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本

来源 :骏马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cker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头天一场春雨,还没有打湿地皮,却让天高了八丈,云白了三分,令人神清气爽。
  邹明丰趁了县上没有通知开会,没有县级单位来下乡的空档,下决心去趟苦桃村,要亲自把一项扶贫专款交给他的帮扶结对户,有话要给那家人交代。他叫上了新来的文书小王随行。倒不是他邹明丰怕路途寂寞,而是为了让小王熟悉一下顺路两个村的情况。小王身背一部在大学里就玩得烂熟的“佳能”照相机,手拎两盒泡椒牛肉方便面。那是他们的午餐,是邹明丰来这里上任后才兴起的。
  群山褶皱里的苦桃村是岩上乡最边远的村。岩上呢,是县里最偏远的乡,因为不通公路,还没轮到新寨建设的份儿,好在春节前通了电。
  爬山近三小时,邹明丰他们到了那户人家院门前。说是院门,其实是一副快散架的木门框,门板都不见了。土院墙这儿一道大口子,那儿一段半截身。
  小王高叫户主的名字,接连几声,没人回应,也没狗叫。
  正纳闷儿,一个妇人跑到院门口,没包头帕,头发蓬乱,神色慌张,偏着头左右晃荡两下,看到五六米开外的香椿树下确实有人,便木木地说,白崇福不在家。接着,两腿夹紧,倚在院门上,把扎到裤腰里的上衣下摆扯出来,连扯三下,用力过猛,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和肚皮上方的物件,自己红了脸,眯起眼睛打量,也不叫来客进屋坐坐。
  恶心死了,小王嘀咕一句,然后嚷道:喂喂喂,不认识吗?这是乡里的邹书记,给你家送钱来了,扶贫款子。看你家发展啥哟?
  女人杵在原地,皱眉,丧脸,搓手,半天了才回答:我家不发瘟,不发财,就发人,白崇福都这样说。
  喂喂喂,你脑壳里有乒乓吗?小王打住她的话头,都这年头了,不发财,想穷死、饿死吗?你过来,把钱儿拿去。
  妇人踱步过来。
  小王从裤兜里摸出个小圆盒,打开,叫妇人伸出右手大拇指沾了盒里的红泥,在一张有字的白纸上摁了个大大的印子。
  邹明丰抹了两把额头的汗水,默默看了刚才的情形,长叹一声,将一叠红票子一张一张点给妇人。妇人战战兢兢接钱的时刻,小王退开几步操起照相机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好几声。
  事毕,二人对妇人嘱咐一番,折身返回。
  2
  收回你的臭钱!
  第二天一大早,乡机关院坝角落向里的水管旁,正蹲着刷牙的邹明丰听到一声暴喝,抬头转身之际,“啪”的一声脆响,在他眼前溅起一浪红雨,散落到面前的水泥台子上和地上。
  老子不在家,你去扶锤子的贫!
  不待邹明丰说出话来,又一阵机关枪扫射似的话“雨”直射过来:你们乡干部,有几个是好人?妈的,把老子惹毛了,谨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后面还有四个字,他们那个地域骂人的经典短句。
  不错,来者正是白崇福,瞪着一双牛睾红眼,鼻翼翕动,喷着土酒味,满头冒着热气,双手叉在腰上,一副非得鱼死网破不可的架势。
  瞬间的莫名其妙后,邹明丰勒令自己镇定下来,吐出一口牙膏泡沫,也睁圆了两眼回话:你不要血口喷人,要不因为你家是我的联系户,要不因为你家拖着全乡的后腿,毬大爷才会去你家!小王,小王——
  “咕嘎——”白崇福身后的一道厚木门被猛地拉开,他身子受惊一颤,转身看见一个白皙帅气的小伙子默默盯着他,像一条训练过三年的猎狗。他迅疾地提了一下肛。
  你给他说一说,我们去他家的情况。邹明丰冷峻地说。
  小王双手交叉一抱,跨前一步站定,眼珠子瞅着白崇福,像小学生背书一样,把头天下村的经历,摇头晃脑、慢条斯理地给讲了一遍。他其实是在强制训练自己条理清晰、明白无误地和少数民族同胞准确沟通。
  哼!白崇福翻着白眼、耐着性子听完,也不言语,转身离去,一瘸一拐,一瘸一拐,甚是夸张。一根粗麻线系着两端的长电筒,紧贴在他汗水浸透了上衣的背上,如苏秦的宝剑一般引人注目。
  小王想给邹明丰说点什么,邹明丰握着牙刷的手晃了晃。
  3
  一跨出乡机关大门,白崇福心里立马敞亮了。
  来的时候,夹持山路的草丛上的露水打湿了大半截裤管,粘到两只腿肚子上,越来越重,越走越凉,凉透了心。现在,他爽,爽过了顶。
  然而,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几乎把他吓死。
  “嗯嗯。”路中间立着一个人,铁塔样,还双拳轮番搓得嘎嘎直响。
  来者何人?要打架吗?白崇福定睛一看,是刚才那个冤家,是抄近路赶到他前面的,心里免不了嘀咕:他比我小十来岁,熊一样壮实,看来今天身上是要少一两个零件了。
  四目相对,冷冷的。
  “有气质哈,半夜三更就赶路来。都到乡上了,为啥水也不喝一口就走呢?”占了上风的邹明丰开口道。
  白崇福理了一下胸前系手电筒的粗麻线,上齿咬紧下唇,偏了头盯紧对方。
  邹明丰继续讲话:“不要以为我两个只打过一次照面,就对你不了解。乡上是拖走过你家的牛和羊,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因为你超生。(结)扎了你,你不敢找乡上拼命,把气发到婆娘身上,把她脑壳打出了问题,算啥本事?你出去打工,又把腳杆整断了回来,乡民政哪次不是先照顾你?再说了,你超生又咋样?四个儿一个女,都不送去读书,由着他们马儿跑,到外头去闯,结果呢?偷、抢、骗、吸、卖,还要玩失踪。现在,他们哪个来管了你老两口,咹?”
  突然间,白崇福感到心口比被牯牛犄角顶撞了还难过,张了口发不出音,厚嘴唇上浓浓的胡茬抖得厉害,一双眼皮跳得厉害。
  “老哥子,你心头有病。关于我个人的事情,马上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不过呢,这三千块,可不是我邹明丰掏腰包送你家的,是县残联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为你们特困残疾人争取到的。”邹明丰说完,跨步过来,拽起白崇福的右手,把一叠红票子拍回他手心,并叮嘱:“记住!这是给你一家活命的,不是买酒的。”
  再度沉默。   “愣着干啥?来,换套干衣服再走。这次,我就和你一起去你家。”邹明丰特地加重加长了“和你一起”几个字的音,接着说:“我倒真的要好好看看你老婆,帮帮你的忙,给你开开窍。”
  4
  “嗯?帮忙?帮我啥忙?难道你还是医生?”白崇福立在原地,继续偏头眯眼盯着邹明丰,想一句,问一句,慢腾腾的。
  “还要装蒜?”邹明丰来个竹筒里倒豆子,挑明了说:“捉贼要捉脏,拿奸要拿双。这个道理,老哥子不会不懂吧?我帮你捉贼、拿奸,该可以?不是说大话、夸海口,我不是侦探,但可以轻轻松松地找到贼娃子;我不是医生,但治疗心病还确实有那么一套。就凭你昨晚上加今儿早晨这段时间连更续夜到乡上退钱这一点,我敢断定你心头不光有病,病还不轻呢。”
  停顿片刻,邹明丰接着道:“现在全国的贫困地区,人人都想方设法增加收入。你倒好,送上门的扶贫款还不要,你你你……这样子,我们到那个石头上坐下来,你把湿衣服换了,好好歇歇气。我呢,顺便挖一下你心病的根源,便于今后治疗,行不?”
  “行、不行?你说行,就行噻。”白崇福耷下眼皮,随邹明丰走了五步,落座路旁那块青色大石头上。白崇福居左,邹明丰在右。
  “哎,你叫我啥呢?”白崇福侧头望着邹明丰。
  “老——哥——子。”
  “真的?”
  “你好好看看我脸上有没有假吧。我再叫你一声?老、哥、子。”
  “哎!喔,我是老哥子哈,就不客气了哦,当着你的面换衣裳咯。那,要是我不还你了呢?”
  “哈哈,一套半新不旧的衣服,还怕老哥子看不上呢,只要穿起合身,就送给你了。”
  “嘻嘻,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刚才那句话,不开玩笑。”
  嘿,这白崇福还真当着邹明丰的面,脱衣换裤了。这怪不得他,他们对话的这一阵,那面大坡下吹来的带潮晨风,早已带走他身上的热气,冷下来的汗水被衣服包裹,使他浑身不自在了。更主要的是,酒劲不知不觉消逝,头脑冷静多了。
  白崇福边换衣裤,边在心里自说自话: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我稀罕你这套衣服?不过是借坡下驴,给你乡干部一个面子罢了。不过,这个冤家,倒还真的不像以往那些当官的,高声武气,吆五喝六。一个汉嘎(族)干部,跑到我们这个屙屎都难生蛆的少数民族聚居乡来,习惯吗?发得了财吗?图个啥呢?拉拢我,要为他干什么呢?
  “嚯,还合适呢!”白崇福兴奋地扭动两下身子,秀给邹明丰看。
  实际上,那套加绒加厚型大红色运动衣裤穿到白崇福身上,要肥些、短些。邹明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上颇多变故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却真切地感应到转机来了。“帅!”他伸出右手,翘起大拇指点赞。
  “我又年轻了样。”白崇福笑着说。
  邹明丰更友善地征求意见:“那,我们抓紧赶路,去你家?”
  “不忙。”白崇福坐回邹明丰身旁,身上的这一层暖和,电击般直通他內心的软处——二十多年了,在苦桃村,谁把我白崇福当人看了?在岩上乡,谁不把我白崇福当酒疯子?真是狗咬叫花子——畜牲也欺人啦。我的酸,我的苦,有谁真正知道?甚至只想知道一下呢?瞬时,他眼里潮湿了,上齿紧咬下唇,憋了好大片刻,才道出:
  “兄弟,你不把我当外人,我万万没想到啊。我、我、我……我头上有、有、有……”
  邹明丰清晰地听到了白崇福牙齿打颤的声音,果断地摆手道:“老哥子,你头上什么也没有!属于你个人的隐私,就不说了。”
  “不!我要说。好多年了,要不是……你这追、追上来……嗨!我真的……还、还以为……移花接木,人不知鬼不觉……我他妈、鬼迷心窍啊!”
  “啪!”白崇福抬起手往自己右脸上狠狠搧了下去,那声响不亚于他把三千元扶贫专款猛砸到乡机关院内水泥台子上的音效。
  邹明丰赶紧抓住他的手掌压到自己胸口上:“老哥子,难得你动了真心。选你家为我的第一个帮扶联系户,算是做对了。其实,给我下马威、蹩脚马的人,本来就不少哇,时时处处都在考验我哟。我邹明丰既然选择了岩上乡,哪怕刀山火海,也要冲了。既然你这样看得起兄弟,我就一定把你们一家带出苦海。”
  白崇福的掌心感受到邹明丰的心跳,有力道,特紧凑:“兄弟,你说了两个‘既然’了,我不懂啥叫‘既然’,让我说一个‘既然’,行不呢?”
  邹明丰凝视着白崇福,点头道:“老哥子请讲。”
  “既然你这样耿直,我这辈子也耿直一回。今天你到我家,我必须请你喝酒,必须陪你喝舒服。过了今天,我戒酒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没做到呢?”
  “就不是你的老哥子,是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
  二月里的太阳,从金沙江对岸云南那边的天空云层里偏出脸来,瞧见了他俩,幸福地笑红了脸……
  5
  “喂!老乡,离清明节还有二十多天呐,就上坟了?”
  邹明丰一句朗声问话,把路边坎子上方正蹲着埋头烧纸钱的俩人吓得突然转过头,面无血色,几乎异口同声反问:“你是人嘛是鬼哟?”
  “嗨,你们真会开玩笑。请看清楚,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背后,还有一个大活人。”
  那俩人伸长脖子望了一下,看见穿着红衣红裤的白崇福,“噗哧”一声笑了。
  “白酒疯子,又找到开酒钱的了?”男的笑问。
  “你个傻尔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是我们的乡书记,人家今天到我家去。”
  “嚯,你三张纸画个人脑壳——面子大?到你家去,喝西北风,还是啃你的光屁股?”女的开了腔,话中不无讥讽。
  “我今天,没心思和你两口子斗嘴。邹书记是我的兄弟了,你们别甘家今后有用得着白崇福帮忙的,我还是可以跟我这个兄弟说两句好话的哈。兄弟,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邹明丰紧了下眉头,截了白崇福的话头,仰首问:“老乡,你们这就怪了,都是清明那天才上坟……”
  那男的站直了身子回答:“咳,乡书记,这土堆堆里埋的,不是我们的老人,是我家的大儿子。”一边说,一边从坎子上跳下来,掏出压扁了的“天下秀”香烟盒,要敬烟。
  邹明丰连连摆手道:“谢谢、谢谢,我不抽烟。”
  白崇福倒是接着,凑过头把烟点燃了:“你,好好给我的兄弟货(汇)报、货(汇)报。”
  “嗯嗯,咳,乡书记。我,别甘尔以。今天嘛二月初七。六年前,我的大儿子,放学回来,跟他妈妈说,要钱买一双胶鞋。老师喊他们‘跑步上北京,参加奥运会’。我老婆说,我家还没得那笔开支。大儿子气冲冲的,不说一句话,下午饭都没有吃,跑到这魔石沟顶头上,跳了下来。出门前,写了张条子,给他弟弟拿着……”
  邹明丰的记忆一下子链接到他到岩上乡的第一天,去乡中心校看望全体师生后,校长给他讲起过,说曾经有个老师因为组织一项课外活动而意外死了一个学生,被逼要赔偿30多万元,那老师工作都不要了,跑了,学校和乡、村、组等方方面面做了大量工作,闹了一个多星期,又通过县上给了3.5万元才摆平事件。据说,那个学生成绩好、表现不错、当了班长。没想到,竟在这阴森森的魔石沟里遇上阴阳两隔的一家人。好奇心驱使他问道:“那,字条上写些啥?”
  别甘尔以一字一顿地说:“只有七颗字,碗(枉)来人世十二年。”
  静默。良久。
  别甘尔以抬手抹泪,咳嗽,又说:“可惜咯可惜咯,白搞整那么多年,养了个鬼!死了,他都不安生,随时托梦给我,要钱,买鞋,要钱,买鞋,笑嘻嘻地在说,哭兮兮地也在说。我们才来给他烧纸的啊。”
  “照你们的习俗,不是该请毕摩打整吗?”
  “他是读你们汉人的书死的,我们就照汉人的规矩办噻。”
  “那,为啥这么早就来了?吃早饭没有?”
  “迟了,别人看到,就不好意思了啵。”
  啥叫“不好意思”?分明是怕别人触及心头的伤疤啊,邹明丰思忖着,来了感触,鼻子发酸,说:
  “尔以,你家这个娃儿,是条有血性的汉子。不过,刚性过了头。这样子,我拿点钱,你们去帮我买一双新胶鞋来烧给他,叫他从今以后不要再托梦害你了。”说着,从裤兜儿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别甘尔以手里。
  “唉唉唉,要不得,要不得,乡书记,哪好意思……”
  “啥子不好意思嘛!你看,人家邹书记还送套衣服给我喃。”白崇福一边助阵,一边狠狠地挺了挺胸口,摆了个模特儿般的姿势。
  “难怪哟,我说你今天咋就乌鸡变凤凰了,洋歪歪的。原来是找到根大灯杆喷(靠)起了哈。”尔以的老婆又讥讽白崇福,接着叫唤她男人:“尔以,把钱给我!”
  男人照办,上前两步,伸长手,把钱递了上去。
  有这么厉害的老婆?邹明丰瞪大了眼。
  “我要好好看看,是不是假的喔,哈哈哈哈……”那女人右手接了錢,左手搭过来,双手伸直,高过头顶,扯了几下那张钞票,然后偏着头把钞票翻来倒去地瞧过来瞧过去,再收回一只手,另一只手拎着甩了几下,“哗哗哗”地响。确认无疑后,把钞票放到嘴边“啵啊、啵啊”的亲了四五下。
  邹明丰的脸一下子火辣辣的,脚底冒汗。
  突然,尔以的老婆远远地伸长手,把钞票在火苗上点着了,口中念念有词:“毛主席唉毛主席,买啥子胶鞋哟……哎,死杂种,老子把钱烧给你算了!米(免)得弯弯绕,绕弯弯。再投(托)梦给你老汉儿,你就不是鬼,是人了!回来,再当我的儿!”
  坎子下的三个男人都愣了。
  邹明丰最先回过神来,整理好情绪,对别甘尔以两口子说:
  “两位老乡,我叫邹明丰,到岩上乡不足半年,没有来得及早点到你们家去走访,改天一定会去。今天,我就是去这个老哥子家的。你们这几天要辛苦一下,照村上干部教的做,在自家的土地上挖好窝子。三天后,县上分给我们乡的一批嫁接好了的核桃树苗子就到了。好好栽起,三年就挂果的。有了票子,才养得好儿子,对不?”
  6
  去苦桃村必经孔明寨。
  邹明丰和白崇福刚接近那个寨子,就见巨大的“令牌石”下一大堆人,闹哄哄的。人群中有认得邹明丰的,跑过来请他去看看。
  邹明丰走近了,观见一名妇女伏在“令牌石”根上埋头抽泣,长声吆吆的,边哭诉边咒骂,浑身耸得厉害:
  “喔喔喔……你个……短命鬼,为啥子不要……我家……活了?你……充啥子……积极?毬的个……亲哥哥!你是……半条命……”
  注意,她是用汉语“说”的,邹明丰提醒自己,问旁边的另一个妇女,这究竟是咋回事?
  几个女人争着向他言说。
  原来,她叫蔡国凤,是孔明寨村支书蔡国刚的妹妹,出嫁在本村,丈夫到重庆打工好几年了,只在每年彝历年回家几天。她哥哥叫嫂嫂把她今天一早就哄去赶场,带人把她家的30多株核桃树锯了。她半路折回来看到,哭昏过去,醒来后提起弯刀找哥哥拼命,被劝开后又要去跳崖,被众人架了回来,还在喊冤。
  “邹书记,你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想嘛,我们孔明寨家家户户每年就靠一点核桃卖了称盐巴吃、买蜡烛照亮。蔡国刚那个龟儿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把自家的树子锯了不说,还锯别家的,不是要人的命吗?”
  “我看着蔡国刚带来的那几爷子就不顺眼!贼眉贼眼的,在山上转来转去……”
  “老娘很想把他们踹下金沙江去喂鲶鱼!”
  婆婆妈妈,七嘴八舌。这种场面,邹明丰早见惯了。他要速战速决,好快些去苦桃村白崇福家,就弯下腰,对还埋着头但已不再嚣张的伤心妇女刚说了句话,紧急情况又发生了。
  “沐四儿——快回来!有人锯你家的核桃树了……”一个尖厉的女声从一堵土围墙上排灌下来。   “死绝全家的烂杂种!”被叫作沐四儿的少年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扒开众人,往山坡上窜去。
  “沐四儿,回来!”邹明丰冲他的背影吼叫。
  “关你毬事!××××!”沐四儿扭头回敬,并没停下奔跑的脚步。
  “乡亲们,不要惊慌!”邹明丰大了声音道:“我给大家说,这是乡党委、政府的决定!岩上乡的核桃树,凡是适合改良的,一个月之内,都要锯了,换新品种。县上花了大价钱,从外县请来师傅……”
  一把泥沙打到邹明丰的头上背上。第二把、第三把,接踵而至。闹哄哄的人儿蜂群一样向他聚拢。
  “你们要、要、要干啥子?!”圈子外的白崇福急煞了眼,对众人怒吼。
  “你算哪把夜壶?”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冷冰冰地盯住他,猛一抬手把他掀倒在地,“插手我们村的事情,你个羊子日马——还够不上!”
  “邹、邹书记是我的兄弟哇,今天他是……”
  “是你个狗头!你咋不直接说他是你的先人板板(祖先)?”
  “啊莫——我的腰杆……”白崇福痛苦地叫唤。
  “想骗老娘?看打不死你,呸!滚远点,酒癫子!”
  说时迟那时快,邹明丰“噌”的一下突出包围圈,冲到“令牌石”上,继续讲话:“乡亲们,不要以为蔡国刚疯了。他也是盘儿活女的,敢拿他自己的和你们的金饭碗去碰石头啊?他家搞嫁接试验后结出的核桃,去年不是都给大家尝了新吗?这之前,每个村都开了群众大会,你们啷个还没有想通,还没有搞明白呢?省、州、县、乡、村,哪一级不是为了大家今后的核桃产量更高?更好卖?卖更好的价钱?”
  “邹书记,快下来——吃早饭了!”一个男中音叫道。人们转过头一看,是村长黄曲体,立马安静下来。
  蔡国凤悄悄抬起头,上下左右观望一番,抹了两把泪,想起刚才那个汉嘎干部对自己的“耳语”:亲帮亲,邻帮邻,你的哥哥精得很,他的手拐子不会向外弯……
  “哈哈哈,黄村长来得真巧啊。”转眼间,邹明丰笑着走到黄曲体跟前。
  黄曲体挠着头皮道歉,“不好意思哦,邹书记,我迟到了。两个钟头前,接到乡文书小王的电话,说你一大早就出来了,叫我给你们准备一顿早饭……”
  “吃早饭,该到我家去!”蔡国凤在那边抢话道:“是我,耽误了邹书记的时间。”
  7
  “哎哎哎,你几爷子吃得安逸!老子都要饿死了,咋个没人管?把老子关起,老子犯了啥子法……”
  众人抬头,见一少年郎手执短木棒,怒气冲冲跌跌绊绊撞进院子,眼睛瞪得溜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黄曲体窜起身,大声吼道:“沐四儿,要干啥子!跑到我家头来闹事,你是耗子啃菜刀——活腻了?”
  邹明丰也站起身,一把拉住正要跨步的黄曲体:“黄村长息怒,有话好好说。叫他过来。”
  围成五个圆圈蹲着进食的人群给这阵势一惊,不知所措,呆在原地。也有人知道,肯定有好戏看了。
  少年郎愣了一刻,木棒掉落地上,踱步到邹明丰这一桌来。
  “给他个碗,拿双筷子来。”邹明丰朗声安排,再转身道:
  “小伙子,先前我喊你回来,你不听,还骂人;现在是不请自到,看来我们有缘分。说说看,哪个关你了?捆没有?打没有?”
  少年郎眼睛盯着邹明丰,眨巴着眨巴着就滚出了眼泪,“我是个孤儿子了,你们还收拾我,呜呜呜……”
  邹明丰用眼光问黄曲体是怎么回事。
  “咳,咳,”黄曲体咽了口唾沫再开讲:“刚才他阻挡我们孔明寨村的核桃嫁接工程,蔡支书喊人把他拉开了。几个民兵把他拖回家关在屋头,可能没关牢靠,跑出来的。没捆他,没打他哈。”
  “其实呢,沐四儿很可怜的。”村妇联主任接过话头说,“他父母死得早,跟着他二爸家生活。前年,他二爸得了尿毒症,随时要搞啥子透析,自己挣的钱都不够用,哪还有能力帮助他呢,现在辍学在家。”
  “喔,”邹明丰仔细瞥了沐四儿一眼,见他唇上已有浅浅一抹绒毛,发问道:“该读几年级了?”
  “高中一年级下学期。”
  “那你是不是真心想读书哇?”白崇福在一边插话。
  “我做梦都还坐在教室里啊。”沐四儿看了白崇福,又看邹明丰。
  邹明丰说:“沐四儿,我看你是个有志之人,先帮助你一下。最近几天,我只要到县上去,就把你带回学校。”
  “你是哪个喔?空口说白话。学校是要这个的。”沐四儿右手大拇指压上食指,做了几下点钞动作,再抬起眼皮,左边嘴角向外扯了一下,右手伸出来,竖着中间三根手指,怯怯地道:“一学期,要這个数。”
  “他是哪个?我来告诉你。”白崇福拉了一下少年郎,使他面向自己,高了声音道:
  “他是我们岩上乡的书记,是我的兄弟。你这个数,算啥问题?!他拿不出来,我都可以帮助你。”
  全场视线一下射到白崇福身上。
  白崇福也感觉到了大家的各种眼光,顺势挺了挺胸口:
  “你们,以为我见了县官喊姑爷——乱巴结吗?要是那样,才是豆腐渣糊墙——巴结不上。是他、他愿意认我这个‘老——哥——子——’的。这是他送我的成、成交证据。”说着,左手大拇指翘起向怀里摇了摇。
  邹明丰给他的那一套大红色加绒加厚型运动衣裤,此刻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沐四儿,你咋个不说这个酒疯子‘空口说白话’了?”有人起哄。
  “鬼眉日眼的,披身红皮子,就以为你也是党员了啊?”有人附和。
  白崇福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他不争辩,伸手背使劲擦了两个嘴角,双手分开众人,一瘸一拐,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磨前,拿起那上面的衣服包裹,打开了,右手一探,掏出一把红票子,再一瘸一拐走回来,抓起沐四儿的左手,砸上去:
  “小猴儿,好好读书!邹书记和我,以、以后还会帮、帮助你的。还有啊,你个年轻娃娃,以后口齿干净点,免得挨、挨黑打。”
  两秒钟的静默后,有人喊道:“此处应该有掌声——”
  掌声雷动。
  邹明丰蒙了,这人啷个了?今天没喝酒嘛。脑海里倏地凸显出第一次见到这个“酒疯子”的情景:一匹受惊的黑马冲入乡街上,赶集的人吓得四处乱窜,盘腿坐在地上的他腾身站起,一手握住白酒瓶子,一手鬼影般地擒住缰绳,活生生地把惊马给勒住了,嘴角滴滴哒哒流下一串血水……
  “老哥子,那是给你们一家的,不光是你个人的,是活命钱、发展钱。”邹明丰对着白崇福右耳朵压低嗓音说。
  “嗨,你放心,兄弟。恁多年,我家不是活、活过来了?我人穷志不短,爱命不贪财。县残联不、不会问你白崇福家的钱是咋个花的。”
  “那,我想办法尽快补还你。”
  “还我?那你不认我这个‘老、老哥子’了?”
  “认、认、认,一定认!”
  责任编辑 乌尼德
其他文献
窗外是大兴安岭二月末的天气,春寒料峭,地上的白雪却开始发黑融化了。  似乎感觉到了春天的脚步,只是走得扭扭捏捏,像个小脚老太。  带着一种无奈的心绪,一个人坐在窗内品着弟弟送我的泾渭茯茶,开始胡思乱想……  又是一个有气质的节日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祈愿万事顺意暖心头!  不知不觉中,这一年的两个月都过去了,究竟是什么在蚕食着岁月?是时间吗?还是那化成了水的雪?  想秦人創制这茯茶时,还没有钟
期刊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由于工作的机缘,每年我都要至少来塔尔气一两次。每当走进小镇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背诵陶渊明这不朽的旷世名篇《桃花源记》,充满美好的想象,“而今迈步从头越”,禁不住再次令我充满联想。走在进入镇子的小石桥上,犹如踏上“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桃花源口,一过小石桥进入镇子,就如同“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塔尔气”由蒙
期刊
2016年深秋,由于工作需要,我离开草原城市海拉尔,到鄂伦春自治旗的大杨树镇生活和工作了一年。这是呼伦贝尔东部的一个乡镇,镇的名字源于甘河边的两株大杨树。以山川河流或地形地貌来为一个地方命名是一种古老的命名方式,大杨树的名字就这样世世代代刻在了当地人心里,又伴着冷冽清澈的甘河水流向远方。  那一年的经历像河水一样浸润心底,至今还能回忆起很多场景:和同事们一起下村开展扶贫工作,走家串户宣传党和政府的
期刊
这木箱半米高、半米宽、半米长。暗黄色,岁月剥蚀其表呈现近十处拇指甲大的斑驳点。箱子的侧面有一处被木棍接头填实的子弹穿洞的痕迹。木箱盖边沿儿中间和木箱正面的交接处悬挂着一把老式铜制锁。木箱材质是檀木,幽幽地散发出沁人的香气。这木箱有百年的历史,虽然同现代时尚家具相比有几分寒酸、暮气,但古朴而庄重。这木箱见证我家三代的感情、生活和命运,其价值无法用金钱等物欲性东西来衡量,我一直视之为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期刊
放下一切重量  就像羽毛的飞翔找到故乡  在呼伦贝尔无边的蔚蓝下  一双含泪的眼睛  只为这朵童年时飘过的云  我两手空空  站在这里  风满发鸟声过耳  不要高歌只需浅吟  把寻找到的宁静  涵养在胸口  盛开成欲言又止的心情  哈克遗址寻古  我们跋涉六千年的光阴  与你相遇  一半现代红尘 一半千年梦境  雪花从轻盈到壮烈  长风从远古至天边  此刻与彼时  仿若隔一道深蓝的银河  苍茫的沧
期刊
阿爸的马鞍  是爷爷留下的  没有雕花  没有银扣  熟皮条拧成马肚带  黄花木的鞍座  只有额吉  在鞍韂上绣出的云头  留下阿爸抹不掉的眷恋  草原的路  风一样颠簸  雨一样飘摇  隐约马背民族的久远  阿爸无数次回头  把额吉的牵挂扯到天边  瞳孔里闪烁着惊悸  勒紧疼痛  牧放岁月  捡起回忆  为鞍座涂抹新漆  透出厚重的底色  为牛皮缰绳涂抹羊油  抻直韧性的筋脉  在夜幕浩瀚的寂静
期刊
亿万年的地壳运动,鬼斧神工地造就了神奇的呼伦贝尔地物地貌。在这里,山岭、草原、森林、河流血脉相通,共奏大自然优美和谐的交响曲。在这唯美的共鸣中,有一种“旋律”格外独特而豪放,慷慨地点缀着呼伦贝尔大地,无私地奉献给呼伦贝尔大地。据说,盘古开天,天女散花,飘落九州,落地生根。从此,在呼伦贝尔的山山水水间就布满了山花;从此,年复一年春夏秋季节五颜六色的山花成为呼伦贝尔的一道靓丽风景线。  呼伦贝尔野生植
期刊
那些年,雪怎么下,才叫下  是纷纷扬扬,貌似繁花  还是稀稀簌簌,细如针码  那些年,我总是冒雪出发,不懂寒冷  就像我不懂世事炎凉  那些年,我和雪花流落街头  与自己的身影相依为命  那些年,世界其实是一块冻僵的铁  我只是伸出年轻的舌尖  舔了一下它的温度  装卸火车时看到落日  那轮冬天的落日,像载着60吨煤的火车  停在白色旷野的枕木上  停在黑色煤场的远方  满车厢的煤炭火燃烧得那么热
期刊
秧马奔驰  这是世界上跑得最慢的马,比蜗牛都要慢;又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马,一垄到头,夏天悄然过去,几垄到头,青春了无踪影。  如今,秧马早已挣断缰绳,跑出田野的边界,终被囿于封闭的农展馆里;那曾经驰骋禾床的欢腾场景,已经成为记忆,如同渐渐泛黄的黑白照片。  秧马,也叫秧凳、秧船,是拔水稻秧时所坐的器具。它由木料打制,上下两层,上层是小板凳,如同马鞍,下层是两头翘的木板,似船底板。人坐在上面拔秧,不
期刊
大兴安岭开发初期,人们对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还比较薄弱,相关部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捕盗猎野生动物现象较为普遍。  我最早的家在大兴安岭林区的一个小镇,这里气候寒冷,山高林密,交通不便,生活条件艰苦,有些人偷着套个雪兔、狍子,打个飞龙(短尾榛鸡),大多是为了改善一下生活,偷着猎熊的人很少。  记得有一年春节前后,这是大兴安岭最冷的时候,每天气温都在零下四十多度,这个时候也正是棕熊“冬眠”的时候。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