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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程心还记得，儿子东东小的时候，害怕一切长羽毛的东西。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单位的筒子楼里，邻居有人养了只大公鸡，有时和东东在走廊里狭路相逢，东东总是被吓得连哭都忘了，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小脸苍白。
程心就会在第一时间赶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小声哄着：”“不怕，不怕。
现在想起来，那是程心过得最幸福、最满足的一段时间。幸福总是这样，要经过事后的比较才能察觉，可惜等到察觉的时候，一切只堪回味。如果程心当时知道日后有一天，东东会连话都懒得和自己多说一句，一定会把那个全心依赖自己的小身体搂得更紧、更久一点。
东东进入叛逆期的那一年，程心三十有九，突然惊觉人生真的是太匆匆。看着儿子日趋倔强沉默的背影，彻底离自己而去的那一天仿佛就在不远处，程心决定追个二宝。
中间过程怎样艰辛就不说了，总之，在程心四十二岁这年，女儿北北终于来到人间。前几个月，北北的周岁宴上，张天亮红光满面地迎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恭贺，胳膊将身侧的程心搂得史无前例的紧。就在那一刻，程心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都说女儿的出生会给老爸带来福气。北北出生的这一年来，张天亮的生意确实蒸蒸日上。现在他的心头肉就是这个宝贝女儿，在此之前，程心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他出差期间每天都打电话回家的荣幸。
人到中年，爱恨情仇全都不提了。夫妻还是原配的好，缝缝补补又是四十年，这一辈子也就差不多走到了头。何况此刻的他们在别人的眼中，儿女双全，夫干妻贤，这是一副多么美好的画面。
2
张爱玲说过，生活就像一袭华丽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这句话用到程心的身上也挺合适。
北北出生后，张天亮虽然回家越来越勤，却再也没有碰过她。起初程心以为是身材的问题，她在北北八个月的时候，一狠心把奶断了，报了一个肚皮舞学习班，每天把自己饿得两眼冒绿光，三个月以后，总算是卓有成效。
然后就是按照电视剧的路数来了。程心买了一套细看会脸红的情趣内衣，拿出自己这辈子所能到达的风情极限，精心安排了一个晚上。要感谢改革开放，不然程心连这点风情的极限也达不到，而现在的她起码认为，风情可以是好老婆的另一个侧面。
张天亮呢，将这点精心安排的风情收下了，不过收下得非常勉强。具体的细节不足为外人道，反正有那么几次，几秒钟，程心是用一口大气把委屈和难堪咽下去的。事后，程心想着有始有终，做小鸟依人状凑到张天亮的怀里，送上芳唇，却被对方避开了。
那一刻，程心来不及感觉气愤，涌入脑海的竟然都是“口气”、“大蒜”、“牙龈炎”这样的词汇，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张天亮已经一头钻进卫生间洗涮自己，程心也彻底明白了，最致命的问题不是张天亮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而是连自己都这样觉得了。
程心本以为自己的心情不可能更差了，可稍后才发现一切只是刚刚开始。张天亮的中学和大学死党冯雷的老婆、闺蜜小艾打电话来，吞吞吐吐地告诉她：邬婷婷要从美国回来了。
3
邬婷婷和张天亮的故事，说来话长。
在张天亮二十六岁之前的人生里，邬婷婷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名字。他俩是中学同学，当时的邬婷婷，不仅是张天亮，也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因为成绩好，也因为容貌秀丽。
邬婷婷考进了比张天亮更好的大学，但这并没有阻碍张天亮的继续追求。大学毕业的时候，邬婷婷因为一心出国没有找工作，又没有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签证办不出去，竟然有一年的时间无所事事地成了待业青年。
张天亮就是在那一年，用真诚打动了落魄的女神。
可惜，女神都长了翅膀，终究会飞的。第二年，邬婷婷顺利拿到奖学金，毫不留恋地赴美了。张天亮抱得美人归的梦还没做到一半，就被现实活生生地打败了，而且是双重的打败。因为邬婷婷奔往的前程，是他自己奔不了的，他无法用更美好的承诺留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飞走。当《中国合伙人》上映，张天亮看到杜鹃在机场跟黄晓明告别那一段，也禁不住深深地，一声叹息。是为自己还是为电影中的情侣叹息？
程心在这一整个故事当中扮演的角色很奇特。她是张天亮和冯雷的大学同班同学，也是冯雷苦追了四年没追到、最后转为哥们儿的对象。
张天亮又和邬婷婷纠缠了几年，平时存够了钱就往美国跑，邬婷婷寒暑假回国他就鞍前马后地伺候，一直到邬婷婷研究生毕业，进了华尔街，公开接受了同事的追求，他这才彻底认输、放弃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喝得烂醉，哭得像一个猪头，嘴里一直喃喃自语：“年薪一百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这辈子，永远也追不上她了，呜呜呜。 ”
程心靠近，轻轻地将这个猪头揽进怀里。后来她嫁给了他。第二年就生下了东东。
4
前女神杀了一个回马枪，这是任何一个老婆都不想看到的情节。起初程心并没有把这事想得太严重。中华大地上没盖盖子，谁想回来就回来，硬要把别人当作是冲着自己的老公来的，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一点。
可小艾随后说的情况才让程心真正地紧张起来。小艾说，邬婷婷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好，和前夫早已离婚，还落下了抑郁症的毛病，辞掉了华尔街的工作，这一次是打算彻底回国常驻了。据说，她确定回国后联络的第一个故人是冯雷，而且这半年来一直在拐弯抹角地打听张天亮的消息。
来者不善。程心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四个字。放下小艾的电话，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张天亮近来的言行举止，似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自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草木皆兵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邬婷婷这个仿佛是属于上辈子的名字，在他们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话虽如此说，程心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那天晚上，她故意让北北缠着张天亮玩了很久。张天亮对这个宝贝女儿总是有求必应，好不容易把她哄睡了之后，自己也累得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噜。
程心偷偷地起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张天亮的手机。果然让她找到了他和邬婷婷的对话，虽然张天亮将对方的名字保存为“CA”，但程心还是一下子确定那就是邬婷婷，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对张天亮说话： CA：“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张天亮：“什么约定？”
CA：“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错了，你要给我改正的机会。 ”
张天亮：“你现在发现你错了吗？ ”
CA：“是的。 ”
程心知道，一场血战，在所难免了。
5
第二天一早，张天亮就宣布他要出差。程心不动声色地把东东送上校车，把北北托给保姆，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候在张天亮的公司外面。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张天亮从里面出来了，程心跟在他的车后面，看着他抵达目的地——不是机场，而是市西的一个高级公寓小区。
一个小时以后，程心坐在出租车里哭得天昏地暗。出租车司机大概见惯了这种戏码，始终沉默不语。程心想了又想，捉奸捉双的事情她怎么也做不出。她给张天亮发了一张昨天晚上他扛着北北骑大马的照片，配上文字：“我想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错了，我给你改正的机会，你会回来吗？”
半个小时后，张天亮从小区里出来了。他一眼就发现了路边出租车里的程心，却迟疑了一下没有上来招呼，而是开着车扬长而去。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程心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感觉竟然是怕，怕张天亮破罐子破摔，提出离婚。她大学毕业没几年就嫁给了张天亮，生了东东以后就一直全职在家，张天亮和东东、北北，就是她和这个世界的全部交集。没了这个交集，她就与世隔绝了。
那天回到家，她和张天亮一席长谈。她问张天亮还想不想要这个家，张天亮回答当然想。谁是为他好的人，难道他会不知道吗？邬婷婷就像是癌细胞，只会毁了他，不会帮助他。
怪不得他把邬婷婷的名字保存为“CA”。
但他接着又说，毕竟邬婷婷是他的一个情结，他需要一些时间。他居然说自己需要一些时间，用来干什么呢？忘了邬婷婷，还是腻了邬婷婷？不论是哪一个，总之他大言不惭，仿佛这种坦白是对程心的莫大恩惠。
程心这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战役。活到了这个年纪，张天亮早就不再是什么纯情少年。他想要的局面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妻贤子孝和重温旧梦，在他的心中绝不矛盾，她和邬婷婷，只不过是他的美好生活中两个互不干扰的角色。当明白了张天亮这样的心思，程心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害怕中夹杂了愤怒。
6
程心事先想象过一百次会一会邬婷婷的情形，但真的见面却是凭一个冲动。张天亮用会员号在城郊的度假村订了房间，却忘了最早的注册邮箱用的是程心的。明白过来的下一分钟，程心就已经在出租车上了。稍微平静之后，她翻出早已保存的邬婷婷的号码，给对方发了条短信。
一个小时之后，在度假村的咖啡厅里，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一再搅乱自己生活的女人。愤怒和鄙夷这样的字眼都是无力的，更确切的感觉，是仿若动物世界中的两头母兽，对生存权的斗争。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头母兽，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好。毕竟是没有生育过的女人，青春的尾巴比她这两个孩子的妈要长得多。程心有点后悔自己没打扮就冲出来。
当然她也并不全占下风。关于张天亮妻妾双全的心思，如果邬婷婷知道了，只怕一口鲜血要吐出来。只是没想到，对于此事，对方全不中招，只是淡淡一笑，说：“那又怎么样呢？”程心被这种悍然的无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问：“你好歹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难道就这样甘愿做小？”
“当然不甘愿。”邬婷婷诚恳地摇摇头：“但我也只能赌一把了。也许以后，他的想法会变呢？ ”
程心明白了。她想要的，还是自己的位置，只是暂时忍辱负重。面对这样赤裸裸的侵略者，她觉得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离开咖啡厅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独坐在窗边的邬婷婷，这一眼才让她多少对这个情敌有些了解——她怕孤单怕得那么厉害，一如自己怕失去。她们都被恐惧这个心魔操纵着，失却了以平常心看待生活的能力。
程心就是在那一刻真正决定放弃的。真的闹起来与张天亮撕破脸，太难看，倒不如好聚好散。男人朝秦暮楚太寻常，可恨的是朝秦暮楚还妄想坐享齐人之福。
在停车场，程心找到了张天亮的 SUV。她想起买这辆车时，她让张天亮把那辆旧雪佛兰留下给自己开，却被他一口拒绝了。他说她不是开车的料，他总是这样，一下子就给她下了判决书，她也就老老实实地遵守他的判决书，从来没想过有上诉的可能性。
程心掏出随身携带的备用钥匙，打火、启动，头脑突然变得异乎寻常的冷静。这个封闭的小小空间，就像宇宙轰塌之后她赖以藏身的战舰，唯此可依。她谨慎地，却是毫不犹豫地汇入车流，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渐渐温暖起来，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声地，清清楚楚地说：“不怕，不怕。 ”
程心还记得，儿子东东小的时候，害怕一切长羽毛的东西。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单位的筒子楼里，邻居有人养了只大公鸡，有时和东东在走廊里狭路相逢，东东总是被吓得连哭都忘了，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小脸苍白。
程心就会在第一时间赶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小声哄着：”“不怕，不怕。
现在想起来，那是程心过得最幸福、最满足的一段时间。幸福总是这样，要经过事后的比较才能察觉，可惜等到察觉的时候，一切只堪回味。如果程心当时知道日后有一天，东东会连话都懒得和自己多说一句，一定会把那个全心依赖自己的小身体搂得更紧、更久一点。
东东进入叛逆期的那一年，程心三十有九，突然惊觉人生真的是太匆匆。看着儿子日趋倔强沉默的背影，彻底离自己而去的那一天仿佛就在不远处，程心决定追个二宝。
中间过程怎样艰辛就不说了，总之，在程心四十二岁这年，女儿北北终于来到人间。前几个月，北北的周岁宴上，张天亮红光满面地迎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恭贺，胳膊将身侧的程心搂得史无前例的紧。就在那一刻，程心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都说女儿的出生会给老爸带来福气。北北出生的这一年来，张天亮的生意确实蒸蒸日上。现在他的心头肉就是这个宝贝女儿，在此之前，程心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他出差期间每天都打电话回家的荣幸。
人到中年，爱恨情仇全都不提了。夫妻还是原配的好，缝缝补补又是四十年，这一辈子也就差不多走到了头。何况此刻的他们在别人的眼中，儿女双全，夫干妻贤，这是一副多么美好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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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说过，生活就像一袭华丽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这句话用到程心的身上也挺合适。
北北出生后，张天亮虽然回家越来越勤，却再也没有碰过她。起初程心以为是身材的问题，她在北北八个月的时候，一狠心把奶断了，报了一个肚皮舞学习班，每天把自己饿得两眼冒绿光，三个月以后，总算是卓有成效。
然后就是按照电视剧的路数来了。程心买了一套细看会脸红的情趣内衣，拿出自己这辈子所能到达的风情极限，精心安排了一个晚上。要感谢改革开放，不然程心连这点风情的极限也达不到，而现在的她起码认为，风情可以是好老婆的另一个侧面。
张天亮呢，将这点精心安排的风情收下了，不过收下得非常勉强。具体的细节不足为外人道，反正有那么几次，几秒钟，程心是用一口大气把委屈和难堪咽下去的。事后，程心想着有始有终，做小鸟依人状凑到张天亮的怀里，送上芳唇，却被对方避开了。
那一刻，程心来不及感觉气愤，涌入脑海的竟然都是“口气”、“大蒜”、“牙龈炎”这样的词汇，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张天亮已经一头钻进卫生间洗涮自己，程心也彻底明白了，最致命的问题不是张天亮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而是连自己都这样觉得了。
程心本以为自己的心情不可能更差了，可稍后才发现一切只是刚刚开始。张天亮的中学和大学死党冯雷的老婆、闺蜜小艾打电话来，吞吞吐吐地告诉她：邬婷婷要从美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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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婷婷和张天亮的故事，说来话长。
在张天亮二十六岁之前的人生里，邬婷婷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名字。他俩是中学同学，当时的邬婷婷，不仅是张天亮，也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因为成绩好，也因为容貌秀丽。
邬婷婷考进了比张天亮更好的大学，但这并没有阻碍张天亮的继续追求。大学毕业的时候，邬婷婷因为一心出国没有找工作，又没有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签证办不出去，竟然有一年的时间无所事事地成了待业青年。
张天亮就是在那一年，用真诚打动了落魄的女神。
可惜，女神都长了翅膀，终究会飞的。第二年，邬婷婷顺利拿到奖学金，毫不留恋地赴美了。张天亮抱得美人归的梦还没做到一半，就被现实活生生地打败了，而且是双重的打败。因为邬婷婷奔往的前程，是他自己奔不了的，他无法用更美好的承诺留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飞走。当《中国合伙人》上映，张天亮看到杜鹃在机场跟黄晓明告别那一段，也禁不住深深地，一声叹息。是为自己还是为电影中的情侣叹息？
程心在这一整个故事当中扮演的角色很奇特。她是张天亮和冯雷的大学同班同学，也是冯雷苦追了四年没追到、最后转为哥们儿的对象。
张天亮又和邬婷婷纠缠了几年，平时存够了钱就往美国跑，邬婷婷寒暑假回国他就鞍前马后地伺候，一直到邬婷婷研究生毕业，进了华尔街，公开接受了同事的追求，他这才彻底认输、放弃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喝得烂醉，哭得像一个猪头，嘴里一直喃喃自语：“年薪一百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这辈子，永远也追不上她了，呜呜呜。 ”
程心靠近，轻轻地将这个猪头揽进怀里。后来她嫁给了他。第二年就生下了东东。
4
前女神杀了一个回马枪，这是任何一个老婆都不想看到的情节。起初程心并没有把这事想得太严重。中华大地上没盖盖子，谁想回来就回来，硬要把别人当作是冲着自己的老公来的，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一点。
可小艾随后说的情况才让程心真正地紧张起来。小艾说，邬婷婷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好，和前夫早已离婚，还落下了抑郁症的毛病，辞掉了华尔街的工作，这一次是打算彻底回国常驻了。据说，她确定回国后联络的第一个故人是冯雷，而且这半年来一直在拐弯抹角地打听张天亮的消息。
来者不善。程心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四个字。放下小艾的电话，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张天亮近来的言行举止，似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自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草木皆兵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邬婷婷这个仿佛是属于上辈子的名字，在他们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话虽如此说，程心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那天晚上，她故意让北北缠着张天亮玩了很久。张天亮对这个宝贝女儿总是有求必应，好不容易把她哄睡了之后，自己也累得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噜。
程心偷偷地起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张天亮的手机。果然让她找到了他和邬婷婷的对话，虽然张天亮将对方的名字保存为“CA”，但程心还是一下子确定那就是邬婷婷，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对张天亮说话： CA：“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张天亮：“什么约定？”
CA：“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错了，你要给我改正的机会。 ”
张天亮：“你现在发现你错了吗？ ”
CA：“是的。 ”
程心知道，一场血战，在所难免了。
5
第二天一早，张天亮就宣布他要出差。程心不动声色地把东东送上校车，把北北托给保姆，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候在张天亮的公司外面。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张天亮从里面出来了，程心跟在他的车后面，看着他抵达目的地——不是机场，而是市西的一个高级公寓小区。
一个小时以后，程心坐在出租车里哭得天昏地暗。出租车司机大概见惯了这种戏码，始终沉默不语。程心想了又想，捉奸捉双的事情她怎么也做不出。她给张天亮发了一张昨天晚上他扛着北北骑大马的照片，配上文字：“我想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错了，我给你改正的机会，你会回来吗？”
半个小时后，张天亮从小区里出来了。他一眼就发现了路边出租车里的程心，却迟疑了一下没有上来招呼，而是开着车扬长而去。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程心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感觉竟然是怕，怕张天亮破罐子破摔，提出离婚。她大学毕业没几年就嫁给了张天亮，生了东东以后就一直全职在家，张天亮和东东、北北，就是她和这个世界的全部交集。没了这个交集，她就与世隔绝了。
那天回到家，她和张天亮一席长谈。她问张天亮还想不想要这个家，张天亮回答当然想。谁是为他好的人，难道他会不知道吗？邬婷婷就像是癌细胞，只会毁了他，不会帮助他。
怪不得他把邬婷婷的名字保存为“CA”。
但他接着又说，毕竟邬婷婷是他的一个情结，他需要一些时间。他居然说自己需要一些时间，用来干什么呢？忘了邬婷婷，还是腻了邬婷婷？不论是哪一个，总之他大言不惭，仿佛这种坦白是对程心的莫大恩惠。
程心这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战役。活到了这个年纪，张天亮早就不再是什么纯情少年。他想要的局面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妻贤子孝和重温旧梦，在他的心中绝不矛盾，她和邬婷婷，只不过是他的美好生活中两个互不干扰的角色。当明白了张天亮这样的心思，程心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害怕中夹杂了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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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心事先想象过一百次会一会邬婷婷的情形，但真的见面却是凭一个冲动。张天亮用会员号在城郊的度假村订了房间，却忘了最早的注册邮箱用的是程心的。明白过来的下一分钟，程心就已经在出租车上了。稍微平静之后，她翻出早已保存的邬婷婷的号码，给对方发了条短信。
一个小时之后，在度假村的咖啡厅里，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一再搅乱自己生活的女人。愤怒和鄙夷这样的字眼都是无力的，更确切的感觉，是仿若动物世界中的两头母兽，对生存权的斗争。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头母兽，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好。毕竟是没有生育过的女人，青春的尾巴比她这两个孩子的妈要长得多。程心有点后悔自己没打扮就冲出来。
当然她也并不全占下风。关于张天亮妻妾双全的心思，如果邬婷婷知道了，只怕一口鲜血要吐出来。只是没想到，对于此事，对方全不中招，只是淡淡一笑，说：“那又怎么样呢？”程心被这种悍然的无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问：“你好歹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难道就这样甘愿做小？”
“当然不甘愿。”邬婷婷诚恳地摇摇头：“但我也只能赌一把了。也许以后，他的想法会变呢？ ”
程心明白了。她想要的，还是自己的位置，只是暂时忍辱负重。面对这样赤裸裸的侵略者，她觉得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离开咖啡厅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独坐在窗边的邬婷婷，这一眼才让她多少对这个情敌有些了解——她怕孤单怕得那么厉害，一如自己怕失去。她们都被恐惧这个心魔操纵着，失却了以平常心看待生活的能力。
程心就是在那一刻真正决定放弃的。真的闹起来与张天亮撕破脸，太难看，倒不如好聚好散。男人朝秦暮楚太寻常，可恨的是朝秦暮楚还妄想坐享齐人之福。
在停车场，程心找到了张天亮的 SUV。她想起买这辆车时，她让张天亮把那辆旧雪佛兰留下给自己开，却被他一口拒绝了。他说她不是开车的料，他总是这样，一下子就给她下了判决书，她也就老老实实地遵守他的判决书，从来没想过有上诉的可能性。
程心掏出随身携带的备用钥匙，打火、启动，头脑突然变得异乎寻常的冷静。这个封闭的小小空间，就像宇宙轰塌之后她赖以藏身的战舰，唯此可依。她谨慎地，却是毫不犹豫地汇入车流，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渐渐温暖起来，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声地，清清楚楚地说：“不怕，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