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见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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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3月,那一个月时间里,老大姐数次被人提起。甚至包括我定点深入生活采写的关于“睡眠障碍”问题报告文学的一位彭州籍受访者,也机缘巧合地提起她——一个“乡野怪人”。
  本来,这个77岁的孤老,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和世俗的浮华藏到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只有如我这般喜欢拿文字记录世间的人,在眼见周围慢慢老去的前辈亲人徒生的某些被放大的细碎烦恼时,才会感怀老大姐这一世的逍遥率性。当然我也不知,背地里,老大姐是否暗自艳羡过别人那拥有众多烦恼的“完整人生”。
  半个多世纪以来,老大姐都是彭州乡人口中教育小辈的“反面教材”,“大学生做农民。老姑娘,贩子,孤老。娃儿,不要学她”。大半辈子饱受乡人争议。还有,“老大姐”,是我私底下对“大表姑”的称呼。我当面叫这位长辈“大表姑”,私下唤她“老大姐”,全是因为小时亲戚们话语间常提这位“大姐”。久了,小孩学舌,跟着叫“大姐”,被长辈指责“没大没小”之后,就改口“老大姐”。有个“老”字,似乎敬了些。
  老大姐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频频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事件中提及,最终勾起了我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片段,以及全部的好奇心。这个1940年出生的单身女人,生于解放前,长于新中国,跟随时代走,有过太多与众不同、屡屡引起争议、令大家难忘的举动。最关键的,她的所有人生“爆点”似乎都踩在了时代的节拍上。
  除了2017年11月份老大姐被人频频提起激发了我,最近两年间,我也时常冷不丁想起这位长辈,虽然两年间几乎没有见面。一些原不相干的事物,能瞬间让我搭建起与她的联系,比如,流转土地用来种黄连的倔强的“农家乐”老板娘,比如,一个人养200只鸡和400只鸭的养殖专业户,比如,勇敢决绝生活的有故事的单身女人,再比如,山地里精致美丽的金瓜,农家院角里花大如碗的大丽花。
  半个多世纪,老大姐无数次背着或单薄或厚重的包袱经过关渠堰分支的无名小河,来往于远方和家乡。小河像极细小却绵延的血管,输送途经都江堰的岷江水,默默滋养千亩水稻田蔬菜地——这些是天府之国的一分子,是现今全国闻名的绿色基地。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偶尔会在河边稍作停留,清清河水映出的倒影,令得眼睛里藏心事的少女微微出神。那时她没有想到,因为要在灾荒年间活命,自己会在大三的时候仓促退学。解放后乡里第一个大学生“凤凰落架成乌鸦”。
  她烫着城里人流行的齐肩小卷,带我这个七岁的“小成都”回乡间。那时已没有多少成年人愿意与这个幻想“做新地主”、当过小贩、做过“盲流”、干过“投机倒把”的女人一路,生怕在人情世故微妙的川西郊县乡村成为一只“蝙蝠”,说是鸟不是鸟说是鼠不是鼠。时值七月,她让我尝尝河边刚刚长成的青豌豆,她亲手栽的,剥开豆荚就吃。这是长在大城市的我第一次吃生蔬,怯怯的,但生豌豆清甜的滋味到底打消了孩童对于未知和蛔虫的畏惧。三十二年前的豌豆没有农药没有污染。
  她剪着中老年妇女常见的齐耳短发,鬓边一侧别一颗发夹,点点亮黑衬得一头花白格外显眼。她花光卖掉五台编织机得来的“第一桶金”,周游了全国,转眼又做了城里人的“住家保姆”。她斜瞥一眼填满白色泡沫的小河沟——不远处有一个刚刚搬来的化肥厂,不久前,她的妹妹给她介绍了厂里头一个丧偶的退休干部,六十五岁,儿女在外省,条件很不错。老头大半辈子被女人照顾,所以想再找个能干点的,倒是城市农村都不在意,关键是做饭要好吃,会腌泡菜会做腊味。“他要找免费保姆,这个想法挺好。可我不是正在成都做着高价保姆吗?”老大姐跟妹妹说。
  再到化肥厂被关停,小河恢复清澈,满头银白的老大姐租掉祖辈留下的老院子、流转了几亩薄田,收拾起一个最大的包裹——里面有她的全部家当,沿河而行。原先化肥厂的附近,乡头新建了一个养老院,条件不差,只是费用有点小贵。
  人是可以凭直觉来感知和判断的,倘若你对一个人有好感,那个人对你也一样。2016年,老大姐换了智能手机通过电话号码加我微信好友时,头像还是灰色,过了一段,她的头像变成了我发的朋友圈里犀角花盛开的图片。她的微信相册里多是一些摇摇晃晃模糊不清的视频,主题是欢喜闹热,有塔子坝傍晚的坝坝舞,有热闹的“赶场”——就算天彭镇已经高楼林立,大小超市随处可见,可逢周六周日,农户依然和从前一样,把自家的农副产品拿来卖,有鸡鸭鹅,有小把小把拿稻草扎起来的荠菜,有房顶摘下的仙人球。不管视频放出的效果如何,老大姐畢竟还是四川彭州利安乡75岁以上使用微信的以个数论的人之一。
  古话说“观一叶而知秋”。如果“秋”是中国是时代,那么老大姐必是一片历经霜雨有自己色泽的“秋叶”。
  我一直认为,对于今天从事非虚构写作的中国作家来说,生逢其时。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朝气勃发的历史阶段,正亲眼见证着宏大的历史转折,由此发生的中国故事,独特瑰丽,其精彩程度远超一切想象,这就是非虚构写作的厚实土壤。我热爱这个时代,热爱这个时代的人与故事,热爱一手创造了历史的老百姓。
  很多人认为,非虚构的创作,题材最重要,抓住了“国字头”的大题材,就赢了。但我认为,非虚构呈现的题材可“大”可“小”,“大”题材宏大叙事,“小”题材“以小见大”,切不可以题材大小论输赢。其实,本没有真正的“小”题材,因为,当下生活中的任何题材都与时代相关,与中国经验、中国故事相关,与人性相关,都不“小”。而不论“大”题材“小”题材,最关键的是如何向读者有效传达作者的所见所感所想,如何还原一个人物一段故事一个时代。
  我已然决意写老大姐,并进行了正面及侧面的周密走访,甚至把自己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剩下的工作,就是通过创作达到“观一叶而知秋”的效果,成功还原老大姐这个算得有趣的人物、还原一个颇有个性的中国农民所经历的“改革开放”。
  虽然名为《老大姐传》,但绝不能按照传统传记写作方法来,因为那未免显得乏味且容易“意犹未尽”。我找到了一条线索,那就是年近八旬的老大姐“最后再作一次”——自己做主租掉老院子,住进养老院,围绕这条线索展开我所采到的人物故事,同时明暗交错的矛盾冲突及相关背景也就凸现出来了,顺势而走。这里要提一下,在川西乡下,住养老院是件很不光彩的事,给人以被家族抛弃的感觉。通过这条线索,老大姐与妹妹们的故事,老大姐与我父亲的故事,老大姐与乡人的故事,老大姐与大都市的故事,老大姐与远方的故事,远远近近,前前后后地真实浮现。各种矛盾贯穿了老大姐的一生,可以说她敢想敢干、踩着时代节拍的一生正是依靠这些矛盾来推动的。
  矛盾冲突,不是小说讲故事的专利,矛盾冲突对于非虚构的还原叙写也异常重要。但小说的矛盾冲突来源虚构,非虚构的矛盾冲突必须真实存在。这也使得我们必须在前期采访中做大量工作,掌握大量素材。采访和观察务必要在“生活的60个面”里多看几个面—— 是的,生活有“60个面”,甚至远远不止。我们究竟能看见多少个面?我们所见的真实就一定真实吗?甚至我们的视角,亦有平视、仰视、俯视之分。所以写《老大姐传》,我必须深度理解、细微洞察和敏锐捕捉,很多东西需要切身融入并深刻体会,最需要的是在视角选取和呈现手段上下工夫——“如何呈现给读者”是作家的本领,“感受评判”是读者的权利。因此,在这样一篇非虚构作品里,我努力追求精准生动的语言、合理的结构、叙事的高度技巧,甚至让其散发跨文体写作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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