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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不是天太热，啥事都不会发生。樊巧凤后来总是这样想。
那天热得古怪，似乎没有一丝风，空气像块湿抹布，把地上所有物件裹得密不透风，任由天上的大太阳慢火煎烤。中饭后在地里耪豆子的时候，就有两个女知青中了暑。傍晚倒是下了场急雨，不过眨眼就停了，没带来一丝凉意，反更热得难熬。屋里根本待不住，只好出去睡。她和小妹巧银睡院子里两张草绳网的软床，爹娘带小弟去了院子对面。那里以前是个打麦场，空旷招风，已经有几个邻居铺了席子摇着扇子在聊天。巧凤热得睡不着，几次三番去厨房喝水擦身子，弄出响动惹得巧银迷迷糊糊抗议了几声。折腾到半夜也不知几更几点，巧凤实在困得不行总算进了梦乡，但不时被蚊子骚扰，手里的蒲扇起起落落，直到天色发白才安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疲累的鱼滑入水底，只想沉沉睡过去，什么都不管了。蚊子捣乱她也顾不得拿扇子，用手背草草蹭一下发痒的腮帮子，把侧弓的身子放平了，继续贪婪地酣睡。就在这时她的胸部被揪了一把，像是平时打闹被妹妹的手没轻没重碰了，或干活时用力过猛被麦捆子玉米筐之类挤了。总之是她的左乳被意外一击，她不得不瞬间从沉睡里醒来，不情愿地睁开眼。
她看见一张扭曲变形的男人的脸。箍圈黑胡楂的微张的大嘴巴，上面是两个黑乎乎的大鼻孔，再上是两只形状扁平的大眼珠子，正馋馋盯着她瞅呢。她尖叫一声，霍地坐起来，两手本能地捂住胸部。借着朦胧的天光，她看清是邻居房大锤。接下来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她的脑子迅速对眼前的事实做出判断，刚才，他抓了她的左乳房！她的左乳房似乎还保留着被抓握时的隐痛，而此时的大锤，正侘挲着他粗大肮脏的右手呆站着，好像被他自己吓着了。显然刚才是那只手闯了祸。朦胧的晨光让人如在梦里，巧凤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再次确认了眼前的事实。震惊、恐惧和屈辱瞬间袭来，把她整个人紧紧攫住。她跳下软床，一边尖声怒骂着“流氓”“大流氓"，一边抓起蒲扇抽向大锤。大锤被动招架着转身逃向门口。母亲闻声从打麦场跑过来，来不及问清原委就与女儿一同厮打大锤。邻居们三三两两围拢过来，有人出手把母女拉开，大锤趁机跑掉。巧凤声嘶力竭的怒骂变成了哭喊，几个女邻居劝说无效把她拉进院子。这时出去挑水的父亲回来了，听大伙七嘴八舌说了大致情况，他铁青着脸，跺着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日他祖宗！
当天巧凤没有出工，爹娘审了她好几遍，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也因为屈辱和害羞她没法说得更准确详细，只说大锤抓了她的胸。唯一的证人巧银说自己刚开始什么都不知道，正睡觉呢被姐姐的叫喊弄醒了，然后就看到姐姐打大锤。爹娘只好凭着想象补充事件的空白细节，估计把事情补充得很严重，聚集在脸上的愤恨经久不散。下午他们去了大队部找干部报警，干部们说要先调查清楚才能决定怎么处理，让他们等消息。父亲对两眼红肿的女儿转述了干部的话，然后对着墙上一块奇形怪状的经年污渍恨恨地说，我饶不了他，什么东西！
中午巧凤没吃饭，晚上勉强吃了半碗面条。天气依然闷热，她在院子里坐到很晚。夜里终于下了一场大雨，感觉凉爽了不少。她躺在自己房间的软床上，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心里一团乱麻，那乱麻仿佛浸透了污泥浊水，沉沉压着她的身子和脑袋，浑身上下都别扭。清清白白活了二十六年，怎么也想不到摊上这样的腌喷事。爹娘都是胆小怕事本本分分的人，樊村也是个本本分分的小村子，多年没出过像样的事情，无论好事坏事。倒是时常闻听周边村子传出事故，打架斗殴啦、失火失盗啦。还有一年出了桩杀人案，大伙儿谈论了好长时间，直到最后破案。他们说杀人案在公安那里是一号大案，比什么案子都大，人命关天啊。但这会儿巧凤觉得也不一定，像她昨天出的这档子事，在本分的樊村已经是够严重的了。对于她个人来说，就是一号大案。大锤那一爪子等于给她脸上刻了字，她都羞于出门见人了。下午的时候邻居秋婶子过来看她，拉着她的手把大锤臭骂了一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秋婶子说，他咋不照照镜子！又安慰她，你也别太当回事，就当给狗咬了一口。临走帮她理了理头发，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贴心地低声说，不行告他个狗日的。黑暗里想起秋婶子的话和当时的表情，巧凤想到一个小問题，她怎么没有问问事情的经过呢。反过来又想，她就是问了，自己咋好意思说啊，人家那是体谅她。巧凤在床上翻了个身，两手交叉护住自己鼓起的胸部，深深叹了口气。
二
房大锤家是外来户。据说是十五年前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因为与一户村民有远亲留了下来。他们在村头简单盖了几间茅草房，成了巧凤家的近邻。不是像现在的公房那样门挨门并排而居，他家错后一二十米，与相对密集的其他村民的房子隔开着较大的距离，看上去孤零零、怯生生的。他家有四个调皮捣蛋的男孩，男主人不太说话，女主人相反，性子急躁，嘴碎，为人处世一点儿不圆滑，所以他家人缘不算好，巧凤家与他们很少来往。几年后女主人生病去世了，五个男人的家更显得穷困破败，像他家墙根的柴火垛一样支离破碎。几个男孩衣衫不整，吃不饱肚子是常事，就难免有些小偷小摸的嫌疑，让村民很是瞧不起，也是村人欺负的对象。他们家是樊村的另类，没人正眼看他们。因为来往关注少，巧凤对他家的印象总有几分模糊。房大锤比她大五六岁，也像他的父亲一样不爱说话，是个傻大个儿，有点驼背，五官粗笨，眼神躲闪，给人感觉有，点迟钝，总之，她从来没把这个人看在眼里。只不过这两年父亲身体不好有时喊他帮个忙，出个力，对他就比从前客气些，没想到他就长了胆子，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巧凤开始，上工，她不能总躲屋里，她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她得出去挣工分。那天的活计是翻红芋秧子。夜里刚下了雨，需要及时翻秧，所以男女劳力差不多都集中到大队红芋地里了。因为来得早，空气凉爽，一块块红芋地碧绿如洗，稍远处笼罩着一大片乳白色的雾气，看着叫人舒心不少。巧凤被安排在靠东头一块地里，与几个年轻媳妇姑娘搭伴。她们嘻嘻哈哈说着闹着，跟平时一样。她们手里的翻秧棍灵活飞舞着，不一会儿身后就翻起一片发白的红芋秧。巧凤显得拘谨，不怎么说话，一股劲低头往前翻。她觉得自己已然不再是以前的自己，女伴们也不再是以前的女伴。她们说话透着几分虚假，应景似的，声音里夹杂着莫名的兴奋。她们的眼神发飘，谁都没有着意看她，却分明在心里时刻注意她，她的一举一动。她感觉得出来，她的事肯定都传开了，人家嘴上说着别的，心里是笑话她的。她的脸就热了，闷下头使劲干活，汗珠子很快顺脖子往下滴，不一会儿就把大伙撇下一大截。一个小媳妇拄着棍子捶着腰直叫，巧凤巧凤你歇歇吧，一会儿队长看见又得骂俺磨洋工。巧凤这才停下来，喘着粗气抓起肩上的毛巾擦脸上的汗。嘹一眼身后，见她们并没有赶上来，全拄棍歇着，交头接耳好像在说小话。她赶紧背过身去，弯腰摘一片大芋叶当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自己发烫的两腮。 收工的时候巧凤夹在她们中间往回走，两腿绑了石磙一样发沉。她想脱开人群落后几步，就停下来找了石片刮胶鞋上的泥巴。跟她们的距离慢慢拉远，后面又赶上一拨人，她只恨胶鞋上的泥巴太少。刮完了也不能老蹲着，她站起身，一眼瞥见房大锤就走在人群里，前方两三步的距离。他穿着沾满泥水的烂球鞋，高卷着裤腿，光着脊梁，肩上搭着他的破褂子。她的心抽筋似的紧了紧，身子僵了一下，脑袋却轰地热涨起来。几秒钟的样子，她突然冲过去，举着翻秧棍打了过去，正抽在大锤的后背上。人群一阵子骚动，有人拉住她，夺下她手里的棍。她挣扎叫骂着使劲往前扑，大锤已经甩开长腿跑了。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说，他又去了趟大队部，大队书记已经派人找了房大锤，房大锤交代说自己不是有意的。说那天早上他是去巧凤家取自家被借的盘秤，盘秤就挂在西墙上，他得绕过巧凤的软床才能拿到。那时正好看到一只大个毒蚊子在叮巧凤的脸，他就帮着赶了几下，蚊子又停在巧凤身上，他怕咬了她，就伸手去抓蚊子。他说自己当时也没多想，但确实是想抓蚊子的。巧凤听到这里气得直发抖，胡扯，真是胡扯啊，鬼才相信他。有这么抓蚊子的吗？真可笑，瞎话都不会说。一个大老爷们把脏手往人姑娘身上捂，是说破了天也不能原谅的冒犯。再说谁稀罕他抓蚊子，也不撒泡尿当镜子照照。巧凤越说越气，最后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在静夜里有些刺耳。巧银赶紧站起来把门关上，巧凤翻了她一眼。爹娘互相看了看，想说什么又没说。巧凤是他们的大女儿，老二巧莲已经出嫁，下面还有两个孩子没拉扯住（早夭），巧银和小弟还没成年。所以巧凤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爹娘一般都是听她的。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爹娘对巧凤是有点小愧疚的。早年因为家里穷，弟妹小，母亲身体也不好，巧凤八九岁才上学，上学也不能上安生，三天两头迟到，缺课、请假，要回家帮爹娘应付磕磕绊绊的日子。随着几个弟妹相继入学，家里的供给越来越困难，她就干脆不上了。她记得自己成绩还不错，考试得过七八十分。她记得是爹娘不让她上了，她的家务活太重，也就顺从了爹娘。后来她埋怨爹娘，爹娘说哪里呀，是你自己不想上了，你成绩不好，一考试就难为哭了。这事就成了一笔糊涂账，不了了之。但爹娘还是觉得欠了她，又是大姐，遇事习惯偏着她，权当一种补偿。
巧凤从小就是个要强有主意的孩子，这一点跟她老实的爹娘不太一样。遇到什么事她喜欢自作主张，先在心里掂量一下，然后憑经验和直觉挑一个最佳选项去应对。每次都证明她是对的，好像从没失过手。这得益于巧凤的积极上进，不甘落后。大队小队组织的学习呀活动呀她都积极参加，还曾经去大队宣传队帮过半年，就是平时在队里干活，有演出的时候就去宣传队打打杂、烧水、做饭、替女队员候场时换衣服递东西，偶尔还客串一下群众演员。后来进了几个下学的学生，她就被退回来了。她知道自己文化低，也没啥好埋怨的。记得退回来的时候宣传队开大会，干部在会上做了充分的解释，还结结实实表扬了巧凤，说她思想进步、工作积极、高风亮节，退出宣传队是他们的损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巧凤觉得脸上很有光彩，表扬她的那几个词儿让她激动了很久，暗暗要求自己以后更要走得直站得正，要对得起那几个漂亮词儿。她从宣传队要了几幅宣传画，全是革命样板戏里面的女主角。她把她们规规整整贴在自己房间墙上，有空就细细端详。李铁梅、柯湘、江水英、阿庆嫂。她们真是太好看了，不光长得俊，细皮嫩肉，高鼻大眼，衣裳也光鲜，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又合身又漂亮。更重要的是人家那精神头，正气凛然，浑身笼罩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芒，从头到脚找不到一丝丝瑕疵。刚贴上那几天，她经常呆呆地一看半天，饭都忘了吃。她越看越自卑，越自卑越想看，然后就忍不住想象她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那肯定美得很，比大队宣传队的日子还美，天天唱歌跳舞，吃得好穿得好。自己啥时候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呀，估计这辈子没希望了。没希望她也不泄气，她可以尽量靠近那样的生活。她平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干活却不惜力，不落后。开会她帮着摆板凳，倒茶水，认真听，努力记。村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永远跟她不沾边。她没有铁梅那样不凡的出身，但也是贫农出身的良家女子，清清白白。她觉得那是她的优势。可是现在，她的优势被房大锤那个狗东西一爪子抹了，她的清白从此有了污迹。
隔天秋婶子带妇女主任来找巧凤核实情况，巧凤说我正在院子里睡觉，那个东西后半夜进来了，伸手一把把我揪醒了，吓死我了。妇女主任问还有别的情况吗？巧凤摇摇头。又问巧银，巧银说不知道，我一醒就看见他们打起来了。妇女主任眼里都是失望，说这么简单？巧凤说不简单啊，他耍流氓，我要求大队把他送大牢。妇女主任说我回大队汇报，我们研究一下处理意见。但回去就没了下文。以后巧凤又遭遇大锤几回，她一如上回翻红芋秧，上前就打就骂。用毛巾抽，用脚踢，用随便什么捡到手里的东西砸。骂的词儿也简单，就是流氓流氓臭流氓。声音因为气愤尖厉刺耳，老远就听得到，成为樊村一道新的景致。因为巧凤拒不接受大锤打蚊子失手的调查结果，坚持说他是耍流氓，大锤被带到大队部看守了起来。大前年樊村有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跟着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跑了，被双双抓回来，关大队部帮教了半个月，每天专人看守，每天干部训话，丢尽了脸面。这也是大队处理这类案件纠纷的老办法。不过因为干部都忙，房大锤很快被转到男知青宿舍帮教，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劳动，这样也避免了与邻居巧凤动辄发生冲突。有天巧凤路过知青点，一转头看到大锤的影子，想冲进去打骂，被几个男知青拦住。那几个男知青的态度十分生硬，说你一个女人家上我们男宿舍干什么。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怪物，让她恍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回家后她想了好长时间，怎么也想不通。
三
大锤在知青宿舍发生的那件事，巧凤不知道，她家人也不知道。也难怪，谁敢告诉他们呢。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有天夜里，一个十五岁的小知青突然上吐下泻发高烧，知青们都吓傻了。大队卫生所的医生回老家看望病危的老娘去了，公社医院路太远，县医院直线距离不远，但隔着一座小山包。正焦急着，大锤挤进来看了几眼，马上指挥他们用旧床板做了副担架，连夜翻山把病人送到县医院急诊室，保住了小知青一条命。据说大锤拾了一路没换人，累得差点吐血。这事让知青们对大锤又感激又佩服。 其实大锤初到知青点的时候，大家对他的接纳多少有点无奈，不过是执行大队的决定。慢慢熟悉起来以后，他们发现大锤挺讨人喜歡的。他看上去笨笨的、憨憨的，脸上从早到晚挂着谦卑的笑。知青们逗他开心，问他摸人乳房的事，他立刻没了笑容，脸红起来，结结巴巴说自己真的是想给她打蚊子。他不爱说话，没事就蹲在院子角落里。谁有事喊声大锤，他都会迅速跳起来奔过去，帮过忙再回去蹲着。他高大的身材黝黑的肤色在知青点里显得很突兀，很有喜感，像人群里跑进一只大灰熊。本来大锤已经接受帮教半个月，可以回家了。考虑到巧凤丝毫不愿让步的态度，他们就把院子里放杂物的旧厨房收拾了，让大锤再住一阵子。本来知青们对大锤的事就没有看得很严重，只当一场寻常的乡村闹剧。救人的事又凭空给大锤添了一圈光环，他身上的污点就此更加淡化，几近于无。
村里对巧凤和大锤那件事的议论也开始转向，今天这样说法明天那样说法，刚刚趋于平静的舆论又被重新搅起来，激起一波波细浪。有天在地里干活，中间歇息的时候，几个婶子大娘围着巧凤说闲话。她们先是东扯西扯，巧凤没兴趣，就低头想自己的心事。突然有个妇女问她，那个狗东西以前没有过吗？她没听懂她的意思，也不知什么时候话题扯到自己身上的。她迟疑了一下。那妇女进一步明确说——大锤那个狗东西，以前没对你动过歪心思？肯定有过，你想想，狗改不了吃屎，哪是一会儿半会儿变坏的。女人们都跟着点头附和，注意力全转向她。对大锤的声讨就是对自己的声援，巧凤明白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她表示同情关心的人好像越来越少，所以听她们这么说心里就热了，有些感动，低头认真想了想，真的想起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大锤偷看过她几回。在父亲找他帮忙脱坯那几天，她给他送开水，被他色迷迷的样子弄得心里发毛，浑身不舒服。还有一回她去河里洗衣裳，不留神弟弟的汗衫被冲走，她急得叫起来，正在附近挑水的大锤立刻扔下水桶，用扁担把衣裳钩了回来，递给她汗衫的时候，他的手指有意无意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当时就有些恶心，使劲忍住了才对他咧咧嘴表示感谢。都是偶然现象，类似这种事在别的男人那里她也偶尔会遇到，加上她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也就没当回事。于是在周围期待的目光里她把这几件事都说了一遍。她努力说得准确明白，不够确定的地方还反悔了两回，说自己记不清了。一抬头，渐浓的暮色笼罩下，她隐约看见专注于她的那些目光里，夹杂着一些嘲讽和不信任。她赶紧停下讲述，心里有点后悔，还有点不安。几个女人感觉到她的变化，又七嘴八舌安慰起她来，话说得比亲人还贴心。很快她忘了刚才那瞬间的疑虑，心里又踏实了。
不久传言就像午后的炊烟，迅速在樊村上空弥散开来。她交代的那几个细节被渲染得变了味，甚至换了样，成了他俩早有勾搭的证据。人家说谁知道大锤摸过她几回，谁知道都摸哪儿了，这是她妹妹看见了，要是没人看见呢，她还往外咋呼吗？一个姑娘家，怎么也不嫌丑。这些话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巧凤耳里，每次都把她惊得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她找过秋婶子打问，秋婶子说那些事不都是你自己说出去的吗。巧凤心说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能是那个意思呢？那她是什么意思呢，自己也糊涂了。她没想到事情弄成这样，心里说不出的懊恼。十二岁的巧银又被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问得更细，细得她不知怎么回答，比如巧凤打大锤的时候到底是个啥表情，生气呢还是害羞呢。巧银都给问蒙了，回答一会儿一个样，自己也拿不准，最后被问烦了，谁问都闭嘴不吭。她娘沉不住气了，听到糟蹋闺女的风言风语她就给人家诅咒发誓，说不是那样。她整天追查造谣生事的人，跟好几个妇女翻了脸，到家就长吁短叹。天气渐渐凉快起来，一家人的火气却越来越大，芝麻粒大的事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巧凤知道都是自己的事闹的。那天娘终于把憋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她说，凤啊，不是我说你，那个事你就不该吵吵出去，咱是女孩家，他是男子汉，咱哪能弄过他，你看他啥事没有，还立了功似的，咱落得里外不是人，一家人跟着你憋……巧凤没听完就猛地站起来，一伸腿踢翻了面前的凳子，一跺脚回到自己屋里，插上门哭起来。又不敢太大声，怕别人听见了笑话，只能低声啜泣。
那晚月亮好，圆得像瓷盘，银白色的柔光泼洒在西墙上，比煤油灯的光清净多了。巧凤终于止住啜泣抬起头。不看她也知道，西墙上那几双好看的眼睛，正严肃地望着她。她忍不住走近了去看她们，立刻，又爱又慕的神圣感水似的浸润着她僵硬的身体，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她坐下，双手托腮，轻轻闭上眼，想理一理那些烦心事。就从房大锤的疯狂举动开始吧，多吓人哪，那不是流氓是什么？她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难道就该忍气吞声？要那样她成了什么人？她还记得那年被弄到大队部帮教的老姑娘，脸皮都被刮掉几层，丢人丢到家了，最后草草嫁到外地当了人家的填房。她的反应是激烈了些，她认为反应激烈的程度，恰恰代表了自己心灵纯洁的程度。事实上她也真觉得无法容忍，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外来户浑小子，居然胆敢冒犯她这样的良家女子。她觉得自己必须表达出被侵犯被侮辱的愤怒，才符合她的身份，才符合事实真相。她觉得自己每次见到大锤的打骂行为，都是在清洗自己，清洗大锤强加于她的污秽，是必需的，是别无选择的。她没有错。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不过这件事这样没完没了是她没料到的，她其实早就疲沓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大锤不认流氓这顶帽子，她就不知道怎么收场。她觉得自己不能松懈，以她的进步、她的积极、她的清白，没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她不甘心。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会发生反转，她没有洗净自己反倒又招来一身脏。大锤在知青点的事她后来也听说了，从那以后她就害怕遇到大锤，因为不知道怎么对待他。有时候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她就装着没看见躲开，好像做了亏心事的人是她，这让她特别郁闷。好比自己任性泼出的一瓢水，水的流向已经完全不受她控制，甚至与她的预设相反。现在，她成了樊村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巧凤的变化是悄没声息的。不知从啥时开始，她不再喜欢凑热闹，不敢跟人多说话，生怕人家问出什么尴尬来。姑娘媳妇们凑在一起逗趣，她一出现就戛然而止，所有的注意力一下集中到她身上，但谁都不正眼看她，突然一个莫名其妙笑起来，或者打另一个一下，双方假意闹起来，大家起哄，只把巧凤蒙在鼓里，晾在一旁，与她们区别开来。巧凤觉得自己就像车轱辘上的泥巴，想贴也贴不上，最后只好被无情地甩在路边。她平时走路不敢挺胸，使劲收着含着。吃饭也不敢多吃，怕肥肉长到胸上。其实她的胸并不大，与同龄的姑娘比好像还平了点儿，但一作为证据凸显就不一样了，再小也显得大啊。夏天衣裳又薄，简直让巧凤拿它们没办法。越是人多的地方她越紧张，低头含胸，尽量侧过身去，或干脆躲起来。秋婶子有天看着巧凤低头含胸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对旁边的人说，这妮子，变了，换了个人儿似的。 不久父亲病了一场，是疟疾，人虚得不行，走路打晃。有天傍黑，很久没有去挑水的巧凤默默拎起水桶。她不能让常年腰疼的母亲去挑，年幼的弟妹去她不放心。東村只有一口深水井，去那里必须经过房家院墙外面的路段。她有意耽搁了一阵子才慢慢晃出门，她想让越来越朦胧的天光遮遮脸。人说冤家路窄，怕啥来啥，她提心吊胆绕过房家墙边的麦秸垛，心情陡然放松，以为危险过去了，转头就看见大锤挑着两桶水大步流星走来。他自然也没有丝毫精神准备，走得又快，突然看见巧凤他惊了一下，本能地刹住脚步。桶里的水因惯性泼出来，他一个踉跄，两只大脚踩着湿滑的路面，身体失衡重重摔了个仰八叉。一阵子稀里哗啦，两桶水几乎全部泼出，大锤狼狈地坐在泥水里，不敢抬头再看巧凤第二眼。巧凤也吓了一跳，她进退两难地愣怔了两三秒，赶紧走了过去。挑水回来的时候，她小心走过刚才的出事地点，路沟之间还依稀看得见大锤滑倒的痕迹。她突然想笑，赶紧用闲着的左手捂住嘴。其实刚才她也想笑的，使劲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她怎么能当着他笑呢。她瞥了一眼空旷无人的四周，还是没敢放肆地笑出来。她想象着大锤那个浑小子刚才的蠢相，连滚带爬起来，一脸一身泥浆，也不敢再去井沿提水，挑两个空桶就跑回了家。她的双眼在昏暗里闪了闪，嘴角使劲牵了牵，又牵了牵，心里特别畅快，像小时候参与了一场可笑的恶作剧。
四
今晚放电影，《地雷战》。樊村因为这个消息几天前就开始兴奋，到哪儿都一派喜气洋洋。大人斥骂孩子的声调都唱歌似的，脸上都是与嘴里不符的宽纵意味，孩子们自然更放肆起来，闹得一个村子鸡飞狗跳，热气腾腾。虽然《地雷战》已经来村里放过不下五六回，里面的词儿都熟得快能背下来，期盼的心情还是一点儿也没减少。毕竟是看电影啊，一年没有几回，日子过得太干瘪无趣了。太阳还没落山，放电影的大操场上早已热闹起来。扯银幕的木棒已经支好，前面空地上摆满了占位的板凳、椅子、石块砖头等等。旁边的大草垛成了孩子们撒欢儿的场所，他们以破坏的方式表达着心里的喜悦，撒、踹、踢、滚，把陈年麦秸造腾得乱七八糟，灰土狼烟。
巧银和小弟匆匆往嘴里扒了几口红芋干饭，就带上小凳子跑了。巧凤和爹娘到的时候天已黑下来，大银幕已经扯好，酒足饭饱的放映员和几个大队干部正在摆弄放映机，马上要开始了。巧凤一到场就避开爹娘钻到人堆里。秋风渐凉，她头上裹了条方巾，蒙住半边脸，应该没人注意到她。她从来不与家人一起看电影，怕有什么搂搂抱抱的臊人镜头尴尬。她坐的是小矮凳，天又黑，躲在人群里感觉还比较安全。机器似乎出了点问题，迟迟没有开映，大家只好无聊地拉家常，开玩笑消磨时间。大呼小叫叽叽喳喳中间，巧凤听见两句对话。一个问大锤没来吗？还关着禁闭哪？一个说早放出来了，他是不敢来吧。然后两人哧哧笑起来。巧凤心里一紧，一年多过去了，怎么还有人惦记他俩的事，要惦记到啥时候。那件事处理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虽然大锤被帮教了一阵子，但始终没认下那顶流氓帽子，让巧凤心里悬着没法落实。出工和学习的时候又遭遇过大锤两回，她硬着头皮扑，上去打了两下，围观的人已经没多少兴致，自己也感到无趣。可是又觉得必须走这个过场，否则小人的诬陷就坐实了似的。
电影终于开映，可能是胶片太老，银幕上麻麻点点，十几二十分钟就断次片，要等放映员捣鼓好一会儿才能接上。后面的情节和某些台词就被性急的人喊了出来，大家哄笑着，等待着，仍然看得津津有味。银幕上的俊男美女和不一样的生活故事，对于樊村人永远是新鲜的、悦目的、有趣的。巧凤身后几个愣头青小青年开始讨论民兵队长赵虎，说他是喜欢大辫子玉兰呢，还是喜欢短头发二曼？谁更配他呢？然后几个人按照各自的看法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开始胡说八道，有些字词粗俗不堪入耳。巧凤的脸开始燥热，她使劲塌下腰弓下身子两手堵住耳朵。她不喜欢这样让人难堪的放肆，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樊村有一个约定俗成的现象，女子一旦结了婚，特别是生了孩子就可以不再有羞耻感。西院秋婶子的媳妇，本是一个腼腼腆腆干干净净的女子，婚后不到一年生了儿子。有天谁家的狗叼走了她家晾在院子里的腊肉，她抄起扁担就撵了出来，一直追到对面的打麦场，终于把那块腊肉拿了回来。巧凤迎面碰见她吓了一跳，她居然光着膀子，两只大奶子呼扇呼扇垂在胸前，有雪白的奶水溢出来濡湿了抿起来的裤腰。她一手拿着扁担，一手抓着乌黑的腊肉，满是汗珠的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微笑。打麦场那里正聚着一群乘凉的人，有好几个老少爷们儿呢。这个小媳妇那时才二十岁出头年纪。打那起巧凤就暗下决心，以后结了婚也不能学秋婶家小媳妇，要做个文明人，像城里人那样。比如画报上的电影演员和城里来的知青，他们干净洋气，骨子里透着文化人的高贵，这辈子要是能当一天那样的人她就知足了。所以她喜欢看电影，听广播，喜欢听干部读报纸，她觉得这些都是让她摆脱粗野低俗走向高贵洋气的渠道。
电影散场的时候，巧凤拎着凳子站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后面那几个小青年探头探脑看着她，然后就开始交头接耳。其中两个勾肩搭背，松松垮垮凑近她，齐声喊了句“假正经”。幸亏没有人注意，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开。那几个人应该是村北四小队的，与村东一小队的她并不很熟悉，叫她假正经可能因为她堵起耳朵不听他们的脏话，更有可能他们认出她是大锤事件的女方，出了名的樊巧凤，故意羞辱她。这样想着，巧凤心里陡然空了一大块，虚得不行，走路都没了力气。刚才看电影时满脑子的愉悦兴奋跑了个精光，身边的世界又恢复如常。回到家她就钻进自己屋里，和衣倒在床上。樊村可能待不住了，她得离开这里。脑子里蹦出这句话以后，立刻陷入更大的虚空，无边无际抓不到挠不着的那种虚空。她能去哪里？有希望走出樊村的除了下放知青，就是有文化有门路的回乡青年，被推荐上大学或招工去城里。这条路她想都不要想，爹娘和自己都没有那么大能力。她只有出嫁这条路。一想到嫁人这件事，她就浑身别扭，还有些羞愧。她是打定主意晚婚晚育的，国家提倡，没道理可讲，她，樊巧凤，必须晚婚晚育，天经地义。否则她就是把自己等同于落后分子，是丢人现眼的事。想想吧，一个姑娘家，慌里慌张早早找个男人嫁了，多难为情呀。这些年晚婚已经成为时尚，女孩子们好像都不好意思早婚，有意无意就把婚期拖下来了。樊村的女孩二十六七岁还待字闺中不算反常，个别二十岁出头就嫁了的倒让人觉得怪怪的，她自己也觉得不光彩，见人都躲躲闪闪的，好像干了见不得人的丑事。前几年就有给巧凤提亲的，巧凤一听就生气，觉得自己还小，口气很冲地埋怨她娘多事，让她娘回绝人家，说她不想谈。娘苦着脸，很不情愿，又说服不了闺女，只好由她。大锤那件事出来的前几天秋婶子还过来提过亲，说是邻村一个转业军人，民兵连长。巧凤嘴上推托，心里却头一回活动了。她对未来的丈夫要求不高，人稳当有文化知道进步就行。她觉得这个人都进步成民兵连长了，还当过兵，当然拿得出手，配得上自己。只是一个闺女家磨不开情面，打算秋婶子再提起的时候自己就半推半就，秋婶子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后来大锤那件事出来了，秋婶子再没提起过。 整整三天，樊村的男女老少都陷入昏天黑地的忙碌中，壮劳力割的割，收的收，打的打。老人孩子送水送饭，捡麦穗。终于赶在一场大雨之前把麦地收拾清了。雨是中午头突然下起来的，巧凤和几个男女劳力饭还没顾上吃，冒雨又回到场上，用塑料布油布毛毡把麦子遮严实，一口气干到午后两点多。回到家她筋疲力尽，迷迷糊糊，勉强喝几口芋干子稀饭就躺下了。娘觉得不对劲，过来一看巧凤脸通红盖着被子在发抖，手一摸额头，滚烫。巧凤病倒了，发了两天高烧。这天傍晚，稍稍退烧的巧凤觉得身上轻松一点儿，强撑着从床上挣扎起来。她有点生自己的气，这个时候病了实在误事。这两天躺得骨头都要生锈了，对干惯了体力活的人简直是折磨。她想试着走走，盼着快点恢复，还有那么多活儿等着她。她必须赶在出嫁前把活儿干完，然后，可能再也不回來了。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腿软心慌，头重脚轻。这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闪过，应该是熟悉的，却想不起是谁了。她扶着门框走出来，对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张望着。她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暗淡下来，她知道那是谁了。
她的心敲鼓似的咚咚跳了几下。村里很安静，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在地里忙活的人们还没回来。那个背影继续蠕动着，迟迟没有从视线里消失。走得真耐心，真有劲道啊。她往前跨了几步，腿还是发软，就顺手从墙边捡了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槐树棒，拄着慢慢往前走。一袋烟的工夫，她来到南汪沿。那个身影果然在那里，正蹲在一块石板上洗衣裳。天光已经开始模糊，原本矮小的身子努力蹲伏，看上去是暗灰的一团。她不知不觉来到那一团暗灰背后，看见那肉鼓鼓的身子伏下去把衣物抛到水里，再拉回石块上用力揉搓，那么有力，又那么丑陋。起风了，裹挟着水汽的晚风抽打着虚弱的巧凤，她感觉发冷，脑子阵阵发蒙，有点犯糊涂。但她顾不上自己，一心都在面前那团东西上。这团又傻又丑的饭嘎巴儿，黏在人家身上多余又讨厌的饭嘎巴儿。一股极端厌恶的情绪攫住了巧凤，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是别无选择。她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毫不犹豫拿起手里的槐棒，对着那团东西使劲一戳，只听咕咚一声闷响，伴着一声短促的惊叫，水面上涌起一些怪异的波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锤媳妇的尸体被人在南汪西北角发现，汪沿一块大青石上，静静蹲着大锤家那个大红塑料盆，衣裳还没洗完，有两件漂浮在水面上。很明显是失足溺水。闻讯赶去的大锤被彻底击垮了，他抱着媳妇湿漉漉的身子不愿撒手，几个人好半天才掰开。他半跪在泥地里，面如死灰，左右开弓使劲抽打着自己的腮帮子，一线殷红蚯蚓似的从嘴角爬了出来。后来村民们才知道，出事那天因为连日抢收太乏累，吃晚饭时媳妇找出了半瓶高粱烧递给大锤，让他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那是早前待客剩下的，供销社里打的散装，劲儿特别足，大锤吃了喝了就晕乎乎和衣睡了过去，一夜没动窝。他根本不知道媳妇去南汪沿洗衣裳一夜没回来，在家的老爹和小弟参军更没有那个细心。村里几个老少娘儿们私下嘀咕说，也是大锤命里该着，他要不喝那两口猫尿，肯定会去南汪沿找找，说不定还会陪着怀孕的媳妇去洗衣裳。他俩多好啊，没事总喜欢黏在一起。阴天黑得早，汪沿又滑，那小媳妇身子还不利落，肯定是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可惜了，两条人命啊。事后一连好几天，樊村上空似乎还回荡着大锤悲恸欲绝痛悔交加的哀号。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汉，那呼天抢地的难受劲儿，谁听了都想掉泪。
这天晌午又落了场急雨，雨一停巧凤娘就出来整理垛在墙根的柴草。秋婶子端着碗倚着大门在吃饭，两个人就搭了几句话。你吃了吗？秋婶子问。吃了。巧凤娘抬头看看天，老天也是改常，天天下。秋婶子叹口气说，老天是哭大锤媳妇呢。巧凤娘说，是呢。过了一会儿秋婶子又问，巧凤这几天怎么没见？别提了。巧凤娘说，也是前阵子累狠了，发烧多天了也不退，饭也吃不下，夜里还乱说胡话，也不知是啥邪魔附体了。秋婶子往嘴里扒了口芋干子饭，说巧凤也快办喜事儿了吧？巧凤娘还未及说话，忽听自家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又是几声尖叫，声音发闷，应该是屋里发出来的。巧凤娘有点耳背，听出来是巧银的声音，却没听清内容。秋婶子突然变了脸色，手里的饭碗一歪，汤水流了一大襟。巧银尖厉的嗓音陡然清晰起来，玻璃碴子一样刮割着潮湿的空气。她已经跑到院子里。这回巧凤娘听清了，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背后刚刚理好的柴草又稀里哗啦散落开来。
巧银还在尖声叫着：快来人呀，快来人呀！俺姐喝农药了！
如果不是天太热，啥事都不会发生。樊巧凤后来总是这样想。
那天热得古怪，似乎没有一丝风，空气像块湿抹布，把地上所有物件裹得密不透风，任由天上的大太阳慢火煎烤。中饭后在地里耪豆子的时候，就有两个女知青中了暑。傍晚倒是下了场急雨，不过眨眼就停了，没带来一丝凉意，反更热得难熬。屋里根本待不住，只好出去睡。她和小妹巧银睡院子里两张草绳网的软床，爹娘带小弟去了院子对面。那里以前是个打麦场，空旷招风，已经有几个邻居铺了席子摇着扇子在聊天。巧凤热得睡不着，几次三番去厨房喝水擦身子，弄出响动惹得巧银迷迷糊糊抗议了几声。折腾到半夜也不知几更几点，巧凤实在困得不行总算进了梦乡，但不时被蚊子骚扰，手里的蒲扇起起落落，直到天色发白才安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疲累的鱼滑入水底，只想沉沉睡过去，什么都不管了。蚊子捣乱她也顾不得拿扇子，用手背草草蹭一下发痒的腮帮子，把侧弓的身子放平了，继续贪婪地酣睡。就在这时她的胸部被揪了一把，像是平时打闹被妹妹的手没轻没重碰了，或干活时用力过猛被麦捆子玉米筐之类挤了。总之是她的左乳被意外一击，她不得不瞬间从沉睡里醒来，不情愿地睁开眼。
她看见一张扭曲变形的男人的脸。箍圈黑胡楂的微张的大嘴巴，上面是两个黑乎乎的大鼻孔，再上是两只形状扁平的大眼珠子，正馋馋盯着她瞅呢。她尖叫一声，霍地坐起来，两手本能地捂住胸部。借着朦胧的天光，她看清是邻居房大锤。接下来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她的脑子迅速对眼前的事实做出判断，刚才，他抓了她的左乳房！她的左乳房似乎还保留着被抓握时的隐痛，而此时的大锤，正侘挲着他粗大肮脏的右手呆站着，好像被他自己吓着了。显然刚才是那只手闯了祸。朦胧的晨光让人如在梦里，巧凤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再次确认了眼前的事实。震惊、恐惧和屈辱瞬间袭来，把她整个人紧紧攫住。她跳下软床，一边尖声怒骂着“流氓”“大流氓"，一边抓起蒲扇抽向大锤。大锤被动招架着转身逃向门口。母亲闻声从打麦场跑过来，来不及问清原委就与女儿一同厮打大锤。邻居们三三两两围拢过来，有人出手把母女拉开，大锤趁机跑掉。巧凤声嘶力竭的怒骂变成了哭喊，几个女邻居劝说无效把她拉进院子。这时出去挑水的父亲回来了，听大伙七嘴八舌说了大致情况，他铁青着脸，跺着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日他祖宗！
当天巧凤没有出工，爹娘审了她好几遍，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也因为屈辱和害羞她没法说得更准确详细，只说大锤抓了她的胸。唯一的证人巧银说自己刚开始什么都不知道，正睡觉呢被姐姐的叫喊弄醒了，然后就看到姐姐打大锤。爹娘只好凭着想象补充事件的空白细节，估计把事情补充得很严重，聚集在脸上的愤恨经久不散。下午他们去了大队部找干部报警，干部们说要先调查清楚才能决定怎么处理，让他们等消息。父亲对两眼红肿的女儿转述了干部的话，然后对着墙上一块奇形怪状的经年污渍恨恨地说，我饶不了他，什么东西！
中午巧凤没吃饭，晚上勉强吃了半碗面条。天气依然闷热，她在院子里坐到很晚。夜里终于下了一场大雨，感觉凉爽了不少。她躺在自己房间的软床上，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心里一团乱麻，那乱麻仿佛浸透了污泥浊水，沉沉压着她的身子和脑袋，浑身上下都别扭。清清白白活了二十六年，怎么也想不到摊上这样的腌喷事。爹娘都是胆小怕事本本分分的人，樊村也是个本本分分的小村子，多年没出过像样的事情，无论好事坏事。倒是时常闻听周边村子传出事故，打架斗殴啦、失火失盗啦。还有一年出了桩杀人案，大伙儿谈论了好长时间，直到最后破案。他们说杀人案在公安那里是一号大案，比什么案子都大，人命关天啊。但这会儿巧凤觉得也不一定，像她昨天出的这档子事，在本分的樊村已经是够严重的了。对于她个人来说，就是一号大案。大锤那一爪子等于给她脸上刻了字，她都羞于出门见人了。下午的时候邻居秋婶子过来看她，拉着她的手把大锤臭骂了一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秋婶子说，他咋不照照镜子！又安慰她，你也别太当回事，就当给狗咬了一口。临走帮她理了理头发，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贴心地低声说，不行告他个狗日的。黑暗里想起秋婶子的话和当时的表情，巧凤想到一个小問题，她怎么没有问问事情的经过呢。反过来又想，她就是问了，自己咋好意思说啊，人家那是体谅她。巧凤在床上翻了个身，两手交叉护住自己鼓起的胸部，深深叹了口气。
二
房大锤家是外来户。据说是十五年前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因为与一户村民有远亲留了下来。他们在村头简单盖了几间茅草房，成了巧凤家的近邻。不是像现在的公房那样门挨门并排而居，他家错后一二十米，与相对密集的其他村民的房子隔开着较大的距离，看上去孤零零、怯生生的。他家有四个调皮捣蛋的男孩，男主人不太说话，女主人相反，性子急躁，嘴碎，为人处世一点儿不圆滑，所以他家人缘不算好，巧凤家与他们很少来往。几年后女主人生病去世了，五个男人的家更显得穷困破败，像他家墙根的柴火垛一样支离破碎。几个男孩衣衫不整，吃不饱肚子是常事，就难免有些小偷小摸的嫌疑，让村民很是瞧不起，也是村人欺负的对象。他们家是樊村的另类，没人正眼看他们。因为来往关注少，巧凤对他家的印象总有几分模糊。房大锤比她大五六岁，也像他的父亲一样不爱说话，是个傻大个儿，有点驼背，五官粗笨，眼神躲闪，给人感觉有，点迟钝，总之，她从来没把这个人看在眼里。只不过这两年父亲身体不好有时喊他帮个忙，出个力，对他就比从前客气些，没想到他就长了胆子，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巧凤开始，上工，她不能总躲屋里，她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她得出去挣工分。那天的活计是翻红芋秧子。夜里刚下了雨，需要及时翻秧，所以男女劳力差不多都集中到大队红芋地里了。因为来得早，空气凉爽，一块块红芋地碧绿如洗，稍远处笼罩着一大片乳白色的雾气，看着叫人舒心不少。巧凤被安排在靠东头一块地里，与几个年轻媳妇姑娘搭伴。她们嘻嘻哈哈说着闹着，跟平时一样。她们手里的翻秧棍灵活飞舞着，不一会儿身后就翻起一片发白的红芋秧。巧凤显得拘谨，不怎么说话，一股劲低头往前翻。她觉得自己已然不再是以前的自己，女伴们也不再是以前的女伴。她们说话透着几分虚假，应景似的，声音里夹杂着莫名的兴奋。她们的眼神发飘，谁都没有着意看她，却分明在心里时刻注意她，她的一举一动。她感觉得出来，她的事肯定都传开了，人家嘴上说着别的，心里是笑话她的。她的脸就热了，闷下头使劲干活，汗珠子很快顺脖子往下滴，不一会儿就把大伙撇下一大截。一个小媳妇拄着棍子捶着腰直叫，巧凤巧凤你歇歇吧，一会儿队长看见又得骂俺磨洋工。巧凤这才停下来，喘着粗气抓起肩上的毛巾擦脸上的汗。嘹一眼身后，见她们并没有赶上来，全拄棍歇着，交头接耳好像在说小话。她赶紧背过身去，弯腰摘一片大芋叶当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自己发烫的两腮。 收工的时候巧凤夹在她们中间往回走，两腿绑了石磙一样发沉。她想脱开人群落后几步，就停下来找了石片刮胶鞋上的泥巴。跟她们的距离慢慢拉远，后面又赶上一拨人，她只恨胶鞋上的泥巴太少。刮完了也不能老蹲着，她站起身，一眼瞥见房大锤就走在人群里，前方两三步的距离。他穿着沾满泥水的烂球鞋，高卷着裤腿，光着脊梁，肩上搭着他的破褂子。她的心抽筋似的紧了紧，身子僵了一下，脑袋却轰地热涨起来。几秒钟的样子，她突然冲过去，举着翻秧棍打了过去，正抽在大锤的后背上。人群一阵子骚动，有人拉住她，夺下她手里的棍。她挣扎叫骂着使劲往前扑，大锤已经甩开长腿跑了。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说，他又去了趟大队部，大队书记已经派人找了房大锤，房大锤交代说自己不是有意的。说那天早上他是去巧凤家取自家被借的盘秤，盘秤就挂在西墙上，他得绕过巧凤的软床才能拿到。那时正好看到一只大个毒蚊子在叮巧凤的脸，他就帮着赶了几下，蚊子又停在巧凤身上，他怕咬了她，就伸手去抓蚊子。他说自己当时也没多想，但确实是想抓蚊子的。巧凤听到这里气得直发抖，胡扯，真是胡扯啊，鬼才相信他。有这么抓蚊子的吗？真可笑，瞎话都不会说。一个大老爷们把脏手往人姑娘身上捂，是说破了天也不能原谅的冒犯。再说谁稀罕他抓蚊子，也不撒泡尿当镜子照照。巧凤越说越气，最后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在静夜里有些刺耳。巧银赶紧站起来把门关上，巧凤翻了她一眼。爹娘互相看了看，想说什么又没说。巧凤是他们的大女儿，老二巧莲已经出嫁，下面还有两个孩子没拉扯住（早夭），巧银和小弟还没成年。所以巧凤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爹娘一般都是听她的。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爹娘对巧凤是有点小愧疚的。早年因为家里穷，弟妹小，母亲身体也不好，巧凤八九岁才上学，上学也不能上安生，三天两头迟到，缺课、请假，要回家帮爹娘应付磕磕绊绊的日子。随着几个弟妹相继入学，家里的供给越来越困难，她就干脆不上了。她记得自己成绩还不错，考试得过七八十分。她记得是爹娘不让她上了，她的家务活太重，也就顺从了爹娘。后来她埋怨爹娘，爹娘说哪里呀，是你自己不想上了，你成绩不好，一考试就难为哭了。这事就成了一笔糊涂账，不了了之。但爹娘还是觉得欠了她，又是大姐，遇事习惯偏着她，权当一种补偿。
巧凤从小就是个要强有主意的孩子，这一点跟她老实的爹娘不太一样。遇到什么事她喜欢自作主张，先在心里掂量一下，然后憑经验和直觉挑一个最佳选项去应对。每次都证明她是对的，好像从没失过手。这得益于巧凤的积极上进，不甘落后。大队小队组织的学习呀活动呀她都积极参加，还曾经去大队宣传队帮过半年，就是平时在队里干活，有演出的时候就去宣传队打打杂、烧水、做饭、替女队员候场时换衣服递东西，偶尔还客串一下群众演员。后来进了几个下学的学生，她就被退回来了。她知道自己文化低，也没啥好埋怨的。记得退回来的时候宣传队开大会，干部在会上做了充分的解释，还结结实实表扬了巧凤，说她思想进步、工作积极、高风亮节，退出宣传队是他们的损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巧凤觉得脸上很有光彩，表扬她的那几个词儿让她激动了很久，暗暗要求自己以后更要走得直站得正，要对得起那几个漂亮词儿。她从宣传队要了几幅宣传画，全是革命样板戏里面的女主角。她把她们规规整整贴在自己房间墙上，有空就细细端详。李铁梅、柯湘、江水英、阿庆嫂。她们真是太好看了，不光长得俊，细皮嫩肉，高鼻大眼，衣裳也光鲜，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又合身又漂亮。更重要的是人家那精神头，正气凛然，浑身笼罩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芒，从头到脚找不到一丝丝瑕疵。刚贴上那几天，她经常呆呆地一看半天，饭都忘了吃。她越看越自卑，越自卑越想看，然后就忍不住想象她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那肯定美得很，比大队宣传队的日子还美，天天唱歌跳舞，吃得好穿得好。自己啥时候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呀，估计这辈子没希望了。没希望她也不泄气，她可以尽量靠近那样的生活。她平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干活却不惜力，不落后。开会她帮着摆板凳，倒茶水，认真听，努力记。村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永远跟她不沾边。她没有铁梅那样不凡的出身，但也是贫农出身的良家女子，清清白白。她觉得那是她的优势。可是现在，她的优势被房大锤那个狗东西一爪子抹了，她的清白从此有了污迹。
隔天秋婶子带妇女主任来找巧凤核实情况，巧凤说我正在院子里睡觉，那个东西后半夜进来了，伸手一把把我揪醒了，吓死我了。妇女主任问还有别的情况吗？巧凤摇摇头。又问巧银，巧银说不知道，我一醒就看见他们打起来了。妇女主任眼里都是失望，说这么简单？巧凤说不简单啊，他耍流氓，我要求大队把他送大牢。妇女主任说我回大队汇报，我们研究一下处理意见。但回去就没了下文。以后巧凤又遭遇大锤几回，她一如上回翻红芋秧，上前就打就骂。用毛巾抽，用脚踢，用随便什么捡到手里的东西砸。骂的词儿也简单，就是流氓流氓臭流氓。声音因为气愤尖厉刺耳，老远就听得到，成为樊村一道新的景致。因为巧凤拒不接受大锤打蚊子失手的调查结果，坚持说他是耍流氓，大锤被带到大队部看守了起来。大前年樊村有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跟着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跑了，被双双抓回来，关大队部帮教了半个月，每天专人看守，每天干部训话，丢尽了脸面。这也是大队处理这类案件纠纷的老办法。不过因为干部都忙，房大锤很快被转到男知青宿舍帮教，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劳动，这样也避免了与邻居巧凤动辄发生冲突。有天巧凤路过知青点，一转头看到大锤的影子，想冲进去打骂，被几个男知青拦住。那几个男知青的态度十分生硬，说你一个女人家上我们男宿舍干什么。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怪物，让她恍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回家后她想了好长时间，怎么也想不通。
三
大锤在知青宿舍发生的那件事，巧凤不知道，她家人也不知道。也难怪，谁敢告诉他们呢。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有天夜里，一个十五岁的小知青突然上吐下泻发高烧，知青们都吓傻了。大队卫生所的医生回老家看望病危的老娘去了，公社医院路太远，县医院直线距离不远，但隔着一座小山包。正焦急着，大锤挤进来看了几眼，马上指挥他们用旧床板做了副担架，连夜翻山把病人送到县医院急诊室，保住了小知青一条命。据说大锤拾了一路没换人，累得差点吐血。这事让知青们对大锤又感激又佩服。 其实大锤初到知青点的时候，大家对他的接纳多少有点无奈，不过是执行大队的决定。慢慢熟悉起来以后，他们发现大锤挺讨人喜歡的。他看上去笨笨的、憨憨的，脸上从早到晚挂着谦卑的笑。知青们逗他开心，问他摸人乳房的事，他立刻没了笑容，脸红起来，结结巴巴说自己真的是想给她打蚊子。他不爱说话，没事就蹲在院子角落里。谁有事喊声大锤，他都会迅速跳起来奔过去，帮过忙再回去蹲着。他高大的身材黝黑的肤色在知青点里显得很突兀，很有喜感，像人群里跑进一只大灰熊。本来大锤已经接受帮教半个月，可以回家了。考虑到巧凤丝毫不愿让步的态度，他们就把院子里放杂物的旧厨房收拾了，让大锤再住一阵子。本来知青们对大锤的事就没有看得很严重，只当一场寻常的乡村闹剧。救人的事又凭空给大锤添了一圈光环，他身上的污点就此更加淡化，几近于无。
村里对巧凤和大锤那件事的议论也开始转向，今天这样说法明天那样说法，刚刚趋于平静的舆论又被重新搅起来，激起一波波细浪。有天在地里干活，中间歇息的时候，几个婶子大娘围着巧凤说闲话。她们先是东扯西扯，巧凤没兴趣，就低头想自己的心事。突然有个妇女问她，那个狗东西以前没有过吗？她没听懂她的意思，也不知什么时候话题扯到自己身上的。她迟疑了一下。那妇女进一步明确说——大锤那个狗东西，以前没对你动过歪心思？肯定有过，你想想，狗改不了吃屎，哪是一会儿半会儿变坏的。女人们都跟着点头附和，注意力全转向她。对大锤的声讨就是对自己的声援，巧凤明白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她表示同情关心的人好像越来越少，所以听她们这么说心里就热了，有些感动，低头认真想了想，真的想起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大锤偷看过她几回。在父亲找他帮忙脱坯那几天，她给他送开水，被他色迷迷的样子弄得心里发毛，浑身不舒服。还有一回她去河里洗衣裳，不留神弟弟的汗衫被冲走，她急得叫起来，正在附近挑水的大锤立刻扔下水桶，用扁担把衣裳钩了回来，递给她汗衫的时候，他的手指有意无意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当时就有些恶心，使劲忍住了才对他咧咧嘴表示感谢。都是偶然现象，类似这种事在别的男人那里她也偶尔会遇到，加上她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也就没当回事。于是在周围期待的目光里她把这几件事都说了一遍。她努力说得准确明白，不够确定的地方还反悔了两回，说自己记不清了。一抬头，渐浓的暮色笼罩下，她隐约看见专注于她的那些目光里，夹杂着一些嘲讽和不信任。她赶紧停下讲述，心里有点后悔，还有点不安。几个女人感觉到她的变化，又七嘴八舌安慰起她来，话说得比亲人还贴心。很快她忘了刚才那瞬间的疑虑，心里又踏实了。
不久传言就像午后的炊烟，迅速在樊村上空弥散开来。她交代的那几个细节被渲染得变了味，甚至换了样，成了他俩早有勾搭的证据。人家说谁知道大锤摸过她几回，谁知道都摸哪儿了，这是她妹妹看见了，要是没人看见呢，她还往外咋呼吗？一个姑娘家，怎么也不嫌丑。这些话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巧凤耳里，每次都把她惊得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她找过秋婶子打问，秋婶子说那些事不都是你自己说出去的吗。巧凤心说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能是那个意思呢？那她是什么意思呢，自己也糊涂了。她没想到事情弄成这样，心里说不出的懊恼。十二岁的巧银又被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问得更细，细得她不知怎么回答，比如巧凤打大锤的时候到底是个啥表情，生气呢还是害羞呢。巧银都给问蒙了，回答一会儿一个样，自己也拿不准，最后被问烦了，谁问都闭嘴不吭。她娘沉不住气了，听到糟蹋闺女的风言风语她就给人家诅咒发誓，说不是那样。她整天追查造谣生事的人，跟好几个妇女翻了脸，到家就长吁短叹。天气渐渐凉快起来，一家人的火气却越来越大，芝麻粒大的事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巧凤知道都是自己的事闹的。那天娘终于把憋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她说，凤啊，不是我说你，那个事你就不该吵吵出去，咱是女孩家，他是男子汉，咱哪能弄过他，你看他啥事没有，还立了功似的，咱落得里外不是人，一家人跟着你憋……巧凤没听完就猛地站起来，一伸腿踢翻了面前的凳子，一跺脚回到自己屋里，插上门哭起来。又不敢太大声，怕别人听见了笑话，只能低声啜泣。
那晚月亮好，圆得像瓷盘，银白色的柔光泼洒在西墙上，比煤油灯的光清净多了。巧凤终于止住啜泣抬起头。不看她也知道，西墙上那几双好看的眼睛，正严肃地望着她。她忍不住走近了去看她们，立刻，又爱又慕的神圣感水似的浸润着她僵硬的身体，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她坐下，双手托腮，轻轻闭上眼，想理一理那些烦心事。就从房大锤的疯狂举动开始吧，多吓人哪，那不是流氓是什么？她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难道就该忍气吞声？要那样她成了什么人？她还记得那年被弄到大队部帮教的老姑娘，脸皮都被刮掉几层，丢人丢到家了，最后草草嫁到外地当了人家的填房。她的反应是激烈了些，她认为反应激烈的程度，恰恰代表了自己心灵纯洁的程度。事实上她也真觉得无法容忍，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外来户浑小子，居然胆敢冒犯她这样的良家女子。她觉得自己必须表达出被侵犯被侮辱的愤怒，才符合她的身份，才符合事实真相。她觉得自己每次见到大锤的打骂行为，都是在清洗自己，清洗大锤强加于她的污秽，是必需的，是别无选择的。她没有错。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不过这件事这样没完没了是她没料到的，她其实早就疲沓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大锤不认流氓这顶帽子，她就不知道怎么收场。她觉得自己不能松懈，以她的进步、她的积极、她的清白，没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她不甘心。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会发生反转，她没有洗净自己反倒又招来一身脏。大锤在知青点的事她后来也听说了，从那以后她就害怕遇到大锤，因为不知道怎么对待他。有时候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她就装着没看见躲开，好像做了亏心事的人是她，这让她特别郁闷。好比自己任性泼出的一瓢水，水的流向已经完全不受她控制，甚至与她的预设相反。现在，她成了樊村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巧凤的变化是悄没声息的。不知从啥时开始，她不再喜欢凑热闹，不敢跟人多说话，生怕人家问出什么尴尬来。姑娘媳妇们凑在一起逗趣，她一出现就戛然而止，所有的注意力一下集中到她身上，但谁都不正眼看她，突然一个莫名其妙笑起来，或者打另一个一下，双方假意闹起来，大家起哄，只把巧凤蒙在鼓里，晾在一旁，与她们区别开来。巧凤觉得自己就像车轱辘上的泥巴，想贴也贴不上，最后只好被无情地甩在路边。她平时走路不敢挺胸，使劲收着含着。吃饭也不敢多吃，怕肥肉长到胸上。其实她的胸并不大，与同龄的姑娘比好像还平了点儿，但一作为证据凸显就不一样了，再小也显得大啊。夏天衣裳又薄，简直让巧凤拿它们没办法。越是人多的地方她越紧张，低头含胸，尽量侧过身去，或干脆躲起来。秋婶子有天看着巧凤低头含胸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对旁边的人说，这妮子，变了，换了个人儿似的。 不久父亲病了一场，是疟疾，人虚得不行，走路打晃。有天傍黑，很久没有去挑水的巧凤默默拎起水桶。她不能让常年腰疼的母亲去挑，年幼的弟妹去她不放心。東村只有一口深水井，去那里必须经过房家院墙外面的路段。她有意耽搁了一阵子才慢慢晃出门，她想让越来越朦胧的天光遮遮脸。人说冤家路窄，怕啥来啥，她提心吊胆绕过房家墙边的麦秸垛，心情陡然放松，以为危险过去了，转头就看见大锤挑着两桶水大步流星走来。他自然也没有丝毫精神准备，走得又快，突然看见巧凤他惊了一下，本能地刹住脚步。桶里的水因惯性泼出来，他一个踉跄，两只大脚踩着湿滑的路面，身体失衡重重摔了个仰八叉。一阵子稀里哗啦，两桶水几乎全部泼出，大锤狼狈地坐在泥水里，不敢抬头再看巧凤第二眼。巧凤也吓了一跳，她进退两难地愣怔了两三秒，赶紧走了过去。挑水回来的时候，她小心走过刚才的出事地点，路沟之间还依稀看得见大锤滑倒的痕迹。她突然想笑，赶紧用闲着的左手捂住嘴。其实刚才她也想笑的，使劲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她怎么能当着他笑呢。她瞥了一眼空旷无人的四周，还是没敢放肆地笑出来。她想象着大锤那个浑小子刚才的蠢相，连滚带爬起来，一脸一身泥浆，也不敢再去井沿提水，挑两个空桶就跑回了家。她的双眼在昏暗里闪了闪，嘴角使劲牵了牵，又牵了牵，心里特别畅快，像小时候参与了一场可笑的恶作剧。
四
今晚放电影，《地雷战》。樊村因为这个消息几天前就开始兴奋，到哪儿都一派喜气洋洋。大人斥骂孩子的声调都唱歌似的，脸上都是与嘴里不符的宽纵意味，孩子们自然更放肆起来，闹得一个村子鸡飞狗跳，热气腾腾。虽然《地雷战》已经来村里放过不下五六回，里面的词儿都熟得快能背下来，期盼的心情还是一点儿也没减少。毕竟是看电影啊，一年没有几回，日子过得太干瘪无趣了。太阳还没落山，放电影的大操场上早已热闹起来。扯银幕的木棒已经支好，前面空地上摆满了占位的板凳、椅子、石块砖头等等。旁边的大草垛成了孩子们撒欢儿的场所，他们以破坏的方式表达着心里的喜悦，撒、踹、踢、滚，把陈年麦秸造腾得乱七八糟，灰土狼烟。
巧银和小弟匆匆往嘴里扒了几口红芋干饭，就带上小凳子跑了。巧凤和爹娘到的时候天已黑下来，大银幕已经扯好，酒足饭饱的放映员和几个大队干部正在摆弄放映机，马上要开始了。巧凤一到场就避开爹娘钻到人堆里。秋风渐凉，她头上裹了条方巾，蒙住半边脸，应该没人注意到她。她从来不与家人一起看电影，怕有什么搂搂抱抱的臊人镜头尴尬。她坐的是小矮凳，天又黑，躲在人群里感觉还比较安全。机器似乎出了点问题，迟迟没有开映，大家只好无聊地拉家常，开玩笑消磨时间。大呼小叫叽叽喳喳中间，巧凤听见两句对话。一个问大锤没来吗？还关着禁闭哪？一个说早放出来了，他是不敢来吧。然后两人哧哧笑起来。巧凤心里一紧，一年多过去了，怎么还有人惦记他俩的事，要惦记到啥时候。那件事处理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虽然大锤被帮教了一阵子，但始终没认下那顶流氓帽子，让巧凤心里悬着没法落实。出工和学习的时候又遭遇过大锤两回，她硬着头皮扑，上去打了两下，围观的人已经没多少兴致，自己也感到无趣。可是又觉得必须走这个过场，否则小人的诬陷就坐实了似的。
电影终于开映，可能是胶片太老，银幕上麻麻点点，十几二十分钟就断次片，要等放映员捣鼓好一会儿才能接上。后面的情节和某些台词就被性急的人喊了出来，大家哄笑着，等待着，仍然看得津津有味。银幕上的俊男美女和不一样的生活故事，对于樊村人永远是新鲜的、悦目的、有趣的。巧凤身后几个愣头青小青年开始讨论民兵队长赵虎，说他是喜欢大辫子玉兰呢，还是喜欢短头发二曼？谁更配他呢？然后几个人按照各自的看法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开始胡说八道，有些字词粗俗不堪入耳。巧凤的脸开始燥热，她使劲塌下腰弓下身子两手堵住耳朵。她不喜欢这样让人难堪的放肆，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樊村有一个约定俗成的现象，女子一旦结了婚，特别是生了孩子就可以不再有羞耻感。西院秋婶子的媳妇，本是一个腼腼腆腆干干净净的女子，婚后不到一年生了儿子。有天谁家的狗叼走了她家晾在院子里的腊肉，她抄起扁担就撵了出来，一直追到对面的打麦场，终于把那块腊肉拿了回来。巧凤迎面碰见她吓了一跳，她居然光着膀子，两只大奶子呼扇呼扇垂在胸前，有雪白的奶水溢出来濡湿了抿起来的裤腰。她一手拿着扁担，一手抓着乌黑的腊肉，满是汗珠的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微笑。打麦场那里正聚着一群乘凉的人，有好几个老少爷们儿呢。这个小媳妇那时才二十岁出头年纪。打那起巧凤就暗下决心，以后结了婚也不能学秋婶家小媳妇，要做个文明人，像城里人那样。比如画报上的电影演员和城里来的知青，他们干净洋气，骨子里透着文化人的高贵，这辈子要是能当一天那样的人她就知足了。所以她喜欢看电影，听广播，喜欢听干部读报纸，她觉得这些都是让她摆脱粗野低俗走向高贵洋气的渠道。
电影散场的时候，巧凤拎着凳子站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后面那几个小青年探头探脑看着她，然后就开始交头接耳。其中两个勾肩搭背，松松垮垮凑近她，齐声喊了句“假正经”。幸亏没有人注意，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开。那几个人应该是村北四小队的，与村东一小队的她并不很熟悉，叫她假正经可能因为她堵起耳朵不听他们的脏话，更有可能他们认出她是大锤事件的女方，出了名的樊巧凤，故意羞辱她。这样想着，巧凤心里陡然空了一大块，虚得不行，走路都没了力气。刚才看电影时满脑子的愉悦兴奋跑了个精光，身边的世界又恢复如常。回到家她就钻进自己屋里，和衣倒在床上。樊村可能待不住了，她得离开这里。脑子里蹦出这句话以后，立刻陷入更大的虚空，无边无际抓不到挠不着的那种虚空。她能去哪里？有希望走出樊村的除了下放知青，就是有文化有门路的回乡青年，被推荐上大学或招工去城里。这条路她想都不要想，爹娘和自己都没有那么大能力。她只有出嫁这条路。一想到嫁人这件事，她就浑身别扭，还有些羞愧。她是打定主意晚婚晚育的，国家提倡，没道理可讲，她，樊巧凤，必须晚婚晚育，天经地义。否则她就是把自己等同于落后分子，是丢人现眼的事。想想吧，一个姑娘家，慌里慌张早早找个男人嫁了，多难为情呀。这些年晚婚已经成为时尚，女孩子们好像都不好意思早婚，有意无意就把婚期拖下来了。樊村的女孩二十六七岁还待字闺中不算反常，个别二十岁出头就嫁了的倒让人觉得怪怪的，她自己也觉得不光彩，见人都躲躲闪闪的，好像干了见不得人的丑事。前几年就有给巧凤提亲的，巧凤一听就生气，觉得自己还小，口气很冲地埋怨她娘多事，让她娘回绝人家，说她不想谈。娘苦着脸，很不情愿，又说服不了闺女，只好由她。大锤那件事出来的前几天秋婶子还过来提过亲，说是邻村一个转业军人，民兵连长。巧凤嘴上推托，心里却头一回活动了。她对未来的丈夫要求不高，人稳当有文化知道进步就行。她觉得这个人都进步成民兵连长了，还当过兵，当然拿得出手，配得上自己。只是一个闺女家磨不开情面，打算秋婶子再提起的时候自己就半推半就，秋婶子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后来大锤那件事出来了，秋婶子再没提起过。 整整三天，樊村的男女老少都陷入昏天黑地的忙碌中，壮劳力割的割，收的收，打的打。老人孩子送水送饭，捡麦穗。终于赶在一场大雨之前把麦地收拾清了。雨是中午头突然下起来的，巧凤和几个男女劳力饭还没顾上吃，冒雨又回到场上，用塑料布油布毛毡把麦子遮严实，一口气干到午后两点多。回到家她筋疲力尽，迷迷糊糊，勉强喝几口芋干子稀饭就躺下了。娘觉得不对劲，过来一看巧凤脸通红盖着被子在发抖，手一摸额头，滚烫。巧凤病倒了，发了两天高烧。这天傍晚，稍稍退烧的巧凤觉得身上轻松一点儿，强撑着从床上挣扎起来。她有点生自己的气，这个时候病了实在误事。这两天躺得骨头都要生锈了，对干惯了体力活的人简直是折磨。她想试着走走，盼着快点恢复，还有那么多活儿等着她。她必须赶在出嫁前把活儿干完，然后，可能再也不回來了。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腿软心慌，头重脚轻。这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闪过，应该是熟悉的，却想不起是谁了。她扶着门框走出来，对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张望着。她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暗淡下来，她知道那是谁了。
她的心敲鼓似的咚咚跳了几下。村里很安静，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在地里忙活的人们还没回来。那个背影继续蠕动着，迟迟没有从视线里消失。走得真耐心，真有劲道啊。她往前跨了几步，腿还是发软，就顺手从墙边捡了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槐树棒，拄着慢慢往前走。一袋烟的工夫，她来到南汪沿。那个身影果然在那里，正蹲在一块石板上洗衣裳。天光已经开始模糊，原本矮小的身子努力蹲伏，看上去是暗灰的一团。她不知不觉来到那一团暗灰背后，看见那肉鼓鼓的身子伏下去把衣物抛到水里，再拉回石块上用力揉搓，那么有力，又那么丑陋。起风了，裹挟着水汽的晚风抽打着虚弱的巧凤，她感觉发冷，脑子阵阵发蒙，有点犯糊涂。但她顾不上自己，一心都在面前那团东西上。这团又傻又丑的饭嘎巴儿，黏在人家身上多余又讨厌的饭嘎巴儿。一股极端厌恶的情绪攫住了巧凤，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是别无选择。她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毫不犹豫拿起手里的槐棒，对着那团东西使劲一戳，只听咕咚一声闷响，伴着一声短促的惊叫，水面上涌起一些怪异的波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锤媳妇的尸体被人在南汪西北角发现，汪沿一块大青石上，静静蹲着大锤家那个大红塑料盆，衣裳还没洗完，有两件漂浮在水面上。很明显是失足溺水。闻讯赶去的大锤被彻底击垮了，他抱着媳妇湿漉漉的身子不愿撒手，几个人好半天才掰开。他半跪在泥地里，面如死灰，左右开弓使劲抽打着自己的腮帮子，一线殷红蚯蚓似的从嘴角爬了出来。后来村民们才知道，出事那天因为连日抢收太乏累，吃晚饭时媳妇找出了半瓶高粱烧递给大锤，让他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那是早前待客剩下的，供销社里打的散装，劲儿特别足，大锤吃了喝了就晕乎乎和衣睡了过去，一夜没动窝。他根本不知道媳妇去南汪沿洗衣裳一夜没回来，在家的老爹和小弟参军更没有那个细心。村里几个老少娘儿们私下嘀咕说，也是大锤命里该着，他要不喝那两口猫尿，肯定会去南汪沿找找，说不定还会陪着怀孕的媳妇去洗衣裳。他俩多好啊，没事总喜欢黏在一起。阴天黑得早，汪沿又滑，那小媳妇身子还不利落，肯定是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可惜了，两条人命啊。事后一连好几天，樊村上空似乎还回荡着大锤悲恸欲绝痛悔交加的哀号。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汉，那呼天抢地的难受劲儿，谁听了都想掉泪。
这天晌午又落了场急雨，雨一停巧凤娘就出来整理垛在墙根的柴草。秋婶子端着碗倚着大门在吃饭，两个人就搭了几句话。你吃了吗？秋婶子问。吃了。巧凤娘抬头看看天，老天也是改常，天天下。秋婶子叹口气说，老天是哭大锤媳妇呢。巧凤娘说，是呢。过了一会儿秋婶子又问，巧凤这几天怎么没见？别提了。巧凤娘说，也是前阵子累狠了，发烧多天了也不退，饭也吃不下，夜里还乱说胡话，也不知是啥邪魔附体了。秋婶子往嘴里扒了口芋干子饭，说巧凤也快办喜事儿了吧？巧凤娘还未及说话，忽听自家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又是几声尖叫，声音发闷，应该是屋里发出来的。巧凤娘有点耳背，听出来是巧银的声音，却没听清内容。秋婶子突然变了脸色，手里的饭碗一歪，汤水流了一大襟。巧银尖厉的嗓音陡然清晰起来，玻璃碴子一样刮割着潮湿的空气。她已经跑到院子里。这回巧凤娘听清了，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背后刚刚理好的柴草又稀里哗啦散落开来。
巧银还在尖声叫着：快来人呀，快来人呀！俺姐喝农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