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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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子鱼》,一部摆渡青春迷茫的小说。
  夏荷和艾未未是两个不同时代的少女,却有着十分类似的成长轨迹。单亲家庭的残缺与代沟,内心的孤独与惆怅,对爱的疑惑与渴望,还有温和与涣散中的反叛激烈的性格。所幸的是,她们都没有因此而坠入深渊,当她们在泥沼中几近绝望地挥舞着求救的双手时,有人看见了,并伸过手去,紧紧地握住了她们——夏荷遇到了她的老师秦川,秦川拯救了她,并以惨重的代价保护了她;而艾未未则遇到了长大后已成为知名作家的夏荷。夏荷走近艾未未就像走近了少女时代的自己,是那么的自然甚至宿命,相同的经历与处境,使得她们心意相通。
  
  1
  
  夏荷一阵旋风般冲进家门,她动作敏捷,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还是比母亲规定的五点半到家迟了十分钟。这半年来,夏荷总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出了某种问题,曾经和平相处的母女开始有了间或的不合拍。与其说是两个人的问题,不如说是夏荷的问题。本来,夏荷在母亲规定的轨道上乖乖地运行着。这个家清静无事,有时甚至到了死气沉沉的地步。但是,当她有意无意地偏离轨道以后,与母亲的碰撞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母亲将此归结为夏荷的长大。仔细想,应该是有道理的。
  母亲正琢磨着夏荷为什么会这么晚才回家来?在美浓,没有红绿灯,交通事故的概率几乎为零;夏荷事先说好,不需要留在学校里出黑板报或者班报;也没有额外的补课……母亲心里有一大堆问题在等待着夏荷。这在过去很平常,夏荷会一五一十地回答母亲所有的问题,但是,最近,她变得越来越没耐心,她没有心情回答母亲的问题,甚至向母亲撒谎,在过去,这是不可思议的。夏荷在内心里暗暗惊讶于自己的变化,然而,她无法阻抗心里正在变得强大的那股力量。
  一、二、三,夏荷鼓足勇气用编造好的话来回答母亲:她去书店呆了会儿,为了买一本数学参考书。她怎么可以告诉母亲,自己和郭晓芒同路回来,两人说话说得忘记了时间!母亲将她的书包夺了过去,夏荷压抑着内心的愤怒——你怎么可以这么粗鲁——恨恨地看着母亲翻检她的书包。“里面根本没有新买的参考书。”母亲说。谎言很容易被戳穿。夏荷脸红了,一个不经常说谎的人轻易地被人识出破绽。
  “为什么要说谎呢?”母亲说。在过去,乖巧的夏荷一定会对妈妈认错、道歉,如实地供出真话。但是,这次,她不愿意,没来由地抗拒!回想起来,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时明时暗的心绪,就是在那个季节里来到的。冬天,本是万物休眠的季节,夏荷的内心却像蛰伏了一头被圈囿多时的小兽,一有机会就要窜出笼子。
  “已经高二了,你现在的时间比金子还宝贵,丢了捡不回来。丢了的时间,流过去的水。你丢掉的时间,就会变成你和别人的差距,变成高考里失掉的分数,变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变成错失的美好前途……”夏荷烦,妈妈什么时候说话成了和葛××一样的调子,反反复复,正反论证,像老牛拉磨,来来回回。
  夏荷甚至怀疑,没有爸爸的日子,锁住了妈妈的视野,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女儿身上。夏荷觉得,妈妈也是有异样的,她比过去更加神经质,胆小,猜疑,她时刻警惕着自己可爱的财产跑到哪里去了?和男生交往吗?学习分心吗?她的健康会有问题吗?是否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学习?不安和过于周到让妈妈早早地憔悴了。她不喜欢女儿忤逆自己的心愿,但她越来越感到女儿正在背离自己的心愿,她必须及早地把这颗偏离轨道的星星扳回来。然而她时常失望地发现,这个女儿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听命于她的洋娃娃了。
  两股力量就这么僵持着抗衡着,暗地里,搅动着激荡的潜流。而牵扯着她们的,是一条爱的纽带。
  这种别扭一直持续到晚上。妈妈终于叹着气上了床,夏荷与妈妈睡一张床,从小一直如此。小时候,她喜欢和妈妈睡一个被窝,抱着妈妈入睡。不知什么时候,她要求铺两条被子,也许,母女间精神的独立,是从彼此身体的独立开始的吧。
  夜里,一切都沉睡了,只有夏荷孤独难眠。白天和郭晓芒说话的情景还在眼前晃。
  她和郭晓芒一前一后走着,有意保持着一点距离。这距离控制得很好,彼此说话都听得清,旁人看来,也不会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亲密的关系。
  “你给我的信,我找不到了。”夏荷说。
  “怎么会呢?”郭晓芒现出苦恼的样子,“万一丢了就不好了。”
  “是啊,我急坏了。”
  “想想看,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我看完你的信,把它夹在笔记本里了。下午化学课后,我到葛××的办公室去了一次。他传唤我,说最近上课纪律不好,我这个班长应该负点责任之类。你知道,他总是很生硬的样子,而且要我把他的话记下来,所以我去的时候把笔记本也带去了。从他那里出来,我去图书馆借了本书,再也没去别的地方了。回到教室,我看了笔记本,里面的信还在。可是,上完最后一节课,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却发现本子里的信不见了!”
  “桌肚里面有没有?地上呢?书包的角落里呢?”
  “每个角落我都找遍了。”
  “怎么会没有呢?”
  “我还把下午走过的路都走了一遍,连张纸片都没看到。”
  “丢了就丢了吧,但愿不会给人捡去。”
  “我也这么想。”
  两人彼此安慰了一番,在学校附近的拉面店门口分手,然后各自回家。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中布满雪霾。夏荷在原地还站了一会,她看了一眼郭晓芒的背影,轻轻叹口气,才心事重重地回家去。
  这个夜晚,夏荷的意识仿佛一直醒着,似乎睡着了,思绪依然活跃着。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那封信的下落,有那么一瞬,她仿佛抓着了它,转念间,又明白是自己的幻觉。于是,这一晚就睡得非常折腾。早晨醒来,眼圈是黑的。夏荷隐隐约约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
  
  2
  
  第二天一早,窗外已是银装素裹。雪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夜,到了白天,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和往常一样,盛青在楼下叫了几声“夏荷”,然后,夏荷飞一般地奔下楼,两人一起去学校。天很冷,冻得人连说话都有些困难。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还有继续增厚的趋势,两人都戴了厚厚的手套和帽子,穿了棉鞋,走得十分小心。只顾得脚下走路,也顾不上说话,到了学校,夏荷的心思还是很重,她在想那封信的事情。
  秦川不在的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葛洪宝试图改变秦川遗留下来的一些“散漫”习惯。每天例行的训话,无数次正反论证的运用,锻炼了学生们听他说话的耐性;《新星》暂时停办了,因为葛洪宝觉得,应该把办报的时间花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额外的补课;他重申了男女生交往的尺度与规则,这是个危险的年龄,他说。他把青春期看作洪水猛兽。这种紧张的情绪感染了他的学生。他们都有些惭愧地感到自己正处于某种不太好的时期,无法自控,或者很容易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葛洪宝最绝的一次,是让一起去看过录像的曼娟和高伟当着全班的面,交出了录像票的票根,并且让高伟复述电影情节。夏荷记得那部录像叫《巴黎的最后探戈》,一部拍摄于1972年的闻所未闻的片子,葛洪宝将其定论为黄色电影。若干年后,夏荷在家里的沙发上看了这部所谓的“黄色电影”,才明白,当时高伟为什么复述完情节后会瘫软在座位上,而曼娟也趴在桌上啜泣不已。在那个对青春期的性讳莫如深的年代,高伟和曼娟的行为无异于做了大逆不道、羞于见人的事情。虽然这件事情没有声张出去,但从此,高伟和曼娟彻底毫不相干,两人都像被霜打的叶子,蔫了很久才缓过劲来。于是,在高二(1)班,再也没人敢在葛洪宝的眼皮底下递条子或者交换眼色。想到这些,夏荷不寒而栗。
  一个上午,平静地度过。夏荷几乎没有和同桌郭晓芒说过几句话,或者说,她在有意回避和他说话。郭晓芒问过她信是否找到,夏荷摇摇头,没有作声,在这封信现出踪迹之前,它将是两人胸口永远的痛。
  中午,夏荷与盛青在校门口的饮食店吃小馄饨,另外加了两客生煎包。她们坐在靠窗的位子,小小的店堂里挤满了美浓中学的学生。夏荷一抬头,看见若兰和高三年级的许彬推门进来,隔了玻璃门,若兰的脸被雪地映照得惨白惨白。许彬在买筹子,若兰顾自找了夏荷斜对面的位子坐下,眼光一直在朝她们瞟。
  “我觉得她怪怪的。”夏荷说。
  “我们又不会揭发她和许彬一起吃饭。”盛青说,“担心什么?”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喝放了紫菜虾皮的馄饨汤。
  “我觉得你也怪怪的。”盛青冷不丁说。
  “是吗?”夏荷心一颤,脸颊飞红。
  “你干嘛脸红呢?”
  夏荷的脸更红了。
  “我觉得你神思恍惚呢!到现在为止,你跟我只说过三句话。”
  “是吗?”夏荷尴尬地笑,“我在想上午的化学题。”
  “不愧是高材生,这么用功。”盛青冷嘲热讽。
  夏荷闭嘴不说话。
  半个小时后,夏荷与盛青像往常一样回到学校。半个小时后,夏荷的生活就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们走到学校门口,就觉察到几许异样。
  一进校门就是两排展览橱窗和黑板报,平时用来表彰先进,张贴标语。这些日子,夏荷的照片就贴在橱窗里,她得了市作文比赛一等奖,这在美浓中学也是一件大事。
  除了照片,还张贴了她的比赛作文。自从贴了自己的照片,每次,夏荷都是匆匆而过,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而这次,她却止住了脚步。因为——那个地方围了太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外层的人还在伸着脖子往里面挤。
  此刻,雪还在下着,雪花很轻,仿佛是从地面卷起似的,被风吹着,在空中四处飘飞。它仿佛活的小虫子,像夏天黄昏时的蚊蚋,静默无声地钻进人的脖颈,让你浑身一激灵。有几颗雪花钻进了夏荷的领子,她的后背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时,她隐约听到了里圈的人朗读的声音:“和你说话,常常会莫名地感动起来……”“肉麻!”另一个人怪叫道。
  那个人继续念:“那天,说起你的妈妈,我劝你,身边有妈妈已是无比的幸福,我这么说,也是在化解自己心里对妈妈的怨恨的情绪。在你面前,我希望自己真正的宽容,豁达……那天夜里,尽管我还对白天葛××的训斥耿耿于怀,但一想到你,想到你的微笑,我心里的不快就会扫去……来到美浓,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你,一个刻苦的、害羞的、安静的女孩子……”
  “哦,哦……”更多的人起哄了,“写给作文高手的情书自然也要动足脑筋哦……”
  “哎,那个郭晓芒是谁?”
  “真够绝的,把情书贴在这里……”
  夏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思想,也无法移步。
  她想不明白,郭晓芒的信怎么会贴到了校门口的宣传橱窗上,而且贴在写有她名字的光荣榜旁边,是谁捡到了它?又是谁导演了这出恶作剧?这一切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脚像踩在棉絮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荒凉,无遮无挡,连一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恍惚间,她看见盛青奋力拨开人群,往里挤进去,“让开让开!”她嚷嚷着,一把扯下贴在玻璃橱窗上的信,“有什么好看的!”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一手捏着那张惹祸的纸,一手拉过夏荷,拔腿就走!
  “别怕,有什么大不了的!”盛青的泼辣性格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
  “那个郭晓芒真是弱智,干嘛写上称呼和署名啊……还叫你‘荷’,真肉麻,我也要吐了……”
  “别说了,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天没那么容易塌。”
  “葛××一定会知道的……”
  “知道又怎样?”
  “别说大话了,如果轮到你,你也会两腿发软。”夏荷再也说不下去了。
  
  3
  
  葛洪宝真的生起气来就像发狂一般。这是高二(1)班第一次目睹葛洪宝动真格的,与此相比,他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你难道不认为自己有错吗?”葛洪宝将一粒粉笔头准确地投中了郭晓芒的脑袋,咆哮道。
  “我没有说自己对,但是,你为什么不追查谁把信贴在了校门口?”
  “你来教训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如果说我这封信有什么恶劣影响的话,本来影响只限于我和夏荷之间,但那个贴信的人把影响扩大到了全校,难道不应该追究那个人的责任吗?难道那人的行为不卑鄙吗?”
  “你还很有理,你不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吗?”
  “我不觉得我这封信内容有什么肮脏。”
  “好,难道需要全班都向你学习,向同桌示好?你的作文写得文理不通,情书倒是很会写么!本来我想把影响尽量化小,你这种态度对全班是什么影响?我现在改主意了……”
  “悉听尊便。”
  “别说了,”夏荷终于站了起来,“我承认我们错了,求你葛老师,别再……”
  “现在知道叫葛老师了,不是叫葛××更顺口吗?现在全校都知道我的绰号出现在郭晓芒写给你的情书里。”
  “对不起……”夏荷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教室里浮动着细细簌簌的议论声。她感觉到,一种曾经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一下子散开了,自己仿佛正漂浮于海上,无所依附,四顾茫茫。
  “把那封情书交上来!”葛洪宝伸出一只手。
  夏荷俯下身,准备从桌肚里找那封被盛青撕回来的信。
  “不!”郭晓芒用力按住了夏荷的手,“老师,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就凭你还叫我老师!”
  空气紧张得一触即燃。
  夏荷已经准备接受这一切,让那封信在全班面前再展览一番。
  “你没有资格做老师!”郭晓芒从夏荷手里夺过那张纸,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撕得粉碎,碎纸片撒了一地。
  大家一阵唏嘘。
  “别这样……”夏荷一边哭一边说,“够了,老师,我们已经展览得够了……”
  她在泪眼迷蒙中,依稀看见葛洪宝的表情。他眯缝着眼睛,近乎冷酷地瞅着这一切。他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必须把那些萌芽的种子彻底扼杀。在几十年的教学生涯中,他一直以这种方式锻造着他的学生。从某种角度说,葛洪宝作为一个教师是成功的,因为他教过的毕业班,升学率一直排在美浓中学的首位,他的学生有不少成为了留美博士、某个学科的专家。在这地方上,葛洪宝的成绩是了得的。他因此而笃信了自己的某种观念。
  当他听到郭晓芒大嚷“你没有资格做老师”时,他先是愣了愣,然后才缓过神似的,突然一拍桌子,风一般冲到郭晓芒跟前,他的嘴唇石灰一般苍白,颤个不停:“我没有资格?你再重复一遍。”
  “是,你没有资格做一名教师。”郭晓芒仰起头说。
  “你给我出去!”葛洪宝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愤怒,为免自己失态,他举起一只手,抖抖索索指向门外。
  郭晓芒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夏荷瘫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这节课就再没抬过头。
  下午放学前,夏荷的母亲来了学校。
  夏荷在操场的另一头看见母亲垂着手从办公楼里慢慢地走出来。母亲的身影疲惫而拖沓,她提着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包,仿佛负铅而行。她走了几步,抬起头,看见了女儿。
  一路上,母亲居然无话。但在夏荷,却比听她唠叨个没完更难受。
  母亲默默地上楼,夏荷默默地跟在后面。雪地泥泞,回到家,两个人的棉鞋都已经浸湿。
  母亲什么也不说,开始啜泣。
  雪光射进窗子,照在雪白的墙壁上,墙更白了。靠窗的地方,瓷瓶里插了一捧芦苇,在墙上投下一抹淡灰的影子。没有开灯,母亲就在阴影里坐着。
  “你怎么会这样?”
  夏荷不说话。
  “你以前经常说起那个郭晓芒,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我想,你会控制自己,知道轻重和利害关系,我太相信你了,看来我还不是全部地了解你……”
  “妈妈,我并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情。”
  “还要怎样?全校都知道你和郭晓芒的事情了,接下来,全美浓的人都会知道,我的同事们也都会知道我的女儿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妈妈!”
  “你敢说自己光明磊落吗?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了,你日记里写的那个G,不就是郭晓芒吗?我真后悔,早就该提醒你!”
  “你怎么可以……看我的日记?”
  “你是我生的……”母亲的话音还未落,夏荷便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本蓝封皮的日记,当着母亲的面将它扯成了两半。日记本像折翅的蝴蝶一样跌落在地,母亲惊愕地看着她,然后,母亲又一次哭了。
  夏荷,母亲的女儿,还从来没有这样对她无理过。
  母亲带着她,她们一起在一个安全的罩子下生活,循规蹈矩,小心谨慎。夏荷面人儿一般乖巧,被母亲用一个模子参照着、拿捏着,母亲从来不用担心她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一直以来,母亲都非常乐意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每次,她都能占尽风光,唯独这一次,居然是因为夏荷的丑事被老师传唤,这样的经历于母亲也是头一次。想起葛洪宝的眼神和不阴不阳的话语,母亲愤懑、委屈,更有无法示人的恐惧。对女儿的陌生感早已有之,而这件事,更强化了这种感觉,与其说是陌生感,不如说,是一种不安全感。女儿对她越陌生,母亲越有一种无处诉述的挫败感,这种感觉让她无限的悲伤。她从啜泣,进而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多年来艰辛生活的悲凉一齐涌上心头。
  她愿意听到女儿的劝慰,叫她一声“妈妈,别哭了”,可是,夏荷并不唤她。她听到一声沉闷的关门声,然后是夏荷飞奔下楼的声音。她哽咽了一下,再一次地放声大哭。
  夏荷出了门,泪水才成串地滑落下来。
  她在雪地里快跑,跑过窄窄的寂静的街道,凝结着阴沉与严寒的小树林,她一边在心里咒骂着白天的一切,母亲的不近情理,一边又热切地企盼着母亲能尽快地与自己和解。她脚步纷乱地跑着,直跑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她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处黑黢黢的院子门口,积了雪的牌子上写了三个字:彩虹坊。
  
  4
  
  晚上7点,郭晓芒正在家里为自己做饭。父亲出差去了,一个星期。他必须自己照顾自己。屋子里有些湿冷,他拉出一个红外线煤气炉在房间中央烧着,顺便在上面煮方便面,铁板上还在烤着两只红薯,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和鲜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十分的古怪。
  面煮开了,他将铝锅从炉子上端下来,烫,不住地往两只手上吹气。
  有人敲门。夏荷红肿着眼睛站在门外。
  “你怎么……进来吧?”郭晓芒的脸红了,有些无措地将夏荷让进来。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郭晓芒的床头,一把吉他很显眼。
  “我从来没有见你弹过吉他呢。”夏荷哑着嗓子说。
  “学习紧张,很少弹了。”郭晓芒站着说。
  “你快吃,面要凉了。”
  “好的……”郭晓芒端起了面碗,“对了,你吃个烤红薯,没想到你会来啊。”他从铁板上拿了个大的红薯,用纸包了,递给夏荷。
  夏荷也不客气,吹了吹气,一边撕皮,一边用嘴舔。
  很快,一个红薯下肚了。
  “你没吃饭吧,再吃一个。”郭晓芒又递上一个,夏荷接过,又很快地吃完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提白天的事情,仿佛不说,就不曾发生过什么似的。
  时间缓缓地流逝着。
  郭晓芒终于开口:“你哭过了?对不起……”
  夏荷摇摇头,止住的泪水又决堤一般下来。
  郭晓芒移动了一下自己的椅子,试图离夏荷近一点:
  “不要哭了。”
  “都怪我,把信弄丢了。”
  “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贴信的人做了卑鄙的事。”
  “可是,听说要给你处分……”
  “不管他,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你太冲动了……”
  “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要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可是,我们闯了大祸,妈妈也不肯原谅我,还有葛老师……”
  “别怕,”郭晓芒按住夏荷瘦削的肩,“我和你在一起,有什么我来承担!”
  “你……”夏荷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她听任自己靠在郭晓芒的肩上,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冲动,就这样吧,听任事态发展下去,她愿意和郭晓芒承受可能到来的一切。这个肩,给了她一种神奇的安全感,仿佛漂了很久,刚刚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这样真好。”
  郭晓芒没有回答。
  外界的压力令两个无助的少年人在这个飘雪之夜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有了那么一点赴死的悲壮。
  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夏荷在眩晕中,看见了一块淡黄色的水渍,像雪,像天上的云……她嗅到了旷野间鲜洁的空气的气息,山谷中幽兰的气息,花园里沉浓的玫瑰的气息……
  窗外的雪花仍然在飘,它发出银色的光辉,照耀着寥落的行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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