一带的总称,在古代,这两个村其实就是一个地方。童续洲也是闽江冲积出来的一片温润的土地,就像现在岛的南面还保留着的那一片绿色的雁行洲一样。只不过,童续洲在唐宋就得到了开发,明代时就已繁荣无比,可惜到了清代,因为政治军事的原因而被人为地毁灭了。
  地上的景物可以摧毁,山川形胜应不会有太大变化吧?再去登一登龙台公园,或许在那里还能寻找到一丝龙台当年的影子?
  告别了老者,我往龙台公园走去。
  龙台公园就在村东口,是村乡贤梁先生所建。春天,雨水湿润着大地,万物复苏,挂着绿叶的桉树直立在村道两旁,田野里的青菜整齐有致地生长着。登山的石阶块头大小均匀,每块还刻着整齐的防滑槽,可以看出制作者的精心。
  登上半山腰,站在公园登龙亭上放眼远眺,闽江口最窄处就在面前。左边的山头就是古代琅岐金牌炮台所在烟台山,右边的对岸山头就是连江长门炮台所在地。左右两岸相距380米。这两个炮台互为犄角,成为守卫闽江的最重要的前沿阵地。不远处,双龟左右匍匐在闽江上,似乎就是为了拱卫这两座炮台,使这个已有100多年历史的遗存变得更加苍劲有力、沧桑不老。
  闽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海奔去,江面上货轮来往奔波。把眼光往东移动,随着江水的波涛,隐约看到了闽江口著名的五虎。五虎,实际上是五个大礁石,分列在闽江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何况是五夫?可是,当年法国人居然敢大摇大摆地把战舰从这里开进马尾,光天化日之下悍然向清廷最强大的舰队开火,除了表明清朝腐败无能透顶外,还能说明什么呢?
  靠近岸边的冲积小洲在海水里时隐时现。现在那是海产养殖场所。有几叶小舟漂荡在江水中,那是在钓蟳罢。那一片是海水与淡水交界的区域,生长出了琅岐特有的个小、壳薄、肉嫩、味美的蟳。山脚下到江岸边,一片葱绿,几只白鹭在上下起舞。
  出了亭子,我沿着依然是用石条铺成的工工整整的路,拾级漫步而上。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有吸引力了,回头望,比在亭子上看到的要辽阔得多了,所谓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是也。
  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山的最高点了,左手西面是双龟把口,正前北方就是五虎守门,右手东面看到了东海以及漂在海上的马祖列岛,而背面则是岛的高峰九龙山了。
  面对这般景象,我不禁朗读起了《龙台福地记》里的文字,“襟山带水,旋绕潆洄”,“平地突壅,江濑环流”,“西则诸峰环拱,九龙迥顾而分支。南则叠嶂排撑,双马朝天而曲护。东北则荻港芦洲藩屏障蔽。东南则山川与门户关联。长江环抱,大海通流。前瞻福斗而后耸筹峰。左挹双龟而右凌五虎,水秀山明,所以地灵人杰也”。不得不感叹古人文字比今人要凝练得多啊……
  童续洲已然属于历史,但展现在眼前的一切使我感到无比的亲切,感到历史影像就在咫尺。当年“学堂旧址带如河,桥畔苍松揽画舸。舆马纵横无禁夜,楼台重复盛笙歌”的景象有机会重现吗?是啊,古人在1000年前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今天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琅岐要建设生态旅游岛,重现童续洲以及苏浦两岸的迷人风情,当是题中应有之义?
  近来,大家都在为关于量子、暗物质的话题兴奋不已。据说,宇宙中存在着大量的暗物质,人类的双眼能看到的事物,充其量只有全部的5%。假如量子科学能够真正被人类掌握,我们看到的又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实际上,在历史考古这个话题上,也同样存在着“暗物质”问题。
  考古学是研究看得见的物质遗存,但看得见的物质遗存的背面却是大量的看不见的物质遗存。如果人们在考古学研究中只关注那些可见的物质遗存,而忽略了更多的不可见的,那对我们全面客观地理解古代社会是极为不利的。因此,考古学必须与传统的历史学相结合,通过挖掘整理文献史料,来补充考古学所看不到的大量的暗物质,使我们认识的历史更接近真实,也更完整。事实上,希望完整地再现古代遗物是根本不可能的,况且,考古材料只能证明历史上存在过什么,无法证明那个时代不存在什么。由此想到了对王审知开辟甘棠港的研究论证,有些专家似乎也存在着过分强调和依赖考古,希望获得更多物质遗存来证明问题的倾向。闽江口经过了数千年的积淀,要想通过挖掘淤积的土地来研究问题,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而众多地方史料以及民间族谱记载,包括龙台古名童续洲这样的史实,实际上已经从多个维度有力证明了甘棠港在琅岐这个岛屿上的存在。
  对龙台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尽快地组织力量,找到更多隐藏着的历史人文的“暗物质”。想到这里,我一阵轻松,快步下山向村里走去。苏浦出了村口后奔向闽江,似乎还保留着当年的那一份淳朴,在夕阳下,它展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温软与生机——浦汊里的小船、鸭子与水草,一起在叙述着过去的故事;泛着古老青光的铺桥石板,依然矍铄的古榕和那位几百年来一直坚守在桥头岗位的玄天大帝,似乎也都在急切地等待着苏浦以及童续洲再次热闹起来的那一天。
  责任编辑 林 芝
其他文献
接 骨 木  雕花眠床走出树木之前  春天一定睡过  印象中,无数鸟鸣前来投宿  那些没用的枝叶  安顿过多少春风  对于实用主义来说  斧头和凿子都没有错  只有墨斗主张  将理想绑定在一条直线上  时光的锯末纷纷扬扬  我所拥有的虛空  像刨花一样单薄  雨水来临之前  太多远方来路不明  使一个人的身世再次节外生枝  我的责任,是把月亮打磨得更粗糙些  十里沙滩  大海白色的舌头  离不开水
海边有个村子叫“天堂”,村名惑人。去过的人提醒,去“天堂”的路不好走。  一日午后,想去“天堂”,却不知方向与路径,遂百度,但百度也找不到“天堂”。  去“天堂”的路确实不好走。山高,路陡,路边是悬崖,崖下是大海。车辗转爬到山顶,又连续几个大拐下坡。一番周折,终抵天堂村口。入村小路,有杂草覆盖,草下有大窟窿,车撞窟窿,悬空。惊呼驾者:你以为去天堂的路就没有窟窿吗?  因村名“天堂”,说笑对话,便有
如果我们将现实主义不仅仅理解为发生在1840年至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盛行于欧洲大陆的历史运动,而是理解为一种艺术规范、体例与形式,我们大约能承认,现实主义的生命力确实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对于所有的批评家而言,定义现实主义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有的人将之简单描述为“它的目标是要在对当代生活严密观察的基础上,对现实世界进行真实、客观且公允不偏的再现”。文学理论家韦勒克在爬梳了“现实主义”这一术语在十九世纪语
那条裤子  真正是青春的样子  那条裤子真正是恋爱的样子  不就是一条裤子吗  不就是有几根甩起来的线条吗  为什么一穿上胆儿就大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是那时候年轻人穿衣的真理  青春的骚动让我也穿上了一条喇叭裤  两条腿没有被父母打断  就用两条腿去恋爱  听喇叭花表达  我曾经穿着一条喇叭裤去谈恋爱  但一个穿喇叭裤的姑娘  硬是沒有看上我  那时候流行三角恋爱  一个男喇叭裤败给一个女喇
不会开车,能不能当警察?不同国家,也许有不同的答案。在我国,我查了一下《人民警察法》,里面列举了6条担任警察必须具备的条件:一、年满十八岁的公民;二、拥护我国宪法;三、有良好的政治、业务素质和品行;四、身体健康;五、具有高中毕业以上文化程度;六、自愿从事警察工作。但是,如有下列两种情形之一的人员不能担任警察:一、曾因犯罪受过刑事处罚;二曾被开除公职。此外,视力差、色盲者也不能担任警察。因此,不会开
一、成为香港人  应表姐邀请,我踏上香港这片美丽富饶而又历尽沧桑的土地,到表姐家里去做客。  表姐是20世纪70年代初期到香港定居的。表姐成为香港人完全是历史的安排。60年代后期,表姐当教师的父母成了黑帮分子,被扫地出门,回乡接受批斗和改造。那一年表姐刚刚初中毕业。品学兼优的表姐本来可以一路走进高等学府的,但她永远离开了学校,过早地走上了社会。最初她在农村老家做些刻写、缝纫之类的临时工,努力用她稚
卖鱼的瘦七  通州城,东临海,西靠山,南面盐田,北往京城,横竖两条长扁担街,中间汇出个集市。买卖的东西海得去了: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土里种的;吃的、喝的、用的、耍的;还有劁猪的、箍桶的、补鞋的、代书的……走江湖卖艺的,偶尔也来这寻一块宝地,表演些障眼戏法拳脚功夫,兜售杀蟑螂蛔虫和强身健体的药丸。有摊有铺,往来相安,赶早兴,擦晌散,面儿总翻新,不变的是这般光景,红火了不知多少年。  瘦七,
退休谈话那天,我突然接到电话,说是父亲快不行了,要我有空马上回去。接完电话,我立马挂通妻子的手机说了情况,连家也没回,就开着车子往邵武奔。  给我打电话的是侄儿标,他是我二弟的小儿子。二十几年前,二弟、三弟在邵武城关买地合建了一座房屋,几个侄儿结婚后就各住一层。标跟他爷爷特别亲近,他们爷孙就同住一层。  往年父亲都是在我身边过春节的,四五月份开春之后再到我两个弟弟那去住。无奈我的小孙子出生不久,妻
土 壤  我们的手,将我们作为弱者的形象  固定在一张又一张白纸上  ——写作  在他人的哭声中站定  内心逼迫我们看见、听见的  我们全都看见了,听见了  抑郁,在几乎每一点上恶化着——雾顺着  粗粝的树干和  呆滞的高压铁塔向四周弥散  雾中的鸟鸣凌厉,此起彼伏,正从我们体内  取走一些东西  我们的枯竭像脏口袋一样敞开着  仿佛从中,仍可掏出更多  我们身上埋着更多的弱者  诗需要,偏僻而坚
可以忘却一生的荣光  不能忘却一生的苦难  那是革命的开端,血雨腥风  都要用嘴唇去舔  用思想去指示革命的火焰  十八个村庄用头颅去顶破黑暗  用红旗去烘托新生的太阳  抗捐抗税,抗擊军阀的火枪  从这村村东到那村村西  革命走得踉踉跄跄  天空中饱含着雷电和血斑  多少烈士牺牲在回家的路上  烟雾中有不死的歌谣  尘土里有不死的瓦当  三朱游击队用出发去迎接解放  革命烈士纪念碑用高昂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