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唢呐响了半宿，狗也吠了半宿，人声稀疏了一阵，后半夜才静下来。
　　原是邻家的姐姐在昨晚下葬了。
　　清晨寒气不止，院子里飞着几张苍白无力的纸钱，姐姐的狗伏在不远处的沙堆上，失了元气般安安静静，一声不响。我与姐姐其实不太熟，但是，即便如此，原是好好的人忽然就走了，还是让我有些悲伤，这兴许是群居人类的本能。
　　我是在十二三岁的年纪，认识了那个姐姐。她并不是很美，个子不高，瘦得不行。那时她二十四五岁，已经嫁人，还生了一个与她神似的女儿，女孩儿的名字有些意思，叫念生，听着倒有些无法言说的意味深长。那小女孩子虽不大，但实在是能吃，每日总是拽着各种食物嚼着，偶尔还来我家蹭点牛奶蛋糕。我不大喜欢她，觉得她少了那姐姐的灵气，反倒有些她父亲的土气。姐姐的男人很少回家，说是在外谋生计，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怨姐姐生的是女孩儿，觉得丢人，便不愿回家。虽然一年半载见不到丈夫，那姐姐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悲伤。丈夫不回家，她便养了一只土狗做伴，每天念生和狗逗乐的样子，也足够撑起一家子的热闹。
　　第一次在她家中做客是念生牵着我去的，那灰色水泥的空间里充斥着冰冷的油腻味，狗趴在水泥地上，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悠闲模样。我见姐姐斜靠着四四方方的桌子坐着，便有些紧张，她不像个温柔的女人，窄窄的眼皮下，藏着说不清的不悦，暗黄色的灯光直直地从她眼睛里溢出来，照得我浑身冰凉。我便想讨好她，努力找话和她套近乎。东拉西扯了半天，却看见了墙角上有些密密麻麻的字，我便凑近去看。具体写的什么，我早已记不得了，但是那时觉得惊为天人，隐晦的诗句在坑坑洼洼的墙上密集地排着，我虽年龄不大，但还是能隐隐感受到字里行间某种对生活厌倦的高深，让我很是崇拜。在鸡同鸭讲的乡下，能写出这文字的她定是第一人。于是我便又扯着话题，说她写的东西很好，比我书上读的更新奇。她依旧没有动摇，手里掂着一碗白开水，不接我的话。半晌无话，她便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播的是《雪山飞狐》，片终的时候，因为实在喜欢那首歌，我便没头没脑地跟着哼了起来。“你唱得很好，好听。”姐姐突兀地说了一句，我却惊得闭上嘴，不敢再唱。午饭的时间到了，她并不留我吃饭，我自知无趣，和念生开了几句玩笑，便打算回家。那姐姐已经转到厨房里炒起了饭菜，油膩的气流沿着天花板上的电线张牙舞爪地包围住了不圆不椭的灯泡，灯光有温度地照着桌上的那碗白水，上面浮着一只挣扎的蚊子。我呆呆地看着那蚊子死了，才回家。家里一桌饭菜热气腾腾，油腻而又温情满满，我忽然很好奇那姐姐炒出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但是，也不过想想而已。
　　不久之后，我考上了县城里的高中，寄宿在学校。在繁忙的功课之中，我便不大记得那个姐姐了。冬至过后，我回了一趟家，姥姥择着我最喜欢的青豆角，絮絮叨叨地说，邻家的姐姐精神上好像不太好了，前两天被她丈夫拉到精神病院，说是要治好了再回来。“以后嫁人，可不能嫁给这种男的！”姥姥布满青筋的手颤了一下，将一节长了虫的豆角丢进了畚斗。家里的饭菜简简单单，却无比可口。“姥姥，我真想一直在家里，不想上学了，学校的饭菜是真的很难吃。”我塞了一嘴的豆角，边嚼边抱怨着学校的种种。
　　“说什么呢，要好好读书，以后能嫁个好人家，傻孩子咯！”姥姥把豆角都倒到我的碗里，“医院里的饭菜才是不能入口，知道吗？”姥姥往窗外看了一下，姐姐家门口，那只土狗晒着太阳，懒懒散散，和平时并无两样。
　　回学校的时候，我特地往姐姐家望了望，没有灯光，四周灰色的房间有理有据地暗着，不少灰白蚊子不断地从房间里往外撞，却被困成一团，死囚一般无望地挣扎。兴许医院比这里更明亮一些。我发呆了一会儿，便出了弄堂。弄堂外边儿的柏油路被晒了一天，一股焦掉的塑料味儿沉淀在空气里。直达学校的小面包车不久就来了，晃晃悠悠挤上车，关上门的瞬间，心里一下子空了一块儿，那姐姐的事儿便漏到车外断断续续的风景里去了。
　　学校功课日益繁重，我栽在其中，焦头烂额。寒假，我终于回了家。姥姥坐在门前的石椅上晒太阳，看见我，便急急忙忙去把冰箱里的鱼拿了出来，说是要给我炖汤补身体。弄堂的旧石子路已经拆了重建，取而代之的是笔直的水泥路，不少邻居搬了小椅子在自家路边上坐着，阳光客客气气地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日头正好。远远地能听到几个野孩子放小鞭炮的玩闹声，空气里充满人气，有春节的味道。
　　大概是中午的时间，姐姐家的门忽然敞开了，一个圆滚滚的女人艰难地踱出门来，靠在了红漆落尽的铁门上，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我一下惊住，居然是那个姐姐。姥姥知道我吃惊，塞了一颗小番茄到我嘴里，然后小声地说，那姐姐在医院吃了太多药，回来便浮肿起来，再也瘦不下去。
　　我刚想和她打个招呼，那姐姐的男人却从门里探出头来，招呼着让她吃饭。姐姐哦了一声，便进了门。夫妻两个比我想象中的恩爱许多。生活兴许凑合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是一副岁月安好的模样。
　　我便不再多想那姐姐的事情，安安稳稳地享受起了假日。
　　念生依旧常来我家玩儿，就那样隔三岔五地，她便稀里糊涂地长大了，脸圆得不像样，倒是笑起来很干净，问她关于她妈妈的事情，也总是傻笑着说不知道。后来的某一天，她突然偷偷告诉我，说她要有个弟弟了。我吃惊，倒也明白了。给了念生糖，便让她回家好好照顾妈妈。“爸爸会照顾妈妈的，因为妈妈有弟弟了。”念生舔着糖，回家去了。
　　三月的时候，寒气依旧不减。我数着回学校的日子，怅然若失。那姐姐的产期也将近，她丈夫还特地来问姥姥一些生产的事儿，态度无比严肃认真。姥姥自然是耐心地教他，但是，待他走了，便又叹气，“之前生女儿也不见得这么细心，在土地庙里求了签，知道是男孩儿才改了脸色。这男人不真呐。”
　　窗外却依旧热闹着，弄堂里五六个小孩儿在捡放完了的爆竹。春节已过，热闹的气氛减弱了一些，但在孩子心里，只要不开学，便天天都是春节。念生坐在自家门口，逗着那只土狗，没有从前那样的孩子气。
　　姐姐的肚子一天天大着，几乎超出我的想象。她丈夫笑呵呵地，满面春风，一副喜事将近的样子。没几天姐姐已经走不动路了，为了让姐姐放松身心，那男人叫了邻居的两三个姨母婶婶来自家凑一桌麻将。每天，搓麻将的清脆声和嗔笑在弄堂里外此起彼伏，日子一下就紧实起来。 　　两个星期之后的一個深夜，弄堂里忽然就人声喧闹，男人焦急而不知所措的声音跌跌撞撞，和女人的呼天喊地莫名地不协调，我大概知道，那姐姐是要生了。姥姥听到声响，便出了门，说要打个帮手。在把姐姐送上车后，姥姥才回来，手上已经有些干掉的血点，触目惊心。不论用肥皂洗了多少遍，还是一股腥味。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被敲门声弄醒，开了门，却看见念生一个人蹲在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狗伏在她脚边，静静地喘气。“阿姐，我一个人害怕，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我抱着她进屋，给她煮了点面，哄着她吃完，逗她玩了一会儿，念生便困了。“小孩子心宽，想睡便睡了。”姥姥摸着念生的头，拉着她到我的房间睡觉。
　　两天之后，姐姐还是没有回家。念生每天哭闹，要妈妈，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没办法，带念生去了她某个三姑六姨的家里。我总算是清静了。
　　又过了大概三天，那姐姐的男人有些丧气地回到了家。左邻右舍自然是好奇，便问他出什么事了，那男人愁苦着一张脸，叹了声气，说：“我老婆大出血，还好孩子没事儿。果真是个男孩儿！”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也长吁短叹了一阵，然后安慰那男人，说好在有了一男一女，一辈子的吃穿也不愁了。她们七嘴八舌了一阵，便散开，留男人一个在房子外边儿坐着抽烟。天黑得很快，那男人不一会儿就进了屋。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不是很相信那男人的话，兴许是他胡言乱语，那姐姐好好的人怎么会大出血？姥姥不接我的话，手泡在冷水里搓得通红。
　　几天之后，居然听说那姐姐走了。我震惊，却无法不信。而昨夜，姐姐终于下葬。由于不是老死，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办丧事，那男人有些庆幸，说是这样省下不少办丧事的钱。晚上唢呐没头没尾地响着，梦境里，念生的哭声隐隐约约，像是真的。
　　不久之后便是开学，念生站在家门口和我道别。小小的个子，比以前瘦了许多。我拖着行李走过弄堂，她便追上来，喊道：“姐姐，我会想你。”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点了点头，走出了弄堂。
　　早春还是有点冷的，风吹得我的脸颊生疼。往后的日子，我便不再去想那姐姐，念生我也不怎么见得到了。只是听说好像是她成绩不太好，便打算辍学去学一门手艺，好养家。
　　春节依旧，早春依旧寒得惊心动魄。我时常在入睡前想起念生，但，我希望她早已忘了我，忘了被时光甩到背后的种种。
　　责任编辑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