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被年轻人带回家的那天，刚下了一阵雨，地是湿的。年轻人把装着仙人掌的袋子往篱笆旁一扔，冲到屋子前当当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位老妇人开了门。
　　“你把它种一下，就种在篱笆边上。”年轻人说，“我马上就走。”
　　“才回来就走？”老妇人拉住年轻人的胳膊，“饭吃了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有事。”年轻人把胳膊抽回来，“仙人掌你别忘了种！”
　　“那……今年清明节你别忘了回来啊，去看看你爸爸……”
　　“清明？”年轻人低下头，“恐怕不行，今年事儿多。”
　　“那冬至呢？年末应该有空了吧？跟你们领导请个假，冬至总该放你回家过。”
　　“还远着呢，年底的事谁知道？”年轻人摆摆手，“我先走了呀，车还在路口等我，有事发微信。”
　　走到篱笆边，他又回头：“记得把仙人掌种下，这东西特别能长，随便截一片插土里，很快又是一大棵。”
　　“毛刺刺的，种了有什么用？”
　　“我听说，仙人掌能帮你看门，有了它你就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也没有小孩儿来偷树上的果子了。”
　　老妇人站在院子篱笆边，手插在旧毛衣外套的大口袋里，目送年轻人消失在小路的转角处。
　　一只白色的小狗颠颠跑来，围着她的脚转了几圈。
　　“小白，刚才去哪里玩啦？”她说，“你哥要用仙人掌帮咱们看门，他是没把你放眼里呢！”
　　小白跑到仙人掌边，用力嗅了嗅。仙人掌半截儿露出袋子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它感觉到小狗的鼻子在离它很近的地方，热乎乎的气体混合了肉骨头和别的味道，它只好屏住呼吸。这只狗并不懂我的威力，仙人掌心想，现在我躺在地上，它一定以为我是根大葱，或是任何一种毫无用处的东西。
　　老妇人走到仙人掌跟前，她的眼光注视着它，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然后它听见她叹了口气。
　　老妇人是不相信一棵仙人掌会看大门吧？仙人掌想，我现在缩在袋子里，她看不见我的刺，它们是我的武器。
　　老妇人套上厚厚的手套，在篱笆边挖了个坑，把仙人掌往里一杵，那儿就是它的新家。
　　仙人掌说：“奶奶，我能看家，我会证明的。”
　　它说得很大声，但是奶奶听不见。几乎所有的植物都会说话，只是它们的声音频率，人类无法接收。
　　小狗听见了，冲着它汪汪叫了几声。
　　仙人掌确实长得快。短短两个月，原先矮矮的身体上长出了新的茎，圆巴掌似的，风一来，它便霸气地挥挥手。
　　篱笆是由一大片木槿组成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它们只抽出了又细又直的枝条，顶着一片片绿色小叶子。
　　奶奶提着洒水壶为院子里的花草浇水，木槿抻长脖子，让细密的小水珠顺着发梢流下。奶奶走到仙人掌跟前，在它根部也洒了点儿水。
　　“不能因为你耐旱就不给你水喝哟……”奶奶一边洒水一边说。
　　仙人掌张开胳膊，用力地摇晃脑袋。水不多不少，刚刚好。阳光打在它身上，像给它披了一件毛衣。它听见自己咯吱咯吱生长的声音。
　　“你长得很快。”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仙人掌朝四周张望。
　　“是我。”一株木槿说，“我学过一点儿仙人掌语。”
　　“你怎么会讲我们的语言？简直太神奇了！”仙人掌说。
　　“是以前种在这里的山茶花教我的。它会好多种植物语言。”木槿说，“鹅掌楸语、野荠菜语、大叶黄杨语……它都说得很溜。”
　　“它去哪儿了？”
　　“它被移植到老爷爷的墓碑边上去了。”木槿说，“它是爷爷奶奶在结婚时亲手种下的。”
　　仙人掌想了想，大声说：“我一定要快点儿长，长大了为奶奶看门。”
　　木槿瞅了它一眼，摇摇头。
　　“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的。”木槿说，“我只是觉得，奶奶也许并不需要谁帮她看门……”
　　仙人掌追问为什么，木槿说这是它的直觉，它也说不清楚。它们很快沉默了。篱笆外不断有人经过，木槿晃动身体，和人类打招呼。
　　“他们听不懂你的话。”
　　“是呀，可我还是想問候他们。”木槿说。
　　“这棵仙人掌长得真快呀，薇薇，它都快赶上跟你一样高啦！”邻居家李奶奶牵着小外孙女经过，围着仙人掌看个不停。
　　仙人掌想，再过几个月，我会长得比现在更高。它可是来自一个非常庞大的仙人掌家族，在那里，每一棵成年仙人掌都有两三米高。只要有合适的光照和一点点水分，它很快就能长成一棵大仙人掌。等它长得足够大，从它身上随便取一片茎，插在地上，就又能长出新的仙人掌。仙人掌生仙人掌，一棵又一棵，用不了几年，它们就能牢牢围住篱笆。它们的刺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硬邦邦，完全可以保护老奶奶的院子。
　　薇薇伸出手去触摸尖刺，“不可以……”李奶奶没来得及把薇薇拖开，她已经哇地哭出了声音。
　　一颗血珠子从她细嫩的手指尖冒出来。
　　奶奶听见哭声，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从屋里找出药水和棉球，一面朝薇薇的指尖吹气，一面小心地为她上药。
　　“仙人掌坏蛋……仙人掌大坏蛋……”薇薇哽咽着，眼泪扑簌簌滚下来，“讨厌仙人掌……”
　　仙人掌靠着篱笆站着，正是四月份的天气，阳光有了暖意，但它仍然觉得有点儿凉。
　　我错了，它想，我只知道刺能保护奶奶的院子，不知道刺还会把小朋友扎疼。在它以前生活的地方，人类对它和它的同伴们都保持距离，不会用手去触碰尖刺。

　　现在我知道了。它想，可我该怎么办呢？我就是想快快生长，保护奶奶的院子呀！
　　“仙人掌的刺其实是它的叶子，”奶奶的声音很轻柔，“不小心扎到你啦，我想，它一定也很难过……”
　　仙人掌的身体一震，它努力地把脑袋转向奶奶。
　　“可是它浑身都是刺，”薇薇说，“我就不能和它交朋友啦！”
　　小白跑过来，冲着薇薇摇晃尾巴。薇薇蹲下身，伸出手，小白顺从地扑进她怀里，轻轻舔她受伤的手指。
　　仙人掌叹了口气。它看着薇薇和李奶奶离开。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薇薇每次经过这儿，都远远地绕着走。小白要跑很远才能追上她。不知怎么回事，除了薇薇以外，好像别的小朋友也不乐意经过这儿了。
　　仙人掌还是一个劲儿地长，它又长出了好些茎，身材渐渐魁梧。如果小朋友们都不来，那么也就没有小孩儿偷摘奶奶种的果子了。它想，可是我为什么不开心呢？
　　五月，院子里的樱桃树上结满了樱桃。奶奶一个人架起梯子一边摘果子，一边自言自语：“唉，现在都没人过来摘樱桃吃啦……”
　　仙人掌想，都是因为我。它把头深深地低下，几乎要垂到胸口。
　　天一天比一天热，蝉在树梢大声唱歌。除了仙人掌，院子里的其他植物都有点儿发蔫。蝉唱道：“热呀——热呀——这火热的生活呀——”
　　木槿忽然说：“仙人掌，你背上长出了什么？”
　　仙人掌努力转过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开花了呀！”木槿拍着叶子说。
　　“哦……开花嘛，多简单的事。”仙人掌松了口气，“我们家族的伙伴都会开花。我常常觉得花朵是累赘。”
　　“为什么？”
　　“开花会显得我们的刺不够坚硬，甚至不像仙人掌本身。”它耸耸肩，“我们生来是要看家护院的，花朵降低了我们的威慑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仙人掌的花越开越多。重瓣的、金灿灿的花朵，在一根根尖刺里若隐若现。
　　薇薇也跟着李奶奶一起来看仙人掌的花。她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小脑袋，小声地数：“……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我脚脖子上还有一朵呢！”仙人掌喊。
　　“我家的仙人掌其实很温柔的。”奶奶对薇薇说。
　　温柔？天哪！仙人掌想，我讨厌这个词儿。
　　但是薇薇好像很喜欢。临走时她朝它挥挥手：“我不怕你啦，再见！”
　　仙人掌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花开得这么多，我大概再也看不了门了。”
　　“也許你本来就不是看门的。”木槿说，“没有谁生来必须干什么的道理。”
　　“那你为什么和你的同伴一起站在这里当篱笆墙呢？”
　　“那是因为我们喜欢。”
　　仙人掌琢磨了一会儿木槿的话，觉得有点儿明白，又有点儿迷糊。
　　转眼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绽出了点点碎金。香气像一条无形的丝巾，撩过仙人掌的头顶，它使劲嗅了嗅，深深打了个哈欠。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它总觉得困。
　　奶奶端了个塑料盆，戴起厚厚的手套，把紫红色的仙人掌果实摘下来。
　　“真羡慕你能结出这么大个儿的果子。”木槿说。

　　“又是开花又是结果的，”仙人掌说，“浪费我一身的好刺儿。”
　　孩子们都围拢来，眼巴巴地看着奶奶手中的塑料盆。奶奶拣起一个仙人掌果，确定没有带着尖刺，才放进一个孩子的手里。
　　薇薇得到了一个最大的仙人掌果。她舍不得吃，说要放在专门装宝贝的小盒子里。
　　奶奶的家里热闹极了。她答应孩子们，来年，等仙人掌再长大些，分几片茎给他们带回家种去。
　　仙人掌说：“我一定要快点儿长！”
　　小狗小白跑过来，绕着它转了几圈，抬起腿在篱笆边上撒了泡尿。木槿大声笑起来，仙人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