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0年，山西晋南地区黄河边，八路军红色哥萨克骑兵团正热火朝天地演练骑术。宽阔的河滩地上，间隔两米插着小彩旗，竖满稻草人。在一条条彩色通道里，战士们高喊着策马飞驰，挥舞战刀，俯身捡旗，劈砍稻草人。叫声、杀声、笑声、马蹄声里，一溜溜尘烟飞扬。
　　这时，一位首长纵马奔来。他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骑兵小战士：娃娃脸，眼睛很大，个子不高却穿着崭新的大号军装，骑匹雪白的马，显得既威武又有些滑稽。眼前的热闹比赛让小战士兴奋得两眼放光。
　　谁不想在团首长面前露一手?战士们跃跃欲试，争先恐后施展绝技。有战士纵马飞奔，竟一只脚脱镫，身子贴向马身一侧，一脚踩镫，一手挽缰绳，“刷刷刷”，另一手飞快拔起地上的小旗子。
　　团长满意地笑笑，扭头问身后的小战士：“滕飞，敢不敢试试?”
　　“是!”小战士不卑不亢，纵马飞奔到起跑线。只见他身子灵巧地一蹿，两脚脱开马镫，双手松开缰绳，头朝地猛然倒下来，把人们惊出一身冷汗。霎时间，滕飞的双脚紧紧钩住了马脖子，他身子倒悬，空出两手像旱地拔葱一般，交替拔旗。飞马身后，地上竟无一面旗子漏捡。人们正惊愕之际，只见他抽出战刀，纵马反身劈刺。他怒目圆睁，杀气腾腾，刀光闪亮之下，扣着日军军帽的稻草人纷纷倒下，无一漏网。
　　全团战士热烈鼓掌。小家伙面不改色气不喘。团长赞许地拍拍他：“好骑术，真是天外有天!咋练的?”
　　
　　二
　　
　　在小兴安岭森林深处，有个叫榆树沟的屯子，屯里有猎户滕家。
　　滕爸爸常年在原始森林里打猎，一杆老式火筒猎枪不经意一抬，天上飞的山鸡、野鸭就应声落地。野兽出没的小径上，他巧妙伪装设下铁夹子，狡猾机警的野兔和狐狸常常被夹住腿就擒。连老虎、狗熊等猛兽，也常落入他挖的陷阱和吊网。滕妈妈是土郎中，用祖传秘方行医，药材靠自己去山崖和老林子里采挖。她常出没林里捡蘑菇，爬树采榛子，攀峭壁挖人参。他们的儿子滕飞已十二岁，在屯里读私塾，聪明伶俐。
　　滕飞八岁那年，父亲在集市上和老毛子做交易，用头死熊换回一只混血洋马驹。它浑身枣红，毛色油光明亮，马头前脸纯白，四蹄白毛如雪，于是起名“红雪”。小滕飞可喜欢它啦，爸爸每次打猎回来，他总嚷嚷着要骑。他很快和红雪成了朋友。红雪见了滕飞，会乖乖俯下身来，让他爬上去。有一次，小滕飞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额头上撞了个大口子，顿时鲜血直流，痛得他躺在地上“哇哇”大哭，昏了过去。等他过了一会儿醒来，只见红雪跪在他身边，内疚似的看着他，默默用它粉红的舌头轻舔他的伤口。他立时忘了痛，又翻身上马……很快，小家伙练得不用马鞍也能纵马如飞——他两条小腿像吸盘一般紧紧贴夹住马肚，一双小手揪住随风飘扬的马鬃，身子在马上一弹一落，树林深处撒出银铃般的笑声……
　　一天，滕爸爸带着滕飞到老林子里打猎，发现了一群狍子。狍子机警过人，奔跑如闪电，稍有动静，早跑得无影无踪!连滕爸爸这老猎手捕获它们都困难。如今胯下有了红雪这匹坐骑，他要和狍子比试比试!他放下儿子，纵马如闪电一般追赶逃窜的狍子。
　　红雪四蹄扬风，在白桦林里驰骋，很快就追上了狍子群。狍子四散奔逃，父亲侧身哈腰一抄，一只狍子便揽在臂弯，按在马背上。狍子惊恐之下，拼命想挣脱脖子上那铁钳般的大手，嘴里发出绝望的哀鸣。滕飞在远处看着，高兴得直拍手。
　　不料，这一幕被一队巡逻的日本兵看见了。鬼子小队长瞪大了眼：畦，好棒的马，要西要西!他凶狠地朝滕爸爸举枪瞄准，“啪”，猎人和狍子同时落马。他过来也不看猎人一眼，牵上红雪就要走。红雪哀鸣嘶叫，身子打坠钉在地上，不肯离开受伤的主人，结果屁股被一个鬼子用刺刀狠狠刺了一下。这举动被鬼子小队长看见。“八嘎!”他立马给了那鬼子几耳光，然后小心地包好马的伤口。
　　等滕飞发疯般跑过来，红雪已被拉走。滕爸爸已经奄奄一息，他轻轻说了声“报仇”，就昏了过去。村民们把重伤的滕爸爸抬回。滕妈妈救夫心切，冒险夜里闯山崖采老参，不幸掉下去，离开了人世。地主张大户掏出一百个大洋送猎人去省城医院，但睁着眼拾去，闭上眼抬了回来。村民帮着料理完夫妻俩的丧事，小滕飞转眼成了孤儿。
　　
　　三
　　
　　第二天张大户来找滕飞，掏出一百大洋的借据，让他给自己放几年羊，干活抵债。从此，滕飞一年四季披件破皮袄，怀揣高梁面窝窝，手握牧羊鞭，腰里掖着弹弓在山上放羊。私塾没得上，在大自然学堂里，他无师自通地练会游泳、打弹弓、攀绝壁，还和牧童们互通有无，一起练骑术“功课”：骑羊，骑牛，骑骆驼。他骑在大公羊身上，两手攥住两只犄角，吆喝着在悬崖陡坡冲上冲下如履平地。他牵着牛鼻子跳进深潭，在牛背上打水洗澡，像趴在软软的充气筏上。骑骆驼最有趣，骑着它穿越松林，抬手采松子，低头摘榛子!在骑乘的惬意中，他时常想起爸爸，想起红雪。
　　这天，他正在山沟放羊，忽然听到山坡上传来阵阵枪声!只见一队日本兵正在追赶一个中国老乡。老乡健步如飞，很快爬到山腰。领头的鬼子骑马来到山下，匆匆下了马。他留一个鬼子看马，自己率领其他鬼子朝山上追去。滕飞回头端详那马儿：浑身枣红，白前脸，四踢踏雪!好面熟!是我家的红雪!他立刻悄悄挨近那鬼子。那鬼子对这放羊的孩子并没有在意，仍专注地看着山腰追捕中国人的情景，不防一弹弓石子飞进太阳穴，顿时脑浆进裂，一命呜呼。
　　滕飞拽起马缰就要跑，哪知红雪一时受了惊吓，扬起脖子长嘶。山腰的鬼子发现后，立刻向山下射击。滕飞撩撩前额的长发，向马儿露出自己额头的伤疤说：“红雪，别怕，是我!”红雪比以前壮了许多，一身红毛油光闪亮，只是屁股上留下刺刀的伤疤，像嵌着颗小星星。它愣了一阵，才高兴地伸出舌头舔滕飞那伤疤。滕飞赶紧飞身上马，转眼间钻进树林深处。鬼子们匆忙下山，满山遍野呼喊寻找，哪里还有马的踪影!
　　第二天，滕飞正放羊，两个端枪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小家伙，跟我们去见司令!”
　　滕飞看他们打扮像土匪，心想：我又没惹你们，干吗找我?他被带到山后密林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救命恩人!欢迎!”滕飞愣住了，这司令，正是昨天鬼子在山腰追赶的人!
　　司令记得，当时鬼子眼看要追上他，他又打光了子弹，危急关头，半路杀出个小程咬金，杀了鬼子夺了马，吸引鬼子放弃追击下山，他才逃过劫难。
　　滕飞却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大叔，您别谢我。我不是诚心救你，我是要夺回鬼子抢的我的马!”
　　滕飞说了当年鬼子杀父抢马母亲坠崖的事。
　　司令沉思半晌说：“恐怕你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回去了。听说据点那鬼子小队长神田出身养马世家，最喜欢那匹马。他正到处搜查寻机报复呢，不如你先留在这儿吧!”
　　谁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受过私塾教育的小滕飞竟不肯与之为伍，“你们是土匪，我不和你们呆一块!”
　　司令被噎得哭笑不得。一旁端枪的人气愤地喝道：“小崽子别不识好歹!谁是土匪，我们是抗联战士!杨司令员，别理他!”
　　这时哨兵跑来报告，山下发现一队日本鬼子押着壮丁经过。杨司令顾不得理会滕飞，吩咐人马埋伏。滕飞悄悄跟着他们进入阵地，想瞅瞅热闹。
　　果然不一会儿，鬼子进了山沟。山坡上枪炮齐鸣，杨司令带着战士打得小鬼子东躲西藏，但鬼子凭着武器精良仍在顽抗。杨司令打红了眼，甩掉上衣，光着膀子带头冲下山，挥舞大刀片大开杀戒。刀光血影中，鬼子们腰断、脑袋掉、胳膊飞，发出阵阵惨叫。司令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刀法，让滕飞看得如痴如醉。战斗很快结束，鬼子被全歼。壮丁们纷纷给司令跪下磕头，感谢救命之恩。
　　收兵回山时，杨司令发现滕飞还蔫蔫地跟在队伍后面，就赶他说：“既然你不愿呆在这里，回吧小屁孩，小心鬼子找你麻烦。”
　　没想到滕飞改了主意，央求司令留下他。
　　嘿，贡神神不留，送神神不走!杨司令笑嘻嘻地逗他：“刚才哪个小狗骂我们是土匪?”
　　滕飞立场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是杀鬼子的英雄!我要为我爹我娘报仇!”(待续)
　　
　　(编辑　蓝忆)