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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人认为,这是大师的“情非得已”。正是因为宫崎骏对动画电影的执着与全力付出,他才会在多次电影制作结束之后感到“身心疲惫”,曾经解散过吉卜力工作室就是真诚引退、“真的累了”的实证。随后的复出,也是因为他又迸发出了新的灵感,有了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向观众表达的冲动。
这些人认为,“7退7出”,正因次数太多,才不是可笑的“狼来了”,而是大师的性格。
生气勃勃的分裂者
不仅“7退7出”,在吉卜力工作室内部还有一个教新员工们与宫崎骏相处的秘诀。
“最好不要全盘相信他今天说的话,指不定明天他又会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说法。”
因为宫崎骏曾经在制作动画电视的早期岁月里,在过度疲惫、天昏地暗的情况下,突然大叫“我要把这个工作室给烧了”而数度吓坏了新进员工。他还曾激烈地批评员工的画作:“侮辱生命!”
不仅是在工作室内,宫崎骏在同伴之间也会毫不掩饰地口出粗言,无所畏惧地发表极端言论,批评他人的作品,批判人生百态和社会现状。宫崎骏的密友高畑勋认為,这种激烈的表现,是宫崎骏的一种极端的辩证法,他期待得到反驳,也在与自己对话,这是他让自己的思维始终处于活动状态之中的“柔软体操”。 宫崎骏是一个爱恨分明、容易沸腾的热血男子汉。一旦熟悉了宫崎骏的这种性格之后,大家再见到宫崎骏高声发表“刺激的虚无言论”,并付诸丰富的肢体动作时,便会忍不住地发笑或在心里偷笑。到了夏天,宫崎骏要吹特强的冷气,公司的女员工们也敢于理直气壮地与宫崎先生打响“冷气攻防战”了。
因此,吉卜力工作室还有另外一个传言:“宫崎骏老师本人,比他的电影还要有趣呢!”
宫崎骏不惮于表达激烈的批评,更不吝于展现亲切与温柔。他一方面把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事情都处理得很好,被称为是“不需要制作人的宫崎导演”,另一方面为别人操心,为朋友、为下属、为公司付出真挚的感情。有时候员工们一边画分镜稿,还能一边听到宫崎骏为他们讲述一些感人肺腑、令人潸然的故事,为作画提供线索。
爱恨分明、感情丰富、严于律己、精力充沛、操心成性。宫崎骏在一群人中,向来鹤立鸡群,生气勃勃。而他的电影作品中所塑造出的角色,热情专注、做出滑稽动作的男人们,和时常奸笑、暴怒的坏人,根本就是他自身形象的AB两面。
宫崎骏的分裂,不仅仅表现在性格上,还有他的精神与作品中。
他自述为一个“厌恶日本的日本人”,却以照叶树林为背景,制作出了具有鲜明日本特色的动人电影;他是一个反战主义者,却又是个武器迷,常年研究各式军机,“对武器和铠甲之类的兴趣是常人的3倍左右”;他内心满怀乡愁,认为“悲伤是人类共同的信仰”,却总想做出一部开朗、快活且朝气蓬勃的作品;动画是个“虚构”的世界,宫崎骏却一生都在寻求动画的“现实主义”。
其作品中的分裂之处,更不胜枚举。尤具代表性的是《幽灵公主》,其中王权、人类、自然,各有原因,产生冲突。主人公阿席达卡奔波在三方的分裂之中,救助了云游僧人,救助了黑帽大人,也想要救助森林。
这种各方雨露均沾的角色,本不讨喜,但宫崎骏总有其神秘而粗暴的方法将这种分裂结合在一起,最终展现出一股勃勃生气。呈现在电影《幽灵公主》中,只是一句简单的台词—“活下去”。
宫崎骏在《龙猫》中绘画出迷人的照叶树林,这种生长在日本的植物,是宫崎骏对自己的说服。不要再憎恨祖国,日本是有灵且美的地方,照叶树林里藏着神奇的生命。
宫崎骏出生于1941年的日本,他的童年笼罩在二战与战后的阴影中。无论是看到“捞战争财”的父亲,还是炫耀在中国杀过人的叔伯,抑或是总说“人类无可救药”的母亲,都给宫崎骏带来了强烈的痛苦。他一方面认为日本是战争的加害者,另一方面感知到了日本在战后的贫穷羸弱。他描述自己是一个“厌恶日本的日本人”,他厌恶自己,怀疑自己的出生是一个错误。偶尔的快乐,他也会立即感到羞耻,不敢直视镜子中的眼睛。
直至他读到了中尾佐助的《栽培植物与农耕的起源》,这痛苦的一切才被终止。中尾对日本做出了全新的诠释,“国家的框架、民族的壁垒与历史的凝重都逐渐远去了。照叶树林的生命气息涌入了钟爱软糯年糕与黏稠纳豆的我”。
终于与祖国握手言和,宫崎骏画出了《龙猫》,这一具有强烈日本本国特色的电影。
在爱与恨之间徘徊了良久,最后的决定化成优美的作品,成为宫崎骏与自己对话的证据。
这种鲜活与有趣,让孩子们轻易地可以在宫崎骏的世界里自得其乐,总想探头望向森林,寻找有没有龙猫。
《魔女宅急便》中,他通过女画家来叙述对画画的热爱和苦恼,“有一天我再也画不出来了,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以前的画都是在模仿别人”,对应的是宫崎骏在年轻时无法摆脱漫画家手冢治虫的影子,将整抽屉的画作全部付诸一炬的故事。电影里的画家告诉小魔女琪琪,魔女有魔女的血统,画画也有血统,找到自己的血统,就能做出自己的作品。
在《风之谷》里,宫崎骏与自己的残暴、阴暗一面对话,发现纯洁与污浊是不可分割的,承认左派理想并不是唯一出路;在《幽灵公主》中,宫崎骏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来看待劳动至上的理想社会,也不再把自然放在神的位置上,而让社会主义的炼铁厂与远古森林发生冲突,在这部电影中,宫崎骏心中的两个乌托邦打架了,并相互残杀;在《千与千寻》中,宫崎骏又歌颂了汤屋这一劳动至上的地方,它为众神洗清污垢,但却被操纵在邪恶的魔女手中,意味深长。
后来的每一部电影中,都有宫崎骏对生的思考与坚持,对失落童真的寻找。他是如此地渴望肯定这个世界,所以77岁的他,连续7次辍而复返的,又开始工作了。
但如果谈起宫崎骏,还是只有童真和纯洁,那未免也太过平淡、太过肤浅。毕竟宫崎骏在自己内心中徘徊了许久,才在这两个概念之上打造出来一整座想象的王国。
借用宫崎骏的话作为此文的结尾,“只要确认龙猫存在这世界上,就足够安慰小月和小梅了。”
纪念吉卜力工作室中国首展,写在宫崎骏仍生活在与我们同一世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