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巴赫猜想》写作的前前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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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周明,大凡经历或了解20世纪80年代新时期文学“黄金十年”的,可以说无人不晓。这位侠肝义胆的关西大汉,策划并陪同著名作家徐迟采访陈景润创作报告文学 《哥德巴赫猜想》,引领报告文学为先导的文学启蒙,推进思想解放的进程,被誉为文坛“基辛格”。
  那么,这篇作品是怎样产生的呢?2016年国庆长假前后,笔者多次采访了曾任 《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的周明先生。他儒雅风趣地讲起当年策划 《哥德巴赫猜想》 过程中至今尚不为人知的许多细节。
  百废待兴,策划组织作家写陈景润
  “文革”结束后,刚过不惑之年的周明全身心投入工作中。他策划组织的写周恩来、贺龙等老一辈革命家的报告文学作品,在国内引起强烈反响,甚至被敏锐的国外媒体当作思想解放的信号予以报道,认为中国冰冻板结长达十余年的大地,即将回暖。
  提起徐迟创作 《哥德巴赫猜想》 的过程,周明记忆犹新……
  20世纪70年代末,百废待兴之际,拨乱反正,正确评价知识分子,动员和鼓舞他们解放思想,迅速投入国家与民族复兴中,成为当务之急。
  如今周明虽已进入耄耋之年,但他依然思维敏捷:“当时科学大会即将召开,科学的春天即将到来,《人民文学》 编辑部同事深受鼓舞,想到应在此时组织一篇反映科学领域的报告文学,呼吁营造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的氛围。然而,写谁?谁来写?编辑部展开了热烈而坦诚的讨论。对于报告文学来说,选题和选作者同等重要,如果两者都选准了,这篇作品几乎可以说就成功了。”
  突然间,他们想起当时社会上流传的一个叫陈景润的数学家的故事。中美建立外交关系后,美国有一个代表团来访问,见到我国领导人就问陈景润。领导就让人找,结果在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找到了。当时,编辑部也了解到“哥德巴赫猜想”在国际数学界是一个大难题,陈景润在当时国内还没有刊物发表这篇论文的情况下,把论文偷偷寄到国外发表了,引起国际数学界的重视,是十分了不起的。刚刚复出的邓小平,在1975年得知陈景润的情况后说:“中国能有一千个陈景润,就了不得了。”编辑部同事一致认为,就写陈景润吧!把这个选题确定下来以后,众人又开始考虑,请哪个作家来写较好。
  此时,作家徐迟的名字突然跳入大家脑中。徐迟是著名诗人,也是散文家和翻译家。1962年他曾在 《人民文学》 发表过报告文学 《祁连山下》,这是一个知识分子题材的作品。而且,此时他刚创作了一篇写李四光的报告文学 《地质之光》,即将在 《人民文学》 发表。那个时代,熟悉知识分子、写知识分子的作家很少,因此编辑部同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徐迟。当时周明在 《人民文学》 编辑部负责编辑散文和报告文学,且在20世纪60年代就与茅盾、巴金、冰心、徐迟等名家相识,还与徐迟建立了忘年之交,于是大家推举他来具体策划协调这件事。
  周明回忆,电话联系上这位老前辈,告诉了写陈景润的设想。徐迟说单位正要动员他退休,他准备回老家浙江湖州南浔镇看房子,如果要他做这个事,就必须跟单位打招呼。周明立即说明:“可以,我们借调你出来。”徐迟认为能这样那当然太好了!周明立即打电话给湖北文联的领导说了这事。由于 《人民文学》 当时是全国最高级别的文学刊物,湖北文联也表示支持。他随后再联系徐迟,徐迟很兴奋,虽然对写陈景润只答应“试试看”,但徐迟马上收拾行装,两天后就到了北京。周明告诉徐迟,已经得到中科院领导方毅同志的支持。徐迟回应说他也得到一位老同志的支持,那位老同志说:“陈氏定理,了不起啊!应该写!”周明事后才知道,这位老同志原来是徐迟的姐夫、中顾委常委、解放军总参谋长伍修权将军。徐迟这次到北京后就住在他家。
  陪同采访,走进陈景润的“数学王国”
  虽说“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但在那个年代,人们的思想依然禁锢在牢笼中,对陈景润争议依然很大。周明回忆,关于陈景润,早在徐迟到北京之前,他与科学院电话聯系时,接电话的人曾委婉地说,我们科学院有很多又红又专的科学家你们不写,陈景润这样的人你们写出来以后怎么能作为典型宣传?好在时任中国科学院领导的方毅,思想很开明。周明就与他的秘书联系,秘书说方毅明确表态同意写。周明又与数学研究所第五科室联系,党支部书记李尚杰很热情地表示欢迎。
  周明沉浸在四十年前那段珍贵的回忆中,说他陪徐迟采访陈景润,见了三面。
  第一次陪同徐迟采访,周明感觉到陈景润绝不像传说的那样“傻”、那样“痴”。
  那是1977年的一个艳阳秋日。周明陪同徐迟找到了中科院数学所,李尚杰接待了他们。李尚杰多年来一直关心爱护着陈景润,他解释说小陈人挺好的,可能外面传言说他有一些怪毛病。他提供了大量的关于陈景润的真实材料,以便周明和徐迟能够比较全面地了解这位数学奇才。周明注意到一个细节,作为书记的李尚杰虽然是老革命,但没有打电话叫,也没派秘书去请,而是亲自去请陈景润这个下属,可见对陈景润之尊重。片刻工夫,他就领来一个人。但见此人个儿不高,穿一身蓝色的棉制服,戴着棉帽,一张娃娃脸红扑扑的,显得很年轻。李尚杰介绍,这就是陈景润,然后介绍了周明。周明又给他介绍了徐迟。陈景润说,徐迟,我知道,他是诗人,我读过他的诗。两人很快拉近了距离。他们说明来意后,陈景润像小孩一样发出了连珠炮,说不要写我不要写我……经历坎坷世事、见惯各种各样采访对象的徐迟,温和地笑着说:我不是写你,是来写数学界,写科学界……但是要采访你。这时,陈景润才勉强同意,说那行,我一定给你提供材料。
  随后,第一次采访就开始了。徐迟问陈景润“哥德巴赫猜想”攻关最近进展如何,他说:“到了最后关头,但也是难度最大的阶段。”徐迟又问陈景润,最近还在考虑什么问题,陈景润说不久前他收到国际数学联合会主席的一份邀请函,邀请他去芬兰参加国际数学家学术会议,并作学术报告。据信中介绍,出席本次会议的有世界各国学者三千多人,但确定作学术报告者只有十几名,其中,亚洲只有两名,一个是日本的学者,另一个便是陈景润。他觉得事关重大,便将此信交给了数学所和中科院的领导。中科院的领导接见了陈景润,亲切地对他说,你是个大数学家,国家很尊重你,这封信是写给你的,由你考虑去还是不去,你可以直接回复,告诉我们一声就是了。这使陈景润很受感动,他回到所里,经过一番认真思索,并进行了一些调查研究之后,很快写了一封回信,有三点内容:第一,我国一贯重视发展与世界各国科学家之间的学术交流和友好关系,因此,我感谢主席先生的盛情邀请;第二,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个省,而目前台湾占据着国际数学联合会的席位,因此,我不能参加;第三,如果驱逐了台湾代表,我可以考虑出席。周明认为,陈景润的回复,在那个台湾海峡两岸处于敌对的年代不仅有原则而且比较圆满,简直出乎意料。他绝不像传说的那样“傻”、那样“痴”。周明回忆,陈景润当时说话用的几乎全是那个时代的报纸语言,几乎没有自己的习惯语言。虽然他也的确有些怪癖,但这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的性格所致。   古人云,临大险而不惧,圣人之勇。周明策划并陪同徐迟采访写作发表的这篇报告文学,引发文坛甚至思想界大当量的爆破!早春文学大河高耸的冰坝,被炸开,春水奔泻。
  那个身体瘦弱、心思纯真的数学怪人陈景润,成了全国许多大中城市街谈巷议的人物,被损害与被侮辱十余年的中国知识分子,重新赢得人们的理解、尊重与喜爱。这年2月17日,《人民日报》 《光明日报》 破例用三大版的篇幅,转载了这篇文章。随着更多报刊、电台的转载播发,人们也记住了这篇报告文学主人公的名字:陈景润!作为策划陪同采访陈景润的编辑,四十年后的今天,周明的感受依然是“回肠荡气!”
  陈景润不仅走进了文学画廊,也走进了第一次科學大会会堂。1978年3月18日,陈景润和六千多名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科学家一起来到人民大会堂,出席全国科学大会,陈景润和他的老师华罗庚教授一起坐上了主席台。陈景润被请到台上作典型发言,又作为著名科学家代表受到党中央领导邓小平等人的接见。
  陈景润的工作条件和生活环境,也在此后得到改善。邓小平亲自批示“一周之内,请给陈景润解决三个问题:住房、爱人的调动和配备一个秘书”。
  过了几个月,周明和徐迟第四次去中科院数学所见陈景润。
  陈景润指着堆满办公室的若干满满当当的麻袋,既兴奋又忧虑地告诉我们:“这么多的来信叫我怎么办呢!”起初少量来信,他还回得过来,成麻袋成麻袋的就不好办了。他觉得不回信,对不住热情的读者,也不礼貌,可要一一回复实际上又不可能,他因此感到不安。其中,还有些信是一些女孩写的,有的对他表示同情,有的表示爱慕,愿和他结为伴侣,照料他的生活,还有附寄照片的。陈景润很善良,也很纯真,这类信,他都放在一起,锁起来,免得有人利用。
  同样,徐迟也每天收到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他非常激动,后来曾说:“写了一篇《哥德巴赫猜想》,这时我似乎已从长久以来的冬蛰中苏醒过来。”
  周明回忆,在一片赞誉之中,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人投书 《中国青年报》 和 《中国青年》,发出了这样的疑问:陈景润算不算又红又专的典型?宣传陈景润会不会使青年钻研业务不问政治走偏方向?回答这类问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中国青年》 杂志发起了“在青年中可不可以提倡学习陈景润”的讨论。《中国青年报》 刊登了评论员文章 《为了四化要又红又专—— 从陈景润谈起》。文章认为,陈景润为了发展祖国的科学事业,不畏艰难困苦,顽强坚持攻关,这就是红。
  就像爱因斯坦评价居里夫人“第一流的人物……的品格将偕同他们的成就一起流传于后人”,《哥德巴赫猜想》 不仅产生了不可估量的社会效应,还具有极大的历史价值。“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挂在当时人们的嘴边。当年许多青少年,如今在全国各科研院所和高校挑大梁的中年科技工作者,就是因为看了这篇文章,受到陈景润精神感召,走上追求科学的道路的。
  1984年4月27日,陈景润被一名骑自行车的小伙子撞倒,头部受伤。后来,陈景润患上帕金森综合征。1996年3月19日,陈景润因病去世。几个月后,诗人徐迟也悄然远去。一颗遨游于数学王国的美丽的灵魂和一颗诗人的灵魂,在寥廓的天宇化作两颗恒星,光芒互映,让国人长久仰视。
  谈起当年策划 《哥德巴赫猜想》 时的感受,周明仍难以抑制激动之情。如今,这篇报告文学的主人公和作者都已去世多年,但这部曾经激励过我们的作品,这位曾经感动过我们的那个时代的人物,长垂史册。
  (选自《名人传记》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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