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林和他的“小朋友”

来源 :做人与处世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tongjm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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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4年,“四清”工作队将“思想反动”的韩美林一脚踢出京城,把他下放到安徽省淮南陶瓷厂劳改。进到厂里,大家都知道韩美林是“内定反革命”,远离他,就是远离是非。所以,在偌大的一个瓷厂,他孤寂一人,甚是落寞。在无人亲近的异乡,韩美林迎来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一只被他唤作“二黑”的小狗。遇见它,是一个偶然,带来的温暖与感动,却是长伴一生的。
  淮南陶瓷厂坐落在八公山脚下,一个人的时候,韩美林就会去山上走走,听听风,看看景,散散心。那天,他背靠着一棵马尾松吃饭,忽然觉得有人扯自己的衣袖,立马又感觉到一股暖烘烘潮乎乎的气息,不禁吓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卷毛小狗,又瘦又脏,毛发散乱,目光呆滞,没什么生气。看它怪可怜的样子,韩美林起了恻隐之心,把自己饭盒里的饭拨一点给它。小狗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就全吃光了。吃完了,那狗也不走,冲他摇头摆尾。韩美林伸出手去,抚摸它的毛,轻唤道:“你也一定是个不走运的多余‘人’,看你一身黑,要不我就叫你‘二黑’吧。”
  一个被发配的孤寂之人,与这只可怜的流浪狗不期而遇,成了那个特殊年代温暖而奇特的印迹。从此,韩美林有了一个顽皮而温馨的“小朋友”。再去爬入公山,韩美林就不再孤单了,因为有二黑做伴。他在烧窑的时候,二黑也会呆在热浪扑面的窑里陪着。火盛之时,它烫得直跳,也是不离不弃。一次,韩美林回北京看病静养,二黑跟着进了火车站。火车启动了,它狂追着,一路飞奔,韩美林含泪扬手大喊:“二黑,你回去,回去啊!”火车走远了,再也看不到小狗的身影,韩美林耳畔萦绕着二黑凄凉的叫声。
  “文革”开始后,韩美林被勒令回厂。一个阳光正好的上午,韩美林正聚精会神地雕刻一个朝鲜族姑娘。忽然,几个年轻人直奔他走来,二话不说,把他五花大绑,一个年轻男子当即用粗大的杠子打折了他的双腿。从此,他走进生命的暗区,再也见不到人间的阳光。
  无休无止的批斗,让韩美林感到天地一片黑暗。在批斗会上,韩美林受尽侮辱和折磨,手筋被挑断,脚骨头被打碎。那些人用钢丝捆着韩美林游街的时候,二黑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直扑向他,极为亲昵。世上的人对他无情无义,唯有这只小狗,呼着温热的气息,给他一丝人问无法得到的温暖。
  谁知,打手将打人的棍子抡起,重重地打在二黑的身上,连打三次,韩美林眼睁睁见它脊骨塌陷,软弱无力地趴在自己的脚下。然后,无数双脚同时踢着、踩着、跺着,它仍顽强地挣扎着,舔着韩美林的脚。自己断骨,都未曾哭泣,面对此情此景,韩美林不禁热泪盈眶。入狱后,韩美林先脱下被二黑亲吻、抓挠过的衣衫。慎重地珍藏着,因为那里留有二黑的气息。他不知二黑是死是活,却深深体会到,小狗用生命抒写了对自己忠诚的神话。在这个世上,还有这样一条生命。对自己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在狱中,韩美林被撅断过三次指骨。脚骨被踩、跺、打碎四十多块。生命遭到如此践踏,韩美林仍然坚持作画,在不到四米的牢房里,捕捉生命灵动。他告诉自己要像二黑忠诚自己一样,忠诚自己手上的画笔。他用残指在破碎的裤子上画他眼中微小的生灵。蚂蚁、蜘蛛……
  经历了四年零七个月的囚禁生涯,韩美林终于看见了人间的阳光。出狱后,首先想到的是买一公斤肉去找二黑。可是,他被人告知二黑被打之后不吃不睡,当天,就哀叫着死去了。激愤与思念交织着,韩美林拿起手中的画笔,把生命中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小狗,鲜活地呈现在自己的画布上,然后,给这一画作命名《患难小友》,遥寄天堂诉哀思。
  韩美林说:“作为世上只有一次的生命都应受到尊重。我经常两手捂眼。感叹人生在世……后又联想到狗生在世,马生在世,牛生在世,鸟生在世……怎么都活得那么艰难。”从此,他的画作里,多了动物的身影,狗、马、牛、鸟……一笔一画,都是植入画作里的善。哪怕自己伤至于此,韩美林仍忠诚于美,忠诚于善。罪恶与丑陋不足惧,而人世间的美善就像飘在风中的尘埃,虽说微不可见,却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将美善植入自己的画作里,它们就会在笔墨里永生,在人世间流传。倾注一腔大爱,将美善植入画中,韩美林才成为举世无双的艺术大家。
  
  编辑 陈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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