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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笔者老家浙江建德，厕所有“东司”一名，根据《汉语方言大词典》的调查：浙江浦江、寿昌、温州，江西莲花，福建建宁、建瓯，广东潮州、汕头等地方言中还保留着同样的用法。为什么“厕所”可以称为“东司”呢?
考诸《汉语大词典》，“东司”一词收有两个义项：(一)指“唐代设于东都洛阳的官署总称”，并引韩愈、白居易诗句为例。(二)亦作“东厮”。指厕所。宋·无名氏《张协状元》戏文第四五出：“夫人，生得好时，讨来早辰间侍奉我门汤药，黄昏侍奉我门上东司。”《古今小说·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定眼再看时，却是史大汉跬蹲在东司边。”《醒世恒言·李汧公穷邸遇侠寄》：“原来支成登东厮去了。”
一、“东司”不一定在东
从上面的解释，我们得知“东司”原指“唐代设于东都洛阳的官署总称”，缘何它又能指代“厕所”，《汉语大词典》语焉不详。而学界一般认为厕所在屋舍的东侧，故称“东司”。丁福保《佛学大辞典》：“(杂名)又日东净。谓禅林东序之厕也。其在西序者即西净也。或以东司为厕之通名，在西者，亦呼为东司，实讹言也。杂谈集七日：‘乌葼沙摩之真言，可于东司特诵咒，此为别段之事，不动明王之垂迹，号为不净金刚。东司不净之时，鬼若有恼人之事。则彼有守护之誓也’。”《汉语大词典》：“东圊：即厕所。旧时建筑，厕所多在屋子东角，故称。”李新魁：“东司：厕所。案古代厕所多建于房屋之东面，故日东司。”王光汉：“古人称厕所为东司、东净，盖古人筑舍，或多将厕所置于屋之东部故。所谓东司、东净，即屋舍东边的茅棚。”龙潜庵：“寺院于堂东建厕，故称。”洪成玉：“旧时建筑，厕所多建在房屋东角，故名。”郑张尚芳也认为：“设厕所更要偏于全所房屋之东角”，并举“东司”、“东厕”、“东圊”、“东净”等词以说明问题。《天台风土略·方言》：“厕所日东施(思是取其丑之义)”。
然“东司”真的在屋舍东面吗?我们不妨结合文献用例，来考察“东司”表厕所义的由来。“东司”作为官署的总称，是由唐代东都分司制度发展出来的，《大词典》已经言明，而“厕所”义的“东司”，除了《大词典》所引《张协状元》等例子外，其他如：
(1)(屏厕)或日溷，溷，浊也；或日圊，圊，清也。至秽之处。宜洁清故。今南方释氏呼东司。未见其典。(《释氏要览》)
(2)牛头未见四祖时。为甚么百鸟衔华献。茅屋上安鸱吻。见后为甚么不衔华献。佛殿里掘东司。(《大慧普觉禅师语录》)
(3)深和尚喝出，自尔失心，引绳于延寿堂东司自缢。夜后常在藏院、知客寮、东司三处出没，移鞋度瓶，一众苦之。(《宗门武库》)
(4)师一日在东司上，见文远过，蓦召云：“文远!”远应喏。师云：“东司上，不可与汝说佛法。”(《联灯会要》)
(5)于东司近外净竿上安挂子手巾讫。卷裙叠遍衫。搭东司前竿上。(《禅苑清规》)
(6)涕唾墙壁，狼藉东司，非所以报净头也。(《龟镜文》)
(7)先生一笑而起，寻东司而上茅。(《绝倒录》)
(8)僧行东司，亦皆滤水。(《敕修百丈清规》)
(9)一身清净，则多身清净；一世界清净，则多世界清净。东司头臭气，佛殿里蓬尘，且道从什么处得来?(《石屋珙禅师语录》)
(10)湛堂一日视师指爪日：想东司头筹子，不是汝洗?师承训，即代黄龙忠道者作净头。(《水月斋指月录》)
(11)此必有人家干甚紧事，带了来用，因为登东司，挂在壁间失下了的，未必不关着几条性命。我拿了去，虽无人知道，却不做了阴骘事体?毕竟等人来寻，还他为是。左思右想，带了这个包裹，不敢走离坑厕。(《初刻拍案惊奇》)
我们可以发现表“厕所”义的“东司”在宋代就已经出现了，最初多出现在佛教典籍中，或许和佛教有着莫大的关系。
既然表“厕所”义的“东司”最早多出现在佛教典籍中，那么我们不妨看看佛教戒律对厕所选址的要求。《摩诃僧祗律·明威仪法之一》：“从今已后应作厕屋。厕屋不得在东在北，应在南在西开风道”，“从今已后，应作小行处。作法者，不得在北在东，应在南在西开风道”。这在后来的寺院布局中得到了很好的印证。在现实佛寺的布局中，“东司”很多都不在寺院东面，如京都东福寺中，作为日本重要文化财产的“东司”，并不在寺院的东面，而位于西南角。又如“完全承袭了中国宋代天童山景德寺的名称、配置与构成”的日本永平寺“东司”亦不在寺院的东面，而位于寺院中轴的西面。对此张琳指出：“古来禅宗的伽蓝配置即有相当于人体之说：头为法堂，心脏为佛殿，左手是库院，右手是僧堂，腰为山门，左足为浴室，右足为东司。”
除了寺院，其实民间的厕所也不一定是在东面的，如《水浒传》：“(王庆)挨到更余，营中人及众囚徒都睡了，悄地踅到内宅后边，爬过墙去，轻轻的拔了后门的拴儿，藏过一边。那星光之下，照见墙垣内东边有个马厩，西边小小一间屋。看时，乃是个坑厕。……当下王庆正在按纳不住，只听得张世开高叫道：‘小厮，点灯照我往后面去登东厕。’”显然这里的厕所就在房舍的西面。朱庆征也指出：“在我中华民族的传统建筑格局中，就留有如厕的位置，一般的是，在院落的西南角处。”
另外，考古发掘的实物也可证明厕所并不一定在屋舍东面，从淮阳于庄汉墓发掘的一个坐北朝南布局的陶庄园中，我们可以发现它中庭庑殿的西面有一厕所，在后院的东面、西面(即庄园的东北、西北二角)又各有一厕所。另外，从谶纬学的角度来看，厕所建在东面也是不合理的，刘长声指出：“看风水建屋盖房，鬼门在艮(东北角)，是诸鬼出入的方位，所以忌讳把大门或厕所设在那里。”
此外，从语言发展的内部规律来看，“东司”的得名之由，似乎也不应该是因为在屋舍或院落的东侧。根据构词法类推，我们发现与此意义相近的还有“东厕”、“东厮”、“东净”、“东圊”等词。
东厕：《老乞大谚解》：“这般黑地里，东厕里难去，咱们只这后园里去净手不好那。”弘治九年卖地契：“其前项四至内田三大分东边合得一分，该田一亩，先造猪栏、东厕在内，出卖无存。”《喻世明言》：“小人临睡，去东厕净手，被他劈头揪住，喊叫有贼。”《镜花缘》：“蒙恩主禁于无肠东厕，小畜业已难受；若再迁于富室东厕，我们如何禁当得起?——不独三次四次之粪臭不可当，而且那股铜臭尤不可耐。”《雍熙乐府》：“东厕里做不的存活。”《钱塘湖隐济颠禅师语录》：“(济公)教场桥登东厕，只见尿缸内一个虾蟆，浸得老涨的。”《正源略集》：“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只如破驴脊上苍蝇，东厕坑里粪虫，还具佛法也无。”
东厮：《醒世恒言》：“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烹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型世言》：“入得刑部来，这狱卒诈钱，日间把来锁在东厮侧边，秽污触鼻，夜间把来上了柙床，有几个捉猪儿、骂狗儿，摆布他要钱”；《姑妄言》：“幸 喜先生通，才在马房隔壁。若稍次，定在东厮中做馆地矣”。此外，刘慧珍辑校的祁门《黄门誊契簿》中还有“厮所”一词：“有得保古墙外牛栏厮所在内，情愿将本边分法取一半尽行立契出卖与黄得保名下。”
东净：《道园学古录》：“岩请师主东净，师为众僧涤厕筹”；《山庵杂录卷之下》：“窃东净手巾为亵衣。后出世领仰山三十年，径山六年，嘱东净手巾不许题字”；《憨山老人梦游集》：“师尝听讲于天界，厕溷清除，了无人迹。意主东净者，非常人也”；《释门自镜录》：“因我误用大悲殿阶石作东净，冥府常以大石压我，苦楚不可说”；《增集续传灯录》：“其东净寮蜃壁中有水墨观音像”；《金瓶梅词话》：“西门庆正在后边东净里出恭”。
东圊：《西游记》第六七回：“但刮西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固也不似这般恶臭”；《现果随录》：“师以东圊未成，众僧不便，权借阶石作窖”；《禅林宝训顺朱》：“这般见解，就如东圃房上涂画些五彩颜料一般”。
通过以上例子，我们发现作为人们日常生活重要组成部分的厕所，这一自古就有的名物是从宋代开始和“东”字相联系的，“东厮”、“东厕”、“东净”、“东圊”等词出现的时代则更晚，大多集中在明清时期。我们以为这些词都是在“东司”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东司”和“东厮”显然是同音替代。“厕”根据《汉语大字典》的记载也有“si”的读音，如此，则“厕”、“厮”二字形近音同而混用，上文祁门《黄门誊契簿》中的“厮所”，刘慧珍辑校时即在“厮”字后加上了“[厕]”。而“东净”、“东圊”则是在“东司”、“净头”、“使厕洁净”、“使厕清洁”等相关意义的基础上类推发展而来的，它们之间有着历史渊源关系，当是同出一源的。尽管“东净”与“西净”的方位对应，然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西净”一词较早的用例是日本云章一庆的《百丈清规抄》，而把“东净”、“西净”相对而言的是《禅林象器笺》，因而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对应发生在人们对“东司”得名之由产生误解之后，而非一开始就有的东、西之别。
二、“东司”表“厕所”源于避讳
既然“东司”不是因位于屋舍东面而得名，那么作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厕所这一自古就有的名物，为何会在唐代以后才用“东司”来指称呢?我们认为它是由于避讳而产生的。由于对自然的敬畏、社会习惯等原因，人们在日常生活的一些特定场合总是会忌讳使用某些特定的字眼，而用其他的词语来替代。在诸多的禁忌中，对于排泄的避讳是一个重要的部分，古往今来，人们对身体排泄物往往持厌恶避讳的态度，于是产生了“出恭”、“方便”等词。王力先生指出：“和忌讳近似的一种情况是避讳。某些被认为秽亵的词语常常被改为比较‘雅’的或比较隐晦的词语。”
因避讳而把厕所称作“东司”，这和官署受理告状有着莫大的关系。作为国家机关，受理各类诉讼自然是它的职责，这在后世小说中就有所体现，“但各捕人禀称秦琼原是捕盗，平日惯收受响马常例，谋充在老大人军前为官，还要到上司及东都告状。”(《隋史遗文》)
而在笔者的方言口语中，“上厕所”还在使用“告状”这一委婉的说法，由于造纸术的发展，唐宋时期人们已经开始使用纸张擦拭秽物，此后逐渐告别了厕筹，如唐道宣《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中就有“不得用文字故纸”的规定，说明当时人们就已经出现使用纸如厕的现象了，所以才需制止。
由此我们可以得知，由“分司东都”制度发展而来的“东司”一词产生于唐代，而此时，随着造纸业的发展，人们逐渐开始使用纸张来擦拭污物，手握草纸如厕和手拿状纸去官府告状两者外在形式上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出于避讳的考虑，用“告状”来代替“如厕”义，用表“官府”义的“东司”来委婉称呼厕所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两者的结合在时间上也是契合的。朱庆征所说“过去老北京人管厕所叫‘官茅房’，简称‘官房’。”这似乎和“东司”的表厕所义的由来是相近的，都是出于避讳的需要而借用与“告状”相关的地方来指称厕所。这也解释了厕所这一自古就有的名物为何到了宋代才称为“东司”的原因，既然“东司”一词产生于唐代，用它来代称厕所之名又怎么会有更早的用例呢?
三、“今南方释氏呼东司”的原因
至于，《释氏要览》中“今南方释氏呼东司”的原因，我们认为这和南北的方言及社会文化背景的差异有着密切的关系。宋吴自牧《梦粱录》：“杭城户口繁夥，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厕，只用马桶”，明谢肇涮《五杂俎·地部二》：“江南无茅屋，江北无溷圊”等记载正反映了南北的这种差异。在南方很多方言中“尿”读音相近，如安徽歙县、金华岩下[si]，上海奉贤、松江[s]，福建将乐、江西高安老屋周家[i]，浙江丽水[s]。在笔者家乡及邻近乡镇口语中仍在使用的“放尿(撒尿)”、“尿桶(粪桶)”、“尿缸(厕所)”等词中的“尿”，也都读作“si”。此“si”的读法可能与“私”表“小便”义有关。《左传·襄公十五年》：“师慧过宋朝将私焉”，杜预注：“私，小便也”；张篱《朝野佥载》卷一：“食讫还房，午后如厕，长参典怪其久私，往候之”；蒲松龄《聊斋志异·青梅》：“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等可证。
如上所述，“司”的读音与“尿”、“厮”、“厕”、“私”等字读法相近。同时，由于南方造纸业较北方而言更为发达，用草纸的历史可能更早，甚至到了明代晚期，皇宫内的草纸来源之一仍然是“惟市买杭州好草纸用之”(刘若愚《酌中志》)。我们认为正是由于草纸在南方的率先使用，以及语音上的相似性，使得人们率先在日常生活中把手拿草纸上厕所和手拿状纸去官府告状的行为相联系，基于语音及动作行为的相似联想，而赋予“东司”以“厕所”义。
综上所述，“东司”表厕所义，并非通常所认为的由于厕所位于东面而得名，而是基于避讳考虑的委婉说法。
考诸《汉语大词典》，“东司”一词收有两个义项：(一)指“唐代设于东都洛阳的官署总称”，并引韩愈、白居易诗句为例。(二)亦作“东厮”。指厕所。宋·无名氏《张协状元》戏文第四五出：“夫人，生得好时，讨来早辰间侍奉我门汤药，黄昏侍奉我门上东司。”《古今小说·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定眼再看时，却是史大汉跬蹲在东司边。”《醒世恒言·李汧公穷邸遇侠寄》：“原来支成登东厮去了。”
一、“东司”不一定在东
从上面的解释，我们得知“东司”原指“唐代设于东都洛阳的官署总称”，缘何它又能指代“厕所”，《汉语大词典》语焉不详。而学界一般认为厕所在屋舍的东侧，故称“东司”。丁福保《佛学大辞典》：“(杂名)又日东净。谓禅林东序之厕也。其在西序者即西净也。或以东司为厕之通名，在西者，亦呼为东司，实讹言也。杂谈集七日：‘乌葼沙摩之真言，可于东司特诵咒，此为别段之事，不动明王之垂迹，号为不净金刚。东司不净之时，鬼若有恼人之事。则彼有守护之誓也’。”《汉语大词典》：“东圊：即厕所。旧时建筑，厕所多在屋子东角，故称。”李新魁：“东司：厕所。案古代厕所多建于房屋之东面，故日东司。”王光汉：“古人称厕所为东司、东净，盖古人筑舍，或多将厕所置于屋之东部故。所谓东司、东净，即屋舍东边的茅棚。”龙潜庵：“寺院于堂东建厕，故称。”洪成玉：“旧时建筑，厕所多建在房屋东角，故名。”郑张尚芳也认为：“设厕所更要偏于全所房屋之东角”，并举“东司”、“东厕”、“东圊”、“东净”等词以说明问题。《天台风土略·方言》：“厕所日东施(思是取其丑之义)”。
然“东司”真的在屋舍东面吗?我们不妨结合文献用例，来考察“东司”表厕所义的由来。“东司”作为官署的总称，是由唐代东都分司制度发展出来的，《大词典》已经言明，而“厕所”义的“东司”，除了《大词典》所引《张协状元》等例子外，其他如：
(1)(屏厕)或日溷，溷，浊也；或日圊，圊，清也。至秽之处。宜洁清故。今南方释氏呼东司。未见其典。(《释氏要览》)
(2)牛头未见四祖时。为甚么百鸟衔华献。茅屋上安鸱吻。见后为甚么不衔华献。佛殿里掘东司。(《大慧普觉禅师语录》)
(3)深和尚喝出，自尔失心，引绳于延寿堂东司自缢。夜后常在藏院、知客寮、东司三处出没，移鞋度瓶，一众苦之。(《宗门武库》)
(4)师一日在东司上，见文远过，蓦召云：“文远!”远应喏。师云：“东司上，不可与汝说佛法。”(《联灯会要》)
(5)于东司近外净竿上安挂子手巾讫。卷裙叠遍衫。搭东司前竿上。(《禅苑清规》)
(6)涕唾墙壁，狼藉东司，非所以报净头也。(《龟镜文》)
(7)先生一笑而起，寻东司而上茅。(《绝倒录》)
(8)僧行东司，亦皆滤水。(《敕修百丈清规》)
(9)一身清净，则多身清净；一世界清净，则多世界清净。东司头臭气，佛殿里蓬尘，且道从什么处得来?(《石屋珙禅师语录》)
(10)湛堂一日视师指爪日：想东司头筹子，不是汝洗?师承训，即代黄龙忠道者作净头。(《水月斋指月录》)
(11)此必有人家干甚紧事，带了来用，因为登东司，挂在壁间失下了的，未必不关着几条性命。我拿了去，虽无人知道，却不做了阴骘事体?毕竟等人来寻，还他为是。左思右想，带了这个包裹，不敢走离坑厕。(《初刻拍案惊奇》)
我们可以发现表“厕所”义的“东司”在宋代就已经出现了，最初多出现在佛教典籍中，或许和佛教有着莫大的关系。
既然表“厕所”义的“东司”最早多出现在佛教典籍中，那么我们不妨看看佛教戒律对厕所选址的要求。《摩诃僧祗律·明威仪法之一》：“从今已后应作厕屋。厕屋不得在东在北，应在南在西开风道”，“从今已后，应作小行处。作法者，不得在北在东，应在南在西开风道”。这在后来的寺院布局中得到了很好的印证。在现实佛寺的布局中，“东司”很多都不在寺院东面，如京都东福寺中，作为日本重要文化财产的“东司”，并不在寺院的东面，而位于西南角。又如“完全承袭了中国宋代天童山景德寺的名称、配置与构成”的日本永平寺“东司”亦不在寺院的东面，而位于寺院中轴的西面。对此张琳指出：“古来禅宗的伽蓝配置即有相当于人体之说：头为法堂，心脏为佛殿，左手是库院，右手是僧堂，腰为山门，左足为浴室，右足为东司。”
除了寺院，其实民间的厕所也不一定是在东面的，如《水浒传》：“(王庆)挨到更余，营中人及众囚徒都睡了，悄地踅到内宅后边，爬过墙去，轻轻的拔了后门的拴儿，藏过一边。那星光之下，照见墙垣内东边有个马厩，西边小小一间屋。看时，乃是个坑厕。……当下王庆正在按纳不住，只听得张世开高叫道：‘小厮，点灯照我往后面去登东厕。’”显然这里的厕所就在房舍的西面。朱庆征也指出：“在我中华民族的传统建筑格局中，就留有如厕的位置，一般的是，在院落的西南角处。”
另外，考古发掘的实物也可证明厕所并不一定在屋舍东面，从淮阳于庄汉墓发掘的一个坐北朝南布局的陶庄园中，我们可以发现它中庭庑殿的西面有一厕所，在后院的东面、西面(即庄园的东北、西北二角)又各有一厕所。另外，从谶纬学的角度来看，厕所建在东面也是不合理的，刘长声指出：“看风水建屋盖房，鬼门在艮(东北角)，是诸鬼出入的方位，所以忌讳把大门或厕所设在那里。”
此外，从语言发展的内部规律来看，“东司”的得名之由，似乎也不应该是因为在屋舍或院落的东侧。根据构词法类推，我们发现与此意义相近的还有“东厕”、“东厮”、“东净”、“东圊”等词。
东厕：《老乞大谚解》：“这般黑地里，东厕里难去，咱们只这后园里去净手不好那。”弘治九年卖地契：“其前项四至内田三大分东边合得一分，该田一亩，先造猪栏、东厕在内，出卖无存。”《喻世明言》：“小人临睡，去东厕净手，被他劈头揪住，喊叫有贼。”《镜花缘》：“蒙恩主禁于无肠东厕，小畜业已难受；若再迁于富室东厕，我们如何禁当得起?——不独三次四次之粪臭不可当，而且那股铜臭尤不可耐。”《雍熙乐府》：“东厕里做不的存活。”《钱塘湖隐济颠禅师语录》：“(济公)教场桥登东厕，只见尿缸内一个虾蟆，浸得老涨的。”《正源略集》：“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只如破驴脊上苍蝇，东厕坑里粪虫，还具佛法也无。”
东厮：《醒世恒言》：“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烹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型世言》：“入得刑部来，这狱卒诈钱，日间把来锁在东厮侧边，秽污触鼻，夜间把来上了柙床，有几个捉猪儿、骂狗儿，摆布他要钱”；《姑妄言》：“幸 喜先生通，才在马房隔壁。若稍次，定在东厮中做馆地矣”。此外，刘慧珍辑校的祁门《黄门誊契簿》中还有“厮所”一词：“有得保古墙外牛栏厮所在内，情愿将本边分法取一半尽行立契出卖与黄得保名下。”
东净：《道园学古录》：“岩请师主东净，师为众僧涤厕筹”；《山庵杂录卷之下》：“窃东净手巾为亵衣。后出世领仰山三十年，径山六年，嘱东净手巾不许题字”；《憨山老人梦游集》：“师尝听讲于天界，厕溷清除，了无人迹。意主东净者，非常人也”；《释门自镜录》：“因我误用大悲殿阶石作东净，冥府常以大石压我，苦楚不可说”；《增集续传灯录》：“其东净寮蜃壁中有水墨观音像”；《金瓶梅词话》：“西门庆正在后边东净里出恭”。
东圊：《西游记》第六七回：“但刮西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固也不似这般恶臭”；《现果随录》：“师以东圊未成，众僧不便，权借阶石作窖”；《禅林宝训顺朱》：“这般见解，就如东圃房上涂画些五彩颜料一般”。
通过以上例子，我们发现作为人们日常生活重要组成部分的厕所，这一自古就有的名物是从宋代开始和“东”字相联系的，“东厮”、“东厕”、“东净”、“东圊”等词出现的时代则更晚，大多集中在明清时期。我们以为这些词都是在“东司”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东司”和“东厮”显然是同音替代。“厕”根据《汉语大字典》的记载也有“si”的读音，如此，则“厕”、“厮”二字形近音同而混用，上文祁门《黄门誊契簿》中的“厮所”，刘慧珍辑校时即在“厮”字后加上了“[厕]”。而“东净”、“东圊”则是在“东司”、“净头”、“使厕洁净”、“使厕清洁”等相关意义的基础上类推发展而来的，它们之间有着历史渊源关系，当是同出一源的。尽管“东净”与“西净”的方位对应，然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西净”一词较早的用例是日本云章一庆的《百丈清规抄》，而把“东净”、“西净”相对而言的是《禅林象器笺》，因而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对应发生在人们对“东司”得名之由产生误解之后，而非一开始就有的东、西之别。
二、“东司”表“厕所”源于避讳
既然“东司”不是因位于屋舍东面而得名，那么作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厕所这一自古就有的名物，为何会在唐代以后才用“东司”来指称呢?我们认为它是由于避讳而产生的。由于对自然的敬畏、社会习惯等原因，人们在日常生活的一些特定场合总是会忌讳使用某些特定的字眼，而用其他的词语来替代。在诸多的禁忌中，对于排泄的避讳是一个重要的部分，古往今来，人们对身体排泄物往往持厌恶避讳的态度，于是产生了“出恭”、“方便”等词。王力先生指出：“和忌讳近似的一种情况是避讳。某些被认为秽亵的词语常常被改为比较‘雅’的或比较隐晦的词语。”
因避讳而把厕所称作“东司”，这和官署受理告状有着莫大的关系。作为国家机关，受理各类诉讼自然是它的职责，这在后世小说中就有所体现，“但各捕人禀称秦琼原是捕盗，平日惯收受响马常例，谋充在老大人军前为官，还要到上司及东都告状。”(《隋史遗文》)
而在笔者的方言口语中，“上厕所”还在使用“告状”这一委婉的说法，由于造纸术的发展，唐宋时期人们已经开始使用纸张擦拭秽物，此后逐渐告别了厕筹，如唐道宣《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中就有“不得用文字故纸”的规定，说明当时人们就已经出现使用纸如厕的现象了，所以才需制止。
由此我们可以得知，由“分司东都”制度发展而来的“东司”一词产生于唐代，而此时，随着造纸业的发展，人们逐渐开始使用纸张来擦拭污物，手握草纸如厕和手拿状纸去官府告状两者外在形式上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出于避讳的考虑，用“告状”来代替“如厕”义，用表“官府”义的“东司”来委婉称呼厕所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两者的结合在时间上也是契合的。朱庆征所说“过去老北京人管厕所叫‘官茅房’，简称‘官房’。”这似乎和“东司”的表厕所义的由来是相近的，都是出于避讳的需要而借用与“告状”相关的地方来指称厕所。这也解释了厕所这一自古就有的名物为何到了宋代才称为“东司”的原因，既然“东司”一词产生于唐代，用它来代称厕所之名又怎么会有更早的用例呢?
三、“今南方释氏呼东司”的原因
至于，《释氏要览》中“今南方释氏呼东司”的原因，我们认为这和南北的方言及社会文化背景的差异有着密切的关系。宋吴自牧《梦粱录》：“杭城户口繁夥，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厕，只用马桶”，明谢肇涮《五杂俎·地部二》：“江南无茅屋，江北无溷圊”等记载正反映了南北的这种差异。在南方很多方言中“尿”读音相近，如安徽歙县、金华岩下[si]，上海奉贤、松江[s]，福建将乐、江西高安老屋周家[i]，浙江丽水[s]。在笔者家乡及邻近乡镇口语中仍在使用的“放尿(撒尿)”、“尿桶(粪桶)”、“尿缸(厕所)”等词中的“尿”，也都读作“si”。此“si”的读法可能与“私”表“小便”义有关。《左传·襄公十五年》：“师慧过宋朝将私焉”，杜预注：“私，小便也”；张篱《朝野佥载》卷一：“食讫还房，午后如厕，长参典怪其久私，往候之”；蒲松龄《聊斋志异·青梅》：“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等可证。
如上所述，“司”的读音与“尿”、“厮”、“厕”、“私”等字读法相近。同时，由于南方造纸业较北方而言更为发达，用草纸的历史可能更早，甚至到了明代晚期，皇宫内的草纸来源之一仍然是“惟市买杭州好草纸用之”(刘若愚《酌中志》)。我们认为正是由于草纸在南方的率先使用，以及语音上的相似性，使得人们率先在日常生活中把手拿草纸上厕所和手拿状纸去官府告状的行为相联系，基于语音及动作行为的相似联想，而赋予“东司”以“厕所”义。
综上所述，“东司”表厕所义，并非通常所认为的由于厕所位于东面而得名，而是基于避讳考虑的委婉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