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厚重,灯火残存,恒河水冷。船工、洗衣工,所有以河为生的人们都已下河了,古城瓦拉纳西的一天是从圣河开始的。
　　每年,这里吸引了千百万朝圣者,我不知道这数字里面是否包括了死者。生前,他们沿着瓦拉纳西石阶,下河沐浴,洗脱罪恶和痛苦。濒死,他们将尽力来到圣城,死得其所。死后,他们的肉体将在河旁火化,骨灰撒入恒河。那些没福死在瓦拉纳西的,其遗属也必得遵照遗言,将尸体背到此地。
　　似乎,印度人不大讲究私秘,他们当街就可方便,死后的火葬也是公开的。据说,此地每天焚烧大约二百五十具尸体,火葬一天全时进行。如蒙暗夜,那些烧尸的柴堆冒出特别明亮的火焰。遗属们围着火堆烤火聊天,毫无恐惧可言。他们将已故亲人的灰烬撒入河中,灰烬随着放河的小灯,在梵文的曼陀铃中飘走,远去。
　　访问此城的人,没有不看火葬的,而清晨正是看火葬的好时候。
　　我来到一座被熏黑的神庙旁,找到一个很好的观察角度,仔细地观察着超脱的过程。
　　因为晨雾遮挡,看到太阳时,它已经升得很高了,不知是烟还是雾,太阳并不鲜明,黄白色的,有点儿惨淡。身后的街市依然拥挤,繁忙嘈杂。脚下的火葬场,散落着柴火、竹竿、绳索和金色的不明碎片,而恒河的对岸,白茫茫一片,空无人烟。一条恒河隔开了此岸和彼岸。
　　我对着燃烧的柴堆,举起相机。同伴焦急地说,旅游书上说,他们不让照相。我说,没事,他们不会注意的。我不断地举起相机,对着那正在或等待超脱的灵魂和肉体。一只白狗躺在闷烧的柴堆旁,懒懒地看着我。拍照之后,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穿着藏红花色的长袍,头发纠结着,脸上涂着白粉,手握长竹竿。默它教授向我示意,让我留心。我意识到那是一位Sadhu(苦行僧),而且越看越觉得他像一个食尸客。那些苦行僧食人肉的传说,一下子就激起我的好奇心。我盯住他看,他也似有所感,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深深的,不大友好的一眼。
　　一些孩子在柴堆的灰烬里扒拉着,不知在寻找什么。他们一边找,一边笑闹。虔诚的人死的去处,同样也是生的世界,而且活力无穷。
　　我觉得我和那些孩子没什么区别,我们都不害怕死者,特别在如此神圣的地方火化的死者。毕竟,到达瓦城之前,我曾去参拜过佛祖的菩提树。
　　可是我却大错特错了。我没想到,此地是湿婆的城市,而我昨晚参拜时却多少有点偷工减料。我也没想到,在恒河上,我只抄了个近路,holydip了一下,并没真正下河沐浴。我更没想到,有些苦行僧的咒语是非常灵验的。据说如果他们不喜欢被人盯着,他们就会发咒,比如三个月之内,你就失去头发。咒后两月,那人就真正成了秃子。
　　直到我离开瓦城,病倒在加德满都,直到那些大汗淋淋、打寒战发高烧的夜晚,直到我感觉呼吸困难,死神逼近,我才回想起我所有的不敬,因为好奇的不敬,虽然并非有意或恶意,但不敬毕竟是不敬。
　　我病着,我担忧,我不得不说出我的推理,以及由推理而来的恐惧。可是,我的同伴们——两位物理学教授和一位哲学教授非但不相信我的推理,还一再地嘲笑我:“哈,琳达在瓦拉纳西中了邪,什么东西跑进她的鼻子,令她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