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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本文在对1616个宾语为“一+量词+名词”的“把”字句进行分类统计的基础上,从语用、语义、语法三个层面对其进行了考察分析。结果显示:“把+一+量+名词”句式从语用角度来看,主要用于对某一事件、某一人物的行为和某一原理进行描写和叙述。“一+量+名词”作为宾语主要出现在表示位移的“把+宾语+动词+介词短语”和“把+宾语+动词+趋向补语”的句式中。“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当名词与所指对象具有不可分离的从属或连带关系、或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所处的环境之中、受话人可以看到或识别出来时,这一格式为“定指”;当“一+量+名词”仅仅虚指该成分所代表的事物,这个事物是否存在于特定语境中,发话人也不清楚时,这一格式为“不定指”。
关键词:“把+一+量+名词”句式 句法 语义 语用
一、引言
在以往的研究中,有些专家学者已经注意到“把+一+量+名词”这一句式,并对由“一+量+名词”充任的“把”字宾语、该句式的语用条件进行了研究和描述。其中讨论较多的是这一句式宾语“一+量+名词”的定指和不定指。
关于“把”字宾语“一+量+名词”的定指和不定指,大部分专家学者认为,即使“一+量+名詞”为不定指形式,但在“把”字句中却是定指的。持这一观点的有:刘月华(1983)、张伯江(2000)、杉村博文(2002)。刘月华(1983)指出,“有时‘把’的宾语虽然为数量短语‘一个’,但这个宾语还是确指的,只是说话人认为无须指明或根本无法指明。”张伯江(2000)认为“把”字句的宾语都是定指的。为了说明这一观点,他把受“一+量”修饰的“把”字宾语作为反例进行了分析,认为对这一句式有定性的准确表述应该是:“在第三人称叙事体中,‘把’字句中‘把’的宾语一定是小说世界里的主人公所已知的。”杉村博文(2002)指出,汉语语法在语用上要求“把”的宾语在指称上具有“高可及性”(high-accessibility),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有定性”。一个语言形式在指称上具有“高可及性”,简单说来就是听话人能够根据该语言形式将其所指和事先存在于自己知识结构里的某一事物正确地对应起来。“可及性”构成一个向高低两极过渡的连续统,在一般情况下,“把”的宾语朝“高可及性”这一头靠拢。通过分析,他认为“一+个+N”作为“把”字宾语都是“可及性”的,也就是说是“定指的”。
对“一+量+名词”作为有定“把”字宾语持反对态度的有马希文(1987),陶红印、张伯江(2000)。马希文(1987)指出:“值得注意的是(X)①②类句子里的‘把’后边出现了‘数·量·名’结构。有人认为‘把’后边的宾语一般都是定指的。这实在是个误会。应该说,从语法角度来看,‘把’的宾语既可以是定指的也可以是非定指的。”陶红印、张伯江(2000)认为,有定无定和已知未知信息是两套概念。根据chafe(1987、1994)的说法,他们把有定无定看作一个纯粹语法形式的问题。并认为汉语没有像英语的“a”和“the”这样的无定和有定冠词,其有定性在形式上是不明确的。判断已知信息和新信息主要是看名词所指是否在上文已经出现过。有的名词所指在上文没有出现,可是能够从已经出现过的名词所指推测出来,chafe称之为“半激活概念”(semi-active concept)或“易推信息”(accessible information),Prince(1981)称之为“能推信息”。他们认为,只把信息分为已知未知具有局限性,应该做更细致的划分。通过对语料的分析,他们认为无定“把”字句,确实既可以带有定名词又可以带无定名词。“把一个”后面的名词所指的语言信息性质非常特殊,通常不代表一个回指性的旧信息成分,也不可能有引入全新信息的作用,即使有新信息,也往往和真正带话题连续性质不同。从以上学者的研究,我们可以看出,对于这一问题的研究正在不断引向深入。
关于“把+一+量+名词”这一句式的语用条件,马希文(1987)认为:“从语用角度看,如果使用非定指的‘把’宾语,整个句子就有了附加的用意,所以使用机会较少。这个附加的用意就是交代出说话人感到意外。” 张伯江(2000)与张春红(2004)指出,从语用分析的角度看,宾语受“一+量”修饰的“把”字句主要出现在描写性的叙述句中,常常是叙述者眼中看到的情况,常常出现在小说的叙述描写部分。
以上学者的研究涉及到了“把”字宾语“一+量+名词”的“有定性”问题以及这类句式的语用条件,他们的研究成果对于全面考察宾语为“一+量+名词”的“把”字句具有启发意义。
我们从北京大学汉语语言研究中心现代汉语语料库中查询到了10109条结果。我们采用等值抽样的方法,从10109个例句中随机提取了2000个例句,去除不符合要求的例句(如带有“一般”“一切”及“把”作为量词使用的例句)之后,共得到1616个例句。本文在对这1616个例句进行统计分析的基础上,就“把”字宾语为“一+量+名词”的“定指”和“不定指”、“把+一+量+名词”的句法语义特征、“把+一+量+名词”的语义语用分析三个问题进行考察与讨论。
二、“把”字宾语为“一+量+名词”的“有定”与“无定”
(一)关于“有定”和“无定”
关于“把”字宾语的“有定”与“无定”,受到以往研究的启发,我们认为,应该把“有定”与“无定”看作一个连续统,处在这个连续统两极的是“有定”和“无定”。另外,确定“把”字宾语的“有定”与“无定”应该以说话者和听话者双方的信息交流为前提,如果是第三人称叙述体,则应以叙述者和阅读者双方的信息交流为前提。
陈平先生在《释汉语中与名词性成分相关的四组概念》中,系统分析了“有指”和“无指”、“定指”和“不定指”、“实指”和“虚指”、“单指”和“通指”四组概念的含义及其相互关系。其中关于“定指”和“不定指”的概念是这样界定的:“发话人使用某个名词性成分时,如果预料受话人能够将所指对象与语境中某个特点的事物等同起来,能够把它与同一语境中可能存在的其它同类实体区分开来,我们称该名词性成分为定指成分。又有两种情况,一是语境中没有其它同类实体,但所指对象在特定语境中是独一无二的。二是虽有其它同类实体,但受话人可以凭借种种语言信息和非语言信息将所指对象与其它实体区分开来。如果预料受话人无法将所指对象与语境中其它同类成分区分开来,我们称之为不定指成分。这里也可分为两种情况,一是受话人是首次把所指对象引进话语,把它作为一个陌生的实体介绍给受话人。二是发话人仅仅是用该名词性成分虚指该成分所代表的事物,至于这个是否存在于特定语境中,发话人本人也不清楚。”我们认为陈平先生对这一对概念的界定非常准确、清晰,完全可以包括其它学者的观点。因此,我们对“一+量+名词”“定指”与“不定指”的确认即以上述论述为标准。
(二)表定指的“一+量+名词”
陈平先生认为一般只有在三种情况下,名词性成分才能以定指形式出现。第一种情况是,所指对象在上下文中出现过,现在对它进行回指。第二种情况是,名词性成分的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身处的实际环境中,可以靠眼神或手势(deicttic reference)加以辩识。第三种情况是,所指对象与其它人物之间存在着不可分离的从属和连带关系。从我们对语料的统计结果看,作为“把”字宾语的“一+量+名词”中,基本上没有对上文的回指,但确有相当`一部分属于陈平先生所指出的第二种和第三种情况。
(1)当谢飞把一尊“金鸡报晓”的陶瓷艺术品赠给王震时,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2)中午就餐时,当陈老兵把一碗鸡蛋生日面和热腾腾的饭菜端到小王面前时,他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3)他请我坐下来,把一盘鲜红的樱桃往我面前一推,说:“吃吧,自家产的。”
(4)你娘天天等你盼你,把一双眼睛都哭瞎了……
(5)也许她正把一腔热血,化作绵绵细雨,洒在字里行间。
(6)里斯蒂娜相貌平平,缺乏妙龄女郎的风姿和娇美,她身材颀长,喜欢把一头乌发披垂两肩。
(7)为取得“延生护宝液”在韩国销售的许可证,林在辰四处奔波,把一份份详细资料和药样送交政府保健社会部审查。
(8)在新的形势下,邯郸市委结合县级机构改革,把一些有志于农村工作的国家机关的党员干部派到农村去。
(9)但老人的儿女们却为王璧新的一举一动感动了,他们把一个厚厚的“红包”悄悄地塞进了王璧新白大褂的口袋里。
以上例子中的“把”字宾语都是确指的有定成分,属于定指。例(1)至例(3)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身处的实际环境中,可以靠观察或手势对所指对象加以辩识。如例(2),对于“陈老兵”和“小王”来说,“一碗鸡蛋生日面”就在彼此的面前,当然不是任意一碗生日面,而是专门给“小王”过生日吃的。对于读者来说,虽然看不到生日面,但可以从句中得到一个明确的信息,即“一碗鸡蛋生日面”是专门给“小王”过生日吃的。属于定指成分。例(4)至例(6)所指对象是与特定的某个人相关联的一个部分,根据语境可以推导出名词成分的所指。如例(4)中,小句“把一双眼睛都哭瞎了”与第一个小句共用一个主语“你娘”,所以,我们可以从中推知,是“你娘”把她自己的眼睛哭瞎了,而非其他人的眼睛,所以“一双眼睛”定指“你娘”的眼睛。例(7)至例(9)量词后的名词性成分都是带有限定性成分的名词,根据这些限定性成分,以及名词与描写人物或事物的连带关系,我们可以推断出宾语的所指,例(7)中的“一份份详细资料”从上文可推知,是“延生护宝液”的资料和药样,因此属于定指。
(10)搞好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关系到我国社会主义兴衰成败,关系到把一个和平、稳定、繁荣的中国带入21世纪。
(11)中美双方将共同努力,在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的基础上,把一个健康、稳定的中美关系带入21世纪。
以上两例中的“中国”和“中美关系”都是独一无二的事物,“一+量+名词”虽为无定指形式,却是定指的。
(三)表不定指的“一+量+名詞”
(12)把一个多项式化成几个整式的连乘积形式,叫做多项式分解。
(13)古人最初是这样做的:把一个水果分成相同的五份,每人取一份,即1/5。
(14)把一杯开水放在空气中,经过很长时间才冷却。
(15)把一滴红墨水滴在一杯水里,可以看到红颜色不断向四处扩散。
(16)对幼儿来说,他们的观点、情感、意志可以自由表达,很少受到约束和控制,即使他们把一朵红花涂上很多黑点,大人也不会指责他们。
(17)春天,队长安排去打青,把一担担青草挑回来沤在池子里做早稻底肥。
(18)那都是些摆头摆脑的小伙子,前天把一个卖瓜的捆了一绳子,昨天又把一个木匠的家伙收了,害得人连哭带嚎。
例(12)至(15)都是对某个原理或现象进行说明,“一个水果”“一杯开水”和“一滴红墨水”都是指任意一个个体,没有确指的对象,说话者和受话者也无从知道它们是否存在于一定的语境中。例(16)至(18)中的“一朵红花”“一担担青草”“一个卖瓜的”和“一个木匠”在前文中都没有出现,也很难说是主人公已知的,听话的人也不可能从语境中推导出其所指对象,因此是不定指的。
(四)“一+量+名词”的“定指”与“不定指”
根据统计结果,“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有902条是定指的,占总数的55.8%,714条是不定指的,占总数的44.2%。我们还可以看到,受“一+量”修饰的“把”字宾语中,既有定指的也有不定指的,但它们在语义上有一定的限制。“一+量+名词”作为定指使用时,包括两种情况:一种是该格式中的名词所指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事物。一种情况是其中的名词一般与所指对象具有不可分离的从属或连带关系,或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所处的环境之中,受话人可以看到或识别出来。作为后一种情况,这一格式所提供的信息既非已知信息也非新信息,而是半激活信息,是可推知的信息。作为不定指使用时,“一+量+名词”仅仅虚指该成分所代表的事物,这个事物是否存在于特定语境中,发话人也不清楚。发话人把该格式中的名词作为新信息引入话题,目的在于以此信息为例说明问题,而非就这一信息进行讨论或陈述。
三、“把+一+量+名词”的句法语义特征
通过对受“一+量”修饰的“把”字宾语的分析,我们看到,“把”字句的宾语倾向于使用定指成分,但也有相当数量的不定指“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使用。那么“一+量+名词”常常出现在哪类“把”字句式中呢?关于“把”字句的句法语义,很多专家学者都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研究。本文根据崔希亮(2001)对“把”字句式的分类,对1616个例句进行了分类。结果发现,“一+量+名词”都出现在了崔希亮所列出的“把”字句式中,只是数量悬殊很大。“把+一+量+名词+动词重叠”仅有2例。下面分类举例说明。
(一)“把+一+量+名词+VR”(R为结果补语)
(19)他以重残之驱,带领全村人民治荒山、修水利、搞副业、建学校,把一个贫穷落后的山村建成了一个全乡的先进村。
(20)凡是在该行开设个人外币存款户或持有外钞的客户均可依此把一种外汇买卖成另一种外汇。
(21)把一个危重病人抢救活了,我还真有那么一股子自豪感。
在这一句式中,动词后出现最多的是“+成”后带宾语,只有少数是动词后加形容词作结果补语。这说明“一+量+名词”出现在这一句式的时候,一般情况是句中的动词改变了“一+量+名词”的指称对象,并使之成为动词后宾语所代表的状态。
(二)“把+一+量+名词+VR”(R为趋向补语)
(22)记者们看到园工们借助于梯子爬到高处,先采用带孔塑料膜把一串串香蕉包扎起来,然后砍去苞头。
(23)10月8日,汽车开进加油站,司机打开车窗,把一张电子信用卡插进加油站的识别机。
(24)正参观时,一辆小货车开到店门口停下来,一位装卸工把一个个纸箱子搬进店来,原来是给方便店送货来了。
在这一句式中,大部分例句的动词后都带有处所宾语,表示“一+量+名词”所指对象的位移终点。动词加趋向补语而不带宾语的只有5例。
(三)“把+一+量+名词+VR”(R为介词短语)
(25)经过8个小时的艰难行驶,送粮小分队把一份份粮食、一桶桶煤送到了80多顶蒙古包。
(26)去年九月,在未经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当地一个体户把一台拖拉机停放在工厂的空地上,半个月后发现部分损坏,……
(27)8时刚过,日比谷线地铁列车经过惠寿比站时,有人见到一个中年男子把一个报纸包丢在车上。
在统计的语料中,这类句式占到了总数量的30%,共有485例。出现在动词后的介词有“在”“到”“给”等。其中动词后出现最多的是处所名词,表示“一+量+名词”所指对象的位移终点,也有表示时间、程度和抽象事物位移的,如例(10)表示的是时间的位移“从20世纪到21世纪”。
(四)“把+一+量+名词+VR”(R为述补结构的连谓结构)
(28)说着,他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有关书刊资料拿出来给我看。
(29)文化研究所的老东巴和士诚,在有人提供资助的情况下,一年前开始把一个小孙子带在身边进行传授。
(30)在这起案件中,几名乡干部竟把一个已经处理过的案子拿来重新处理,用以“创收”。
这类句式实际上属于动词后加趋向补语和介词短语的变式,其实质还是表示“一+量+名词”所指称事物的位移,不同的是增加了位移后对该事物的处置结果。
(五)“把+一+量+名词+VO”(O为宾语)
(31)谢志庆总把一些经过验证,疗效明显的偏方、验方告诉农民。
(32)现在就是把一些东西作为奖金
(33)如果你把一个企业当作家,那这个家里的事你就不得不关心了。
在这类句式中,出现较多的是“作为”“当作”等表示判断的词,但出现频率不高。
(六)其它“把”字句
(34)当前,在认真贯彻落实《条例》和深入开展反腐败斗争中,把一些党政机关无偿占用企业的人财物认真清理清理。(把+一+量+名词+动词重叠)
(35)附近一些读书人听到顾宪成学问好,都赶到无锡来听他讲课,把一所本来就不大的东林书院挤得满满的。(把+一+量+名词+状态补语)
(36)譬如,抓扶贫工作,只要把一个村子贫困户的情况调查一下,就会发现……。(把+一+量+名词+数量短语)
(37)至于把一些不卫生、不合格的食品、饮料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就更常见了。(把+一+量+名词+成语)
(38)说着,他把一车金银原封不动地退了。(把+一+量+名词+动词+了)
(七)“把+一+量+宾语”的句法语义特征
从统计数字可以看到,“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主要出现在表位移和表结果的“把”字句中。其中表位移的句式数量最多,主要表示“一+量+名词”所指事物的位移终点及位移后产生的影响和结果。我们把表1中的②、③、④相加,其数量总和占总数的63%,因此可以认为,“表位移”是这一句式的主要句法语义特征。其次是表“结果”,句法语义表示由于“主体”的动作、行为使“一+量+名词”所指事物从原来的状态变成动词后的状态。其它句式虽有出现,但所占百分比很小。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一+量+名词”没有出现在表祈使的“把”字句中,这和张春红的考察结果是一致的。在动词为动词重叠形式里,“一+量+名词”仅出现两例,而且两例中的名词所指对象不是数量上的一个,而是多个。我们认为,这是因为“一+量+名词”本身含有“一”这个数量词,这与动词重叠表多次的语法意义相矛盾,因而排斥动词重叠的形式。
表1
结构类型 例句数目 百分比
①把+一+量+名词+VR(R为结果补语) 355 22%
②把+一+量词+名词+VR(R为趋向补语) 404 25%
③把+一+量词+名词+VR(R为介词短语) 485 30%
④把+一+量词+名词+VR(R为述补结构的连谓结构) 129 8%
⑤把+一+量词+名词+VO(O为宾语) 32 2%%
⑥把+一+量词+名词+动词重叠 2
⑦把+一+量词+名词+状态补语 64 4%
⑧把+一+量词+名词+数量短语 32 2%
⑨把+一+量詞+名词+成语 32 2%
⑩把+一+量词+名词+动词+了 80 5%
四、“把+一+量词+名词”句式的语用分析
张春红和张伯江都从语用角度谈到了这一句式的使用,他们都观察到这类句式主要出现在小说的描写部分。张伯江先生认为是在第三人称叙事体中,张春红没有明确指出是第几人称,认为是叙述者眼中看到的。我们对语料进行了考察,发现大部分例句是对某人、某事所进行的客观描述,所出现的语体不仅仅是小说,还有新闻体和说明体。
(39)第一道题是要求把一根很细的丝线,穿过一颗有九曲孔道的明珠。
(40)把一根磁铁的一端用一根长线吊在一只弹簧秤钩上,……
(41)假定在1月1日把一对小兔子放进围墙,……
(42)北京长城风雨衣公司前经理张洁世生前带领职工走改革之路,把一个濒临倒闭的棉服厂建成了一个全国最大的风雨衣长。
(43)温州东方集团总经理腾增寿,带领职工勇闯新路,把一个普通工厂发展成远近闻名的大企业。
通过分析以上例句我们看到,例(39)至例(41)是对一个问题、一个原理或一个事理的解释或客观描述。例(42)、(43)是对“北京长城风雨衣公司”和“温州东方集团”的新闻报道。
另外,我们也对出现在这一句式主语位置的名词进行了观察,发现大部分是以第三人称的形式进行的叙述和描写,也有第一人称出现的例句,但没有发现第二人称的出现。
(44)我开始把一腔热血倾洒在攻克牛皮癣这个顽症上,全因母亲染上了这个顽症。
(45)我把一块肉从高处丢下,它总能准确无误的接住。
马希文指出,“从语用角度看,如果使用非定指的‘把’宾语,整个句子就有了附加的用意,所以使用机会较少。”这个附加的用意就是交代出说话人感到意外。我们试图在语料中找到马先生所指出的这类“把”字句,但却没有找到。我们认为,这可能是受所选语料的限制,或这类“把”字句并非“把+一+量+名词”的主流形式。
总结以上对“把+一+量+名词”这一句式的语用考察,可以对这一句式出现的语用环境进行这样的表述:“把+一+量+名词”常常在小说、新闻或说明语体中出现,用于对某人的行为、某事件或某一原理等的客观描述。这一句式中的行为主体常常从第三人称的角度进行叙述,但第一人称也有出现。在我们掌握的语料里,没有出现第二人称“你”“你们”的用例。
五、结论
本文通过定量分析的方式对1616个宾语为“一+量+名词”的“把”字句从语用、语法、语义三个方面进行了考察。通过统计分析,我们认为:
“把+一+量+名词”句式从语用角度来看,主要用于对某一事件、某一人物的行为和某一原理进行描写和叙述。叙述者常常以第三人称或第一人称的方式进行客观叙述和描写。这一句式一般不出现在对话体中。我们认为,“把+一+量+名词”句式突出的语用特征是叙述者的“客观性”,这似乎与“把”字句所要求的“主观性”相矛盾,其实不然,所谓的“主观性”是相对而言的,它是一个由强到弱的连续统。“把”字句所表现的“主观性”越强,就要求“把”后名词必须是“定指”,当其“主观性”弱到只是进行客观叙述与描写时,“把”后的名词可以是“不定指”。
“一+量+名词”作为宾语主要出现在表示位移的“把+宾语+动词+介词短语”“把+宾语+动词+趋向补语”以及“把+宾语+动词+结果补语”的句式中,出现在其它非典型的“把”字句中的比率很小。这一句式排斥动词为重叠形式和表祈使的“把”字句。我们把统计结果与张旺熹(2000)、吕文华(1994)的统计结果进行了比较,发现“把+一+量+名词”表示“事物位移”的句法语义与典型的“把”字句是一致的。因此,我们认为“把+一+量+名词”的句法语义限制是动词后不能出现表“一”的数量宾语或动词重叠,不能出现在表祈使的“把”字句中。如果这一句式的动词后出现带“一”的数量宾语,那么“一+量+名词”中的“量词”为集体量词或个体量词的重叠形式,而不是光杆个体量词。
“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当名词与所指对象具有不可分离的从属或连带关系、或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所处的环境之中、受话人可以看到或识别出来时,这一格式为“定指”。当“一+量+名词”仅仅虚指该成分所代表的事物,这个事物是否存在于特定语境中,发话人也不清楚时,这一格式为“不定指”。因此我们认为,“把”字宾语可以是“定指的”名词性成分,也可以是“不定指”的名词性成分。使用“定指”还是“不定指”主要由“把”字句的语用条件所决定。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北京大学博士生导师郭锐教授的具体指导,在此深表谢意。
注 释:
①参看马希文《与动结式动词有关的某些句式》,《中国语文》,
1987年,第6期440页的例句。
②陈平《现代语言学研究》1991,第121-1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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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访 北京大学中文系 100871;北京语言大学汉语学院 100083)
关键词:“把+一+量+名词”句式 句法 语义 语用
一、引言
在以往的研究中,有些专家学者已经注意到“把+一+量+名词”这一句式,并对由“一+量+名词”充任的“把”字宾语、该句式的语用条件进行了研究和描述。其中讨论较多的是这一句式宾语“一+量+名词”的定指和不定指。
关于“把”字宾语“一+量+名词”的定指和不定指,大部分专家学者认为,即使“一+量+名詞”为不定指形式,但在“把”字句中却是定指的。持这一观点的有:刘月华(1983)、张伯江(2000)、杉村博文(2002)。刘月华(1983)指出,“有时‘把’的宾语虽然为数量短语‘一个’,但这个宾语还是确指的,只是说话人认为无须指明或根本无法指明。”张伯江(2000)认为“把”字句的宾语都是定指的。为了说明这一观点,他把受“一+量”修饰的“把”字宾语作为反例进行了分析,认为对这一句式有定性的准确表述应该是:“在第三人称叙事体中,‘把’字句中‘把’的宾语一定是小说世界里的主人公所已知的。”杉村博文(2002)指出,汉语语法在语用上要求“把”的宾语在指称上具有“高可及性”(high-accessibility),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有定性”。一个语言形式在指称上具有“高可及性”,简单说来就是听话人能够根据该语言形式将其所指和事先存在于自己知识结构里的某一事物正确地对应起来。“可及性”构成一个向高低两极过渡的连续统,在一般情况下,“把”的宾语朝“高可及性”这一头靠拢。通过分析,他认为“一+个+N”作为“把”字宾语都是“可及性”的,也就是说是“定指的”。
对“一+量+名词”作为有定“把”字宾语持反对态度的有马希文(1987),陶红印、张伯江(2000)。马希文(1987)指出:“值得注意的是(X)①②类句子里的‘把’后边出现了‘数·量·名’结构。有人认为‘把’后边的宾语一般都是定指的。这实在是个误会。应该说,从语法角度来看,‘把’的宾语既可以是定指的也可以是非定指的。”陶红印、张伯江(2000)认为,有定无定和已知未知信息是两套概念。根据chafe(1987、1994)的说法,他们把有定无定看作一个纯粹语法形式的问题。并认为汉语没有像英语的“a”和“the”这样的无定和有定冠词,其有定性在形式上是不明确的。判断已知信息和新信息主要是看名词所指是否在上文已经出现过。有的名词所指在上文没有出现,可是能够从已经出现过的名词所指推测出来,chafe称之为“半激活概念”(semi-active concept)或“易推信息”(accessible information),Prince(1981)称之为“能推信息”。他们认为,只把信息分为已知未知具有局限性,应该做更细致的划分。通过对语料的分析,他们认为无定“把”字句,确实既可以带有定名词又可以带无定名词。“把一个”后面的名词所指的语言信息性质非常特殊,通常不代表一个回指性的旧信息成分,也不可能有引入全新信息的作用,即使有新信息,也往往和真正带话题连续性质不同。从以上学者的研究,我们可以看出,对于这一问题的研究正在不断引向深入。
关于“把+一+量+名词”这一句式的语用条件,马希文(1987)认为:“从语用角度看,如果使用非定指的‘把’宾语,整个句子就有了附加的用意,所以使用机会较少。这个附加的用意就是交代出说话人感到意外。” 张伯江(2000)与张春红(2004)指出,从语用分析的角度看,宾语受“一+量”修饰的“把”字句主要出现在描写性的叙述句中,常常是叙述者眼中看到的情况,常常出现在小说的叙述描写部分。
以上学者的研究涉及到了“把”字宾语“一+量+名词”的“有定性”问题以及这类句式的语用条件,他们的研究成果对于全面考察宾语为“一+量+名词”的“把”字句具有启发意义。
我们从北京大学汉语语言研究中心现代汉语语料库中查询到了10109条结果。我们采用等值抽样的方法,从10109个例句中随机提取了2000个例句,去除不符合要求的例句(如带有“一般”“一切”及“把”作为量词使用的例句)之后,共得到1616个例句。本文在对这1616个例句进行统计分析的基础上,就“把”字宾语为“一+量+名词”的“定指”和“不定指”、“把+一+量+名词”的句法语义特征、“把+一+量+名词”的语义语用分析三个问题进行考察与讨论。
二、“把”字宾语为“一+量+名词”的“有定”与“无定”
(一)关于“有定”和“无定”
关于“把”字宾语的“有定”与“无定”,受到以往研究的启发,我们认为,应该把“有定”与“无定”看作一个连续统,处在这个连续统两极的是“有定”和“无定”。另外,确定“把”字宾语的“有定”与“无定”应该以说话者和听话者双方的信息交流为前提,如果是第三人称叙述体,则应以叙述者和阅读者双方的信息交流为前提。
陈平先生在《释汉语中与名词性成分相关的四组概念》中,系统分析了“有指”和“无指”、“定指”和“不定指”、“实指”和“虚指”、“单指”和“通指”四组概念的含义及其相互关系。其中关于“定指”和“不定指”的概念是这样界定的:“发话人使用某个名词性成分时,如果预料受话人能够将所指对象与语境中某个特点的事物等同起来,能够把它与同一语境中可能存在的其它同类实体区分开来,我们称该名词性成分为定指成分。又有两种情况,一是语境中没有其它同类实体,但所指对象在特定语境中是独一无二的。二是虽有其它同类实体,但受话人可以凭借种种语言信息和非语言信息将所指对象与其它实体区分开来。如果预料受话人无法将所指对象与语境中其它同类成分区分开来,我们称之为不定指成分。这里也可分为两种情况,一是受话人是首次把所指对象引进话语,把它作为一个陌生的实体介绍给受话人。二是发话人仅仅是用该名词性成分虚指该成分所代表的事物,至于这个是否存在于特定语境中,发话人本人也不清楚。”我们认为陈平先生对这一对概念的界定非常准确、清晰,完全可以包括其它学者的观点。因此,我们对“一+量+名词”“定指”与“不定指”的确认即以上述论述为标准。
(二)表定指的“一+量+名词”
陈平先生认为一般只有在三种情况下,名词性成分才能以定指形式出现。第一种情况是,所指对象在上下文中出现过,现在对它进行回指。第二种情况是,名词性成分的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身处的实际环境中,可以靠眼神或手势(deicttic reference)加以辩识。第三种情况是,所指对象与其它人物之间存在着不可分离的从属和连带关系。从我们对语料的统计结果看,作为“把”字宾语的“一+量+名词”中,基本上没有对上文的回指,但确有相当`一部分属于陈平先生所指出的第二种和第三种情况。
(1)当谢飞把一尊“金鸡报晓”的陶瓷艺术品赠给王震时,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2)中午就餐时,当陈老兵把一碗鸡蛋生日面和热腾腾的饭菜端到小王面前时,他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3)他请我坐下来,把一盘鲜红的樱桃往我面前一推,说:“吃吧,自家产的。”
(4)你娘天天等你盼你,把一双眼睛都哭瞎了……
(5)也许她正把一腔热血,化作绵绵细雨,洒在字里行间。
(6)里斯蒂娜相貌平平,缺乏妙龄女郎的风姿和娇美,她身材颀长,喜欢把一头乌发披垂两肩。
(7)为取得“延生护宝液”在韩国销售的许可证,林在辰四处奔波,把一份份详细资料和药样送交政府保健社会部审查。
(8)在新的形势下,邯郸市委结合县级机构改革,把一些有志于农村工作的国家机关的党员干部派到农村去。
(9)但老人的儿女们却为王璧新的一举一动感动了,他们把一个厚厚的“红包”悄悄地塞进了王璧新白大褂的口袋里。
以上例子中的“把”字宾语都是确指的有定成分,属于定指。例(1)至例(3)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身处的实际环境中,可以靠观察或手势对所指对象加以辩识。如例(2),对于“陈老兵”和“小王”来说,“一碗鸡蛋生日面”就在彼此的面前,当然不是任意一碗生日面,而是专门给“小王”过生日吃的。对于读者来说,虽然看不到生日面,但可以从句中得到一个明确的信息,即“一碗鸡蛋生日面”是专门给“小王”过生日吃的。属于定指成分。例(4)至例(6)所指对象是与特定的某个人相关联的一个部分,根据语境可以推导出名词成分的所指。如例(4)中,小句“把一双眼睛都哭瞎了”与第一个小句共用一个主语“你娘”,所以,我们可以从中推知,是“你娘”把她自己的眼睛哭瞎了,而非其他人的眼睛,所以“一双眼睛”定指“你娘”的眼睛。例(7)至例(9)量词后的名词性成分都是带有限定性成分的名词,根据这些限定性成分,以及名词与描写人物或事物的连带关系,我们可以推断出宾语的所指,例(7)中的“一份份详细资料”从上文可推知,是“延生护宝液”的资料和药样,因此属于定指。
(10)搞好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关系到我国社会主义兴衰成败,关系到把一个和平、稳定、繁荣的中国带入21世纪。
(11)中美双方将共同努力,在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的基础上,把一个健康、稳定的中美关系带入21世纪。
以上两例中的“中国”和“中美关系”都是独一无二的事物,“一+量+名词”虽为无定指形式,却是定指的。
(三)表不定指的“一+量+名詞”
(12)把一个多项式化成几个整式的连乘积形式,叫做多项式分解。
(13)古人最初是这样做的:把一个水果分成相同的五份,每人取一份,即1/5。
(14)把一杯开水放在空气中,经过很长时间才冷却。
(15)把一滴红墨水滴在一杯水里,可以看到红颜色不断向四处扩散。
(16)对幼儿来说,他们的观点、情感、意志可以自由表达,很少受到约束和控制,即使他们把一朵红花涂上很多黑点,大人也不会指责他们。
(17)春天,队长安排去打青,把一担担青草挑回来沤在池子里做早稻底肥。
(18)那都是些摆头摆脑的小伙子,前天把一个卖瓜的捆了一绳子,昨天又把一个木匠的家伙收了,害得人连哭带嚎。
例(12)至(15)都是对某个原理或现象进行说明,“一个水果”“一杯开水”和“一滴红墨水”都是指任意一个个体,没有确指的对象,说话者和受话者也无从知道它们是否存在于一定的语境中。例(16)至(18)中的“一朵红花”“一担担青草”“一个卖瓜的”和“一个木匠”在前文中都没有出现,也很难说是主人公已知的,听话的人也不可能从语境中推导出其所指对象,因此是不定指的。
(四)“一+量+名词”的“定指”与“不定指”
根据统计结果,“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有902条是定指的,占总数的55.8%,714条是不定指的,占总数的44.2%。我们还可以看到,受“一+量”修饰的“把”字宾语中,既有定指的也有不定指的,但它们在语义上有一定的限制。“一+量+名词”作为定指使用时,包括两种情况:一种是该格式中的名词所指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事物。一种情况是其中的名词一般与所指对象具有不可分离的从属或连带关系,或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所处的环境之中,受话人可以看到或识别出来。作为后一种情况,这一格式所提供的信息既非已知信息也非新信息,而是半激活信息,是可推知的信息。作为不定指使用时,“一+量+名词”仅仅虚指该成分所代表的事物,这个事物是否存在于特定语境中,发话人也不清楚。发话人把该格式中的名词作为新信息引入话题,目的在于以此信息为例说明问题,而非就这一信息进行讨论或陈述。
三、“把+一+量+名词”的句法语义特征
通过对受“一+量”修饰的“把”字宾语的分析,我们看到,“把”字句的宾语倾向于使用定指成分,但也有相当数量的不定指“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使用。那么“一+量+名词”常常出现在哪类“把”字句式中呢?关于“把”字句的句法语义,很多专家学者都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研究。本文根据崔希亮(2001)对“把”字句式的分类,对1616个例句进行了分类。结果发现,“一+量+名词”都出现在了崔希亮所列出的“把”字句式中,只是数量悬殊很大。“把+一+量+名词+动词重叠”仅有2例。下面分类举例说明。
(一)“把+一+量+名词+VR”(R为结果补语)
(19)他以重残之驱,带领全村人民治荒山、修水利、搞副业、建学校,把一个贫穷落后的山村建成了一个全乡的先进村。
(20)凡是在该行开设个人外币存款户或持有外钞的客户均可依此把一种外汇买卖成另一种外汇。
(21)把一个危重病人抢救活了,我还真有那么一股子自豪感。
在这一句式中,动词后出现最多的是“+成”后带宾语,只有少数是动词后加形容词作结果补语。这说明“一+量+名词”出现在这一句式的时候,一般情况是句中的动词改变了“一+量+名词”的指称对象,并使之成为动词后宾语所代表的状态。
(二)“把+一+量+名词+VR”(R为趋向补语)
(22)记者们看到园工们借助于梯子爬到高处,先采用带孔塑料膜把一串串香蕉包扎起来,然后砍去苞头。
(23)10月8日,汽车开进加油站,司机打开车窗,把一张电子信用卡插进加油站的识别机。
(24)正参观时,一辆小货车开到店门口停下来,一位装卸工把一个个纸箱子搬进店来,原来是给方便店送货来了。
在这一句式中,大部分例句的动词后都带有处所宾语,表示“一+量+名词”所指对象的位移终点。动词加趋向补语而不带宾语的只有5例。
(三)“把+一+量+名词+VR”(R为介词短语)
(25)经过8个小时的艰难行驶,送粮小分队把一份份粮食、一桶桶煤送到了80多顶蒙古包。
(26)去年九月,在未经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当地一个体户把一台拖拉机停放在工厂的空地上,半个月后发现部分损坏,……
(27)8时刚过,日比谷线地铁列车经过惠寿比站时,有人见到一个中年男子把一个报纸包丢在车上。
在统计的语料中,这类句式占到了总数量的30%,共有485例。出现在动词后的介词有“在”“到”“给”等。其中动词后出现最多的是处所名词,表示“一+量+名词”所指对象的位移终点,也有表示时间、程度和抽象事物位移的,如例(10)表示的是时间的位移“从20世纪到21世纪”。
(四)“把+一+量+名词+VR”(R为述补结构的连谓结构)
(28)说着,他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有关书刊资料拿出来给我看。
(29)文化研究所的老东巴和士诚,在有人提供资助的情况下,一年前开始把一个小孙子带在身边进行传授。
(30)在这起案件中,几名乡干部竟把一个已经处理过的案子拿来重新处理,用以“创收”。
这类句式实际上属于动词后加趋向补语和介词短语的变式,其实质还是表示“一+量+名词”所指称事物的位移,不同的是增加了位移后对该事物的处置结果。
(五)“把+一+量+名词+VO”(O为宾语)
(31)谢志庆总把一些经过验证,疗效明显的偏方、验方告诉农民。
(32)现在就是把一些东西作为奖金
(33)如果你把一个企业当作家,那这个家里的事你就不得不关心了。
在这类句式中,出现较多的是“作为”“当作”等表示判断的词,但出现频率不高。
(六)其它“把”字句
(34)当前,在认真贯彻落实《条例》和深入开展反腐败斗争中,把一些党政机关无偿占用企业的人财物认真清理清理。(把+一+量+名词+动词重叠)
(35)附近一些读书人听到顾宪成学问好,都赶到无锡来听他讲课,把一所本来就不大的东林书院挤得满满的。(把+一+量+名词+状态补语)
(36)譬如,抓扶贫工作,只要把一个村子贫困户的情况调查一下,就会发现……。(把+一+量+名词+数量短语)
(37)至于把一些不卫生、不合格的食品、饮料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就更常见了。(把+一+量+名词+成语)
(38)说着,他把一车金银原封不动地退了。(把+一+量+名词+动词+了)
(七)“把+一+量+宾语”的句法语义特征
从统计数字可以看到,“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主要出现在表位移和表结果的“把”字句中。其中表位移的句式数量最多,主要表示“一+量+名词”所指事物的位移终点及位移后产生的影响和结果。我们把表1中的②、③、④相加,其数量总和占总数的63%,因此可以认为,“表位移”是这一句式的主要句法语义特征。其次是表“结果”,句法语义表示由于“主体”的动作、行为使“一+量+名词”所指事物从原来的状态变成动词后的状态。其它句式虽有出现,但所占百分比很小。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一+量+名词”没有出现在表祈使的“把”字句中,这和张春红的考察结果是一致的。在动词为动词重叠形式里,“一+量+名词”仅出现两例,而且两例中的名词所指对象不是数量上的一个,而是多个。我们认为,这是因为“一+量+名词”本身含有“一”这个数量词,这与动词重叠表多次的语法意义相矛盾,因而排斥动词重叠的形式。
表1
结构类型 例句数目 百分比
①把+一+量+名词+VR(R为结果补语) 355 22%
②把+一+量词+名词+VR(R为趋向补语) 404 25%
③把+一+量词+名词+VR(R为介词短语) 485 30%
④把+一+量词+名词+VR(R为述补结构的连谓结构) 129 8%
⑤把+一+量词+名词+VO(O为宾语) 32 2%%
⑥把+一+量词+名词+动词重叠 2
⑦把+一+量词+名词+状态补语 64 4%
⑧把+一+量词+名词+数量短语 32 2%
⑨把+一+量詞+名词+成语 32 2%
⑩把+一+量词+名词+动词+了 80 5%
四、“把+一+量词+名词”句式的语用分析
张春红和张伯江都从语用角度谈到了这一句式的使用,他们都观察到这类句式主要出现在小说的描写部分。张伯江先生认为是在第三人称叙事体中,张春红没有明确指出是第几人称,认为是叙述者眼中看到的。我们对语料进行了考察,发现大部分例句是对某人、某事所进行的客观描述,所出现的语体不仅仅是小说,还有新闻体和说明体。
(39)第一道题是要求把一根很细的丝线,穿过一颗有九曲孔道的明珠。
(40)把一根磁铁的一端用一根长线吊在一只弹簧秤钩上,……
(41)假定在1月1日把一对小兔子放进围墙,……
(42)北京长城风雨衣公司前经理张洁世生前带领职工走改革之路,把一个濒临倒闭的棉服厂建成了一个全国最大的风雨衣长。
(43)温州东方集团总经理腾增寿,带领职工勇闯新路,把一个普通工厂发展成远近闻名的大企业。
通过分析以上例句我们看到,例(39)至例(41)是对一个问题、一个原理或一个事理的解释或客观描述。例(42)、(43)是对“北京长城风雨衣公司”和“温州东方集团”的新闻报道。
另外,我们也对出现在这一句式主语位置的名词进行了观察,发现大部分是以第三人称的形式进行的叙述和描写,也有第一人称出现的例句,但没有发现第二人称的出现。
(44)我开始把一腔热血倾洒在攻克牛皮癣这个顽症上,全因母亲染上了这个顽症。
(45)我把一块肉从高处丢下,它总能准确无误的接住。
马希文指出,“从语用角度看,如果使用非定指的‘把’宾语,整个句子就有了附加的用意,所以使用机会较少。”这个附加的用意就是交代出说话人感到意外。我们试图在语料中找到马先生所指出的这类“把”字句,但却没有找到。我们认为,这可能是受所选语料的限制,或这类“把”字句并非“把+一+量+名词”的主流形式。
总结以上对“把+一+量+名词”这一句式的语用考察,可以对这一句式出现的语用环境进行这样的表述:“把+一+量+名词”常常在小说、新闻或说明语体中出现,用于对某人的行为、某事件或某一原理等的客观描述。这一句式中的行为主体常常从第三人称的角度进行叙述,但第一人称也有出现。在我们掌握的语料里,没有出现第二人称“你”“你们”的用例。
五、结论
本文通过定量分析的方式对1616个宾语为“一+量+名词”的“把”字句从语用、语法、语义三个方面进行了考察。通过统计分析,我们认为:
“把+一+量+名词”句式从语用角度来看,主要用于对某一事件、某一人物的行为和某一原理进行描写和叙述。叙述者常常以第三人称或第一人称的方式进行客观叙述和描写。这一句式一般不出现在对话体中。我们认为,“把+一+量+名词”句式突出的语用特征是叙述者的“客观性”,这似乎与“把”字句所要求的“主观性”相矛盾,其实不然,所谓的“主观性”是相对而言的,它是一个由强到弱的连续统。“把”字句所表现的“主观性”越强,就要求“把”后名词必须是“定指”,当其“主观性”弱到只是进行客观叙述与描写时,“把”后的名词可以是“不定指”。
“一+量+名词”作为宾语主要出现在表示位移的“把+宾语+动词+介词短语”“把+宾语+动词+趋向补语”以及“把+宾语+动词+结果补语”的句式中,出现在其它非典型的“把”字句中的比率很小。这一句式排斥动词为重叠形式和表祈使的“把”字句。我们把统计结果与张旺熹(2000)、吕文华(1994)的统计结果进行了比较,发现“把+一+量+名词”表示“事物位移”的句法语义与典型的“把”字句是一致的。因此,我们认为“把+一+量+名词”的句法语义限制是动词后不能出现表“一”的数量宾语或动词重叠,不能出现在表祈使的“把”字句中。如果这一句式的动词后出现带“一”的数量宾语,那么“一+量+名词”中的“量词”为集体量词或个体量词的重叠形式,而不是光杆个体量词。
“一+量+名词”作为“把”字宾语,当名词与所指对象具有不可分离的从属或连带关系、或所指对象就存在于交际双方所处的环境之中、受话人可以看到或识别出来时,这一格式为“定指”。当“一+量+名词”仅仅虚指该成分所代表的事物,这个事物是否存在于特定语境中,发话人也不清楚时,这一格式为“不定指”。因此我们认为,“把”字宾语可以是“定指的”名词性成分,也可以是“不定指”的名词性成分。使用“定指”还是“不定指”主要由“把”字句的语用条件所决定。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北京大学博士生导师郭锐教授的具体指导,在此深表谢意。
注 释:
①参看马希文《与动结式动词有关的某些句式》,《中国语文》,
1987年,第6期440页的例句。
②陈平《现代语言学研究》1991,第121-1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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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访 北京大学中文系 100871;北京语言大学汉语学院 1000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