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伊莲娜和弟弟开车去给住在H市城郊的阿英兰拜年，确切地说是给阿英兰和康老爷子拜年。阿英兰是伊莲娜母亲一位没过五服的堂兄的遗孀。虽然堂舅去世多年，但这些年来，伊莲娜每年过年时都要带着点心礼盒来给舅妈阿英兰拜年。
　　阿英兰住的这幢楼是去年新建的高层。电梯稳稳停下，阿英兰的屋子是直对电梯口的201号。姐弟俩径直摁响了门铃，在开门的那一刻，如果见到阿英兰肯定要用民族传统方式蹲安拜年问好，要是见到康老爷子就得鞠躬说：“大爷过年好！”每年都是这样的。
　　门开了，他们愣住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开外，面色微黄神情淡漠的女人，从半掩的门望进去，屋内好像还有好几个人，明明是那个地板那些陈设啊，怎么会错，可是这气息分明是那么陌生，与以往不同。伊莲娜习惯性轻轻颌首，弱弱地问道：“这不是育红的妈妈家吗？”淡漠的女人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随即关门。姐弟俩连连说：“不好意思啊。”诧异着复又拎着礼盒转身。正要摁电梯，刚关上的房门又开了，刚才的女人露出大半截身子，语气稍和缓一些：“是找育红的妈妈吗？回园丁楼了。”姐弟俩点头连说谢谢，嘀咕着下楼。
　　之前的八年，阿英兰和康老爷子住在阿英兰自己的多层住宅楼，但楼层有点高。这不，康老爷子城郊的平房征收，换了一处两室一厅的电梯楼，康老爷子的儿女们装修打理全部妥当后请父亲来住，阿英兰也理所当然地跟了康老爷子一同来住。
　　堂舅去世后，阿英兰就去了H市条件数得着的一家颐养院。不是一双儿女不孝顺，阿英兰想清净又热闹地度过晚年生活。阿英兰有退休金，足可以支付颐养院的费用，过这种有规律的集体生活阿英兰早就相中了，况且还不让被工作生活挤得没有一絲缝隙的儿女分心。
　　年近七十的阿英兰对老伴的离世并没有太多难舍的痛苦，经历了人生诸多起起伏伏，阿英兰能够坦然面对生老病死。当然，她总是不经意间会想起老伴，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多少浓情蜜意，而是他们习惯了彼此。
　　这样，阿英兰在这所颐养院平静又热闹地生活了两年，期间，儿女们轮番接她回家住，隔三差五来颐养院探望她，实际上比在一起住更添了惦记和忙碌。
　　比阿英兰还长五岁的康老爷子是怎么走近这个早已看尽人间酸甜冷暖、生老病死的阿英兰，二人又是如何跨越世俗和传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人们无从得知。伊莲娜是从另一个表嫂那儿听到的，英兰舅妈在养老院跟一个老头好上了，从养老院搬出来回自己的房子住呢，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找啥老伴啊，也不嫌麻烦……伊莲娜没有言语，更没有评论。
　　那年春节拜年时伊莲娜第一次见到了康老爷子。伊莲娜姐弟当着康老爷子照旧称阿英兰为舅妈，仍旧用民族语言蹲安问好，又极为客气地向康老爷子鞠躬：“大爷过年好。”伊莲娜心想，既然你选择了我们的舅妈，你就该接受她从前的一切，包括生活习俗和亲戚们的往来联络。康老爷子对姐弟俩有区别的行礼方式竟无半点惊异和不自在。康老爷子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和真诚：“快坐下来，家里父母都好吧，吃糖……”虽已年过古稀，康老爷子身穿深灰色的针织马甲，内着一件浅灰色衬衫，挺拔高大，面容端正，一眼望过去不觉仍若隐若现当年男子汉的英姿，还有岁月沉淀后的慈祥豁达。康老爷子礼貌周到，言语间对阿英兰的关照，无半点可嫌之处。
　　阿英兰身穿暗红底上缀着淡黄色小碎花的绒衫，如此瘦小的老太太，倒更像一个娇俏的小女人。阿英兰问伊莲娜姐俩的父母可好，在哪里过的年。“在哪里过的年”，在他们的习惯表述中指的是“和谁吃的年夜饭”。伊莲娜原本是不好意思问两位老人和谁吃的年夜饭，怕犯了他们的隐私，但是舅妈问了自己父母过年的情况，出于礼貌必须回问的，没成想，阿英兰毫不避讳自然而然地说：“育红、育光两家和你大爷几家孩子请我俩在亿豪酒店吃的年夜饭。”亿豪酒店是H市最有特色和档次的大酒店，很多年前，H市还没有高层楼，亿豪酒店就凭着它二十多层楼在这地广人稀的北方草原小城捷足先登。什么举办婚礼呀、吃年夜饭啊，都得提前一年预定呢。
　　平日里蛮会挑剔的伊莲娜见面之前对康老爷子预测的种种反感全部化为乌有，她甚至是满意极了。这么多年的舅妈，早已不单单是舅妈了，阿英兰在伊莲娜以及他们全家人这里更多的是亲人。所有的亲人们对阿英兰不按套路出牌的选择充满了担忧。
　　坐了一会儿，伊莲娜姐弟要起身道别，阿英兰挽留姐弟吃了午饭再回去：“过年这几天吃的太腻了，今儿个我做了柳蒿芽，还加了饭豆，吃了饭再走……”康老爷子也一再挽留：“吃了饭再回吧。”吃久违的柳蒿芽？伊莲娜不禁又一次出乎意料。是啊，堂舅在的时候他们吃柳蒿芽是平常不过的，可是，康老爷子吃得惯吗？要说城里的年轻人们偶尔吃吃这片土地的招牌民族特色菜柳蒿芽来败败火、刮刮肠还可以接受，康老爷子可是上了年岁的人，突然改变原来的饮食习惯，也同阿英兰吃起了那很多人还吃不惯的带着苦味的柳蒿芽。什么做法的柳蒿芽，伊莲娜都吃过，有加饭豆肉末的，有加寸许来长小鱼的，有加小段羊排的，甚至还有加猪大肠的……但终究逃不出它的苦味，而喜欢吃柳蒿芽的人，却是冲着它那独有的苦味去的。
　　一切是那么和谐，一切是那么完满，带着点与年轻人不同的、更有味道的一点点浪漫。伊莲娜姐弟完全满意、完全放心地回家，一五一十把所见所闻，并添加上个人肯定的评论汇报给父母。
　　伊莲娜的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牧民，伊莲娜姐弟在镇上上班以后的好些年他们仍住在牧区，这几年实在是干不动草地上的活儿了，在伊莲娜姐弟的强烈要求下才搬到镇上来住，虽然镇里离H市不过八公里，伊莲娜的父母一年也不到市里几次。阿英兰和康老爷子从颐养院搬出来一起住是没知会大家的，所以伊莲娜的父母也不便去阿英兰那里。心里不想见了，可是这么多年的亲情放在那划不清、抹不去的角落，打心底的牵挂是少不了。这下，他们全都放心了。
　　去年的正月初三，伊莲娜先去的园丁楼，敲了半天门没有应声，打电话给育红，育红才把阿英兰和康老爷子的新地址详细地说了。一年间，伊莲娜也见不到育红几次，单位忙、家里忙，这是他们这个年龄段人的生活基调和口头禅，也不怪育红没把老人们搬新房子的事儿告诉她。 　　按照育红提示的地址，伊莲娜姐弟走出电梯间，径直摁了门铃。门开了，淡黄色的地板、乳白色的家具，坐定后细瞧，不大的两室一厅，崭新的家电、崭新的家具、崭新的床单窗帘。姐弟俩参观了一圈，不论布局还是色彩，温馨又舒适，感觉非常适合上年纪的老人，不住地啧啧赞叹。两位老人高兴地告诉姐弟俩，这房是康老爷子的平房征收置换的，所有室内这些装修家电家具都是康老爷子的儿女们置办的。伊莲娜心里也暖暖的，为阿英兰高兴。
　　依旧问了年夜饭的事儿，这边照例是两家儿女和老人过的。伊莲娜回答自己家年夜饭的情形时，阿英兰总是反复问好几遍，伊莲娜并不觉得自己的声音小，康老爷子说：“你舅妈耳朵听着费劲了，今年更厉害了。”阿英兰听不太清楚时，康老爷子还要大声再重复给她。真真是位心明眼亮的老人啊，伊蓮娜姐俩挺喜欢康老爷子。
　　他们来到园丁楼，急切地爬到六楼去敲门，这幢老式楼房是没安装门铃的。
　　门打开了，矮小清瘦的阿英兰穿着一件深玫紫色薄绒衣和黑色的薄呢裙，头发理得更短了，肤色依旧那么白皙，看着比以往美丽利落。安静的面容，清澈的眼睛，这是一种安静冷峻的美丽，屋内静悄悄的。
　　姐弟俩放下礼盒的同时蹲安问过年好。刚换完拖鞋落座，阿英兰就大声地说，过年前一个月我就回来这儿住了。阿英兰的声音很大，因为她的听力又下降了。伊莲娜说：“舅妈，我们不知道你们搬回来了，还去了电梯楼呢，不认得开门的人，以为走错门了。”
　　“啊，你们去那儿了？都谁在呀？”阿英兰大声急切地问。“不认识的人，屋里好像有好几个人呢。”伊莲娜回答。
　　“你们见着老头了？就搁那块儿躺着呢？”阿英兰有点激动。“没见着啊，连屋都没进。”伊莲娜姐俩异口同声。
　　“年前，老头子病得重了，打氧气了，他孩子都来了，日夜伺候他，他就跟我说，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住吧，我就回来了。”没等伊莲娜他们问，阿英兰就说。
　　姐弟俩愕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呢还是劝解呢，他们摸不着头脑，阿英兰是释然还是难过。阿英兰又出乎他们意料：“过年我也没去看，看了又有什么用呢，我也没打过去电话，人家都不来电话，我还打什么电话呀。”阿英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平静，她的眼睛很清澈，不像年近八十岁老人的眼睛。可是她毕竟忘了让姐弟俩吃糖，事实上，今年桌子上没有摆放糖和干果。房间的一尘不染更徒增了许多寂静和孤意。姐弟俩一时默然无语。
　　阿英兰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一边问着伊莲娜的父母可好，一边去打开电视。电视正在重播除夕春节晚会的节目，一位男歌星正满含深情地用男女变腔调唱着：“因为刚好遇见你，留下十年的期许，如果再相遇，我想我会记得你。”
　　这个音量阿英兰应该是听不清的，至于屏幕上的字，她也未必去细看，她这个年龄的人还会有想不通的心事吗？
　　责任编辑 乌尼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