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斋

来源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yjichao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暮年的一次离家出走,是为了寻找失联多年的亲属,还是为了给当年的远征军一个正名?或者仅仅只是一次情绪的宣泄?
  一
  山道已经转得很高了,朝下望,来时的公路如同一条青白的带子,弯弯曲曲地绕过山根,扎进一条隧道,不见了踪影,好像被谁齐齐剪断了。时值暮春,已有夏日的感觉,太阳在头顶火辣辣地照着,往常这个时候我正舒坦地眯着午觉。今天不行了,得爬山,沿着沙石的土路吃力地往上走,我要到一个叫瓠家梁的村庄去,寻找一个多年失去联络的人,寻找他的人生终结之地。这不是一时的冲动,是父亲曾经的指派,是心里积攒了多年的一个愿望。以前是没有时间,没有能力,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时间和能力却失去了体力和精力,我已经不再年轻。
  膝盖和我别扭着,每上一步都很认真地疼痛一下,不折不扣,执着坚韧,可谓一步不落。头上的遮阳帽早被汗水湿透,汗流进眼睛里,沙拉拉地疼,使得我不得不走几步停下来擦汗,地上腾起的干燥和炽热,让人有置身饼铛上的感觉。没有树,四周都是狰狞凌厉的石头,有着生硬和难以抗拒的无情。在这样的环境下行路,不是件愉快的经历。
  狗Aki一直跟着我,如同我的疼痛,不离不弃,从早晨出门它就跟着,好像窥出我出走的预感,轰也轰不回去,相隔三五步,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追随。天刚刚亮,我上头班公交车,在前门瞄了半天刷卡机,就是不响。司机站起来帮我刷,趁司机分神,Aki像道白光,唰地从后门蹿了上去,再也不见了踪影。这样的把戏它玩儿过不止一回,它躲在了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底下,知趣地不发出一点儿声响。车上人不多,因为早起而郁闷无聊的乘客乐得车上多点儿插曲,都偷偷向Aki使眼色,Aki把握着分寸,装没看见。我原本以为Aki是秋田犬,是儿子仿照日本忠犬八公的模样买了送给我的,秋田的英语发音是Akida,所以叫了Aki。本来也是准备叫“八公”的,儿子黑桃老K说,八公的主人得心脏病死了,再叫这个名不吉利。孙子老猫接茬说,咱奶奶要像那个教授一样死在外头,这狗肯定在车站也会死等……
  媳妇皇贵妃说,Stop!
  两个二百五的话让我听着有些发堵。
  媳妇的洋文让我莫名其妙。
  老猫、黑桃老K、皇贵妃是他们三个的网名,平时在家彼此互称老猫、老K、贵妃,独立而平等,没有血亲一说。
  倒也随意。
  有一天老猫从网上调出一份资料让我看,原来养了半年的Aki竟是让黑桃老K把品种鉴定错了,是日本北海道犬而非什么秋田,老猫对此非常有看法,说老K老眼昏花,良莠不分。在狗的智商排序中秋田和北海道犬算笨狗,第一名是黑白花的边境牧羊犬,善于叼飞盘;第二名是小狗熊一样的贵宾泰迪,温顺善解人意。人家总共排了八十名,Aki是第八十,垫后的“八○后”。老猫说,论智商,黑桃老K比Aki还差着一截子,他让皇贵妃那个小“贵宾”耍得一愣一愣的,怕老婆。
  Aki的聪明是小聪明,不大气,跟不着调的孙子老猫一样,正经功课学不好,玩儿的都是歪门邪道。
  我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背包里的茶水瓶子,茶是早晨沏的,吴裕泰的茉莉花茶,还有着若有若无的温度。拧开杯盖,一股浓郁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我小心地抿了一口,望着浓酽的茶水出神,这杯茶大概是这一阶段我和北京城最后的维系了。
  下了长途车本来有村村通的小面包车,但是那车一天两趟,通瓠家梁的车上午已经走过,就逼得我必须走5公里山道,而且是一路向上……车站小卖部的人说我可以走小路,小路近一半,还有阴凉,但多是陡而窄的山道,走起来颇费劲。我说我还是走官路吧,慢慢地走,缓缓地上,太阳下山前怎么也到了。我问小卖部的人叫苦雨斋的地方在哪儿,那人想也没想说,没这地方。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周宾的人,那人说这儿方圆几十里没有姓周的。
  当然,周宾也可能换了名字,也可能早不在人世了。
  喝了水继续走,山路一个弯儿连着一个弯儿,手里的登山杖派了用场,有它让我省了不少力。登山杖是黑桃老K二百多块在户外俱乐部买的,我说贵,老K说是牌子,值!后来老K又买了一根两千的,那是更牌的牌子,两百的便下放给了我,犯病的时候当了我的拐杖。年轻人的生活我无法介入,总是隔着,一根拐棍两千多,太奢侈!儿子在外企做事,花钱如流水;媳妇是海归,开着一个咖啡馆,说话夹洋文,把孙子老猫整得不中不洋,不伦不类,思维直接,词汇怪异,连个囫囵的中国故事也说不利落。我自认不是一个保守的奶奶,也不是一个拒绝新生事物的老糊涂,但是在老猫面前竟然什么也不是,他对我的跟不上趟很有看法,让我尽量不要当着他的朋友表达意见,说我的认知实在不够高远,还在秦始皇时代翻跟头,张嘴一股出土的兵马俑味儿。有一回老猫跟个女生背着书包在街上溜达,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孙子,你今天没去学校,在外头瞎转悠什么哪?
  老猫说,吓我一跳,您这一拍,出手阴毒,把我的暴雨梨花汗都拍下来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上学,老猫说学校开运动会,他出来遛遛。我说,运动会学生就可以满街遛吗?还带个女的。
  老猫说是临时碰上的。我小声说,鬼才信!
  女孩儿对我轻蔑一哂,甩过三个字,蛋白质!
  老猫说我把他吓得肾上腺素都要爆表了。为了这个,他得吃一杯冰激凌,以安慰受伤的细胞。冰激凌得哈根达斯的,和路雪的不行,钱得我掏。
  不能跟孙子较真儿,什么狗血词汇都能从他嘴里蹦出来,为这个“蛋白质”,我琢磨了一路,不得其解,不得已又打电话问老猫。老猫说是笨蛋 白痴 神经质的概括,我才知道被老猫的朋友骂了,还给人掏钱请吃了冰激凌。
  小辈的网络语言常常成为我们彼此交流的障碍,他们的话我听着生疏,难以理解。老猫称自己的网络水平是骨灰级,还有菜鸟级、中鸟级等等,就跟作家分一二三级似的。说他们使用的是“火星文”,我那些“张大哥、李二嫂”什么的恐龙语言早该歇菜了,我这一代的作品他们基本不看,全是一帮人闭着眼睛在自拉自唱,自我陶醉,要是哪个肯睁开眼看看周边没有一个听众的话,怕是早闭嘴哑了声。我是写小说的,拼的就是中国话,自以为得意的是驾驭语言的能力和天赋,常常自吹“能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现在我却突然意识到哪儿出了问题,有点不对劲儿。吃过早饭端详着书房内整架整架的中外文学作品,古人的、洋人的、自己的、朋友的,感到有些恍惚。对我来说,这些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东西,在我之后将付之东流,面临着无人理会,无人继承,无人赏识,无人打理的结局,将被狗屁不通的“暴雨梨花汗”而颠覆。我的失落是由衷的,一种难言的悲哀将我彻底打垮,从精神到身体。纵然也知道写作是件任他埋没与流传的事情,但是明白自己的作品到了连自家后代也不在乎、不敬重的时候,一种被冷落了的难堪,一辈子白干的难过从心底升起,像是写完一部长篇的收笔,有种紧张疲惫后的失重,五脏六腑一刹那全被掏出,人变作了空壳,忽忽闪闪腾飞起来……   来打扫卫生的小时工在桌旁边发现了我,她说我当时倒在地上,手里还拿着电话。亏得她来得及时,也亏得那天是礼拜一,她早晨该来的日子。要不,这个世界就没有我了。
  是心脏出了问题。
  用时髦的话说,黑桃老K和皇贵妃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这个“第一时间”是我最反感的词,也是新闻上用得最多最烂的词。什么是“第一时间”?“第一时间”究竟有多长?全是不清楚!第一时间赶来的晚辈表情是急切的,感情是真挚的,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对他们的“第一时间”无可挑剔。
  病床前,老猫一边给我剥橘子一边朝我伸出大拇指,赞我为“小强”。这回不敢造次,战战兢兢问“小强”为何物,老猫说,小强是《唐伯虎点秋香》里的蟑螂,生命力顽强至极。
  ……差点儿再次晕厥。
  出院后黑桃老K再不让我一个人单独居住,直接把我接到了他的家里,让我在那个两层小楼里颐养天年。但是这期间我过得不快活,我总是想念四环以外望京地区的那套两居室,站在21层楼上,能够遥望到当年老家四合院的位置,尽管雾霾中那里已是一片高楼。站在楼上,能够看到尘寰中熙熙攘攘的人,来来往往的车,看人看车也是个乐子。每天还能够赶那热闹的、五花八门的早市,提着菜篮子在电梯口跟邻居议论白菜、黄瓜的涨幅,扒堆外贸衣服的物美价廉。踯躅房内,都是旧物,满满当当的锅碗瓢盆,满满当当的书稿,满满当当的日子,满满当当的回忆……
  黑桃老K这儿什么也没有,窗外连个人影也看不见。屋里的摆设大而无当,不合格局,让人不踏实。石磨盘进了客厅,权作茶几,树桩子当作了矮凳,美其名曰原生态;角落里不伦不类摆了个佛头,聚光灯照着,不知是恭敬还是亵渎;当门挂着个牛骷髅,跳大神一样系着红绸子;楼梯口弄了个长流水的大缸,挤眉弄眼地闪着蓝绿小灯,喷着水雾;两匹土黄的布从二楼垂直吊下,庙里的帷幔一样,把明朗的大厅隔得影影绰绰,遮遮掩掩……黑桃老K说这一切都是皇贵妃朋友的设计,那朋友是设计博士,这样的效果既有文化品位又有现代气息,充满张力。我见过那博士,脑后梳着马尾巴,留着小胡子,说话百分之八十我听不明白,像个“天外来客”。“天外来客”张嘴Grumpy、迪亚吉列夫,闭嘴抽象的精粹、隐藏的奢华,我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云里雾里地兜圈子,显示高深。我问他知道落地罩吗,答曰不知。犀背式罗汉床呢,亦不知。碧纱橱呢,还不知。我觉着“来客”的理念停留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档次,象征大于实际,两脚悬在半空,倒是天马行空般的自在,却是无法捕捉的虚幻。当然,不是我的房子,我自无权做主,但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别扭,有进了咖啡馆的感觉。这个咖啡馆还不是老式塞纳河左岸的传统咖啡馆,是掩盖文化欠缺的权宜之计。
  儿子小区的大门口尽职尽责的保安,阻挡了一切闲杂人等,也阻挡了红盐白米的日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一天可以不说一句话,屋里除了空调的嗡嗡声,再没了声响和活物,我活跃了大半生的思维停滞了,那些鲜活动荡、繁杂充实的喜怒哀乐如同一场梦,说断就断了,代之以苍白清冷,寡淡平庸……我怀疑自己已经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综合征。
  黑桃老K在通州狗市上花两万块钱弄来了Aki。白毛黄耳,双眼皮,小白熊的模样,初来时在我的怀里瑟瑟地抖,小爪子抓着我衣裳不放。皇贵妃不让老猫接触狗,说玩物丧志,怕建立感情,影响学习。其实老猫语文、数学已经两门不及格了,用老猫自己的话说,这些跟狗“没有一毛钱关系”。
  现在Aki长大了,卷尾直耳,很有了狗的模样,平日不离我的左右,比儿子亲,比孙子亲。晚上Aki睡在我的床沿下,一见我到盥洗室刷牙洗脸,它就钻进我的卧室,靠着床帮倒头装睡,任你怎么拉,怎么推就是不出去,只好认了,成了彼此的习惯。一天夜里,我胸口憋得出不来气,难受压抑。Aki见状,双脚搭在我身上,用嘴使劲拱我。我终于坐起来,好些了,Aki蹲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我,不肯睡去。夜色中,它那双眼睛分外明亮,有担忧,有关切,更有鼓励的成分在其中。我将它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老K、皇贵妃在楼上,老猫卧室的位置在更为遥远的角落,他们都在熟睡中,只有Aki离我最近,跟我最直接。
  杂志社编辑来约小说稿,电话被老K劫了,他对人很不客气地说,人病了,不写!你们就想着自己的杂志,怎么不想想写稿的人?
  我说,儿子,怎么跟人说话哪,你以为你妈是谁!
  我接过电话,回到自己房间,向小编辑道歉,告诉她,最近不能创作,身体不好是主要原因,另外还要出趟门,寻找一个失散多年的人,这要花费我很大精力,再不找就没有机会了,真到了另一个世界,将无颜面对已故的父亲。
  编辑听了半天没说话,最终她说她能理解我,又补充说其实我的寻找本身就是一篇好文章,用不着怎么加工。
  二
  山路紧盘一直向上,Aki不见了踪影,我知道走不多远它会折回头来寻我。有汉子骑着摩托从山梁上下来,我问瓠家梁还有多远。汉子刹住车说没多远,快到了,再绕两个弯儿就能看见村儿了。汉子说,您老太太上山不坐车,赶上佘太君了,佘太君曾经在我们这儿打过仗,梁顶上现在还有军寨遗迹。
  我说我跟佘太君也差不多,这点儿山路对我它就不是个事儿。汉子说,您老真逗。前头那只白狗是您的吧?
  我说是,汉子问卖不卖。我说不卖,汉子说挺肥实。我还想问周宾的事,汉子不想再纠缠,驾着摩托顺山道溜下去了。
  果然绕了两个弯儿就看见了村子,白墙青瓦,绿树环绕,红花盛开,一看便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统一手笔。急呼几声Aki,没有回应,想来打前站去了。村口有座石砌的圆拱门,破旧衰败,苍凉悠远。一棵老槐从石缝间钻出,根深叶茂,如障如云,立刻给身后的白墙灰瓦冠以了历史,托起了深沉。
  正赞那树,见Aki叼着一只鸡,兴奋地朝我跑过来。鸡在狗嘴里扑腾惊叫,毛羽飞散,丧心掉胆。Aki全然不管,将鸡放在我跟前,摇着尾巴向我邀功,以博夸奖。这只北海道犬,祖上是狩猎的猎犬,是敢和狗熊撕咬的犬种,有着见活物就扑的习惯,到山庄来,凸现了“鬼子进村”的本性,这点倒是我没想到的。正在教训Aki,有胖女人横着从石门内冲出来,绕过Aki,一把扯住我让赔鸡。我有些沮丧,问赔多少。女人说,散养的,吃蚂蚱、虫子长大的,四百!   我立刻掏钱,想着自己还要在村里住,得息事宁人,和地主争执就没意思了。女人想了想说,差点儿忘了,这鸡还是正下蛋的,八百!
  我说,妹子,全聚德烤鸭一只二百。
  女人扑哧乐了,说,那就五百!我们这是绿色食品纯天然,没有一点儿假冒伪劣,他全聚德不能比!
  一个男人走过来,看来是女人的爷们儿,指着女人说,钻钱眼儿里啦,让人家上咱家吃鸡去不就完啦,急赤白脸至于嘛。
  我问这村里哪家能住宿,男人说,您说的是农家乐吧,我们家就行,已经拾掇好了,还没正式开张。
  女的说,每宿二百,不管饭。
  男的瞪了女的一眼,回头对我说,三十!按铺位结算。
  就跟着夫妻俩去他们家,一问,男人姓王,瓠家梁的老户,他们家在村里住了几百年了。我说我得跟他打听个人。老王说这儿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认识的,连村里屎壳郎姓什么他都知道。
  我问瓠家梁有没有叫周宾的,老王说没有。我说,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他说,从来没有过。
  哦……这事不像我原先想的那么简单。
  西边的太阳沉入脚下,万千彩云把天空渲染得一片锦绣,我感叹山村景致的变幻,赞美天空的凄艳。老王嗅了嗅鼻子说,彩云接日头,明天要下雨。
  Aki一挣一挣还要往前蹿,被我用狗绳死死拽住,以免再生事端。
  我被安置在王家正房西间,新被子、新脸盆、新窗帘、新拖鞋,白墙还散发着涂料味儿,看来是真的在打造农家乐了。老王媳妇把鸡扔在墙角,喊着让小翠刷锅炖鸡,小翠大概是王家闺女,一挑门帘从正房东间跑出来,嘴里还嗑着瓜子。透过门帘我看见东间炕上盘腿坐着个老太太,嘴里叼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老太太神态安稳,小脚青布衫,像是民国人物,跟本朝没有关系。
  我跟王家人说不吃鸡,大晚上的,趸一肚子肉消化不了。媳妇问我要吃什么,我说喝粥,我刚看见他们厨房的柴锅里正滚着芸豆粥,我吃这个就很对味儿。媳妇说豆粥是给太太熬的,我说能给太太就能给我,我也爱喝粥。媳妇还说要整几个肉菜,我说,都不用,喝粥就咸菜挺好,来日方长,我得在这儿住些日子。
  媳妇还在犹豫,我说,看了你们搁在窗台上的菜谱,一只炖鸡的价格是一百五,鸡我不吃,钱我掏了,以后的店钱饭钱,按天算,一天一百,半月一结账,前提是你们家老太太吃什么,我吃什么。
  老王说,您打算住多久?
  我说,一个月。
  媳妇说,我们家太太九十多了,以喝粥为主,您能行?
  我说,我也七十多了。
  老王跟他媳妇合计了一下,觉得还行,简单明白,我不浪费,他们也没吃亏。
  院里有棵大树,开了一树红花,香气袭人,我问是什么树。老王说是香花槐,说这树有年头了,他爷爷种的。老王媳妇告诉我,家里的自来水可以接来直接喝,是引下来的山泉,去年政府给村里接的,惠民工程,这点城里不能比,城里的水脏,喝了拉稀。
  山里的夜晚来得快,太阳一下山天就黑,Aki是个胆小鬼,天一黑就像跟屁虫一样紧紧跟着我,在我脚底下绊来绊去,很是讨厌。晚上我喝了一碗粥,给它掰了半个饼子,它闻了闻,不吃,那是吃惯了肉肠拌饭的主儿。出来时没想着它会跟来,没带狗粮。
  不吃就不吃,饿几顿连屎也吃。
  都是它自找。
  晚上,我歪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抗日加谍战,换了几个台大同小异,演员一色港台腔,女的一惊一乍地叫唤,男的动辄便扎势举抢,非此表演便没有其他招数,完全是一帮未熟的半大猫在想入非非,过家家。越看越没劲。
  Aki靠着炕在打呼噜,睡梦中爪子一动一动的,不知是在梦中奔跑还是抓鸡。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屋瓦上,砸在院落石板上,渐紧渐急,奏出一片声响。起风了,飒飒凉气从门缝涌入,带着雨的湿寒,草的青气,灌满瓠家梁的山村小屋。
  老王顶着草帽往墙外的炕洞里添了把柴,炕上渐渐有了暖意。他在招呼小翠给太太加条毯子,说今晚气温降得厉害,别把太太冻着了。我注意到,老王将奶奶呼之为“太太”,肯定是老人的孙辈了。太太是老北京旗人的称呼,现在还这样叫的几乎没有了,深山小村还依旧保留着,实在难得。
  身旁的手机在振动,是黑桃老K打来的电话,不接,任它去振。
  离开家的时候我在餐桌上留了字条,说要到一个叫苦雨斋的地方转一转,让他们放心,别瞎找也别瞎猜。我走些日子,给心放假,让眼睛过节,体会一下心无挂碍的境地,这应该是退休老人享受的。
  我没有将出行的目的告诉他们,事情还没有结果,周宾尚在不确定之中,他的存在与否跟他们没一点儿关系。
  连着三个电话打来,有老K的,有贵妃的,看来是急了。
  急了就急了。
  不接!
  哪个作家没有特立独行的主意,哪个作家没有自己留守的空间,谁都有点儿小个性,谁都有不愿被打扰的时候。
  后半夜来了个微信,是老猫发来的,这小子夜里不睡觉,肯定发自被窝:
  奶奶,您真行,玩儿失踪,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游戏,让您抢先了。奶奶,我好想和您在一起,让您带我装逼带我飞,只是白骨精式的妈看得太紧,朕离不开。但是我会去找您,咱们后会有期。
  屌丝孙子老猫
  老猫成了“屌丝”,不知是诚意自谦还是玩世不恭。我的所作所为被他简化成“装逼”,如同一幅庄重严肃的油画,被扯得变了形,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什么东西一到了老猫嘴里,立刻变了味儿。
  当然,老猫是只好老猫,孙子是个好孙子,有着一切现代少年的优秀与不足。老猫每天的任务除了上学就是在网上研究各类武器,将那些现实生活中毫无用途的枪炮坦克搞得门儿清,记那些武器型号比记数学公式熟练得多。世界上各类的枪被他用彩色打印机打印出来,贴了卧室满满一墙,花里胡哨让我看着眼晕。老猫问我看中哪一款,我顺手指着最下头的一杆说这个。老猫撇撇嘴说,落伍了呢,这是七九冲锋枪,咱们自产的,中越战场上用过,每分钟可打650发子弹。   我又指上头的一个说,那个。
  老猫说,那个也不怎么样,日本自卫队用的九九式突击步枪,名古屋生产的,工厂跟丰田汽车差一个字,叫丰和。
  老猫说给我看一杆最新美国枪,让我开开眼,看他十个手指头在电脑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只让人眼花缭乱,火流星般的不可捕捉。十指的灵活并不代表着思想的灵动,终日沉湎于不着边际的武器,让我想起了那些美国打杀大片和中国战争题材电视剧。老猫对武器着迷,对网络上心,一天到晚魂不守舍,茫茫然胸无大志。有一回我跟他推心置腹地说,孙子,长点儿志气,咬咬牙,把那些破枪先撂一撂,咱们把那两门不及格的窟窿堵上行不?
  老猫说,不行。
  我说,你已经不小啦,奶奶照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加入共青团了,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呢。
  老猫说,您那时候什么也没有,更没有网络可上,不入团您干什么!
  ……
  突然地,从老猫想到了周宾。
  周宾那个时代又是一种别样情景。
  三
  周宾原名金载澄,从家里出走的时候十七岁,是北京崇实中学高中二年级学生,品学兼优,一表人才。他是1940年中秋节时候离开家的,走时在他的房间里留了一张条子:
  四哥、四嫂:
  我走了,不要找我。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也许永远回不去了。
  弟载澄
  民国二十九年中秋于苦雨斋
  金载澄把他在后院的住室命名“苦雨斋”,取的是明朝诗人谢榛《苦雨后感怀》的句子,“苦雨万家愁,宁言客滞留”的意境。那时候的北平正在日本人的铁蹄之下,在凄风苦雨之中挣扎,人心苦痛,山河无色。
  这张普通的纸条我父亲一直保留到去世,内中的“四哥、四嫂”指的是我的父、母亲,金载澄在金家“载”字辈排行老六,是我父亲的弟弟。人称我父亲为四爷,称金载澄是六爷,四爷跟六爷之间差了三十几岁,就是说,金载澄是我的亲六叔。
  母亲不止一次地对我描述过当时的情景,她说她和我的父亲急急火火地赶到前门火车站堵截逃逸的金载澄,疯了一样到他的同学家挨家找寻,不顾一切地冲到学校找校长要人,都没有半点儿结果。用现在的话说是,金载澄人间蒸发了,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个泡也没冒。事后得知,那次出走的有十几个学生,是东城各学校的精英。
  半年后家里收到了一封由南边捎来的信,金载澄说他到了重庆,参加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干训团,改名周宾。
  当时日本人在北平活动很猖獗,特高课、新民会、特务、宪兵,鹰犬爪牙遍布角角落落,周宾的情况家里处于严格保密状态,除了我的父母,再没任何人知道,这样的事情泄露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后来我们家来过一个叫王宝贵的年轻人,自称是周宾在崇实中学的同学。王宝贵告诉父亲,周宾在印度兰姆伽美国军事基地做英文翻译,北平走出去那批人,大多都到南方战场,参加了中国远征军。由此,父亲知道金载澄在印缅打仗,那里又湿又热,不光有可恶的日本人,还有蛇蟒毒虫。王宝贵说家里有什么话可以说给他,他会设法找人给周宾传达过去。父亲低头想了半天,大概是要说的太多,最终托王宝贵递过去一句话:无论是什么结局,都得回家,回到北平。
  其实父亲对他的兄弟做了最坏打算的准备。
  那次王宝贵的到来,还偷偷送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周宾穿着国民党军服,很英俊,很精神,照片的背后有几行小字:
  弟兄们向前走,
  五千年历史的责任已落在我们的肩头。
  我们不愿做亡国奴,
  只有誓死奋斗!
  以为是一首诗,后来才知道那是中国远征军的军歌。
  别离岁岁如流水,立尽西风雁不来。抗战胜利以后,父亲最终也没等到他兄弟的消息。由此,父亲更珍爱这张照片,装了镜框,挂在他的书房里,时时地张望,时时地叹气。我小时候见过这张照片,也见过后面的诗句,那个戎装的青年在框子里向我看着,比我所有的哥哥们都漂亮,都有气质。跟周宾比,我的哥哥们就是一群在窝里闹腾的土京巴儿,没出息极了。
  照片在新中国成立后被取下,“文革”的时候付之一炬,看着照片上那略带忧郁的眼神和那些“向前走”“历史的责任”之类字迹被烈焰吞噬,我有些难以道出的悲凉,为从未谋过面的周宾,为我的父亲,这一对嫡亲的兄弟。
  那时父亲已被造反派揪出,从专案部门他得知了失踪兄弟的一鳞半爪——周宾进过国民党干训团,入过三青团,任过印缅远征军翻译,在缅甸战场下落不明……
  与他一起出走的那些北京学生,一个也没回来。
  是国民党就是敌人,是翻译官就是特务,“下落不明”有几种可能:死了,归依美国了,投降日本了,新中国成立时逃窜台湾了……我曾建议父亲花点儿精力把周宾的下落调查清楚,也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个飘忽的阴影,这个几十年不曾出现的虚幻人物,把我们影响得有点儿灰暗。但是父亲不为所动,他任着人们去说、去猜,在周宾的事情上,始终保持着沉默。
  父亲殁于“文革”初期,身患癌症的他,一通批斗过后生命的迹象已很是渺茫,离世的前几天,他把我叫到他的住室,一个拥挤的堆着杂物的小间。前院的大房被造反派占用,变成了街道革命委员会。
  时值深秋,这是北京被称为“秋霖”的日子,雨水连日不断,房檐滴着水,墙根湿漉漉泛着潮,屋里的家具用手一摸又黏又湿,甚不清爽。后院的小房低矮单薄,没有廊子,雨脚直接扫在窗玻璃上,打出一片迷蒙。一只15瓦的灯泡从房梁上吊下来,照着屋里的杂乱,照着父亲苍白憔悴的脸,他的相貌已经走了形,我甚至怀疑床上躺着的究竟是不是我的父亲。
  父亲闭着眼半天没有说话,他在大口喘气。窗外萧瑟秋雨,肃杀之气油然,我知道离别的时刻不会遥远。
  许久,父亲睁眼慢慢环视了一眼小屋,像是对我,也像是对自己说,这是老六住过的屋子……
  我明白,这就是被金载澄冠名苦雨斋的所在了,几十年前那个青年是从这里起身的。   父亲艰难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当年金载澄留给家里的那张条子,字迹匆忙潦草,可以想见离家的激动和仓促。纸包里还有一张父亲的字迹,同样写得很匆忙,简单几个词,现出了他写字时的紧张慌乱。
  父亲点着纸条的地址吃力地说,……以后有了机会你去找他……替我……周宾,你六叔……叫他一声……回家……
  末了,父亲特别叮嘱了一句,不要通过官方。
  眼泪溢出了父亲的眼眶,在他那近乎干枯的身体里竟然还能淌出这样汹涌的泪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更让我吃惊的是这座小屋的主人金载澄,那个叫周宾的人还活着,无声无息地落脚在了北京西郊一个叫瓠家梁的地方。
  世界上的许多事不可思议。
  金家的不少内幕出人意料。
  日暮秋风,枕前泪语,我记住了父亲的嘱托,记住了那个风雨凄紧的夜晚。
  替父亲找兄弟落实起来实在是难,不通过官方,是避开了派出所公安局的户籍环节,谨小慎微的父亲为他隐姓埋名的兄弟设身处地想得很周全,他怕过着平静生活的周宾再次卷入波澜动荡之中。
  四
  千辛万苦地来了,瓠家梁却没有周宾这个人,更没有什么文绉绉的苦雨斋,莫不是当年父亲得到的信息错了?
  我明白,调查周宾和苦雨斋事情的终结必定结束在我的手中,黑桃老K、老猫们对我父亲这代人经历的事情毫无兴趣。对老K们来说,金家的六爷金载澄,瓠家梁的逃逸者周宾,“文革”中去世的外祖父金载源,这些扯淡的事儿是他们退了休的母亲、奶奶自以为是的“游戏”,是一个文化人自我设计的“文化苦旅”,一场没有实际意义的“春秋大梦”,吃饱了撑的。
  第二天雨没停,晌午饭我跟王家老太太一块儿在屋里吃,小炕桌上摆了煎饼和粥,一盘炒鸡蛋,一把青翠的香葱,一碟新鲜黄酱。炕沿离地很高,我侧身坐着脚挨不着地,很别扭,像老太太一样盘腿坐炕,我没那本事,只好脱了鞋,在炕桌对面扭来扭去,不断变换姿势。
  老人一动不动,看着我在对面折腾。老太太手里的烟袋荷包上缀了一块绿翠,那块翠绿得深沉,润得悠长,绝对是罕见的物件,闭塞山村竟然有如此珍宝,让我不敢小瞧。
  老太太不拿正眼瞅我,自顾自地卷了一张煎饼,张嘴便咬。那煎饼卷得粗壮丰满,空前绝后,我注意到,老人卷煎饼熟练地道,是把两个单张错落相叠,左搭右,兜底托起,动作麻利熟练,没有一丝汤水滴出。
  我也卷了煎饼,两张相叠,左搭右,兜底托起,饼卷不散不塌,直立在我的手中。咬了一口,喷香。春饼是金家的看家饭,金家的孩子各个儿有卷春饼的本事,打小老家儿手把手地教过,为怕饼卷得形象不好,把筷子夹在饼里一起卷,吃时把筷子一抽,卷饼竹子般挺立,形象颇佳。吃饼的小碟讲究无汤无水无散菜,干干净净,把春饼吃成了大散关那是饭桌上的大忌。
  老人不动声色地喝了口粥。
  我也喝了一口粥。
  我说,太太,您认识周宾吗?
  老人哑着嗓子说,别叫我太太,我可不是您的太太。
  我说我是随着小翠爸爸叫呢。我们家也管奶奶叫太太。
  老人不言语,她的不高兴是显而易见的。
  我索性直截了当跟她聊周宾,想的是九十多岁的人应该对瓠家梁前后七十年的事了如指掌,除非她是老糊涂。我说,周宾1940年从家出走再没回来,后来听说他落脚在了瓠家梁……
  老太太很认真地听着我说话。
  我说,您告诉我,周宾哪儿去了?
  老太太拿起了烟袋,用烟锅在烟荷包里挖,荷包上的绿翠借着窗外光亮一晃一晃的,闪出一道道炫目的光。老太太拉出烟锅一看,没装满,又挖,没有回答的意思。我说,我是替父亲来找周宾,我父亲临死还念着他,周宾是我父亲的亲弟弟,我的六叔,他从家里走的时候才十七,还是个大孩子。亲情是不会以分离割断的,家里人没了我们得找,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地找,以了却一个家族几十年的惦念,也给周宾一个完整的回归……
  我说得很悲壮,连我自己也被自己的语言感动得快哭了。
  老王进来,见了我的悲切模样说,该吃饭就吃饭,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影响食欲,我妈一辈子活得敞亮,从来不为辛酸事伤神,硬硬朗朗过了九十,人活着,就应该像怹似的。
  我注意到老王第三人称用的是“怹”,尊称,这是北京城里老住户才会使用的词,山旮旯的农民会说“怹”,有些奇妙了。
  我再一次提起周宾,老王说,昨儿个跟您说了,我们这儿没这个人。瓠家梁统共两大姓,姓王的和姓胡的,再无其他。
  我问有没有外来入住的,老王说,穷乡僻壤只有走出去的,没有来落户的,连插队知青都没给这里分配,这几年更是这样,但凡有点儿能耐的在山里更是待不住,年轻的都出去了,眼下的瓠家梁只剩下老弱病残,像我这样没本事又没钱的,只好窝在家里陪老太太。
  我说,六七十年前也没人来落户?
  老王说他当过瓠家梁的文书,自有户籍制度以来,瓠家梁的人口进出都有案可查,没有姓周的。我问瓠家梁的户籍是哪年建立的,他说1953年。
  老太太已装好了烟,老王赶紧凑过去把烟锅点了,老太太足足地喷了一口烟,缭绕的烟将那张苍老的没有表情的脸遮得严严的。
  我知道,该撂筷子了。
  走出房间我意识到,自始至终老太太没有回答有关周宾的任何问题。
  这个老太太成精了。
  午饭后冒着雨在村里转,石板路上上下下,水流得很急,把鞋弄湿了。Aki很兴奋,不放过任何一个水沟、泥坑,在泥水里恣意扑腾,浑身脏得已经失去本来面目,整个一条落水狗模样。村里的鸡和猫见Aki过来纷纷上墙上树,那些模样甚不中看的土狗串子夹着尾巴躲在门后偷偷窥探,偶尔露出一嗓子“汪”!Aki舍我其谁的轩昂气势,如入无人之境的二逼派头让人可气又可笑。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房檐下朝着Aki指手画脚,咧着嘴笑,笑泥球一样的狗。Aki不因自己的面目而收敛,向着每一个关注它的人摇尾示好,甚至肚皮朝天地翻在人家脚下,不管不顾地把两只脏爪搭上人家的前襟,引起一片惊呼躲闪。这样的插曲是很好的搭讪前提,感谢狗儿有意无意的周旋,让我省了许多麻烦。我会没话找话地把话题从狗绕到周宾身上来,提到周宾,男人们女人们迷茫不解地冲我摇摇头,他们对Aki比对周宾有兴趣,称赞Aki是一条好性情、有人缘的狗狗。问及品种,我说日本北海道。人们说,哦,电影《非诚勿扰》里葛优去的那个地方!   黑桃老K又来过电话,没接。
  老猫发来微信,说老K准备报警了。我给老猫回了信,说一切安好,老K报警是吓唬人呢,大可不必当真。老猫回信说他昨天在军事网搜罗到了他钟爱的,48歼20战斗机,那三角形的黑机身有着幻境的灵感,魔鬼的因素,诡异漂亮。
  跟“天外来客”一个腔调!找到“魔鬼的机身”有什么用吗?什么用也没有, “48歼20”再优秀,它对付不了数学不及格。
  一下没看住,Aki钻进了一个小院,木头门,土院墙,破例没贴白瓷砖。院里传出一阵惊呼,原来是狗把主家的黑猫追上了窗台,不敢下来了。我奔进屋去,拢住Aki,那猫还是不敢下来,胆战心惊地抓着纱窗朝下叫唤。主家是个十几岁女孩子,模样清秀,丹凤眼,梳条粗辫子,穿双红塑料拖鞋。她把鞋脱下来拍Aki脑袋,身子离得远远的,怕Aki咬她。小翠也在这家屋里,毕竟跟狗厮混熟了,小翠一边骂着Aki坏狗,一边把它扯到屋外,在一棵树上拴了。黑猫见狗走了,立即从窗上蹿下来,刺溜钻到柜子底下,再不出来。我问小翠怎么在这里,小翠说这是她舅爷家,她屋老太太的娘家。问姑娘是谁,说是表妹王樱桃。我说,敢情也姓王啊!
  小翠说,可不,村里大部分都姓王呢。
  眼前两个鲜活水灵的姑娘让人看着甚是喜爱,樱桃和小翠两个在屋里缝鞋底,一人一只,鞋底有莲花和莲蓬的图案。我问给谁做的装殓鞋,小翠说,是给老太太,老太太岁数大了,这些东西得提早准备着。樱桃说,要赶着做呢……
  话说出口觉着不合适,樱桃脸红了说,并不是盼着老姑太太死,是我们要出门……
  我揪了揪樱桃的大辫子问她们要到哪儿去,樱桃说她们在商量进北京打工的事。村口贴了绿纸的招工告示,说廊坊的工厂在招人,她们想去试试。问是什么厂,说是化工厂。小翠说,老太太不让去呢,跟我闹了两天了,连我给装的烟也不抽,还让我爸看着我,怕我偷偷跑了。其实我爸才不管……
  樱桃说,老姑太太怕咱们出去受欺负,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怹的主意正着呢。
  小翠说的老太太和樱桃说的老姑太太指的是一个人,我的房东王家老太太。
  樱桃家的墙上有两个大镜框,里头装了不少陈旧照片,有的已经发黄、发霉,看不出眉眼。那些照片大部分是樱桃的父母和亲戚,有些是在照相馆照的,还有着西洋楼房的布景,脚前摆放着假花和痰盂。我将那些陌生的人脸一张一张审视过去,企图在其中找到一些感兴趣的内容。小翠在我身后说,您又在找周宾吧,他不在这上头。
  我说,那他在哪儿?
  小翠脑袋一歪说,在天上呗。
  一句玩笑的话让我心里一震,童言无忌,想的是周宾已经不在人间了。是的,如果他还活着,也是九十多的老人了,瓠家梁能与之相匹敌的只有王家老太太。
  从樱桃屋里出来,Aki在树下表示着它的不满,将树上的花朵抖落得满地都是,一地粉红,一地缤纷,散发着奇香。我问树是不是和小翠家院里的一样。小翠说是,都是她老爷爷种的,香花槐是瓠家梁独有的,跟别处开白花的槐树不同,这里的槐树开红花,一到这个季节,满山遍野的花都开了,红灿灿一片,像天上的火烧云,美得让人没法说。
  樱桃说,山外头人这个时候扛着“长枪短炮”就进来给花照相,蹲在梁顶上,成宿成宿地不下来。这也是小翠爸要办农家乐的原因。
  院里的香花槐粗壮得抱不拢,看来有几十年树龄了,雨润青槐,古人总是把槐花和雨水联系在一起。眼前蒙蒙的细雨,湿淋淋的小院,湿淋淋的白狗,湿淋淋的空气,倒是一幅水汽氤氲的水彩画。
  小翠见我观赏这棵树,告诉我,她老爷爷喜欢槐树,后面山梁上成片成片的槐树林子都是怹一人栽的,她老爷爷一辈子在山上种树,就住在山梁上,除了种树,不干别的。我问她老爷爷叫什么名字,小翠说,我没见过怹,大家都叫他富贵爷。
  我说,富贵爷,这个名字真好。富贵爷怎么把自己喜欢的香花槐也种到樱桃家的院里呢?
  樱桃插话说,怹娶的是我们家的老姑太太啊!老姑太太也喜欢香花槐。我们村里的人都喜欢香花槐。前几天区长还来了,领着一帮专家,看了我们的树林子,说这种树在全国也少见,种树的富贵爷是了不起的人物,有什么性?
  小翠说,前瞻性。
  五
  我把红槐花的照片发给了老猫,描述了它的罕见和奇特。两分钟之内,老猫回了信息:
  香花槐,拉丁名Robinia pseudoacacia CV.Idaho,别名富贵树,落叶乔木,豆科槐属,蝶形花科,花色粉红,花朵浓郁芳香,可同时盛开两百至五百朵小花,壮观美丽,树干笔直,树形自然开张,苍劲挺拔,观赏价值极高。原产地西班牙,属外来品种。
  好一个老猫,调查如此详细,如此迅速,依靠的是网络,这些资料让我去搞,没有几天工夫怕是不行。
  每天跟王家老太太一起喝粥,有一天我跟老王媳妇建议用槐花裹上面,可以蒸槐花饭,蘸上醋蒜汁,河北人都这么吃,挺香的。老太太说,红槐花不能吃。
  这是几天来老人跟我说的第二句话,见我在疑惑中,老王媳妇说,红槐花有毒,大凡占了红颜色的一般都不能进口,老辈儿说,红色是人血。
  哦……
  的确,满嘴嚼红花,红水淋漓的感觉不是多么美妙。
  雨水淅淅沥沥下得没完没了,单调的雨声催得人发困发闷,无所事事,歪在炕上靠着被褥垛用电脑玩儿“连连看”游戏,这是老猫最不屑的游戏,说一看我玩儿这个,他就想“含羞自绝于人民”。我说我不“含羞”,我的水平就是“连连看”,我羞什么,要羞你去羞!
  Aki鬼头鬼脑从门缝挤进来,趴在桌底下神情暗淡,我看到它的后腿有一大块伤,流着血。我想拽过来看,它不让,藏在身子底下。一会儿见我不再注意,开始用舌头舔,舔完了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又出去了。近几日村里的狗们开始联合起来对付Aki,土游击队员们觉醒了,敌疲我扰,敌进我退,依靠本地优势把鬼子Aki搞得狼狈不堪,经常是伤痕累累地回来,情绪万分低落。   狗们的事情有狗们的规矩,不去干预。
  雨水中的山居小院,真成了地道的苦雨斋,我不知这连绵的雨水何时会放晴。北方在春末夏初多有这样恼人的天气,雨水过后紧接着是暴热,该开镰收麦了。下午的时候我看见王家老太太站在台阶上,指挥着王家媳妇举着一把扫帚向半空里抡,悄悄问小翠这是干什么,小翠说,天老不晴,老太太让我妈扫云彩呢。
  我说,这风俗,跟我玩儿的“连连看”一个档次啊!
  小翠说,我妈是扫晴娘,只有结了婚生过孩子的媳妇才能干这事。
  有意思。
  周宾仍然没有结果。
  这样住下去料也再不会有什么结果。
  香花槐的气味充盈着整个村落,浓郁得化解不开。
  我的寻找停滞了,如同一团乱麻团在手里,找不出头绪,也许压根儿就没有头绪,这团麻在初始的时候被人将头和尾牢牢地打了个结,故意让人无从择出了。
  索性就这么住着,对寻找已经失望,对我父亲提供的线索从根部就给予了问号,水落石出的大结局只有发生在电视剧的设置中,现实生活里只有平庸和无奈。山区恬静清淡的生活对我也有好处,来了以后心脏竟然没闹过毛病,体力也恢复了不少。雨打深巷少人迹,风扫槐花片片飞,这里是养老的绝佳之地。
  小翠告诉我,她和樱桃已经报了名,到镇医院做了体检,净等着工厂来表填写。这事情家里谁都知道,就瞒着老太太一个人。
  老王的农家乐还是没人来住,梁上漫山遍野的红槐花寂寞地开放着,独特的香气让人沉醉,迷迷瞪瞪不知该干些什么。老王说,主要是外头人不知道,不知道这片好看的槐树林子,不知道瓠家梁顶的古老寨子,不知道这里空气的清纯,山泉的难得,可惜了。
  想起佘太君军寨的遗迹,想的是传说附会,杨家将抗辽,主战场在山西、燕北,离北京还差得远,山上的寨子大半是村落抵御土匪的围子,或是明代的边防工事,这样的构建在京西山区常见。问老王,老王说那个寨子早已是一片乱石废墟,兔奔狐窜,没人上去。我说,赶天晴了,我想上去看看。
  老王说,我陪着您。您看了写篇文章给咱们好好宣传宣传,就当给瓠家梁打广告了。
  我问他怎知道我会写文章。老王说,现在的人想藏哪儿也藏不住,没有秘密可言,您的情况“百度”上一点全齐活,连照片都一张不落。
  我无言。
  老王说,小翠点了您,知道您写过电视剧,什么时候您也给我们这儿写个电视剧,也让我们名扬天下,让全国人都来旅游,那我们就立个牌位把您供上。
  我说,老王你到此为止吧,我是一个退休的老大妈,到这儿来找一个叫周宾的,周宾没找着,看这儿清静,住两天。
  老王说,没有周宾我们可以编一个周宾,咱们让他有他就有了。再给他配个花旦,演一出《柜中缘》。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个梆子剧团来这儿演过这出戏,至今记忆犹新。
  我说我是认真的,不是来写戏的。老王说,人生就是戏,戏就是人生,有时候很难把它们分清楚。
  我说老王还是一套一套的,老王说他毕竟当过二十几年文书,严格说也是瓠家梁的文化人。
  Aki领着几只狗大模大样地进了院,被老王不客气地轰了出去。一段时间的磨合,它已经和村里的狗打成一片,脏兮兮混迹狗群,不分彼此。现在是整天不着家,连晚上睡觉也不进屋,再没了小狗依人的娇嫩,俨然是一条中华田园犬的作派了。
  狗比人更能尽快适应环境。
  老猫来微信说黑桃老K到日本福冈出差去了,要走半个月,皇贵妃最近关了三里屯咖啡店,在海淀开了个更大的,正在装修,不叫咖啡馆叫Club,进口了一大批“猫屎咖啡”,每天早出晚归,这回装修走的是精神病路线,全部复古,托人走后门参观了故宫漱芳斋,想照着乾隆的思路,搞出一个集饮食、娱乐为一体的高级休闲会所。皇贵妃忙,顾不上他,他成了快活的散仙,每天想干吗就干吗,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老猫还向我告密,皇贵妃为了复古,去望京我的家中,拉了一车东西到Club去了。
  我能想到眼下的状况,如果我生活在其中,也会跟老猫一样成为无人问津的“散仙”,其实是多余的赘肉。但是赘肉有赘肉的可用之处,在煎锅里翻滚,可炸出喷香的油渣,油渣葱花饼也可成为餐桌上一道美味主食。皇贵妃构思她的乾隆因素,已非一日之念,早就看中了我两居室的一个光绪粉彩三乐图灯盏和一副对联,几次三番想要拿走,被我拦下。灯盏是父亲所遗,普通的江南民窑产品,因为来自后院“苦雨斋”小屋,就显得格外重要,那是金载澄留给家里最后的念想了。父亲将它擦拭得干干净净,很有品位地摆在多宝格上,看见它就想起了兄弟。对联是我去世的七哥所赐,“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摘录的是杜甫的诗句,表达了他对我这个小妹妹从西北回归北京的喜悦。望京地区的两室一厅虽称不上高大碧绿的梧桐树,总算有了栖老之所,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老七一辈子画画,与世无争,是画界难得的清静之人。他的字规矩雅致,有着欧体的风范。两件器物都不值钱,算不得什么古董,不过是有着年代的风韵,看着有些文化品位罢了。
  我搬进儿子的家,无形中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家,那里成了众人所需的后备仓库,小辈到旧家拿东西,理所当然。金家是世家,“文革”浩劫过后所剩物件无多,都一件一件地散了,如同那些凋零的再也收不拢的子弟。媳妇不拿自己当外人,是对这个家的认同,对婆婆的认同,我的娘家,一个京城有名望的大家族留给孩子们最大的遗产是冷漠,是各自的独立,这是我一生在努力克服的。跟小门小户“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热闹和关照不同,金家绝没有那些豁出命的照护,没有那些拉扯不断,黏黏糊糊的亲情。儿子、媳妇都不姓金,他们用不着理喻母亲娘家的风范家风,在他们看来,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一家人用不着分彼此。道理虽对,却终归让人心里不爽,怎么档子事儿呢,毕竟我还活着,还是一个独立的人。
  皇贵妃的猫屎咖啡曾经是她店里自以为得意的主打产品,我领着文学朋友去她的店铺喝茶,她死乞白赖宣传“猫屎”,说是外国一种叫麝香猫的动物吃了咖啡果拉出来的籽,炒了研磨,有种可贵的香味儿,数量很少,很珍贵,懂咖啡的人专门喝这种咖啡,高端品位,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为了“品位”,我请我的朋友每人喝了一杯,小小的一个花杯子,酒盅大小,装了黑乎乎大半杯,跟店面的装修一样,形式大于内容。几个人不敢大口喝,用唇慢慢地抿,抿过后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张望,既没品出麝香味儿也没尝出猫屎味儿,但都说好,整个翻版了一回《皇帝的新衣》。末了一结算,一千七!还是打了折的!   回来跟儿子学说,儿子笑而不应。
  老猫倒是干脆,说我是富豪烧钱,绝对让贵妃宰了,坑爹升了级,坑到婆婆这儿了。
  皇贵妃不高兴地说,怎么是我宰了?你以为炒咖啡豆像哗啦哗啦炒瓜子吗?那些麝香豆工艺复杂讲究,要清洗、烘焙、发酵,时间、气压、温度都有要求,不能错一丝一毫。今年的猫屎豆卖到了100克两千块,一杯猫屎咖啡的定价在一百四以上才不会赔本!
  老K说,享受生活的快乐是不能用价值衡量的。
  老猫说,本人缺少护驾精神,我这样的二逼屌丝没有上书房行走的本钱,是不配进皇贵妃的咖啡馆的。我也是猫,哪天把贵妃藏的那些咖啡豆都吃了,拉它一堆,让老K清洗,贵妃翻炒,也是猫屎咖啡。
  老猫开始没正经地调侃了。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山峰隐藏在云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老王披着雨衣拿长竹竿通沟眼,院里积了水。Aki在水里蹚来蹚去,跟着捣乱。我的思路从猫屎咖啡收了回来,觉着跟自己儿子、儿媳斤斤计较,忒小家子气,写了一辈子小说,应该是越活越明白,超越生活,超越是非,超越得失,超越生死,不能想得太多。
  虽然不断宽慰自己,还是决定回到城里搬回自己的小窝去,想的是任何时候都得有自己的居所,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自我。跟孩子们住一起,不是长久之计。
  老年的日子,不知道在哪儿过得不顺,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养老的生活也是在摸索之中,人这一辈子,经验是靠自己一点点积累的。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小翠和樱桃一人拿着一张招工表格到我屋里来填,怕被老太太瞧见,两个丫头围着桌子叽叽咕咕地商量,逢有不会填写的还要拿过来问我,比如“主要社会亲属”一栏,她们不知道哪些该算作“主要社会亲属”。我告诉她们,主要社会亲属指的是父母、祖父母、兄弟姐妹。樱桃说,我的老爷爷是王宝贵,小翠的老爷爷是王富贵,这老哥儿俩早死了。
  我说,死了就不填。
  猛然,我心里像是被谁捅了一下子,用老猫的话表达是“肾上腺素一下爆了表”,我拉住樱桃说,再说一遍,你老爷爷叫什么?
  樱桃说,叫王宝贵。
  我说,你老爷爷认字?
  樱桃说,嗯哪。他当过村里初级小学教员。
  我问,哪年去世的?樱桃说,早了,我还没生。我大哥也没生,大姐也没生。阿姨您认识我老爷爷?
  我说,不认识。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一支签子,努力地努力地要从一片混沌的雾中穿越出去,却又不容易。从父亲、母亲私下的谈论中,七十年前,给我们家里送信的青年叫王宝贵,是六叔的同学,崇实中学的学生……至多,我逮了那么一耳朵,并没有认真记忆,想的是这样的事情,前头有父亲在顶着,用不着我张罗,却没想到最后竟然轮到了我来认证。现在想,父亲匆忙记下的地址,大概也是来自王宝贵的提供,是路上偶遇,是专程递达,不得而知。
  在我的要求下,老王带我再一次来到樱桃家,在墙上的人众中寻找王宝贵。终于,在老王的指点下,我看到了一张二寸见方的黑白照片,相片上的人很小,穿着黑色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子,背景是一片荒山,几块乱石,称不上景致,年轻的宝贵呆呆地站在石头跟前,一副木然模样。我问照片背景是哪儿,樱桃爸爸说是瓠家梁梁顶,那时候槐树还没有长起来,山是光秃秃的。我企图看清相片上的小人儿,终不能够。照片的模糊有年代原因,更有摄影技术原因。看不清照片,老王觉得很抱歉,说乡下人压根儿不照相,尤其在那个时候,老舅爷能有这张照片留下来也是奇迹。
  话说回来,搞清王宝贵的长相实无多大必要,我要了解的是王宝贵和周宾在瓠家梁的关系,他把周宾到底藏哪儿去了。
  樱桃爸爸说,我爷爷是个开朗豁达的人,一辈子坦诚待人,没和村里人红过脸,死的时候他的学生和乡里、县里干部都来了,送葬的队伍排出一里多地。就是现在,村里最大最整齐的坟也是我爷爷的,我爷爷是受人尊敬的先生呢!
  我说,你爷爷到过我们家,这点是你没想到的吧,历史上许多故事,老先辈并没有把真相全告诉我们,所谓的坦诚也是有条件的。
  樱桃爸爸很惊奇,他说没听说过爷爷还有过这样的事,他的父亲、老王的父亲十几年前就不在了,他们知道的情况或许更多。
  我深感来得晚了,连上辈的人都不在了,错过了寻找周宾的最佳机会。我说,我们家在北京戏楼胡同,国子监成贤街对面,崇实中学在成贤街南边胡同,很近,王宝贵老先生早先在崇实中学念过书,我六叔离家以后,托王宝贵给我们家送过信,这两个人应该是莫逆之交,是掰不开的朋友。
  樱桃爸爸说,是这样啊!这么说咱们有缘分,是老爷子冥冥中把您领家来了。贵客啊!
  我说,历史大转盘转到这一步大概也到了该尘埃抖落的时候,当年的远征军在中国抗日战场的功绩已经得到了肯定,数万英灵得到了慰藉,可以瞑目九泉了。金载澄参加远征军,九死一生,残留性命,辗转回归,内地局势已经大变,他没敢直接回家,而是投奔了王宝贵,被王宝贵安置在了瓠家梁,以亲戚相称。周宾淡泊生存,不求富贵,不被打扰,默默终老。
  樱桃爸爸说,不可能!
  老王也说不可能,村里收留外人,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根本藏不住。更何况还是个国民党的兵。
  樱桃爸爸补充说,准确叫法是国民党残渣余孽,藏匿阶级敌人是立场问题,村里没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说,您家老先生王宝贵有。北平沦陷时候怹能顶着日本人的淫威,冒着生命危险给金家送信;新中国成立后敢偷偷告诉金家周宾在瓠家梁苦雨斋,怹就有这胆子。
  樱桃爸爸说,我爷爷一辈子耕读传家,政治清白,拥护共产党,尊敬毛主席,光明磊落,没有一点儿历史污点,在瓠家梁近乎完人,谁一提我爷爷都敬重得什么似的。您说的这件事是大事,我爷爷到死也没提过半点儿……
  一时冷了场,我说,周宾留在瓠家梁,融入其中不显山露水,他必须更名换姓,更改性情,认祖归宗,给自己重新设计人生……   老王说,您这是唱《四郎探母》哪,杨延辉改名木易,娶代战公主,在番营一十五载……
  我说,您别以为瓠家梁没有代战公主。
  小翠说,阿姨,您是在编电视剧吧?
  六
  明天是端午节。
  雨停了。
  樱桃给老姑太太送过来十几个粽子,几斤猪肉。粽子是小枣江米,典型的河北金丝小枣,用马莲细细地捆着,包得精致紧称。猪肉是村里胡家前晚宰的黑猪,说是自家泔水养了大半年,没有一点儿外来饲料的嫌疑,专门是“给自己吃的”。送粽子的竹筐不能空着回去,小翠家的回礼是两个缠绕得光彩鲜亮的香包、半斤绿豆糕和六尺小碎花布,农家的礼数古朴周到,让人从中体味到了人情和传统。香包是我前天和老王媳妇坐在院里树底下缠的,五彩丝线裹着各样香料,缀上一串串珠子,实在是个很有审美情趣的细致活儿,我干得很投入。香槐树上的花朵不时飘落下来,掉在衣服上,掉在头上,手里的香和树上的香融成一体,觉着这个节过得香喷喷很舒坦,是从心里往外的舒坦。我对老王媳妇说,城里槐花早开过了,叶子都密密地起荫了,瓠家梁的花才开。
  老王媳妇说,山里气候凉,比外头能晚半个多月。开红花的槐树比开白花的还要晚十天。去年城里有人要买香花槐,不要苗子要现成大树,一棵给十几万,老王跟我都动了心,坡上那么多大树,卖几棵不是什么事儿。
  我说,老太太不答应?
  老王媳妇说,让您猜着了,差点儿没跟我们拼命哪!王家老爷子的心全在树上,老太太的心全在老爷子身上,怹以为老爷子活在那些树里……卖树就是卖老爷子。
  两个女人,在香树底下闲聊,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做着装点。白狗Aki趴在我的脚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面在睡觉,其实尾巴一动一动的,一门心思瞄着在窗台上晒太阳的花猫。我把香包搁在Aki黑鼻子上让它闻,它一激灵,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不满意地站起身,大肥屁股一扭一扭地扭到街上去了。我说,Aki你上哪儿?
  Aki回头看了我一眼照走不误。这家伙,来了几天,交了一帮狐朋狗友,脾气渐长,有了自己的小主意,有点儿不听话了。老王媳妇哧哧笑了,说大半是搞对象呢。我说,搞什么搞?狗Aki让我们家给骟了,它是个太监。
  老王媳妇说,可怜见儿的,在城里当狗也活不顺畅。
  我说,乡下的日子好,我许久没有这样清闲了。
  老王媳妇说,既然好,您就住着,别把自个儿当外人儿。
  说着,老王媳妇把一个缠好的香包挂在了我衣扣上,一股药香直冲鼻孔。我想起了去年的端午节,哄乱而浮躁的端午节,首先开战的是商家,进入超市,铺天盖地的是粽子,各样粽子,枣泥的、火腿的、鲜肉的、鲍鱼的、燕窝的……包装精美绝伦,价格成百上千,跟那些皇贵妃的装修理念一样,形式大于内容。端午早晨,皇贵妃孝敬了我一盒粽子,拿来了很珍惜地放在桌上,说了自己也舍不得吃的话,言外之意粽子价格高昂,非寻常之物。我不太领情,估计这东西也是别人送她的,借花献佛罢了,年节这些货色多是送来送去,转着圈串门。粽子的外包装是天坛祈年殿模样,拆毁“祈年殿”让我颇费力气,拿来改锥、钳子仍是无从下手。想起小区进门处有提示,“有困难找物业”,遂把“祈年殿”抱到物业处请求帮忙。物业穿制服的小伙子加上穿制服的小丫头折腾半天,才掀了“祈年殿”的顶,从殿里掏出一盒茶叶、一堆泡沫塑料,半天又摸出一瓶葡萄酒,最后才是两个粽子,粽子羞怯怯只有巴掌大小,看着实在可怜。茶叶送了丫头,红酒给了小伙儿,我用手指头钩着两个粽子回家,一个豆沙馅,一个红枣馅。
  豆沙我吃了,红枣老猫吃了。
  老猫一边吐着枣核一边说,这破粽子也好意思上市,硬得像砖,厂家迫切需要提高逼格!
  我说,粽子的逼格比“祈年殿”还高。
  中午,王家厨房传出了肉香,味道醇厚,酸甜的香味糅入满院槐香让我几乎不能自持——醋焖肉!这是金家独有的烧肉厨艺,烹饪方法来自紫禁城钟粹宫小厨房,溥仪时代我的老祖母常被传进宫去聊天,带出了这套方法,现在出现在瓠家梁老王家的餐桌上,有点儿匪夷所思。
  山村的王家与京城的金家相近的信息不是一点儿。
  老猫来信息了:
  苦雨斋好玩儿吗?
  翻检老猫的信息,净是飞机、大炮、坦克车一类,皇贵妃这几天忙,大撒把,看来这孩子真的放了野羊。香花槐的信息夹在其中,怕我没看见,小子又发了一遍。“香花槐,拉丁名Robinia pseudoacacia CV.Idaho,别名富贵树,落叶乔木……外来品种。”
  我的目光停留在“富贵树”三个字上,“富贵树”“外来品种”,“王富贵”“富贵爷”“富贵树”。
  是啊——
  漫山遍野的富贵树,宣告了王富贵在这里的存在,富贵存在于山野当中,存在于明月清风之下,“老爷子活在老太太心里,活在那些树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的思路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
  我激动地推开窗户朝院里望,满院阳光,满院落花。
  老太太在隔壁房里吭吭地咳嗽。
  是摊牌的时候了。
  因为过节,樱桃爸爸特意给我端过来一碗炸油糕,说是过端午必吃的,瓠家梁的本地风俗。樱桃爸爸赶上饭点也不回了,陪着老太太一块儿吃饭。自然有酒,牛栏山红星二锅头里还点了一筷子雄黄。王老太太饭量佳酒量也佳,喝了满满一瓷盅,竟然不动声色。我把第二盅又给老太太满上,竟然也没有拒绝。老太太把一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醋焖肉夹进嘴里,吃得很惬意,一副满足的模样。我说,醋焖肉做法知者有限,王家是打哪儿学来的?
  王家媳妇说,祖传的。
  老太太说,锁头,明天是正日子哪!
  老王说,太太,我记着哪。
  老太太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打岔。
  酒过数巡,饭已大饱,我把话语切入正题,正儿八经对老王和老太太说,你们必须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想再兜圈子了。   老王奇怪地说,您什么意思?口气怎跟公安局似的。
  我说,我想知道王富贵究竟是谁!
  老王说,是我爷爷,这点没有疑问。
  我指着烟笸箩里的绿翠说,这块满绿满翠的冰种老翠来自缅甸的龙塘,不是有人将它从缅甸带回,草野山乡搁不住这样的物件,毫无疑问,王家有人去过缅甸,这人除了王富贵还能有谁?
  老王说,这块翠我爷爷那个时候就用着,有年头了,再之前有没有我还真不知道。太太,您成亲的时候这块翠就在,是吧?
  老太太用苍老的手摩挲着绿翠,不屑于回答。
  我说,王家的醋焖肉及一系列语言的蛛丝马迹,说明了王富贵并非瓠家梁土著,如果没错,他应该就是从缅甸回来,被安排在这里的远征军翻译官周宾!
  老王愣愣地看着我,樱桃爸爸愣愣地看着我,老太太也愣愣地看着我。
  老王说,可我爷是文盲,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一辈子杨白劳一样,只会摁手印儿。怹一生没出过瓠家梁,连区里也没去过,更不知道什么外国的缅甸。是吧?太太。
  老王再次把话头递给他奶奶,老太太却盯着院里的小翠,根本没听我们说话。小翠和樱桃两个丫头正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老太太说,翠儿这是要出门呢。
  老王说,小翠哪儿也不去,您放心。
  老太太说,我的翠得随时让我瞅见,除非我咽气了,随她到哪儿去。
  老太太说的是院里的人,也不乏是手里的翠。
  又要跑题。
  我让老王详细说说他爷爷,老王抓抓脑袋挺为难,说他爷爷这辈子真没什么好说的,还不如他老舅爷王宝贵有说头,他爷爷跟老舅爷是出了五服的兄弟,都是“贵”字辈的,就跟他和樱桃爹似的,他叫王政才,樱桃爹叫王孝才,几百年瓠家梁的排辈不乱,看名字就知道谁是属于哪一支哪一家。我们家的老祖和王宝贵家的老祖打上几辈就分支了,所以村里上街王宝贵的妹子能嫁到下街王富贵家当媳妇。
  我问老太太是哪年嫁过来的。老王也不知哪一年,樱桃爸爸说是国民党溃败那一年,听他爷爷讲过,当时村里住满了国民党的兵,乱哄哄的,像没头的蜂。老姑奶奶坐在轿里,轿子围着瓠家梁绕了一圈,后头跟了一大群兵,起哄架秧子,差点儿把轿顶掀了,把吹喇叭的帽子都挤掉了,送亲太太的鞋也不见了踪影。
  大家说这些话的时候,王老太太面无表情地坐着,好像大伙的谈论跟她没关系。其实她就是坐在轿子里的人。
  老王说瓠家梁他这一支的辈分很清楚,他老祖叫王大河,祖父叫王富贵,他爹叫王三来,他叫王政才,他在外头打工的儿子叫王开放。脉络准确,没有任何假冒伪劣在其中,纵然有个叫周宾的,这个周宾往哪儿插呢?更何况还是个懂洋文的翻译官。
  樱桃爸爸补充说,姑爷爷王富贵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话语不多,满手的膙子,满脸的风尘。怹一个人在山上种树、养树,整年也不见下来,木讷得厉害,问十句答不上一句,人们怀疑他智力有缺陷。
  老王反驳说,我爷爷那是本分,人一点儿不傻。给瓠家梁留下那么一大片槐树林子,可是得有心劲和毅力呢,周围荒山连着荒山,只有咱们这儿是绿的。那些香槐苗子,是我爷一根一根插枝养起来的,怹几十年的心血全铺在山梁上,搁谁也难做到这一点。
  樱桃爸爸说,也是呢,搁现在评个绿化标兵、劳动模范绰绰有余。
  我说,说说你们家的醋焖肉。
  老王说,醋焖肉瓠家梁家家都会做,做法打大宋佘老太君在瓠家梁安营扎寨时候就留下了,瓠家梁的百姓不会做红烧肉,只会做醋焖肉。
  樱桃爸爸说他们家也会做醋焖肉,而且他媳妇做得最好。这可能是胡地的做法,跟中原大不一样。瓠家梁,瓠家梁,老县志上记的是胡笳梁,这儿曾经是两边争夺的地方。
  老太太在炕沿哐哐磕烟灰,很是不耐烦的模样。其实一切的症结就在她身上,可她咬定青山不放松,就是不说话。
  我认为思路很清楚了,所缺的就是老太太最后的肯定,看来她没有认账的意思,她的缄默不言或许是初始的某种约定,是几个人一生的承诺,那个王宝贵临死不是也跟后人只字不提周宾嘛。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一切都在藏巧于拙之中。心系一处,守口如瓶,无论时局如何变化,绝不吐露半字。
  瓠家梁的周宾,雨后观山,参透人生,不着色相,不留声影,留下姹紫嫣红的红槐花飘洒于天地之间。何等的潇洒自在……
  尽管周宾的事没有得到王家的认可,老王仍旧坚定地认为王富贵就是王富贵而非什么周宾,樱桃爸爸也不赞同他爷爷窝藏国民党残渣余孽的龌龊之举,我还是断定周宾就生活在瓠家梁,更名改姓的王富贵。
  我决定明天到梁顶上去,去看王富贵的长眠之地。老王说他明天也上去,明天是他爷爷的九十六冥寿,乡下人按虚岁算,九十六是大日子,每年这天老太太都记着,以前是老太太亲自来,后来是督促孙子来,没有一年落过空。
  我偷偷盘算金载澄的年龄,大概也是这个岁数……
  院里,群狗乱吠,一阵嘈杂,以Aki叫声最为响亮。一个声音在愤怒叫喊,狗Aki,你狗咬吕洞宾想造反哪!看朕不灭了你!
  嘿,老猫怎么来了!
  一身短打扮的老猫出现在瓠家梁的王家院里,是骑着他的山地车来的,脸上是油汗,身上是灰土,裤腿挽得老高,正抡着头盔在和Aki周旋。Aki兴奋得有些过头,蹦起来往老猫身上扑,扑得老猫衣裳上全是狗爪子印儿。
  我奇怪老猫怎么会找到这里,老猫说我的微信明明白白泄露了我的“藏身之处”,连发信的地图都画得一清二楚,现在的世界没有秘密可言。我说,黑桃老K怎就找不着我,还张罗着报警。
  老猫说,他是不想找您,那个职场的熟练工舔屁之风跟得很紧,孰重孰轻他掂量得准极了,老K心里只有老板,没有亲娘,更没有朕,不可救药了。
  七
  早晨,我奔梁顶而来。
  前面走着老猫、樱桃和小翠,三个年轻人已经很熟识了,通过老猫我知道小翠和樱桃也有网名,是“八卦良相”和“爱搭不理”。几个人从昨天晚上已经在微信里频频互动了,在一个院里待着,各自抱着一个手机,用微信说话,这种状态我不能理解,麻烦不麻烦呢?有话面对面说不好?
其他文献
现实主义强调客观,事实地反映社会生活,最重要的一点应该承认人的真实生活。之后,当人们重新思考文学的新时代从虚幻的理想了人类知识更丰富,更贴近生活的真实状态的人,文学人类解
如何使学生脱离写作的“苦海”现状,进入布满阳光的“乐园”?笔者对此进行了“初中生作文困难的原因及其对策”的课题实验.旨在通过研究,让语文教师解放自己的教学个性,用自
《桂林山水》这篇文章,是九年义务教育六年制小学教科书第十一册第一组第一课的课文。对于第十一册的第一组编者的编排目的,在课文导读里编者就对学生的学习作了这样的要求:
摘 要:阅读是一种文化传承的必要手段,是人类成长的桥梁,承载着民族的兴盛与发展,阅读推广活动已成为当下图书馆服务的重要内容和永恒主题。声音资源作为其中的重要推广内容,如何进行合理利用就显得极为关键。  关键词:高校图书馆;阅读推广;声音资源的利用  高校图书馆阅读推广中声音资源的合理利用关系着图书馆阅读推广的效果,对人类阅读行为也会有很大影响。只有加强对声音资源的分析、了解,才能深悉声音与阅读间的
日本北海道大学斯拉夫研究中心出版的(2007年第1卷)刊载了美国学者马克·卡兹的论文.该文提出的观点有一定参考价值,故将其主要内容编译如下:
(日照市实验高中 山东 日照 276800)  【中图分类号】G633.8  关键词化学与社会;污染治理;专题讲座;参观实践  作为一名中学教师,如果对于所教专业的生产实际过程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是无法担当起师者重任的。一部分学生中学毕业后就直接进入社会,他们是面向各行各业第一线的“应用型”人才。实际动手能力是他们将来走向社会,服务社会,创造财富和赖以生存的自我本钱。因此,在学习期间对学生加强
《喋血双雄》讲述了一个杀手和一个正义的警察之间所发生的故事,杀手很重情义,警察很重道义!他们在发生一系列事件之后产生了一种情谊,为了正义为了道义.男人之间的豪情,充满
摘 要:高校體育教育可以说是我国体育教育体系当中最后的环节,其要点在于为学生养成终生体育锻炼能力,所以其教学理念和方法都存在一定的区别,高校的体育教育也承担着为学生培养良好的身体素质。在近年的教学工作中,导学教学应用日渐广泛,其从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作为出发点,重视学生的创新能力。本文针对其概念和应用要点进行了剖析,希望可以给相关教学工作的开展提供一些参考。  关键词:导学式教学法;高校;体育教学  
曾经有过用畏吾体蒙古文撰写的底本已为学界公认的今天,当我们开始认识到原来并非原著,而是名符其实的翻译文本,回过头重新审视以往对研究史及其起点的论述,似存在时代局限性
对一个女人而言,心灵美和颜值高不能兼得,异性和同性之爱亦不能兼得。坚持自己的初衷,成了她唯一的选择。她能成功吗?  1  那个晚上有什么特别的吗?马骁驭回忆过好几次。仲春,下雨。似乎就这么两点可说的,其他一切平常。  他躺在舒适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莫名其妙的。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似乎还飘了几缕梦影,但很快又意识到其实是醒着的,好像某根筋被谁拽着,不让他进入梦乡。  细思这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