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窗内外》的内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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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拾自己从学之余有关读书的断章零札若干,汇成一集,名之曰《书窗内外》。
  之所以取这个名儿,实在是主编及出版社的要求,书名首字均要有一“书”字。但是想来想去,有关“书”的书名,古今中外简直太多了,差不多都用尽了。想个什么好呢?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最后终于想到“书窗内外”,算是符合要求,勉强交差了事。这是起名的过程。
  可是书名儿起过,又该轮到写后记了。依常例,确实该有一后记,交代此集的来由。
  按照丛书的体例,后记要写自己的所谓“读书心路”,加之集名为“书窗内外”,仿佛自己真的就是像模像样的读书人一般。这个书名有点“装”,容易让人多想,或想象出寒窗苦读的勤奋,或联想到负暄品茗的悠闲。可是,在我,远远不够那么勤奋,也没有那份悠闲雅致;自己学力又浅,经历甚少,谈自己读书生活,心里没底儿。当然,话说回来了,唯一与书名有点关系的是,自己整日的生活毕竟是和书打交道,所以,此集所收文章还真的都不离书。因为所收文章都是与书有关,那么后记还写读书那点事吗?写出来真怕味同嚼蜡、面目可憎了。
  几次提笔,却实在不知道写啥好。做事,不能强人所难;作文,尤其如此。若硬着头皮写,也挤不出什么来啊。这时候正赶上马年春节,于是暂且搁下写后记的任务,给自己放几天假,就有了徽州之行。黄山当然到处熙熙攘攘,风景没有看风景的人多,只好又往皖南的群山深处走,到宏村、卢村等几个村落看看。
  泡在书房里久了,发现自己的身上有了霉味,偶尔到山间、溪上,也散散身上的酸气儿。尽管算是冬天,山不茂却苍茫,水未涨却清冽,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书名“书窗内外”,还真有些意味深长。书窗之内的经史子集、笔墨纸砚,至少不比书窗之外的山石田土、虫鱼鸟兽更高贵更重要,或许书窗之外更生动,更鲜活,更真切,更自然。要不,古人言格物致知,并没有说格书致知。
  山前有村,曰宏村;村中有塘,名月沼。坐在水边,我就想起来朱子那首极出名的诗: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因为这诗题曰《活水亭观书有感》,故而后世的解读往往以为,源头活水是“书”。可是到了山水之间,我似乎隐约感到,这若不是朱夫子故意开了一个玩笑,起“观书有感”为诗题,逗一逗后人开心,就是后人的一种误读。我觉得朱熹这里的“源头活水”,本意不在“书”,或不仅仅在“书”,而在那“天”、“云”。然而,又想,只是那纯自然的“天”、“云”么?似乎也不是。朱子没有只讲“天”和“云”,而是讲徘徊在一鉴“方塘”中的“天光”与“云影”。“方塘”怎么形成的,为人所开凿,然而“方塘”是实实在在的池塘吗?似乎是,又不是。看来,这源头活水,不是纯天然的天、云,不是纯人工的池塘,而是那人心与万物的交融、相生与互映。
  因在皖南山中走了不少处,方才体会到一个道理。当你真正处在一个渺无人烟的大山里,那山那水空洞可怖,当你处在沸反盈天的闹市中,你又会觉得茫然失落。最亲近可人的,还是青翠苍茫的群山中,点染着一两处黛瓦青砖,你可说群山是背景,你也可说炊烟是点缀。满目苍翠,却非只有大山;不见人迹,却闻空谷足音。这种图画,才称得上是和谐。所谓“白云深处有人家”,所谓“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道理一也。
  没有人,只有山,那是“野”;只有人,缺少山,那是“俗”;山与人相谐,才是“文”。有了文,才有书,这是自然的逻辑,正常的逻辑。可是后来很多人,特别是一些读书人,常常把逻辑弄反,总以为书是前提。本末若倒置,那读书也会变成缘木求鱼的蠢行了。
  这样一想,徽州之行,还真有些意义。至少发现自己起的这个书名,还有那么点切合。窗之“外”有天地,窗之“内”有书籍,而之所以有书籍、有天地,关键在于有人、有我。在人心之镜鉴中,通体透明之生命,充盈天地之浩气,照彻宇宙。
  于是,我望着依山傍水的宏村,构思起了本集所谓的后记:
  从目前的职业来说,我大概也算学院中人了。自2003年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自己的学术规范、研究方法,端坐书桌之前,学写像模像样的学术论文。可是逐渐发现,严整的论文写久了,生命反而少了几多润泽,有些话反而不会好好说了。堂而皇之的学术论文规范,也是一种所谓的体制,这种体制有时候是对灵性的一种规约。学问何为,研究何为?很快成了自己的困扰。于是在所谓学术论文写作之余,又开始有意识地写些随性的文字。学术随笔成了自己颇向往的一种体式。当然,大概因为是有意识地做,所以结果常常既无法脱尽积习已久的学究气,又难掩刻意为之、强作随性的痕迹,还远未达到随笔之“随”的自然从容。偶见梁漱溟先生语,能解决真问题的,才是真学问。此言得之。于是恍然大悟,写出的东西,属于学术之文也罢,还是随性之笔也罢,不去管它,只要是出自自己点滴所思,只要是诚意而为,文中只要有我,哪怕是浅薄的我、支离零星的我,可也。所谓学术论文、所谓学术随笔,盖体式也。体式者,形式而已。渐渐地就不那么在乎自己写的东西是不是论文,是不是随笔了,而结果就有了本集里多数不伦不类的文字。
  所以,这本来只是个杂集,每篇文章都是独立的问题,互相之间并没有明显的联系。但是为了体例缘故,不能不有所归理。总的来说,本集谈书论艺,涉及鲁迅、周作人、王统照、苏雪林、黄裳等现当代作家文人的心路历程,论述唐圭璋、卢冀野、田仲济等前辈学者的学术人生,也关注时下活跃在学院内外的中青年作家学者。谈书论艺,首先要在乎人,本乎心,故而本集最终指向在于:借读书论学而谈人阅史。分而言之,大致可为三辑,一曰“阅读之思”,二曰“书人之间”,三曰“学海一苇”。一辑或谈对文学阅读的若干感想,或关于书话作家的阅读杂记;二辑多由书及人、借书阅史;三辑多属学术批评,所谓“一苇”,并非自谦亦不敢自大,而是为了修辞,并无深意焉。由此可见,内容虽然很杂乱,但大致还是自己读书生活、从学之路留下的点滴痕迹。好在自己并非作家,不必非要形成自己的风格。好在这本小集子,对自己的学术职业也没有什么直接的现实意义,根本无法计算“工分”,唯一的意义或许是为自己读书的一点趣味、一点兴致,留下鸿爪一痕,静静地在书窗之内,青灯之下,聊以自赏而已。
  集子编定,忐忑中请恩师丁帆先生赐序,丁老师爽快地答应了。丁老师既著通达严正的学院宏文,又为犀利深刻的思想评论,兼涉极富生命体温的随笔散札,他能为这本不像样子的小集作序,在我甚为感动。序言寄来,我又按照其中的意见,删去了几篇与本集风格更不协调的文章,这是需要在此补充说明的。
  小书能够出版,要感谢主编徐雁先生。徐老师以书为媒,广结善缘,卓然立于学海与书林之间。这些年里,徐老师指教多多,让我感念不尽。蒙徐雁先生和出版社不弃,将这本集子纳入丛书,使得我有机会实现了在学术论著之外出版随性文字的小小愿望,这比自己原来预期的要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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