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业现代化中的理性与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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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培刚指出,有关现代化的涵义,许多学者都是从工业化的角度加以阐述的。但是,将现代化等同于工业化是不恰当的。现代化与工业化尽管相互联系,但又存在不同之处。“现代化”一词的涵义,除了包含整个工业化过程的任务外,还包含无止境的不断变革的“现代化”的任务。即使是先进的工业国或已经“工业化了的”国家或地区,仍然面临继续不断地进行“现代化”的任务。简而言之,“工业化”是人类社会历史的一个特定的发展阶段,而“现代化”则是人类社会不断向前发展的历史长河。
  李铁强所著《改造传统农业:一个学说史的梳理与分析》一书,其着眼点是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中国的农业现代化问题。其关于现代化的理解显然深受张培刚的影响。李铁强认为,在进入工业社会之前,人类社会长期占据主导位置的生产部门是农业,因此,工业化之前的社会基本可称作农业社会。进入到现代,在发达国家,早已完成了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换。而在一些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尚在发展中,存在着传统农业与现代经济部门并存的二元格局。如何改造传统农业部门,使其融入现代经济中,是发展中国家面临的重点课题。就中国而言,还面临如何在现代化过程中重塑中华文明的问题。中国是一个文明古国,中华文明是世界上独特的文明体系,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其地位都是举足轻重的,所以,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中华文明的现代形式的塑造过程。中国古典文明是与小农生产紧密相联的,很多中国传统仍然保留在当代农村社会中。如何在农村现代化过程中保存这些宝贵的传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考察农业现代化,仅仅从经济或财富增长的角度来看问题是远远不够的,农业现代化除了技术进步所导致的经济增长以外,还有生产发展过程中农村社会结构及生活方式的变化。农业现代化应该以农民为主体来进行,饱含着农民的希望与梦想,而不是仅仅着眼于城市化或工业化的目标。工业化只是现代化的一个方面,城市化也只是现代化的趋势之一。改造传统农业不应以消灭个体农民为目标,而是农村社会的进步。农业并不仅仅是一个生产部门,它还是一种生活方式,常常与一个民族的历史与传统紧密相连,因此,在改造传统农业的过程中,应尽量保存一个民族仍然十分珍视的传统。
  显然,这是一组充满矛盾的命题。一方面,要遵循经济发展的理性原则,改造小农生产,将其融于现代经济部门,一方面又要保存令人恋恋不舍的传统,维护过去的生活方式。作者在其著作中,以饱满的热情,通过各种理论的全面梳理与分析,力图使农村发展与农村传统维护之间的矛盾与紧张在理论上得以化解。
  作者认为,传统农业社会的基本特征可以归纳为以下四点:第一,传统农业生产中土地生产率与劳动效率都比较低。它依靠传统的资本进行生产,经济增长主要靠密集的劳动与土地要素的投入。但在既定的生产要素约束下,所有资源都得到了有效利用,使传统农民具有了类似现代企业家的经济理性。第二,鉴于较低的土地生产率,人们对土地产权的竞取热情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高。在许多传统农村社区,有大量的公用土地。与产权共享习俗相一致,人们的合约方式更多地依赖于长久以来形成的道德习惯,或者说,人们之间的各种合约更多体现着道德的要求而不是经济关系。第三,在传统农业社会,存在着不断增长的人口压力与农业生产能力之间的紧张关系。农村社会内部也会有差别,如基于人口循环所造成的穷与富的差别,由于身份不同所造成的社会地位的差异,但这种差别不足以酿成大的冲突。乡村的动乱之源往往来自于乡村社会外部,如政府的苛捐杂税将农民推向饥饿的边缘,就会使农民在生存压力下起来反抗。显然,这种反抗并不是为了改造传统农业社会,而只是求得生存,是一种消费意义的行动而非生产行为。第四,漫长的农业生产社会实践造就了独特的农民意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农民文化传统,其核心内容是天人与人际的和谐。基于这样的道德诉求,要求人们重视对自己内心的观照与行为的约束,重视对集体意志的顺从以及作为集体意志代表即共同体中权威的服膺。
  从经济增长的角度审视,农业部门生产规模过小,要素投入不足,劳动力与土地的装备率低,生产效率低下;小农生产与市场的联系日益紧密,这种联系从国内扩展到国外,在与工业或城市部门交易的过程中,小农处于一种十分不利地位。因此,要建立合理的耕作制度,改变以家户生产为主体的小农生产模式,加大对农业的投入,以促进农业生产的发展。但是,如前所述,农业与农村现代化并不是工业化或城市化,而是农村社会的进步。以这一新的发展观为基础所建构起新的农业发展观,其基本内容包括:首先,与生命质量直接相关的,环境的可持续发展;其次,与适宜生活方式相关的,伦理的可持续发展;再次,基于提升人们“可行能力”的需要,经济的持续增长。总之,新的农业发展观要求传统农业的改造,应该建立在伦理与环境的可持续理论上,它应该以生态为中心而不是人的自利为中心,应该以天人以及人际和谐为中心从而避免天人以及人际的紧张对抗,应该致力于人的生活质量的实质性提高。这样一种发展模式并不否认工业化对农业的支持作用,但不主张以工业化的方式来改造传统农业。它坚持认为,农业不仅是一种经济形态,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可以兼容传统与现代性的文明。
  中外关于农业与农村发展的相关著述,可谓汗流充栋。对这些著述进行初步的梳理已非易事,而对这些著述进行充分的评述就更加困难了。作者却成功地做到了。著作尽管篇幅宏大,洋洋四十三万言,但结构合理,逻辑严密,行文流畅,在理论上能贯通中西,而着眼点却在中国农村社会的现代化。我并不认为,著作已经为其所提出的问题找到了完美的答案。但是,毫无疑问,作者提出了一个具有重要理论与实践意义的课题。
  作者李铁强是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攻读博士学位期间的同学。当时我在历史所,他在近代史所。由于专业相近的缘故,我们常在一起切磋。在年龄上,他要长我许多。但三年的同学生涯,让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是十分诚恳的人,在学问上肯下功夫,于名利方面却无所用心。博士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北京,一些同学去了南方经济发达城市,李铁强回到湖北原单位工作,并且继续辛苦读书。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获得历史学博士学位后,又先后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取得经济博士后学位,在武汉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取得博士后资格。现在他的这篇经济学博士论文终于出版了,我按捺不住喜悦之情,写下这篇评论,希望更多的人能关注他得来不易的一点学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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